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作者：鸦ぴえろ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接下来要述说的，是关于某王国公主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一个对魔法怀抱憧憬的公主重拾前世记忆开始说起。

那个有时把人搞得团团转、有时又会让人大开眼界的公主，总是不停在追求魔法的真理与魅力。

而这就是故事的开头。

＊　＊　＊

我只是单纯喜欢「魔法」这个词句。因为那是一个能让他人幸福，给人带来欢笑的词句。我喜欢魔法这样的事物。因为那是个我永远无法触及、永远无法实现的愿望。如果我能实现一个愿望，我的愿望一定是希望自己成为一名魔法师。

我这么胡思乱想到一半，突然想起关于我「前世记忆」的事。

我名叫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大公主。那是在我五岁仰望天空发楞时所发生的事。

如果有魔法，我就能在天上飞了。事情就在我莫名涌现这个想法的时发生了。

我突然对自己为何会有如此想法产生疑问，紧接著，我便重拾了我记忆中所遗忘的前世。

那种感觉就像某块拼图找到了对应的位置。我就如同发现自己所欠缺的那块拼图。而从这天开始，我也迎来了人生的转机。

在脑中复苏的前世记忆实在不可思议。在空中飞行的飞机、用柏油铺装的道路、在道路上行驶的汽车，这些在前世理所当然的文明产物一一在脑中浮现。

然而对我来说，那都是未知的东西。我现在所生活的世界没有飞机，也没有汽车。会飞在空中的东西只有鸟与魔物，道路不是用柏油铺装，在路上行驶的也并非汽车而是马车。贵族在前世只存在于故事当中，然而我现在却是王族的公主。回想著自己脑中浮现的记忆的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下可麻烦了。」

这是个困扰到会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的烦恼。因为从前世的记忆复苏之后，我的思考跟价值观，比起身为「艾妮丝菲亚」所得到的部分，前世的影响要更加强烈。好比说我立刻拥有作为王族的责任跟荣耀之类的相关知识。

可是前世的价值观也削弱我对这些东西的共鸣。因为我的前世是个就算没有贵族也能运作的世界。然而这个想法也让我产生强烈的突兀感，这种感觉跟接受王族教育长大的我有极大落差。我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才是异常。可是会这样想的自己才是我真正的样貌，我不想扭曲这个事实。这样说起来，恢复前世记忆还真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管他的！」

我停止继续自寻烦恼。毕竟我现在还只有五岁。价值观这种东西，应该以后会根据时间、地点，还有经验改变才对。我猜应该只要顺其自然就行了。事后回想起来，这时的我还真是太乐观了。而这样的乐观让我比起去想眼前的问题，更多是将意识转向似乎伸手可及的愿望。

「没错，因为这是一个有魔法的世界！」

魔法在这个世界并非只是童话或幻想，而是存在于现实中。

有能操控火、操控水、操控风、操控土的人们。我并不清楚魔法的原理或理论。然而那些存在我记忆中的光景，牢牢掳获了我的心思。

如果会用魔法，我说不定就能在天上飞了。只要有那样的魔法我就能实现愿望。越想越难以克制内心渴望的我，想像不断膨胀、心跳也越来越快。

「打铁趁热。」

我握拳下定决心后便拔腿冲出房间。我不假思索地穿过王城的走廊，在转角遇到几名侍女姐姐。我随便打了声招呼后便打算从她们身旁跑过去。

「公、公主殿下！？不可以在走廊上乱跑啊！？」

一名侍女从我身后抱住我，把我拦了下来。我整个人完全被侍女的手臂控制，只能胡乱摆动双脚。可是无论我如何挣扎，终究也只有小孩的力气。

只要侍女不愿放开我，我怎样想逃都没有用。这让我死心放弃了挣扎。我转头一看，这才发现那是一名我所认识的侍女。

「啊，伊莉雅。对不起，我有事情急著想去做啦。」

「就算是那样，您这样在城里乱跑实在太不成体统了。」

「唔……小气鬼……」

感觉没有脱逃希望的我也早早死心。伊莉雅见我不再抵抗之后，这才将我放了下来。她接著蹲低身子，配合我视线的高度对我说。

「公主殿下，您为何要突然跑得那么急呢？」

「因为我有事情想直接面会父王！」

「什、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要跟父王说我想学魔法！」

「……呃，殿下是为了魔法吗？」

伊莉雅似乎有些难以理解我挺起胸膛给出这个答覆的意思，脸上尽是困惑。

「伊莉雅，我想用魔法。」

「有热忱是好事，但是为何殿下会突然想学魔法呢？」

「因为我想在天上飞！」

「咦？」

「在天上飞！」

「用魔法吗？」

「用魔法飞！」

我的答覆让伊莉雅露出「这丫头到底在胡说什么？」的表情。这也难怪。因为想靠魔法在空中飞行，据我所知是史无前例的事。

「那只是我想做的其中一件事，总之只要能用魔法就行了。我还可以用魔法教训坏人，也想用魔法做些有益人民的事。」

「殿下的梦想令人敬佩。可是国王日理万机，这件事我会代为转达，所以可以请殿下请先回房吗？」

「唔，好吧。我就看在你的份上不亲自去找父王了！」

「殿下英明。」

伊莉雅一脸「幸好事情没有闹大」的模样轻抚自己的胸口。她的胸部相当丰满。仔细瞧她的脸蛋，也是相当标致的美女。在王城工作的侍女都这么漂亮吗？

被带回房间的我根本无事可做。就算翻找我身为艾妮丝菲亚的记忆，今天安排的课程也已经结束了。如此这般，我开始试著翻找自己房间里的东西。光是这样小小的探索就令我心中充满期待。

从我之后的选择回顾现在，这段时期可以说正是我艾妮丝菲亚的起点。

我一定要实现梦想！我要成为自己所向往的魔法师！

＊　＊　＊

就这样，从少女觉醒之后时光也飞快流逝。

帕雷提亚是一个藉由魔法发展的大国。在这样的帕雷提亚王国当中，有由国家经营，提供给贵族及王族就读的学院。该学院名为帕雷提亚国立贵族学院。这个也开放他国留学生入学的学院，形成一个名为学院的小社会，同时也是一个小型社交圈。

这里当然也具备学校的作用。然而无论怎样不去在意身份差异，怎样靠著提升成绩让自己埋首于钻研之路，贵族与王族的地位仍是屹立不摇。

身份较低的人如果不能拉拢倾向聚在一起的位高权重者，导致失去自己在学院内的地位及容身之处也是时有所闻。

话虽这么说，如果父母介入小孩的争执，很可能会演变成新的纷争，因此帕雷提亚国立贵族学院刻意让环境颇为封闭，这也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而今天是这座学院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即将迎接毕业的毕业生已经结束最后的测验，正在举办让学生赞扬彼此成绩与努力的宴会。

宴席上有人演奏著优美的音乐，而学生们也积极展开社交。尽管在光鲜华丽的宴会中每个人都各怀鬼胎，但表面上都十分享受这豪华绚烂的片刻……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　＊　＊

「──我在此宣告。我要取消我与尤菲莉亚·玛赞塔的婚约！」

响亮且坚定的宣告响彻会场。发出这个宣告的人，是帕雷提亚王国的王太子，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

一头让人联想到阳光的白金色头发是常在王族身上出现的发色，那对蓝色眼睛有违其柔和的色调，正用带著强烈意志的眼神瞪著我。

亚尔加德殿下所说出的话语，是撕毁婚约的通知。他的这声宣言立刻让光彩夺目的宴会会场，在转眼间从祝贺宴会转变成批斗大会。

我，尤菲莉亚·玛赞塔只能在惊讶之下一脸茫然。说来惭愧，我能做的就只是目瞪口呆地紧咬嘴唇，只能抱著难以置信的心态回望亚尔加德殿下。

我是帕雷提亚王国玛赞塔公爵家之女。因为这样的背景，让我同时以王位继承人亚尔加德殿下未婚妻的身份、以未来王妃的身份努力到今天……然而现在却迎来这种尴尬的场面。

「……亚尔加德殿下。您为何要取消婚约？」

我努力挤出的话语，是对亚尔加德殿下的质疑。作为殿下的未婚妻，我并没有愧对这个身份，然而我也不认为自己有获得对方的青睐。

尽管如此，我们的婚姻是国王所安排的。这是考量到国家利益的婚约。所以我也希望亚尔加德殿下有天能理解这个安排。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老实说，我对将来极有可能背负国王重责的亚尔加德殿下并没有任何爱慕之情，但我也决心要让自己成为他的支柱。我认为自己身为他的未婚妻，那是我应当为这个国家尽到的作用。

我就是相信这些，就算遭人冷落也不以为意，持续坚持到今天的。

「因为我判断你不具备成为我未婚妻的资格。你对蕾妮施加的种种恶行，现在休想狡赖！」

蕾妮·席昂。被如此称呼的少女，此刻就站在亚尔加德殿下身边。她是虽然席昂男爵家的女儿，但不久之前都还是个以平民身份长大的女孩。席昂男爵原本也是平民，是因为累积功绩才得以名列贵族，也就是出身平民的贵族。

蕾妮的容貌或许可用十分可爱来形容。带有一头水亮光泽的黑发有著夜空般的色泽，那总是望著地面的双眼也十分惹人怜爱。在纯朴中还带有一种能牢牢抓住他人视线的魅力。而看到她样貌的人也都会注意到那可爱的模样。也因为那样的容貌与出身，让她经常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

如果要问我为何会对蕾妮如此瞭解，是因为身为我未婚夫的亚尔加德殿下，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原本亚尔加德殿下的婚约就是应国王陛下要求的政略婚姻。或许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就像我对殿下不抱爱慕感情一样，我也从未感受到他对我有恋慕之情。我无法否定我们之间只有对国家的义务感与责任感。

我想我们的关系很可能并不算好。而且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也拥有我所没有的魅力。

讨喜、可爱少女的美丽，刺激保护欲的勤奋，这些都是蕾妮的优点。

而听到亚尔加德殿下特别照顾她的传闻，我也不抱丝毫危机感。席昂男爵的千金因为出身，经常看到她对学院有许多难以适应的表现。或许是出于关心，亚尔加德殿下似乎经常与她交谈。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关心同学的心意，我又岂有怪罪的道理？

然而就算是这样，我跟亚尔加德殿下依旧是有婚约的人。我也曾忍不住请与有婚约在身的男性过从甚密的蕾妮自重。这是我唯一与她的互动。因此亚尔加德殿下所谓的种种恶行，我实在毫无头绪。

「如果殿下指的是我曾要求蕾妮小姐自重，我要强调自己并没有任何危害她的意图！而且您为何要选在这个场合向众人宣告这个决定呢！？」

真正让我受到冲击的，其实是亚尔加德殿下的思虑不周。我们的婚约是由国家所决定的，并不是可以只由个人意志颠覆的东西。更不适合在这样欢庆的宴席中宣告。尤其在这场晚宴中还有不少身为臣下的贵族出席。

亚尔加德殿下没理由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实在难以理解他为何会做出如此有欠思虑的行动。

「亚尔加德殿下，敢问您这么做有获得陛下同意吗？」

「我事后会再向父王取得承诺。」

「殿下岂能擅自取消由家长订立的婚约！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不会让父王与母后插嘴的！我要用自己的意志贯彻自己选的路！」

亚尔加德殿下的辩驳让我倒抽一口凉气。陷入混乱的我不停地摇头，不明白他的行径为何会如此荒唐。

「这种说法应该是以一定的节度为前提！请您三思！亚尔加德殿下！您莫非已经盲目到这种地步了吗！？」

「你胆敢说我盲目！？盲目的是你，尤菲莉亚！因为被王妃的地位蒙蔽双眼而犯下种种恶行的你，没有资格成为王妃！」

「殿下所说的恶行，我根本就……！」

就在我正要辩白的时候，却被亚尔加德殿下厉声打断。他的眼中满是对我的敌意。

「对蕾妮的过度欺凌、偷窃与破坏蕾妮的持有物，甚至还企图暗杀！我早都调查清楚了，这些恶行全都是你在幕后主导！」

亚尔加德殿下的指控我根本一无所知，我打从心底感到难以理解。我没有做过那种事。然而就在我打算辩白的时候，又有其他人跳出来落井下石。

「我们愿意作证。我们都曾亲眼目睹她平时对蕾妮施加的种种恶行！」

几名男性来到亚尔加德殿下身边一字排开。那些人的身影让我忍不住咬牙。

「纳维尔·史普劳特、莫里兹·夏尔托斯，甚至连萨兰·麦齐也……！」

站在殿下身边的人，都是这个国家的权贵之子。

纳维尔·史普劳特是守护王都的近卫骑士团团长之子，是一名有资格被称为优秀青年的人物。有著在某些角度下看起来像黑发的深绿发色的他，现在正用那对蜂蜜色的双眼、以充满敌意的眼神瞪著我。

在他身旁是一名看来颇为神经质的青年。那名拥有一头偏乱的银发，并有一对鲜艳紫色双眼的人名为莫里兹·夏尔托斯。他是掌管我国国家机关「魔法省」的伯爵之子。

而在那两人后方约一步远的位置，外表俊美到令人赞叹的男子名为萨兰·麦齐。

拥有一头沉稳色泽的金发跟红褐色双眼的他虽然并非贵族，但也是具备强大影响力的商会会长之子，因此是以特待生的身份入学。

看到这些在学院备受瞩目的人物齐聚在此，我不禁倒抽一口气。紧咬嘴唇的我努力抵抗压力，回瞪著这些人。

我明白他们都是追随亚尔加德殿下的人。因为我经常看到他们围绕在席昂男爵千金蕾妮的身旁。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理解，我是被人以欺压蕾妮的罪名给栽赃了。

「蕾妮小姐确实是平民出身，在贵族应有的礼节方面她或许有些不当，但尤菲莉亚小姐对她的斥责，怎么想都远远失去分寸。」

纳维尔用义愤填膺的强烈语气指责我的罪行。

「没错、没错。我们一直都觉得你的斥责实在太过头了。而且你竟然还为了避免弄脏自己的手，逼迫追随自己的同学去欺凌蕾妮小姐！」

莫里兹伴随夸张的肢体动作这么说。那从高处睥睨我的眼神中带著明显的轻蔑。

「蕾妮明明也跟其他人同样付出努力……就算身份有所差异，你的行为实在是天理难容。」

当萨兰摇头用遗憾语气说出这些话语时，周围也开始有人附和。

而那些声音也让我透过旁人眼神，察觉众人对我的敌意正逐渐高涨。在这种令我感到胆颤的气氛变化下，我高声呼喊。

「我仅有指导过席昂男爵千金应有的道理，并不记得自己有任何伤害她的意图！」

「这就是你的傲慢！尤菲莉亚小姐！家世显赫的公爵千金，高贵的未来王妃！你就是太过倚仗身份，才会对自己的错误视而不见！」

莫里兹严厉的谴责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而会场内其他人也开始此起彼落的附和，那些声音强行侵入我的鼓膜。这让我忍不住抱著难以置信的感情环视四周。

「别再狡赖了！尤菲莉亚小姐！已经有其他千金们向我们哭诉，说她们就是在你指使下被迫欺凌蕾妮小姐的！」

纳维尔用怒不可抑的声音大声喝叱。我明明不记得自己有指使过什么人。我很想知道那些哭诉的千金究竟是谁，但他们肯定不会答覆我这个疑问。

我实在不明白今天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我只知道这种让旁人对我产生疑惑与义愤的气氛正在不断蔓延。

就算置身在这持续扩散的气氛中，我仍想大声坚持自己的清白。可是我的喉咙却抽搐到无法出声。只有颤抖的嘴唇随著想说的话语无声地开合。

「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尤菲莉亚。」

「亚尔加德殿下……」

「你应该忏悔自己过去的罪行，向蕾妮赔罪！尤菲莉亚·玛赞塔！」

我究竟要为什么行为赔罪呢？我实在不明白。我就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然而无论我多么想主张自己的清白，抽搐的喉咙却让我始终无法出声。

我过去也曾遭受过各种嘲讽。因为身为王位继承人亚尔加德殿下的未婚妻，不论是好是坏都是个备受关注的地位。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害怕批评的人。我甚至要求自己要更能不畏批评。我一直都期望自己尽其所能地成为众人的榜样。

（可是……我的表现真的能让他人将我视为榜样吗……）

在内心产生这个疑问的同时，我的双腿也顿时失去力气。我得不到任何人的理解，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话。我一直认为只要永远去做自己坚信是对的事就能得到回报。可是现实却远远悖离我的认知。

我曾面临过不利于自己的状况，也并非第一次面对试图陷害我的恶意。然而我明白眼前这些人并非是基于恶意，而是遵循自己的信念批判我。

这就是让我无法理解的部分。所以才会大受打击，站在原地颤抖，满脑子都是疑问。这样的现实让我感觉自己彷佛正跌落万丈深渊。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一扫会场气氛的变化正朝这里逼近。

「……嗯？」

我想必不是唯一一个察觉到那个变化的人。亚尔加德殿下也讶异地竖起耳朵，并将视线转向宴会会场的窗外，那也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一下不知该如何形容眼前的转变。那就像物体猛烈撕开空气的声响，其中似乎还带有某人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哀嚎。就在我能确认那是哀嚎的瞬间，窗户便被一股猛烈的力量击破。

「……咦？」

我就像忘记自己双腿丧失力气似地呆立在原地。那个粉碎窗户的物体就这样落在地板上高速翻滚，好巧不巧地滚到我跟亚尔加德殿下中间。

批判的气氛被眼前的剧变给盖过，就连从破碎窗户附近逃开的人在内，那个冲破窗户并让所有人不知所措的物体，立刻夺走了众人的视线。

「真是痛死我了……控制失灵了，还得再多做些研究才行。」

在众人面前起身并拍去身上玻璃碎片的人，是一名拥有美丽容貌的少女。

身上穿著便于活动的上衣与裤子的少女，在这种社交会场中显得十分突兀。然而她身上却洋溢著独特的魅力。

那带有稚气的脸庞就算沾上灰尘也无损那独特的气质。那或许就是充满活力的魅力吧。我的视线深深被她的样貌吸引，完全无法将双眼从她身上移开。

少女弯腰捡起了脚边那个形状像扫帚，但却难以说是扫帚的物品。她的眼睛是会让人联想到清新绿意的淡绿色，并带有让人感受到些许笨拙的讨喜。

而少女的发色更是让在场所有人为之惊讶。因为她的发色是与亚尔加德殿下十分相似，可说是王族象徵的白金色。跟亚尔加德殿下的发色相比，少女的发丝更带有会让人联想到温和阳光的色泽。

「你竟然……！」

看到少女突然现身，有人以颤抖的声音做出反应。那个人正是亚尔加德殿下。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愕转为愤怒。面对亚尔加德殿下的变化，那成为骚动中心的少女却只是一派轻松地举手打起招呼。

彷佛刚才的紧张气氛全都只是一场梦，少女用无比轻松的开朗语气开口说道。

「啊，亚尔！……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啦？」

「姊姊！！」

那名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少女，是能轻松夺下帕雷提亚王国头号问题儿称号的公主。名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的她，脸上正带著无比爽朗的笑容。

＊　＊　＊

在帕雷提亚王国有一名公主。

那名公主有各式各样的称号，例如帕雷提亚王国史上的头号问题儿、王国第一奇人、王族的污点等等。而眼前这个少女，正是名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的公主。

她所做出的无数奇行日积月累，彷佛老鼠繁殖般迅速增加，现在每当她制造出任何骚动，都会让人自然说出：「又是艾妮丝菲亚公主干的好事？」

据说她曾经为了在天上飞，用风把自己吹上天空，结果一路撞进城墙里头。

据说她曾为了造一间浴室，在烧热水的时候让自己全身烧伤。

据说她曾只身消灭所有在妨碍王都开拓新道路时遇到的魔物。

据说她是因为不想结婚，所以才不断做出会让国王心死的种种奇行。

艾妮丝菲亚就是这样一个拥有无数奇行事迹的人。

她是彻底体现「傻瓜与天才只有一线之隔」这句话，不折不扣的怪咖公主、唯我独尊的怪人。这就是众人对她的评价。

不过比起那些称号，其实还有另一句用来形容她的词句。

──比任何人都深爱魔法，但却不得魔法所爱的天才。

在这个王族与贵族都能理所当然使用魔法的国家里，却有一名不会使用魔法的公主。那个公主正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她同时也是一名因为自己无法使用魔法，所以创造出简称「魔学」的「魔法科学」这门技术的异端天才。

＊　＊　＊

（呃，情况似乎不太妙呢……？）

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正在思考。眼前有许多穿著华丽服饰，看起来像贵族子女的人，我怎么看都觉得自己正置身在宴会会场的中央。

每对望著我的眼神都像见到怪胎，老实说，这种感觉实在不太好受。我说不定又睽违已久地犯下什么大错了吧。

我其实就只是出门进行飞行魔道具的夜间飞行测试，在途中产生自己彷佛可以抓到繁星的浪漫想像，结果操控失误撞进窗户里头。嗯，听起来好像很难被原谅的失败。

我脑中在想这些事的同时，也不忘确认名为「魔女扫帚」的飞行用魔道具的状况。很好，没坏。要是连这玩意都坏掉，那我可真的会哭出来。现在除了他人对我评价之外，并没有任何损失！很好，没有问题！

我重新看了一下会场，发现跟我有相同血缘的弟弟亚尔也在！唔～他其实不是很喜欢我，我这样出现似乎不太好呢。

（嗯？为什么亚尔要像在保护人似地搂著一个我不认识的千金小姐呢？）

应该是他未婚妻的贵族千金，现在却站在一个被他们俯视的位置。嗯？这是什么状况？对此感到好奇的我忍不住开口询问。

「亚尔，为什么尤菲莉亚小姐明明在这，你身边却是其他女生呢？」

「……唔！这件事跟你无关！」

嗯，他超生气的。好吧，宴会被我搞成这样是应该生气，而且还用很吓人的表情瞪我。也是啦，我们之间有太多过节，也难怪亚尔会有如此反应。可是我们的过节跟现在的状况应该是两回事才对啊。

像我这种王族的老鼠屎是无所谓，但亚尔身为王位继承人，理应是他未婚妻也是未来王妃的人却没在他身边，这是什么状况？这样的疑问让我将视线转到尤菲莉亚小姐身上。

「呃，尤菲莉亚小姐，这是什么状况？那个人是婢妾候补的吗？」

尤菲莉亚·玛赞塔。身为玛赞塔公爵家千金的她，是个美丽的外表经常让许多人为之赞叹，可以在前头再冠上「超级」两字的美少女。

尤菲莉亚有一头看来十分柔顺，彷佛吸收皎洁月光的淡银色发丝。符合贵族千金形象的白晰美肌，如蔷薇般带有粉红色光泽的双眼。搭配她身上的天蓝色礼服，有著在社交场合鹤立鸡群的美貌。

「咦……？」

我把原本放在亚尔身上的视线转到正在发楞的尤菲莉亚小姐身上，并向她提出疑问。然而被我这样一问，她的表情瞬间多了一层阴影，眼睛也望向地面。

「？　怎么了？」

「不，只是……」

怎么连尤菲莉亚小姐都怪怪的？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我睁大眼睛。我明明记得她是会大胆表达意见的女生，还想说她真不愧是未来要成为王妃的人说。

可是她现在却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等等，她会不会是真的哭了？是我突然撞破窗子把她吓成这样吗？

……等一下，好像不是耶？而且她现在站的位置跟状况，在我记忆中似乎有过的类似的景象。一想到这里，我便开口说出自己脑中闪过的想法。

「……喔，我懂了。你是被人家找藉口取消婚约了吗？」

「──咦！？」

尤菲莉亚小姐像要问我为何会知道似地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神因惊讶而动摇，平常那彷佛戴著铁面具般不苟言笑的表情产生明显变化。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在前世看过那种桥段嘛！原来那是在现实中也会发生的事吗？世界还真奇妙呢。虽然这件事由我来说也是挺奇怪的。等一下，这状况好像不应该笑。

「嗯～就状况来看，你是被孤立了吗？」

「呃……这……为什么……」

「嗯～……好，我决定了！」

欺负女生不是好事。虽然我不知道哪边才是正义，但就先来仲裁一下吧。我决定要袒护看起来似乎没人要帮的尤菲莉亚小姐。

虽然我不了解状况，但反正之后再追究就知道究竟谁对谁错了。就算真是尤菲莉亚小姐单方面的过失，我这时袒护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才对。

「尤菲莉亚小姐，我们走吧。我来绑架你。」

「……咦？」

「尤菲莉亚小姐是被我绑走的，所以没有任何责任！来，走吧！我们立刻就走！」

「咦？……咦？这是……？」

「事情就是这样，亚尔！这件事我扛下来了！晚点再召开家族会议吧！」

我走近不知所措的尤菲莉亚小姐，直接把她扛在肩膀上。哈哈哈！真抱歉。其实要绑走女生应该要用公主抱比较好，但我如果双手都不能用，就什么都不能做了！

我抱起尤菲莉亚小姐的同时，她发出了有些滑稽的惊呼。亚尔脸上也开始透露出焦躁。反正我也不打算理他！

「慢著！姊──」

「──我先走一步啦！亚尔！」

我刻意对亚尔笑了一下，然后便扛著尤菲莉亚小姐全速冲刺。

我使劲跃出那扇被我撞破的窗子。腾空的我立刻在重力拉扯下急速下坠。而尤菲莉亚小姐也发出很有活力的尖叫。

「救、救命呀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愉快的无绳高空弹跳喔！欢迎加入空中之旅！尤菲莉亚小姐！」

我将手中的魔女扫帚调整成脚能构到的角度，随即猛力往里头灌注魔力，持续下降的高度以掠过地面的轨道重新上升。

虽然尤菲莉亚小姐的尖叫声并没有就此停歇，但我们就这样去拜访父王吧！

＊　＊　＊

有一名不得魔法所爱的公主。她完全无法使用王族与贵族无论技术好坏都一定能使用的魔法，这让她遭到轻蔑，也成为他人在背后嘲笑的笑柄。

然而就算面对如此处境，公主依旧深爱魔法。而她所找到的答案，就是创造出「能发挥与魔法有相同效果，甚至是超越魔法的魔法道具」。

这就是日后在历史上留下无数伟业与奇行的公主传说中所发生的一幕。

第一卷 1章 转生公主没法说停就停

「……呼！真是累人。」

我转了几下自己僵硬的肩膀。看著面前成堆的文件，我明白今天应当处理的政务顺利完成，这也似乎让我紧绷的神经多少放松了一些。国王的工作真是无论怎样努力都不会减少。

「陛下，今天的政务辛苦您了。」

「别这样，格兰兹。用不著跟我这么多礼。」

我说话的对象是堪称这个国家代表性贵族的玛赞塔公爵家当家，同时也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宰相，我的挚友格兰兹·玛赞塔。

而与格兰兹交谈的我是帕雷提亚王国的现任国王，奥芬斯·伊尔·帕雷提亚。现在我身为国王的繁重公务正好告一段落。

「格兰兹，我想喝个茶。你也一起喝。」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陛下。」

「就说你太多礼了，现在开始别把我当国王，以朋友的身份跟我说话吧。」

「……我明白了，奥芬斯。」

听到格兰兹改变措辞，我满意地点了点头。尽管格兰兹跟我同样已经年过三十五岁，但他年轻的外表一点都不见衰老。

我自己头上反倒是已经出现显眼的白发，或许是因为操劳的关系，我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对这样的差距我当然不会毫不介意。我可还不到该被称为老人的年纪。

格兰兹所代表的玛赞塔公爵家有悠久历史。他那具有王家血统的家族也继承了堪称王家象徵，接近白金色的发色。然而随著世代累积也逐渐转变成不同于王家发色的色调。现在与其说是白金色，说玛赞塔家的发色是银色还比较贴切。

最重要的还是格兰兹具特徵的双眼。那对红褐色的眼睛带有彷佛里头有火焰燃烧般的锐利，有些人甚至光是与他四目相对就会忍不住打颤。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样的眼神似乎也被他的女儿与儿子继承，让我脑中多次浮现虎父无犬子的感想。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我摇了一下铃，吩咐王城专属的侍女准备茶水后，说出这伴随叹息的话语。

或许是听到我的话语，坐在我对面的格兰兹看著我开口说。

「怎么了？又在为孩子的事烦心吗？」

「他们有哪次能让我不烦心吗！」

面对格兰兹扬起嘴角语带调侃的确认，我有些不耐烦地如此答覆。

格兰兹的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儿尤菲莉亚，我甚至把她当成自己亲生女儿般呵护。

虽然这多少与她是我儿子亚尔加德的未婚妻有关，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我的亲生女儿、因为那个傻瓜的关系。

「虽然她最近比较安分，但还是让我成天提心吊胆，担心这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毕竟艾妮丝菲亚公主当真拥有堪称是暴风之子的气质呢。」

「你还笑得这么开心，我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呢，格兰兹。」

侍女在敲门后行礼进入房间，为我们泡好茶便退了下去。我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茶，接著叹一口气。

「那丫头也已经十七岁了，却一点都没有变稳重的迹象，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要是能稳重下来，那就不是艾妮丝菲亚公主了吧？」

「别说了，越讲越教人难过……」

「这也没办法。毕竟是我们容许她变成现在这样的。」

举止优雅地喝了一口茶的格兰兹，他说的话语让我只能皱眉。或许是因为压力的关系，感觉自己的胃相当沉重的我，在无奈之下长叹了一口气。

「为何世上总是有处理不完的问题呢？」

我现在的外表看起来岂止超过四十，甚至像已经年过五十。堪称是王家象徵的白金发色早已黯淡，其中更有明显的白发。

脸上的皱纹也因为心劳持续增加，最近看到自己在镜中的模样都让我十分沮丧。这大概也反映出国王的压力与责任对我是多么大的负担。想到在这种处境下还有个就算惹事生非也不以为意的亲生女儿，就让我又感到胃疼。

「不过这份重担应该很快就能卸下了吧？」

「嗯……你是指亚尔加德跟尤菲莉亚吗？」

「那两个年轻人很快就要毕业了。往后他们也将正式学习如何成为未来的国王与王妃。到时候我们也会有比较多机会去关心其他事了。」

「……真能那么顺利就好了。」

「……你在担心之前听到的那些谣言吗？」

我的低语让格兰兹变了脸色询问我。而我则是用点头作为回应。

「我是也有跟尤菲莉亚确认过……亚尔加德那小子，要与男爵千金交好是没关系，但如果他不懂得守分寸就头大了。」

「虽然学院内部的情报不易打探，但事情却还是传到我这。换句话说，这已经是个众人皆知的问题。」

我们所说的谣传，就是亚尔加德正与某个男爵千金交好。而尤菲莉亚也多次要求对方适可而止，这件事当然也很快就在喜欢流言蜚语的贵族间传开。

由于贵族学院的特殊性质导致环境相当封闭，鲜少会有情报外流。然而跟亚尔加德有关的谣言会传到我耳中，这多少也反映出了事态的严重。一想到这里，我的胃又隐隐作痛。

「……抱歉，格兰兹。说起来这桩婚事也是王家逼要你答应的……」

「如何留住未婚夫的心也是尤菲莉亚的责任。如果亚尔加德王子能守本分当然是最好，只能期望这次骚动会成为一帖良药了。」

格兰兹虽然反应平淡，但这是因为他忠于自己的职务，并非对子女没有关爱。应该说正是因为他爱护女儿，所以才会把尤菲莉亚严格教育成一名不辱新任王妃地位的才女。

就表面上来看，帕雷提亚王国十分和平。但在不容易看到的地方其实藏著许多问题。考虑到未来，由于我对亚尔加德能否撑起这个国家感到不安，所以才会挑选从小就展现出过人天份的尤菲莉亚作为他的王妃。

可是那两人对彼此丝毫没有爱慕之情。双方都只有基于义务的感情。虽然就贵族的婚姻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是在我对他们的关系感到不安时出现这种谣传，这实在是一件令人烦心的事。

「况且尤菲莉亚也说这件事她会设法处理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虽说这是王家期望的婚事，但如果会让尤菲莉亚单方面承受负担，恐怕也只能取消这桩婚事了。」

尽管知道尤菲莉亚不会轻易点头，但我也考虑过只要她有那个意愿，我也会答应取消婚事。毕竟这是由王家提出的要求，因为王家的浅虑而产生问题却只要对方负责善后，这是不合道理的。

因此我也问过尤菲莉亚是否想取消婚约，可是她只说会设法解决。最后我选择接受尤菲莉亚的好意，但就是不知处理得是否顺利……？

就在我为此感到不安的瞬间，突然有人用力敲响房门。

「国王陛下！有急报！」

「会有什么急报……？发生什么事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用之前那个飞行用魔道具造访王城！现在正要求谒见陛下！」

「那个笨丫头又干了什么好事！？」

我忍不住吼了起来。为什么那丫头就不能安分一点……！

「还有……呃……」

「还有什么！？别支支吾吾的！快说！」

「抱歉！艾妮丝菲亚公主不知为何还带著公爵家的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小姐，就状况来看……公爵千金似乎是给公主绑架了！」

听到这些内容让我眼前一黑，短暂失去了意识。我在努力拉回意识后晃了晃脑袋。一股涌上心头的怒火让我无法克制自己的音量。

「……那个野丫头又在搞什么把戏！立刻把她给我带来！！」

＊　＊　＊

「父王近来可好呀！女儿临时来访，还请父王不要见怪喔！」

「艾妮丝！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为何尤菲莉亚也被你带来了！？」

哇，父王看起来气炸了。好吧，他是该生气的。

我从贵族学院晚宴会场把尤菲莉亚小姐拐走……更正，是带出会场后便直接前往王城，提出谒见父王的请求。由于尤菲莉亚小姐还在头昏眼花，所以我直接背著她过来了。看来就算是像她这样才色出众的公爵千金，突然要在空中飞似乎也是相当恐怖的体验。我心中涌现如此感想。

「还请陛下息怒。艾妮丝菲亚公主，好久不见。」

「咦？格兰兹公爵也在吗？真是太巧了。」

我在父王的办公室里意外看到一个身影。那个人是尤菲莉亚小姐的父亲，同时也是父王的亲信，大名鼎鼎的格兰兹公爵。既然我得说明刚才遇到的状况，他在场应该也是好事。

「……尤菲莉亚，你打算一直让公主背著吗？」

「……唔～……？啊！父、父亲大人！？失、失礼了！艾妮丝菲亚公主！」

听到自己父亲语带责备的声音，尤菲莉亚小姐猛然抬头，并试图离开我背上。我一松手，尤菲莉亚小姐便立刻低头跪下。

「啊，没关系啦。请公爵您先对令嫒温柔一点，因为她才刚受到一些打击。」

「艾妮丝，快给我解释清楚！你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你怎么把尤菲莉亚带来了？」

「没有啦～其实就是我进行魔女扫帚的夜间飞行测试到一半，觉得星星很漂亮就恍神了一下。结果就这样临时出席贵族学院的晚宴了！」

「……你这个蠢丫头！！」

我如实报告状况后，父王便冲上前来往我头顶就是一拳。

那拳让我痛到眼冒金星。疼痛让我眼头瞬间发热，双手抱著脑袋发出呻吟。现在我眼前都还能看到有星星跳出来呢！

「很痛耶！父王！太过份了吧！」

「少啰唆！你就是学不乖！学不乖啊！」

「人家也是有在反省啊！？」

「真有反省就不该一直闯祸！你究竟要闯几次祸才会学乖！」

「父王，如果害怕失败，人类就不会进步了！」

「你好歹也该懂得预防吧！有哪个傻瓜会像你这样一直闯祸的！你那颗脑袋只是装饰吗！」

父王又在我脑袋上多补了一拳。这次痛到我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呜呜！父王的铁拳制裁真的很痛说……！真的很过份耶！

「……咳！方便打扰一下吗？艾妮丝菲亚公主。」

格兰兹公爵轻咳一声后对我开口。正在气头上的父王似乎也想起了公爵的存在而消了火气。不过父王的脸色依旧难看。

格兰兹公爵锐利的眼神直视著我。虽然这让我不太舒服，不过他这个人平常就是这样，所以我也就只是端正自己的姿势后做出回应。

「您想说什么？格兰兹公爵。」

「敢问公主为何会带著尤菲莉亚到王城来？」

「喔！对了、对了！我是来禀报一件事的！父王！」

「什么事？」

「亚尔说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亚小姐的婚约。」

「…………啊？」

在一段颇长的空白之后，父王完全愣住了。站在一旁的格兰兹公爵对我的报告似乎也颇感意外，稍稍睁大了眼睛。

「……抱歉，艾妮丝。我大概是因为太累了，刚才没听清楚，你刚刚说了什么？」

「就是亚尔说他要取消跟尤菲莉亚小姐的婚约嘛。」

「啊？」

「取消婚约。」

「谁跟谁的婚约？」

「亚尔跟尤菲莉亚小姐的婚约。」

我反覆向父王说明事实之后，只见他瞠目结舌地呆立在原地。我试著伸手在父王面前挥了几下，但他完全没有反应。

父王经过好一段时间才总算回过神来，只见他一边用手搓揉自己眉心，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是亚尔加德这么说的？」

「我刚才不就是那样说的吗！」

「……抱歉。我希望有人告诉我这是一场恶梦，这是事实吗？」

父王用明显不相信我的语气转头向尤菲莉亚小姐确认。父王的视线让她整个人一下变得无比沮丧，只见她垂头丧气地低声回应。

「……是的。是我力有未逮，辜负了陛下的期待。」

尤菲莉亚小姐在说完后就一直垂著头。她那娇弱的模样让我自然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感受到她的颤抖让我不禁嘟起嘴巴。

会变成这样也怪不得她。在那样的晚宴会场突然被人当面退婚，就算再怎么优秀……不，正因为她很优秀，所以受到的打击才会更大。

「……竟然有这种事！亚尔加德那小子究竟在想什么！？他完全没在事前找我商量过啊！？而且竟还偏偏挑晚宴那种场合！？」

「请先息怒，陛下。」

「这要我怎么息怒！」

「啊～父王，我可以体谅您为何这么生气，但尤菲莉亚小姐才刚受到打击，所以还是小声点比较好……」

被我这么一说，父王这才不太甘愿地压低音量。站在一旁的格兰兹公爵小声叹了口气，接著将视线转向女儿。

「……尤菲莉亚。」

「对不起，父亲大人……都怪女儿无能，才会让事情演变成这样……」

被格兰兹公爵唤到名字，尤菲莉亚小姐的头更是低到让人怀疑她这辈子可能都无法再把头抬起来了。感受到她的颤抖逐渐加剧，实在是令人难过。

「虽然我是来谒见的，不过令千金的身体状况感觉不太好，我们可以先坐下再说吗？」

「嗯，也好……」

在父王点头同意我的提议之后，我们便到访客用的沙发上就座。父王跟我坐在一块，而格兰兹公爵父女则坐在我们对面。

这样坐下之后，似乎也让父王的情绪稍稍获得平复，在清了一下嗓子后重新开启话题。父王的脸色依旧铁青。但遇到这种事也难怪会有这种反应。

「……抱歉，我刚才有些失态了。不过这实在太难以置信……」

「但这是实际发生的事，父王。」

我的话语让父王严肃地烦恼起来。说来也是当然的，因为亚尔跟尤菲莉亚小姐订下的是王位继承人与新任王妃的婚约。这两人的婚约有十分重要的意义。正因为这样，才会特别挑选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作为对象。

所以要取消这桩婚事，是不可能被轻易允许的。然而亚尔却做出在宴会中宣告退婚这种有违常理的行为，也难怪父王会如此烦恼。

「……抱歉，格兰兹。看来我真的是错估状况了。」

父王低著头忍受头痛，手则按著看来同样发疼的胃部这么说。不过对于父王的道歉，格兰兹公爵则是缓缓摇头。

「陛下贵为一国之君，不应轻易道歉……尤菲莉亚。」

「……是。」

「你跟亚尔加德王子的感情没有进展这件事，我都听说了。事情落到这步田地，实在令人遗憾。」

「……对不起。」

「你用不著道歉。现在你该想的，是自己往后该如何自处。」

「女儿甘受任何惩罚。」

公爵的这番话让尤菲莉亚小姐表情更显沉痛，她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名等待他人宣告刑责的囚犯。看到女儿的如此反应，格兰兹公爵的眉头也忍不住抽动。而就在两人进行这番充满紧张感的对话时，我忍不住插了嘴。

「咳！……格兰兹公爵，我可以打扰一下吗？」

「艾妮丝菲亚公主，敢问您有何高见？」

「我是觉得您也没有责怪令千金的意思啦。而且这件事这么突然，我想她也是被搞到不知所措。所以还是先对她好一点吧。还有尤菲莉亚小姐也是。我知道这么突然的变故让你大受打击，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啦。因为包含我在内，在这里的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听到我说的话，尤菲莉亚小姐抬起了头。她用一脸彷佛不懂我在说什么表情回望著。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让我差点笑了出来。

「总而言之！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父王跟格兰兹公爵应该也早有一些头绪了吧？」

「……听到你说话竟然这么有条有理，真教人不是滋味。」

「这样说会不会太伤人！？」

「这是你自找的，蠢丫头！」

真没道理。算了，我是没差啦。我嘟了一下嘴，接著父王便开始向我道谢。

「艾妮丝，你闯入贵族学园晚宴的这笔帐之后会再跟你算。虽说是偶然，但我还是得感谢你立即保护尤菲莉亚。」

「是啊，真的是偶然呢。」

「这件事还必须追究亚尔加德的责任。至少得先罚他闭门思过才行……」

「对了，父王，我看到好像还有其他人参与这件事，我想最好连那些人也一并处理喔。」

听到我这么说，父王立刻摆出一张臭脸。只见他将手伸入怀中取出常用的胃药。父王无奈吞下胃药的模样弥漫著浓浓的哀愁。虽然跟事情的棘手程度也有关系，不过最主要应该还是他跟我说话时会特别疲累。我对自己的不是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呢！

不过关于这件事，我其实应该算是局外人。虽然我有王族身份，但毕竟是个放弃王位继承权的人。

所以我原本也不打算跟那些牵扯到王位的纠纷有所瓜葛，只是这次不知该说是不可抗力还是意外……算了，这种事晚点再想好了。

「调查事件的内容与成因是很重要，不过善后工作也同样重要。具体的说，就是尤菲莉亚小姐往后的处境。」

「……往后的处境……」

父王的语气透露出他发自内心的遗憾。演变到这种地步，亚尔宣告取消婚约是否有正当性已经不是问题。由于事情是在公众场合爆发，有许多人目睹事件发生才是最主要的问题。

要说有什么问题，自然就是尤菲莉亚小姐以后会很难实现这桩婚事。既然已经说出口，就不可能将退婚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亚尔也不可能收回自己的宣言。

这样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关于她往后的处境。被悔婚这件事会让她成为社交圈的笑柄。更不用说是身为新任王妃的尤菲莉亚小姐。而且她还是出身于玛赞塔公爵家这个有著显赫功绩的名家。

有如此不凡背景的人被退婚，肯定会变成众所皆知的笑柄。这会让她以就就算想找其他对象也有困难。

曾被王家拒绝的贵族千金能找到的对象相当有限。这是十分严重的问题。换句话说，尤菲莉亚小姐往后的贵族人生已经遭受致命的打击。而且还是因为王家单方面的问题……嗯，真是糟透了。

「……以尤菲莉亚的才干，也不能随便让她嫁到外面去……」

「要让令嫒嫁到他国也有不少问题喔。毕竟她可是天才公爵千金、不世出的天才、深受精灵宠爱的天之骄子！我听过许多关于她的传闻喔！」

在年龄相近的贵族当中，尤菲莉亚小姐是名拥有非凡天赋的千金。她不仅熟悉宫廷礼仪，在魔法及武艺方面也展现出优秀的天份，是名不折不扣的天才。

加上出众的美貌，反映她公爵千金身份的白银发色与白晰肌肤。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眼神稍嫌锐利，不过就新任王妃的身份来说，这种可以提升威严的特徵也能算是优点。

正因为这样，才会到处都能听到赞成尤菲莉亚小姐作为新王妃的声音。我也经常听到关于她的传闻，就算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身为女性的我甚至还会有一点挫败感呢。好啦，其实我也没怎么磨练自己的女性魅力就是了。

这大概是因为差距太过悬殊而产生的敬意吧？从小就展现出出众天赋的结果，让尤菲莉亚小姐成为了王家期待的新王妃。有许多有关她的夸张传闻都让人觉得这位才女的实力难以估计。

正因为如此，这也成为她无法嫁去国外的理由。因为这会让尤菲莉亚小姐的能力为他国所用。到时可能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

话虽这么说，要说在国内能找到的对象，问题就在有什么人会愿意跟曾与王家发生纠纷的千金结婚。加上是公爵家的千金，以门当户对的角度来说，也是让原本就相当狭窄的门变得更窄。

简单来说，这是在许多方面都走投无路的状况。我偷瞄了尤菲莉亚小姐一眼，看到她那垂头丧气的身影正笼罩著沉重的阴影。

这也难怪。毕竟所谓的王妃教育原本就是沉重的负担。被教导将来要成为背负国家的王妃，肯定让她牺牲了许多东西。像我就会想尽办法把那种责任给甩掉。

老实说，一想到我甩掉的责任搞不好也间接落到她的身上，就让我实在很难对她现在的处境视而不见。

就算不用我说，父王应该也能明白尤菲莉亚小姐的未来有多么黯淡。

想到这里，也让我觉得格兰兹公爵始终保持沉默的压迫感让人觉得有些吓人。不过这实在不是能容易解决的问题。除非立下什么伟大的功绩……嗯？说到功绩这件事……想到这里，我感觉自己脑中似乎有个点子伴随著亮灯的音效跳了出来。

「父王！」

「你没事干嘛这么大声！」

「关于尤菲莉亚小姐日后处境的问题，我可以想成是寻找其他结婚对象的问题吗？」

「……是可以这么说，但那又怎样？我怎么觉得你会提出很糟糕的建议？」

「本人艾妮丝菲亚有想到一个好点子喔！」

父王明显露出不感兴趣的表情。父王！你从刚才就一直很失礼耶！就在这个时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格兰兹公爵将视线转到我身上。他的视线会给人不少压力。被那种彷佛会将人贯穿的视线凝视，感觉实在不舒服。

「艾妮丝菲亚公主，敢问您所谓的好点子究竟是……」

「现在令千金遭遇被退婚的状况，让她贵族千金的名誉受到重创。而且她又是一名天赋异禀的天才，要寻找后续的结婚对象一定也必须经过精挑细选，我认为现在正处于前景黯淡的状况。」

「是这样没错……那你究竟有什么鬼主意了？为什么我总觉得不会是什么好事？」

「吼唷！父王你真的很失礼耶。就算这次的悔婚事件是亚尔自作主张，属于王家单方面的过失，但尤菲莉亚小姐没能劝阻亚尔在大庭广众下扬言取消婚约，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就算说这次事件是亚尔单方面的过失，我想也一定会有人质疑尤菲莉亚小姐为何没能在事情演变成这种地步之前阻止。只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责任也无济于事。

「如果有人这么说，尤菲莉亚小姐身上也会有责任……」

「我认为有道理。实际上没能劝谏亚尔加德王子独断行事的我们也有过失。」

「没错。犯下的失败无法抹灭。不过失败是可以挽回的。为了挽回名誉，我认为让令嫒立下功绩会是个好办法。」

目不转睛地看著我的格兰兹公爵一字一句仔细聆听我的话语。在这奇妙的紧张感中，似乎耐不住性子的父王满脸狐疑地对我提出疑问。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拐弯抹角了，快说结论。」

「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了。──父王，格兰兹公爵！请把尤菲莉亚小姐许配给我吧！」

如果要用一个词去形容此时的气氛，我想冻结应该是个很贴切的词句。听到我的发言，父王的表情立刻猛烈抽搐，而格兰兹公爵则是稍微睁大了眼睛。

至于身为当事者的尤菲莉亚小姐似乎还搞不清楚状况地抬头看著我。我对她露出微笑，接著重新转头望向父王与公爵。

「我会尽一切努力让尤菲莉亚小姐幸福的！请两位成全！」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父王脸色铁青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瞪著我这么说。我哪里在发疯了？我可是十分认真的！

「艾妮丝菲亚公主。您是基于什么意图想迎娶尤菲莉亚？」

格兰兹公爵则是很快就重拾往常的模样对我提出疑问。我也在点头之后给出答覆。

「我想找她担任我的助手。」

「……助手？」

尤菲莉亚小姐看来十分不解地歪著头。她这种反应真可爱，让我好想摸摸她。只是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的父王，眼神立刻变得锐利。这让我假装咳了一声后重申立场。

「我想格兰兹公爵应该已经知道我是『魔学』的提倡者，我希望令千金能在我进行魔学的研究与发表时，担任我的助手。」

「……公主，莫非您是想让尤菲莉亚发表您研究魔学的成果，让魔学变成她的功绩吗？」

「是的！您说对了！格兰兹公爵！」

魔学是将我透过前世知识所知道的东西加以重现，并运用这种想法去探究魔法的研究。由于是魔法科学，所以简称为魔学。我的魔女扫帚就是基于我想用魔法在空中飞的想法所造就的一个成果。

「我有些魔学成果已经是经过父王再三确认并得到认可后推广到世上。可是基于我的特殊身份，魔学不方便被视为重大功绩大肆宣传。」

「因为魔学是基于革新思考所产生的东西，由魔学衍生的魔道具也一样。但那些东西对帕雷提亚王国的影响实在太大了……没错吧？」

「是的。所以我也向父王进言，要避免大肆宣传有关魔学的功绩。因为如果有人因此觉得该由我继任下一任国王，那可就麻烦了。」

虽然亚尔是我的弟弟，但由于他是男性，所以在王位继承权的顺位是他优先。但我好歹也是王族，所以也「曾经」拥有王位继承权。没错，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因为我这个人不会魔法嘛。明明是公主却不会魔法，就算有魔学的功绩，考量到这个国家的背景应该很难让人接受由我成为国王吧？

简单地说，帕雷提亚王国是一个与魔法一同发展的国家。初代国王更是一名与精灵缔结契约、获得精灵帮助的人，而他也是靠著精灵授与的魔法建国。

而贵族也是当时以臣下身份帮助国王，让帕雷提亚王国得以立国的功臣。所以能使用魔法这件事，对王族来说是十分重要的象徵，可是身为王族的我，却偏偏不会魔法。

这让每个人都不知该拿我怎么办。我自己则是决定既然我无法使用魔法，就去研究我可以用什么魔法。所以从我决定要研究魔学的时候，就拋弃王位继承权了。因为我觉得拥有那种头衔也只是徒增纷扰。

虽然一开始父王难以接受我的决定，不过我当时也是坚持到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份的地步，父王才总算死心。就这样，虽然我人还留在王家，但已经是个与政务无关，徒有虚名的公主。

「只是父王最近老是塞一些工作给我，让我又莫名地有名了呢。」

「正好相反！是因为你惹出太多麻烦，所以我才想说塞事情给你，比较容易掌握你在搞什么名堂！你这个无脑的怪咖女儿！」

「是这样吗……？」

就算是那样，把政务的麻烦事塞到我这里来也不太对吧？

虽然都是些跟我嗜好有关的事情，所以我平常也没什么抱怨就是了……糟糕，离题了。得赶紧切回正题才是。

「我是很希望魔学能被推广，不过我并没有想要出名的意思。既然这样，让我跟尤菲莉亚小姐共同进行研究，将魔学成果归功给她，这样应该可行吧？」

「……的确。那些功绩确实足以盖过婚约被取消的事件。」

「我就说吧？对了，还有另一个理由。因为我不会魔法，所以一直很想要一个精通魔法的助手，就这点来说，尤菲莉亚小姐可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材呢！」

「……我是……真的吗？」

「对啊！你不但是出色的贵族千金，又懂武术，而且能使用的魔法属性适性数堪称是历代第一，获得精灵宠爱的天之骄子！说你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国宝也不为过喔！」

这个世界的魔法被视为精灵赐与的恩惠。尤菲莉亚小姐能运用多种多样的魔法也是众所皆知的事。

坦白说，我超想要她的。就像我刚才说的，她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材。由于魔学是我个人的研究，我这个人又是这种德性，所以贵族对我的评价一般都不太好。

也因为这样，就算我想要助手也找不到人。而现在的尤菲莉亚小姐正是绝佳人选。话说在人家被悔婚的时候趁火打劫是不太好，不过这种好机会也没理由放过。况且就结果来说，对她也是有帮助的！

「……我也认为这是合理的安排。」

「就是说嘛！听到了吗父王？没问题吧？」

「艾妮丝啊……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要放弃王位继承权的时候，说了什么话吗？」

父王抱著胳臂，用一张臭到不能再臭的脸询问我。他究竟想说什么？我歪著脑袋想了一下，然后很快就理解他的意思，用拳头往自己掌心敲了一下。

「……啊，是那个宣言吗？」

格兰兹公爵似乎也懂了父王想说的话，不知为语带叹息地这么说。父王与格兰兹公爵的反应，让尤菲莉亚小姐满脸困惑的交互看著他们。

「父亲大人，请问……那是什么意思？」

「……艾妮丝菲亚公主放弃王位继承权时，曾说过『我才不要跟男性结婚。如果一定要跟人亲热，我还比较想跟女生！』这样的话。」

听到格兰兹公爵的解释，尤菲莉亚小姐目瞪口呆地看著我的脸。我从她的眼神中感受到些许的避讳。呃、好吧。但我真是那么想的。

「因为人家不想结婚生小孩嘛。」

「你这个死丫头啊────！！」

「呀啊啊啊！？天魔爪好痛！超痛的啦！父王！放开我！！」

突然激动大叫的父王伸手一把握住我的脑袋。父王的手指紧紧扣在我的脸上！而且我整个人还被举了起来，脚因此碰不到地！等等！这样真的超痛的！！

「你竟把王族的尊严与责任视为尘芥……」

「好痛！好痛！可、可是……！用我这个不会用魔法的血统继承王家……那样不是本末倒置吗……！我这样做又没错！」

「大错特错！蠢蛋！你的魔学确实值得肯定，但你竟然说不想结婚！」

「这也是父王亲口答应的嘛！你说只要我能够拿出成果，这辈子都不结婚也没问题！啊啊啊！父王，我的脸变形了！要歪掉了……！」

「跟我那时候的胃痛相比，这点疼痛算得了什么！」

父王像丢垃圾似地将我放开。啊～真是痛死我了。我还以为脑袋会被他捏爆呢。

我当时那样宣言的时候，父王那像面临世界末日般的反应确实是惨不忍睹，所以我也有些反省。不过我也是真心有那种想法，而且迟早都会穿帮，所以我也只是先把话讲清楚罢了。

也因为那件事，惹出了一些例如我「喜欢同性」之类的谣言。

当然我是不否认自己喜欢女生啦！我也不讨厌男生，只是一扯到什么恋爱、婚约、结婚的东西，我就立刻很倒胃口就是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可以请教您一件事吗？」

「您想问什么？格兰兹公爵。」

「您想要尤菲莉亚做您的助手，所谓的助手，就是字面上说的那样吗？」

公爵目不转睛地正视我。被那彷佛要将人贯穿的眼神如此凝视，反倒是让我很快就习惯了。

「嗯～确实无论就一名贵族千金，还是就一名魔法师，令千金都是个很有魅力的助手，但坦白说……」

「坦白说？」

「令嫒是我喜欢的型！」

「拜托你闭嘴好吗？艾妮丝！」

「我才不要咧！」

「你竟然还给我摆出一脸欠揍样……！」

这次我迅速躲到格兰兹公爵他们的沙发后面，让父王抓不到我的脑袋。正巧我也在这时跟尤菲莉亚小姐对上视线，而她竟然立刻跟我拉开距离。

这样有点伤人耶。好吧，这也没办法。毕竟我自己也没去否认那种传闻。只是这种状况要拉她当助手会有困难，所以我得解释一下。

「呃～那个……我不会对不甘愿的对象出手啦，我也不是什么人都好。总之我并不是那种到处拈花惹草的人，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况且我另外也有很多想跟你交朋友的理由。」

「……交朋友……是跟我吗？」

「因为你之前是亚尔的未婚妻，所以我也不能随便邀你喝茶！老实说现在这个状况虽然不能说是好事，但我个人其实是乐见其成的！我明白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场灾难，不过你愿意试著跟我一起研究魔学吗？」

「……因为我现在的处境，对殿下来说正好方便吗？」

别开视线的尤菲莉亚小姐嘴角有些自嘲地上扬。突然被人宣告取消婚约，也难怪她会这么悲观。

「要这样说确实也是可以啦。不过其实也可以说不是。」

「……？」

「我想选你的理由，由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我是觉得你看起来很难过，所以想帮忙。你可以选择相信这个说法，或是相信其他理由也无所谓。」

我的话语让尤菲莉亚小姐惊讶地睁大眼睛。我接著伸手去抚摸对方的脸颊。我用放在她脸颊上的手引导她面向我。随著距离变近，让我能更加清楚确认到她的美貌。

以前我从远处看到尤菲莉亚小姐的时候，她不是面无表情就是带著范本般的微笑。可是现在没有余力掩饰真实感情的她，眼睛正因为困惑与不安而微微泛著泪光。

「如果你信不过我，就乾脆认为我是利用你的处境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不否认这个事实。如果你能相信我是真心想要帮你，那再选择相信就好了。」

我边说边轻抚尤菲莉亚小姐的脑袋。同时也希望这么做能稍微缓和对方承受的负担与痛苦。

「你要之后再相信我也没关系。所以我希望你能用自己喜欢、自己想要的理由到我这里来。」

我的话语让尤菲莉亚小姐望著我发楞。一脸不知所措的她看起来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尤菲莉亚。」

就在这个时候，格兰兹公爵抢走了他女儿的注意力。尤菲莉亚小姐现在正好隔在公爵跟我之间，也就是说公爵处在跟我反方向的位置。

就像戴上面具般毫无表情的格兰兹公爵在看著女儿后，缓缓开口。

「……是我对不起你。」

公爵这突然的谢罪，就连我都不免大吃一惊。父王也睁大了眼睛，不过反应最明显的人，还是尤菲莉亚小姐。她一脸像无法理解耳中话语的表情，回望著自己的父亲。

「父亲大人？」

「尤菲莉亚。你为了让自己不辱新任王妃的身份、不辱玛赞塔公爵家千金的身份，付出了许多努力。可是那应该也是我一开始期望你那么做的关系。」

格兰兹公爵像在寻找适当的词句般，缓缓地这么说。他的话语真切地想表达某些想法。那个身影在我眼中与其说是一名公爵，更像一个笨拙的父亲。他的表情与语气显露出平常被掩盖在那锐利眼神之下的后悔。

「我一直认为你既然能够回应我的期望，那我该做的就是鼓励你更进一步。所以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是个严格的父亲，肩负玛赞塔公爵家责任的当家。」

「……父亲大人，您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我可能错了。」

尤菲莉亚小姐像感到难以置信似地站了起来。只见她激动地摇头，眼神中浮现近似惊恐的动摇。

「因为有父亲大人的教导才有现在的我！女儿一点都不后悔！更不会认为父亲大人有任何错误！这一切全都是无能的女儿不是！都是女儿太过愚昧，没能尽到身为公爵千金、身为新任王妃的责任，是女儿玷污了玛赞塔家的家名！」

「我的女儿怎么可能愚昧！」

尤菲莉亚小姐悲痛的吶喊被格兰兹公爵这强而有力的否定话语不由分说地打断。虽然我也有点吃惊，不过尤菲莉亚小姐更是惊讶到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她父亲的话语让她微微颤抖。

虽然她嘴巴一开一合地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格兰兹公爵正视著哑口无言的女儿继续说。

「你并没有辜负我的期待。甚至还超乎我的预期，始终都没让我失望……只是现在这反而让我怀疑，在这里面是否包含著你自己的意志。如果真是那样，责任也都在我身上。」

淡淡说出如此想法的格兰兹公爵，显露出完全不符合他平时威严的面貌。这实在令人难以相信被人认为是贵族代表的玛赞塔公爵家，而且还是身为当家的格兰兹公爵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我认为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可是尤菲莉亚小姐似乎难以接受似地发出悲痛吶喊。

「这是什么意思……？请您别这么想，父亲大人。千万别说那种话。如果父亲大人这么说，那女儿就不知道自己究竟如何是好了！」

「没错。这就是你不知道的事。你不知道在自己难过的时候，其实只要寻求帮助就好了。」

公爵解下了平时那面具般的表情。虽然只是些微的变化，但也正因为那样，让人能看出他脸上正带著尴尬的苦笑。格兰兹公爵伸手轻抚著女儿的头。被父亲摸头的尤菲莉亚小姐用难以置信的表情回望。

「你简直就像个孩子啊，尤菲。」

格兰兹公爵用有些笨拙的动作，像安慰女儿般轻抚她的头。

「你的心停止成长了。在感到痛苦、感到难过的时候就要好好地表达出来，你在没被教导该这么做的状态下长大了。你一直都还是那个小不点尤菲。都是因为我只有教你怎样在表面掩饰自己的关系。」

格兰兹公爵的话语让尤菲莉亚小姐的表情产生强烈变化。她脸上浮现出像哭泣又像难掩愤怒的复杂表情。

「别说了，父亲大人。就算女儿再怎么不是，也不愿意听到父亲大人说出自卑的话语……！如果有人该被怪罪，也该是我这个不成材的女儿才对！」

尤菲莉亚小姐的哭喊也反映出她对父亲有多么尊敬。她激动地否定父亲的告白，不断强调过错全在自己身上。彷佛像那才是真理。可是那样的哭喊只是更加深了格兰兹公爵的苦笑。

「若你是个不成材的女儿，那我也同样不成材。无论是身为一个父亲，还是身为一个人。我想像著你未来肩负国家重任的模样，对你加诸了无比的期待。同时我也严格要求你要严以律己，让自己能承受未来必将面临的苦难。但我那么做，只是为你披上盔甲，并没有让身在盔甲中属于你真正的自己得到锻炼。真是惭愧。」

「父亲大人……！」

尤菲莉亚小姐就像小孩耍赖般不停摇头，泪水也随著她摇头的动作从眼眶中落下。

格兰兹公爵的手先是被女儿摇头的动作甩开，但随即又再次伸手去帮她拭去泪水。他的动作彷佛就像在对待易碎的工艺品般慎重。

「你想怎么做我都同意。就算是国王期望的婚约，只要你想拒绝，我一定会负责帮你推掉。」

「……父亲大人！」

「所以，请你告诉我，尤菲……当一个王妃让你很痛苦吗？」

格兰兹公爵的问题让他的女儿像要将嘴唇咬破般紧咬嘴唇。但她在咬伤自己前缓缓放松了力气。彷佛就像紧绷的丝线终于断了线。她接著双手掩面。

「……对不起，父亲大人。女儿已经撑不下去了……」

尤菲莉亚小姐吐出胸口那让她无比紧绷的一口气，低声说出这句让人难以听清楚的话语。那是十分接近哭泣的声音。听到女儿的这句话，格兰兹公爵默默点头。

「是吗……我明白了。你要说出这句话很不容易。」

「……女儿应该多依靠父亲大人的。因为女儿一直担心如果被人当成是个仰仗父亲权势的人，会有辱新任王妃的身份。」

「这种心态很重要。可是有时学习如何有效寻求他人帮助，也是一个好贵族的必备条件。」

「……女儿明白。」

看到尤菲莉亚小姐微微点头，格兰兹公爵也松了一口气。他接著将手放在女儿肩上，开口说。

「尤菲，我也建议你跟随艾妮丝菲亚公主。不过这件事要由你自己决定。」

「咦……？」

「现在这个状况肯定会让你遭到不必要的骚扰。如果你现在出现在其他人面前，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是非常容易想像的。」

如果在这个状况下让尤菲莉亚小姐出现在人前，肯定会立刻引发骚动。只是遭到逼问攻势还算好，糟糕的是她很可能成为他人毁谤中伤的目标。毕竟这件事说起来是一大丑闻，不引发骚动才奇怪。

「……可是，为何女儿跟随艾妮丝菲亚公主会比较好呢？」

相较于无力仰头回望父亲的尤菲莉亚小姐，表情严肃的格兰兹公爵在短暂往我这里看了一眼之后，继续对她说。

「你应该知道艾妮丝菲亚公主所居住的离宫虽然是在王宫腹地内，但却是建在偏僻处。那里要比我们的宅邸更不易被人看见。而且既然在王宫的范围内，有什么状况我也能立刻赶到，是个十分适合藏身的地方。再加上艾妮丝菲亚公主的提议，我认为那是个不错的条件。」

「父亲大人……」

「你一路努力到今天都没有懈怠。我想你现在需要的，应该是一段不是身为公爵千金、也不是新任王妃的时间。因为艾妮丝菲亚公主需要的并不是你的头衔。」

「是啊，就是这样没错。」

我会想拉拢尤菲莉亚小姐，看中的是她个人的资质。格兰兹公爵大概也是听到我说的话，明显地当著女儿的面点了个头。

格兰兹公爵现在脸上依旧是身为父亲的表情。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希望女儿能获得幸福的平凡父亲。

「你就试著稍微用不需顾虑我的角度，去想想自己希望怎样去走往后的人生吧，尤菲。」

「可是，那样会对家名……」

「无论是我或公爵家，都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受到影响的。你不能信任我吗？」

这时将自己从父亲切换成公爵样貌的格兰兹公爵，如此询问著自己的女儿。尤菲莉亚小姐虽然稍稍吃惊了一下，但随即缓缓摇头。

「……不，女儿岂敢。」

「再来就看你自己的意愿了，只是……要你现在立刻做出决定，或许有些强人所难吧。」

格兰兹公爵将视线从女儿的身上转向我。我承受著他的视线，用点头作为回应。

「现在无论如何也都得先查清真相。我也不希望在这段时间横生枝节。所以艾妮丝菲亚公主，能否先拜托您暂时照顾尤菲？至于是否要接受公主的要求，能否请您容许尤菲在这段时间，或之后再做决定？」

「好哇！这反而是我求之不得的安排呢！」

太好了！这让我忍不住用高兴到快跳起来的语气答应了公爵。

看到我的反应，让父王带著头痛的表情开口。

「……艾妮丝，算我求你，你可千万别节外生枝。」

「父王！您真的很失礼耶！」

「跟平常的你比起来好多了！」

我忍不住反驳父王后，只见父王疲惫不堪地垂下肩膀。真是太没道理了。

尤菲莉亚小姐似乎也没有拒绝她父亲的安排的意思，不过却还是用略显不安的表情看著我。看到尤菲莉亚小姐这样的反应，让我皱著眉头笑著朝她伸手。

「尤菲莉亚小姐，虽然时间可能很短，但还请多多指教啰。」

「……好的。艾妮丝菲亚公主。」

「叫我艾妮丝就好了。我也可以叫你尤菲吗？」

「咦？是、是可以……」

「太好了！那我就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啰！尤菲！」

我握住尤菲战战兢兢伸出的手，在上下轻晃手臂的同时也对她露出开心笑容。尽管尤菲有些困惑地皱起眉头，但同样也对我回以微笑。

真希望有天她能变成发自内心地笑。我不禁在内心产生这个期待。

＊　＊　＊

「……这样真的好吗？格兰兹。」

这是在一切安排妥当，艾妮丝与尤菲莉亚离开后所发生的事。我这么问了格兰兹。而格兰兹此时正默默地望著两人离开的那扇门。

「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就算尤菲今后还想在众人面前活动，她被宣告取消婚约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这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吗？把她带走的人可是艾妮丝喔？真的没问题吗？」

「您那么不能信任她吗？」

由于无法斩钉截铁地说出不能，因此我只好闭嘴。实际上我也多次靠著艾妮丝的奇特创意解决不少难题。虽然她有不按牌理出牌的缺点，但也拥有足以弥补那些缺点的优势。我会这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其实也是因为她平日言行的关系。

我自觉到眉头忍不住紧绷了起来。因此我边用手指搓揉眉间，并深深地叹了口气。

「况且如果有什么万一，尤菲真的沦为公主的玩物其实也不坏。」

「格兰兹！？」

「我只是在设想所有可能的状况。而且让尤菲跟在艾妮丝菲亚公主身边，这个安排本身是有意义的。」

「这话怎么说？」

听到格兰兹的话语，让我不禁立刻改用让人难以看穿意图的眼神看著格兰兹。他也回望著我，跟我四目相对。

「因为根据接下来的状况，有可能必须要撤下亚尔加德王子王位继承人的身份。」

「…………这有可能吗？」

我望著格兰兹的脸，脱口说出这句话。身为他的好友，我不难想像他的想法。可是我之所以会用否定的话语回应那份想像，也是因为我明白他所设想的状况有多么严重。

相较于我吃惊的反应，格兰兹仍维持著跟以往没有两样的表情，但他眼神中已经带有坚毅的光芒。那是比任何事物都要能反映格兰兹坚定意志的证据。

「如果有必要，我会采取行动的，奥芬斯。就算公主想拒绝也一样。」

听到格兰兹明确说出这个决定，我这才总算能做出反应。尽管我能做的也只是露出无奈的笑容。

要是格兰兹所想像的事情成真，不知那个傻丫头会露出什么表情。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不难想像艾妮丝菲亚的反应。

「……那丫头八成会哭喊著说不要吧。」

「所以我才要趁现在把她喂饱。要说是为她套上项圈也说得通。」

「你把她当成猛兽对待吗？」

「说是珍禽异兽比较贴切吧？」

「说得好。」

虽然那丫头好歹也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不过我可是完全认同格兰兹的看法。

这样放松心情与自己的朋友交谈，让我紧绷的肩膀自然放松了许多。虽然今天有个天大的麻烦找上门，但这终究是个不能置之不理的问题。根据状况的严重性，格兰兹所想像的未来说不定真有可能成真。

免除亚尔加德王位继承人的身份……不难想像那肯定会是艾妮丝所不希望看到的结果。还有这件事对艾妮丝来说所代表的意义。想到这里就让我不禁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格兰兹应该也察觉了我心中的想法。然而他却用语带调侃的语气开口回应。

「──我其实还挺想见识艾妮丝菲亚公主变成『国王』的模样呢。」

第一卷 2章 转生公主的家庭访问

跟父王与格兰兹公爵商量决定让尤菲暂时待在我所居住的离宫后，我跟尤菲一起走在王城的走廊上。

原本离宫里就有多的房间，所以只要帮她准备一间房间就能搞定。

说是离宫，其实那里本来就是父王为了将我与他人隔离所盖成的地方。只是建筑在名目上是离宫，所以会有许多能让人住的房间。虽然只是我的猜测，搞不好也是预计等到我不在之后，就拿来当成普通的离宫使用。

所以要准备一人份的房间并非难事。也决定在我们日后去玛赞塔公爵家拜访时，一并带回尤菲在离宫期间所需要的物品。

如此这般，我们现在并肩走在王城的走廊上，而这段时间她完全没有主动跟我交谈。她只是一直跟在我后方一步远的位置，让我有些不是滋味。

「尤菲，你从今天开始就要在离宫过夜了，有什么想问的吗？」

「不，并没有。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我也都愿意遵守……」

「没有什么规矩啦。毕竟那边就只有我跟我专属的侍女，在各方面都很自由喔。」

「嗯……」

唔～她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因为紧张吗？还是她原本话就少？

由于是亚尔的未婚妻，所以我以自己是局外人的方式对她，也曾简单跟她打过几次招呼。不过这样当面说话，她似乎不怎么能搭上话题，让我一下不知要聊什么才好。

我是知道她刚被人悔婚，自然是不可能有多开心啦。不过尤菲真的没办法让人放著不管。既然这样，我试著祭出强硬手段好了！

「好！尤菲，我们快点到离宫去吧！这种时候就该让心情调适一下！」

「咦？」

我趁著尤菲还在发楞的时候迅速把她抱了起来，而且是公主抱。身为公主的人明明是我？那种小事就别在意了！我就这么拔腿跑了起来。

「等、等等！？艾妮丝殿下！为什么您要抱著我！？请、请放我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打铁要趁热嘛！」

「我、我自己可以走！而、而且这样可能会有人看见……！」

那种小事我没在怕的！假装没听到尤菲抗议的我，直接快速跑过王城的走廊。

虽然尤菲试图抵抗，但在我开始奔跑后，她就只是紧抓著我的衣服。

「这、这样抱著人在走廊上跑……！殿下真的太没常识了！」

「啊哈哈哈！没在怕的！」

看，我们才刚从在王城值勤的骑士与侍女面前跑过，大家都只是无可奈何地笑著、假装没看见呢！这种事情就是习惯就好了！

尤菲脸颊有些泛红，似乎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长相，她紧抱著我并把身子缩了起来。由于这样比较好抱，所以我并没有任何意见。

我用像要摆脱路上所有视线的速度持续奔跑，我们就这样抵达了我位在王城腹地边缘的离宫。当我在入口前把尤菲放下，便迅速从她身边远离。

「这里就是我的离宫，尤菲。」

「……我知道。」

尤菲在叹了一口气之后点头回应。看著对方如此反应的我正准备上前开门。可是我还没有动手，离宫的门便自己打开。开门的人是一身侍女装扮的女性。那名将一头红褐色头发往后绑的侍女用一对不带感情的蓝眼看著我。

「我回来啦！伊莉雅！」

「欢迎归来，公主殿下。」

在行礼之后用平淡语气迎接我们的人，是跟我有多年交情的专属侍女，伊莉雅。她的反应一直都是这么冷淡，这很正常的。

「公主殿下，能容我请教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伊莉雅？」

「为何身为亚尔加德王子未婚妻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亚小姐，会跟您在一块？」

「因为从今天开始，她就要住在我们家啰！」

「原来如此。虽然我什么都没弄懂，但需要我为公爵千金准备房间吗？」

伊莉雅在耸肩之后便这么确认。这让尤菲用像看到某种奇妙生物的眼神看著伊莉雅。这个侍女确实就是这这种个性。

「嗯～现在已经很晚了，睡我房间就行了吧？尤菲。」

「……咦？艾、艾妮丝殿下！？」

「放心啦，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呃，就算是那样，也未免……！」

「伊莉雅，先帮我们备茶！」

「遵命。」

伊莉雅示意要我们先进屋内，因此我直接进入离宫。

虽然尤菲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也老实跟了进来。我们就这么来到离宫的沙龙。这是用来招待访客的地方，也有准备完整的茶具。

「尤菲莉亚小姐，请坐。」

「……谢谢。」

伊莉雅示意要尤菲坐在符合王城离宫风格的豪华沙发上，她便老实地就座。在我接著坐在尤菲对面的位置之后，伊莉雅就开始备茶。

在伊莉雅准备茶水的时候，让尤菲忍不住露出好奇的眼神。吸引尤菲目光的东西，是她虽然不太熟悉，不过却是在离宫中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保温瓶」。

那是要搭配特殊加工过的台座使用的魔道具，是可以用来维持热水温度的好东西。由于可以让水保持在适合泡茶的温度，因此能立刻提供茶水。

「……这水是热的吗？看起来似乎没有火，是这个台座有什么机关吗？」

「那是用火精灵石制作的保温用魔道具。因为已经设定成让水温保持在一定温度，所以像现在这样想喝茶的时候，就能立刻有热水可用喔。」

这样就不需要每次都另外烧热水了。我利用这个构造，让这座离宫可以像前世所谓的水龙头一样，立刻有热水可用。

「只是要调整温度设定的部分比较麻烦。但完成之后，只需要有火精灵石就能反覆使用，所以相当方便。除了可以用来泡茶，还能用在浴场里头呢。」

「拜这个魔道具之赐，我在洗东西时也不用将手放到冷水里头了。」

「原来如此……」

看到尤菲佩服地点头，让我也得意地挺起胸膛。虽然这只是在根据前世记忆进行魔学研究的过程中，让我自然在这个世界寻求前世记忆中的便利性，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保温瓶也是这样的结果之一。

在魔学研究过程中所诞生的发明品，就是所谓的魔道具。其中也有几个连父王都很中意，并拿去自用的物品。这个保温瓶也是他相当中意的一项发明，例如在忙政务忙到很晚的时候，如果懒得另外叫侍女泡茶，父王就会用这玩意自己煮水泡茶喝。

「请用茶，尤菲莉亚小姐。」

「谢谢。」

喝了一口伊莉雅迅速准备好的茶水后，尤菲呼了一口气。由于伊莉雅也倒了要给我喝的茶，因此我也喝了一口润润喉。嗯，味道真好。

「这个保温瓶真的很方便。应该还有很多能利用的地方吧。」

「是啊。在离宫这里已经用得很习惯了。」

「是的。方便归方便，但方便过头也会是问题。」

「会吗？」

听到伊莉雅「方便过头」的这句话，让尤菲不解地歪著头。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像这座离宫一样有准备魔道具。所以太过习惯在这里的生活，到外头去会很难适应。」

「你是我的专属侍女，所以没差吧？」

「因为方便的关系，让我一点都不想调换到其他职场去，所以等于彻底被断后路了。」

伊莉雅这么说完之后还刻意发出假哭的声音。可是由于她面无表情的关系，模样看来颇为诡异。要展现演技好歹也用心一点嘛。

「有伊莉雅一直在身边照顾我，我可是很高兴的喔。」

「这肯定是为了预防我会跑掉才刻意这么说的。」

「哈哈哈！最好有人会这么坏心啦！」

「可不是吗？见识到有人可以让自己变得像恶魔一样，实在是令人叹为观止呢。」

「我是人喔，伊莉雅，你的视力没问题吗？」

伊莉雅总是没说两句就会这样。她明明是得到魔道具最多恩惠的人说。

可是能这样拌嘴，也是她跟我有著长年交情的关系。伊莉雅从以前就是相当投我所好，从她在王宫工作的时候我就常常找她说话。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父王指派来监视我的专属侍女了。

之后我们也是在经历过一些事情后，才发展出现在这种能轻松讲些不讲礼数的对话的交情。伊莉雅这种态度也是我想要的。因为我不太喜欢太过拘谨的感觉，所以她真的是个宝贵的人材。只是看在外人眼里，自然会觉得我们的关系很奇怪。

实际上我们的对话已让尤菲讶异得张大眼睛。虽说伊莉雅是我的专属侍女，但看到她这样百无禁忌地与有身份差距的对象说话，也难怪尤菲会如此惊讶。

「那么，公主殿下，为何身为亚尔加德王子未婚妻的尤菲莉亚小姐会来到离宫？」

「嗯。因为亚尔似乎在大庭广众下宣告要取消跟尤菲的婚约，所以我为了保护尤菲就把她绑来了。」

「……您说的话还是一样莫名其妙呢。我不明白公主殿下为何会身在现场，而且亚尔加德殿下又怎么可能在大庭广众面前做出宣告悔婚这种事？要说是玩笑也太缺德了。」

伊莉雅用狐疑的表情说出这番感想。一般来说是该有这种反应啦。尤菲毕竟是公认为下任王妃的玛赞塔公爵千金，也是备受众人期待的才女，但亚尔却擅自取消了自己与她的婚约。这件事肯定让父王相当头痛。

「偏偏这是真正发生过的事。人家不是说现实总是远远超乎人的想像吗？」

「原来如此，这话由脑袋有洞的头号人物来说，说服力就是不一样。」

「不敬！不敬！」

虽然我嘴上大喊不敬，但这也是我跟伊莉雅对话时常说的话。是一种类似和朋友嬉闹的对话。只是我们太多这种朋友间的玩笑，反而让尤菲感到不太自在。察觉到对方的反应，伊莉雅立刻轻咳几声。

「所以殿下究竟是基于什么理由把尤菲莉亚小姐带来这里的？」

「我是想让她作为我的助手累积功绩，来盖过被退婚的丑闻吧。我是这样计画的啦！」

「……当真？」

面对伊莉雅那死鱼眼般的眼神，我点头肯定。只见伊莉雅立刻露出沉痛的表情，接著转头望向尤菲。她看尤菲的眼神彷佛就像看著正要被带去卖的牛只。

伊莉雅的眼神让尤菲露出无比困惑的表情。只见伊莉雅叹了口气，又转头看著我。这次她眼中交杂著怜悯与轻蔑。

「……看来您终于疯了。我深表遗憾，公主殿下。我原本以为您只是在无自觉的情况下让人不幸，没想到您终究还是做出这种积极将他人推入深渊的事。」

「咦……？我这应该是把人从深渊里拉出来吧！？」

「哇，是善意呢。这个恶魔竟然说自己是出于善意呢。尤菲莉亚小姐，我由衷为您感到遗憾……」

伊莉雅就像发自内心感到愧疚似地低头行礼。这让尤菲一下慌了手脚，手足无措地交互看著我与伊莉雅。而我的嘴角则有些抽搐。

「伊莉雅，你会不会说得过份了点？」

「唉……公主殿下，您听我说，由于我已经是个逃不出去的人，所以也有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的自负。请您以这样的前提听我解释。」

伊莉雅清了清嗓子，一脸正经地说。感觉她的态度就像在说服不懂事的小孩，甚至还夸张地垂下肩膀。

「公主殿下，您看来真的疯了。不，应该说原本就没正常过。小的伊莉雅深表遗憾。」

「你的发言才让我遗憾吧！？你对我的评价未免太糟糕了！」

尽管我开口抱怨，但伊莉雅却只是别开视线不予理会。她这个人神经还是一样超级大条的。虽然这也是我为什么会喜欢她。

只见伊莉雅接著用严肃无比的表情望向尤菲。

「尤菲莉亚小姐，请您千万别冲动。」

「冲、冲动？」

「您千万不能听信这个恶魔的花言巧语。相信我，这玩意你碰过一次就再也抽不了身了。会连灵魂都被拖进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

「有、有这么严重……？」

「我们可以聊聊你对我评价糟糕透顶的这件事吗？伊莉雅。」

就算我没好气地抗议，但伊莉雅也只是用失望的眼神回望我。真是太没道理了。

「……有严重到这种地步吗？」

尤菲边说边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啊！我的信用跌到谷底了啦！面对尤菲的疑问，伊莉雅长叹一口气，接著用手指按著眉间。

「要解释这种事，得先加上一句『就结果来说』，总之其中有许多复杂的问题。」

「所以你不建议我留在这里吗？」

「是的。如果是尤菲莉亚小姐出于自己的意愿，并在理解状况的前提下来到这里，我当然也不会多所干涉。不过应该没人为您仔细解释离宫的状况吧？」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不由自主地别开视线。我、我可没做什么亏心事喔！

「……没有啦，我只是……对了！我只是打算晚点再跟尤菲解释。而且到离宫之后也能看到实物嘛！这样要解释也比较容易吧？」

「殿下这种看著办的随便心态，还有什么都没想就采取行动的习惯，很让人伤脑筋。」

「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想啦！」

「您说了算。总而言之，尤菲莉亚小姐，您可以理解公主殿下是一帖猛药吗？」

「……这个嘛，我想是不能否定吧。」

我被人说成是猛药了。好吧，关于这点，我其实也不打算否认啦。最重要的是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所以我也明白伊莉雅究竟在担心什么。

「尤菲莉亚小姐。首先我能肯定的是公主殿下的提议是出于善意。虽然里头可能多少带有一些私欲，但公主殿下确实是在为您著想。」

「嗯，这我多少能够理解……」

「但问题不在那里。而是在于公主殿下是猛药的这个说法，您是否能有正确的理解。」

「……这话怎么说？」

尤菲不解地皱起眉头。她看起来就是不太能理解伊莉雅究竟在担心什么的模样。虽然那种反应也证明了伊莉雅的担心是正确的。

「公主殿下的魔学衍生出许多十分优秀的发明品，光是这个保温瓶就能让人想像许多其他用途。」

「是啊，我认为这是个十分出色的发明。」

「没错。如果能将这个物品普及，百姓的生活品质想必也能获得提升。可是问题就在这里。」

「……咦？」

尤菲发出了不解的声音。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刚刚还在说魔道具的发明有多么了不起，却又突然听闻魔道具本身就是问题。

看到尤菲的反应，伊莉雅轻叹一口气并闭上眼睛，让人无法看到她的眼神。

「人是很难忘记已经理解的东西。就像魔道具有多么便利，能让人多么舒适。正因为这样，这会让人没办法回去过没有魔道具的生活。换句话说，这是条不归路。」

「有必要说成那样吗？」

「这就像已知用火的人类文明，能否再回去过没有火的生活一样。」

伊莉雅华丽地忽视我的反驳。至于尤菲则是皱著眉头，手放在下巴旁思索这个问题。没过多久，似乎理解了伊莉雅话中含意的她抬头说。

「……我懂了。所以你才会说这是条不归路。一旦知道有魔道具的生活，就会让人不想回去过不便的生活了。」

「是的。所以我才说魔道具是种『方便过头』的东西。公主殿下眼中的世界远远超乎我们的理解。因此一旦接触就无法自拔。因为其中的价值太过庞大了。」

我明白伊莉雅的意思。魔学的发明品是根据这个世界尚未拥有构想及概念所打造出来的。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中，文明发展的进程与我前世的世界有所不同。而贵族与王族的权威也正是因为有魔法的存在才得以维系。

可是正因为有魔法存在，导致某些技术的发展远不及我前世所知的水准。正因为这样，我的魔道具才会格外受到关注，同时也被人视为异端。就像从来没有人会想用魔法在空中飞一样。

这个世界有自己的常识与文明。而我拥有的知识，对这个世界来说是异质的东西。但也正因为我能带来这个世界尚未出现的概念与构想，因此才能在魔学当中找到颠覆尤菲遭人退婚的负面风评的可能。这也是目前大致的状况。

「如此这般，我并不建议您以轻率的心态选择这条路。」

伊莉雅用坚定的语气为自己的说明做结。至于尤菲脸上仍带著犹豫不决的表情。我见状立刻拍响手掌，驱走这逐渐变得沉重的气氛。

「别急、别急，这件事晚点再想就好了。尤菲今天已经很累了吧？我们先去休息吧！」

迅速站起身的我用公主抱将尤菲抱了起来。

沉浸在思索当中的尤菲一下来不及反应，毫无抵抗地被我抱入怀中。

「等等，艾妮丝殿下，您怎么又……」

「那我们就先说晚安啰，伊莉雅！明天见！」

「是的，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小姐晚安。」

我抱著手脚胡乱挣扎的尤菲快步穿过离宫的走廊，前往我的寝室。

虽然尤菲一开始还有所抗拒，但似乎是明白抵抗也是白费力气，因此很快就安分了下来。看到尤菲不再抵抗，我也重新抱稳她，并对她露出微笑。

「放心啦，我真的什么都不会做的。」

「…………」

「你也不需要用那么不信任我的眼神瞪我嘛……」

其实我只要跟伊莉雅说一声，她应该立刻就能帮尤菲准备好房间，毕竟她真的是能干到莫名其妙。可是我并不想让现在的尤菲独处。她现在状态让我不管怎么看都无法放心。

抱著如此想法的我一路跑到我房间门口。我先放下尤菲，接著开门邀请她进入。我的房间有著符合王族身份的奢华。床也拥有就算躺两个人也绰绰有余的宽度。

房间桌上堆积著书籍与纸张的杂乱资料。要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大概就是大到夸张的衣橱，还有许多诸如保温瓶等等的大量魔道具。

在这个房间里使用的魔道具都是我根据前世记忆去重现前世日常使用，像吹风机之类的物品。虽然服装仪容基本上都是伊莉雅在帮我打理，不过遇到伊莉雅忙不过来的时候还是得自己动手。

我房间里的魔道具似乎让尤菲感觉相当稀奇，只见她十分好奇地观察那些物品。

「尤菲，我们来换睡衣吧！我帮你脱衣服！」

「咦？不用了！岂能让殿下做这种事……！」

「别客气！别客气！」

礼服这种东西真的很难靠自己脱，所以我也不怎么喜欢穿。但因为我是王族的关系，所以偶尔还是会被要求穿礼服露面。

正因为这样，我平常身上穿的是以骑士服为蓝本，将礼服与骑士服拼凑而成的特制服装。以前世的记忆来说，是有点类似军装风洋装的装扮。

先不管那些，我现在正为了让尤菲换上睡衣，逐步帮她褪去身上的礼服。一开始还有所抗拒的尤菲也很快也有些不太甘愿地就范。

可得留意别让礼服留下皱痕才行。不愧是玛赞塔公爵家准备的礼服，布料的触感十分滑顺，感觉就是很昂贵的样子。

「啊，这是我的睡衣，你就拿去穿吧。可能会有点小就是了。」

尤菲的身高要比我高。虽然我的个头算是偏矮小，但尤菲修长的体型真的很漂亮。尽管胸部的尺寸不算惊人，但那反而有著让人忍不住发出赞叹的美丽平衡。这种身材不知是否该用穠纤合度来形容，还是所谓的黄金比例？

至于我？伊莉雅以前是有嗤之以鼻地说我就是个小不点啦……反正我也不在意。

「好了，我也要换一下睡衣，你可以先去床上躺著喔。」

「……悉听尊便。」

尤菲似乎已经懒得抵抗，她在换好睡衣之后就往床边走去。

确认尤菲走向床边之后我也迅速换上睡衣。我在换上不同颜色的睡衣后便熄灯。

在瞬间变得昏暗的房间内，我在床边的魔道具灯里注入魔力。一阵微光照亮室内。

在确认灯点亮之后，我便上床坐在尤菲面前。先坐在床上的尤菲见我上床，立刻对我露出充满戒心的眼神。

尤菲这样的反应让我带著无奈的微笑钻进被窝，我接著向她招手。

「来，你也进来吧。」

「……失礼了。」

尤菲在跟我保持距离的位置躺进被窝中。微光落在我们彼此的脸上。

我再次观察尤菲的脸。她的脸蛋真的十分漂亮，实在是个令人百看不厌的美女。就在这时候，我察觉到自己的视线让她露出不太自在的表情。

「抱歉、抱歉。被人这样盯著看会很难睡吧。」

「……您究竟……」

「嗯？」

「……您究竟是什么人？」

尤菲低声对我丢出这个疑问。这是个抽象且让人难以理解意图的疑问。尤菲的脸上带著不安与困惑。她这样的表情令我的嘴角浮现微笑。

「我就是我啊。我是这个国家的问题儿、怪咖公主。没人知道究竟我脑袋里在想什么，传说中让人猜不透的怪人。」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这并不是我想问的。」

「我的举动有让你觉得这么不可思议吗？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死缠烂打地缠著你吗？」

我似乎说中了尤菲的想法，让她陷入沉默。然而尤菲的视线并没有因此从我脸上移开。看到那彷佛能将人望穿的视线，让我忍不住发出轻笑。

「有很多原因。有我个人对你的喜好，当然也有势利的盘算。我可以说出许多原因，不过现在那些对我应该都不重要。」

「……不重要？」

尤菲的语气中充满困惑。我点了一下头，接著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天花板。

「我认为人是会笑、会伤心、会生气，总之就是会受感情驱使的生物。所以我实在没法放著你不管。」

「……为什么？」

「因为你无论是哭、是生气，还是笑，看起来都很生疏嘛！」

我用斩钉截铁的语气给出这个答案，然后再次望向尤菲，我看到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嘴巴微张地看著我。看到这样的表情，连我本人都很清楚自己现在眼角肯定带著笑意。

「我其实有好几次远远地观察你呢。」

「……有这种事？」

「嗯。你不管什么时候都表现得很完美。你能在自己脸上挂起让大家视为模范的微笑，在没有必要笑的时候也会彻底让自己面无表情。真的是完美无缺的公爵千金！……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我在那时看到你的时候，实在无法把你放著不管。」

「……我不懂您的意思。殿下的意思是因为在宴会中看到我才决定这么做吗？」

「因为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的你，都不像以前那么完美嘛。无论是哭还是生气的样子都给我那种感觉。所以我觉得就算你懂得如何压抑感情寻求妥协，但如果要做相反的事应该很困难吧。」

以前的尤菲确实很完美。无论身为下一任的王妃还是公爵千金，她那没有半点累赘的举止、丰富的学养、令他人望尘莫及的天赋。作为一名贵族千金，尤菲在任何项目上都表现得无可挑剔。

可是，如果当那样的完美出现瑕疵，变得失去意义，或是她自己开始这么认为，那么在这女孩身上究竟还剩下什么呢？她的天赋不会消失，努力也不会彻底白费。可是，如果她无法从自己花费的时间中找到意义，那么在她身上究竟还剩下什么？

「如果是会主动哭、会主动生气的人，我也只会只在嘴上鼓励，要人家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可是我觉得你看起来是不会那么做的人。所以我才不能对你置之不理。」

「……这就是您决定帮我的原因吗？」

「当然不是只有那样。我刚才也说过，这当然也包含我对你的喜好与盘算。可是我是真的很希望尤菲你能学会怎样表达自己发自内心的想法。所以这是最重要的原因。」

我从棉被底下伸手去触碰尤菲的手，她的手虽然紧张地抖了一下，但并没有将我的手给挥开。

于是我直接将尤菲拉到身边，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我紧抱著她的身体，让她能将脸靠在我胸膛上，并像哄小孩似地轻拍她的背。

「你已经很努力了。你一定累了吧？现在就好好休息吧。」

「────」

我没法看见把脸靠在我胸前的尤菲此刻是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的手正虚弱地抓住我的衣服。

她并没有想推开我的意思。而我也把那样的尤菲当成抱枕似地搂著，闭上眼睛。

尤菲微微颤抖的身体不知在何时放松了力气，进入梦乡。在确认对方入睡后，我这才把自己委交给已经朦胧的意识入睡。

＊　＊　＊

当尤菲住进离宫的隔天，我便开始进行拜访玛赞塔公爵家的准备。

而昨天在这里过夜的尤菲则是先一步返回家中，毕竟她还得换衣服并准备迎接我的来访。所以公爵那边也选在人少的清晨先派来人迎接尤菲，让她先返家一趟。

「公主殿下，请准备更衣。千万别在玛赞塔公爵家做出失礼的举动。」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

伊莉雅在恭谨行礼后示意我站到衣橱前。看到伊莉雅那「快给我换上正式服装」的表现，我夸张地耸肩之后叹了口气。

「毕竟这次是要把玛赞塔公爵家的宝贝女儿接到我这里来。而且还有亚尔那边的问题，这次我就乖一点吧。」

「啊……！过去总是像无法驯服的野生动物或魔物或不知什么东西的公主殿下，现在竟然会愿意听话……我的寿命说不定就只到明天了……！」

「你太夸张了啦。」

「先不管那些，殿下应该是要先泡过澡才启程吧？」

伊莉雅彷佛像歌剧演员般夸张悲叹后，下一瞬间又变回往常面无表情的模样。她真是让人猜不透……

「殿下泡过澡后接著要挑选礼服，然后还需要化妆。喔，还有……」

「伊莉雅，你是不是在有机会帮我打扮的时候都会特别来劲啊……？」

坦白说，我真的很不会打理自己的装扮。毕竟在需要穿正式服装的时候，大多都是一些就算我不想出席也非出席不可的状况。或许也是受到我这样对社交场合抱持的负面印象影响，我对装扮自己的这种行为就是很难有好印象。

就在我因为这些想法而显得不太甘愿的时候，伊莉雅用一如既往的无表情状态点头肯定。

「花朵是会让人想呵护的东西。就像公主殿下那样。」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我会安分让你打扮的，快点把事情搞定吧。」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失去反驳的气力，只能带著苦笑点头。就这样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在伊莉雅的努力下换上一身无比华美的装扮。

虽然我以前常会抵抗，但跟伊莉雅长年的交情让我明白就算抵抗也没有意义，所以才会任她宰割。

就这样，我在镜子前看著在经过化妆后简直变了一个模样的自己。伊莉雅的热情真的很惊人。这种热情或许跟我对魔法的热情不相上下。这样一想，让她打扮的辛苦似乎感觉也变得比较容易忍受。

想到这里，我不自觉地透过镜子去观察伊莉雅。尽管她的年纪已经逼近三十，但肌肤还是相当年轻。简直感觉不到岁月痕迹。乍看之下，几乎跟我看中她的那个时候没有两样。

应该说那经过多年磨练的美貌，每次都让我大饱眼福。伊莉雅真的是一名相当能干，又能与我轻松相处的宝贵人物。我真的很庆幸她能成为我的专属侍女。

「你很漂亮呢。」

「您别说笑了。这都是拜公主殿下对美容有益的发明品所赐。」

「我是认真的。我从小就一直这么想。所以才会努力发明那些东西嘛。」

「真是令人怀念呢。我还记得殿下是从某天开始，突然在王城里到处乱跑呢。」

「是啊，我也记得……一开始就是你从后面把我抱起来的吧？」

「是啊。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呢。殿下开始开发魔道具后，就常做许多会让自己受伤跟胡来的事情。身上不是割伤就是淤青，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正在帮我绑头发的伊莉雅用怀念的语气这么说。她所说的都是我过去的失败经验。而那同时也是我与伊莉雅共有的回忆片段。

那是从我想起前世记忆，对魔法的存在感到无比兴奋所开始的回忆。也是我被迫面对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回忆。更是我开始立志制作魔道具的回忆。而在那些回忆中，都有伊莉雅在我身边。如果没有她，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内心不禁涌现如此想法。可是我又不想让伊莉雅发现自己在想那种事，所以我嘟起嘴说。

「人家确实失败了很多次，可是没有失败就没有成功嘛。」

「如果这样说，我的失败就是没能找到机会离开您的身边了。」

我透过镜子看到伊莉雅罕见地扬起嘴角，露出微笑。她的表情让我惊讶得双眼圆睁。总是面无表情又冷静无比的伊莉雅表情竟会产生变化，实在相当罕见。

「……那你得到的成功又是什么？」

「就是现在这一刻。」

「……太夸张了啦。」

伊莉雅的答覆让我害臊地回嘴。这种事何必说得那么得意啦，真是的。她现在甚至还开心地发出轻笑。一股莫名的挫败感让我鼓起脸颊。

「你的嗜好真是太奇怪了。」

「殿下不也一样吗？」

伊莉雅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尽管我们已经有超过十年的交情，但她的样貌依旧跟我回忆中没有两样。无论经过多少年，伊莉雅一直都是我知道的样子。虽然我很少对她本人这么说，但我一直很庆幸她一直跟在我身边。

只是如果我说自己觉得伊莉雅就像姊姊一样，她也会不悦地责备我那么说有失主仆身份。

伊莉雅确实不能说是我的姊姊。我想如果要形容这份关系，搭档或许才是比较贴切的词句。

就在我思考自己跟伊莉雅的关系时，她突然停下帮我绑头发的手，将我的头发在手上转呀转地把玩起来。伊莉雅就这么把我容易乱翘的头发缠在自己手指上。

「……现在是怎样？伊莉雅。」

「没什么，我只是对于自己能像现在这样感到很高兴。因为我现在知道并非只有婚姻才是女性能选择的幸福。」

「啊～……呃，关于那件事……」

伊莉雅的答覆让我顿时语塞。看见这样的反应，伊莉雅用缠著我头发的手指轻抚我的头。而绕在她手指上的发丝也顺著这动作自然滑落。

「公主殿下，您不用放在心上。我们家的爵位不高，我也只是政略婚姻的棋子。就某方面来说，说我现在是嫁给公主殿下也不为过。而且您也十分善待我。」

伊莉雅用满怀骄傲与满足的语气回覆。然而我的表情反而显得有些不快。这都是因为我想起了关于他们家族的问题。

伊莉雅是子爵家的女儿。她那抱有强烈权力欲的双亲，处心积虑地想把她嫁给能提升家族地位的对象。伊莉雅会在王城担任侍女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

因为那样说不定会让伊莉雅被有力名家的嫡子看上。最好还能趁机拉拢有权势的贵族。

伊莉雅就是在那种肤浅的算计下被送进王城担任侍女。而这时看中她的人偏偏是我。伊莉雅也因为被安排在我身边而迟迟找不到对象，之后我听说她的双亲耐不住性子，想让伊莉雅与她不愿意的对象订下婚约，所以我为了把她留在身边，采取了颇为强硬的手段。

就是在经过那样的波折之后，伊莉雅才像现在这样留在这里。而我也顺水推舟地将她拉进我的魔学研究当中。尽管我自己也不能断言这样的结果是否算是好事。

伊莉雅的家人一开始其实也很乐见她与我交好。不过似乎在我放弃王位继承权并频频惹出麻烦之后，也逐渐变得与我疏远。由于我自己也不是很喜欢他们，所以我对这样的结果倒也是额手称庆。

想起这些往事让我感到有些不快。尽管伊莉雅说自己跟家人的关系原本就十分冰冷，所以她本人并不在意。也因为经过这些事，让伊莉雅从此不再向他人报上自己的家名。伊莉雅说自己现在就跟遭家族放逐没有两样，所以我也都不去触碰这个问题。

对我来说，伊莉雅就是伊莉雅。无关她是哪个家族的女儿。是因为她愿意，所以我才拖她下水的。只要当事人觉得幸福就够了。这就是我们能做的最佳选择。

「以后你也要陪我渡过充满刺激的人生喔，伊莉雅。」

「如公主殿下所愿。不过该教训您的时候，我也不会客气就是了。」

伊莉雅的答覆让我忍俊不住。正因为有她在身边，才会有现在的我。她真的是我怎样感谢都感谢不完的人。抱著如此想法的我享受著这份幸福。

「呵呵，这身公主伪装真是太完美了……你真有一套呢，伊莉雅。」

「您这位名符其实的公主怎么能说这种话？」

听到我这个用来掩饰害臊的玩笑，伊莉雅立刻往我脑袋上敲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音。我们就在这样轻松的闲聊下做好准备，以彻头彻尾的公主装扮搭上前往玛赞塔公爵家的马车。伊莉雅以随从的身份坐在我的正对面。由于我身上并不是平时穿的骑士风格洋装，所以就算光是坐著都让我浑身不自在。

玛赞塔公爵家是个古老的家族。既有悠久历史，同时也是在过去与帕雷提亚王家有姻亲关系的亲戚。虽然在漫长的历史中，就算有亲戚关系，其实也早就不如以往那么亲近。可是玛赞塔公爵家依旧代代都是辅佐国王忠臣，有著优良传统的大贵族。据说格兰兹公爵跟父王也是自小一同长大，共渡青春时期的好友。

因为父王与格兰兹公爵的交情，我也曾在童年时到玛赞塔公爵家作客。不过我拜访他们家的时候，是在我跟艾尔撕破脸之前的事。

而在我们决定彼此的立场之后，就跟这个家族变得比较疏远了。老实说，这次拜访让我的心情颇为沉重。虽然我特地换上礼服，但我真的很想把这身衣服扯掉。但考虑到我们正要拜访的地方就容不得我这样任性。因为我现在要去的地方正是玛赞塔公爵家。

如此这般，对于这第一次的拜访，我也打算绷紧神经避免出糗。而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也已经来到能看到玛赞塔公爵家入口的位置。

「我们走吧，伊莉雅。」

「好的，公主殿下。」

我在伊莉雅的护送下走下马车，立刻看到在宅邸入口有一名年迈管家领著列队的侍女向我行礼。那优雅且整齐划一的行礼动作让我甚至想用力鼓掌。

「恭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大驾光临。」

「谢谢，真不愧是玛赞塔公爵家的人，动作真是俐落呢。」

「殿下过奖了。当家已在屋内恭候殿下，请随我来。」

今天我是以公主的身份前来拜访，因此也有特别留意让自己的说话方式与态度要符合身份。虽然我的脸颊已经有些许抽搐，不过这次来访也兼具王家向玛赞塔公爵家谢罪的用意，所以我必须要忍住。今天我是公主、我是公主。

在结束问候之后，公爵家的管家便为我打开宅邸大门。我们在他的带领下穿过宅邸走廊。而从穿过大门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这栋宅邸的气派。真不愧是有悠久历史的玛赞塔公爵家宅邸。

管家一路带我们来到会客室，除了尤菲与格兰兹公爵外，还看到另一名女性的身影。那名拥有一头银色的披肩长发、散发稳重气质的女性是奈雪儿·玛赞塔公爵夫人，也就是格兰兹公爵的妻子，尤菲的母亲。

奈雪儿夫人是一名随年龄增长更添韵味的美女，并拥有一对能让人感受到坚定意志的淡绿色眼睛。看来强悍的眼力确实是玛赞塔公爵家的特徵。

尤菲虽然遗传到比较多来自父亲的特徵，不过她强悍的眼力似乎是得到父母双方的遗传。想到这里，还有一件事忘了提，那就是尤菲应该还有个弟弟。而我记得弟弟是比较像母亲。

由于我很久没与奈雪儿夫人见面，所以在看到她的时候不小心看到有些出神。而对方也与我在这时视线交会。不好，我得小心避免失礼才是。

「早安，尤菲莉亚小姐，格兰兹公爵。好久不见，奈雪儿夫人。很高兴能再次见到各位。」

「艾妮丝公主大驾光临，臣深感荣幸。」

我行礼问候之后，格兰兹公爵也往前站出一步对我回礼。我在抬头后微微摇头说。

「这次招募尤菲莉亚小姐担任助手是出自我的强烈要求，所以我才该是表达感谢的一方。尤其此事起因于家弟的失态，容我在此镇重道歉。即便王族不宜在公众场合谢罪，我个人仍希望向各位表达歉意。」

这次摆出严肃表情鞠躬的我并不是为了行礼，而是为了表达歉意。见我低头谢罪，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便急忙出声制止。

「艾妮丝菲亚公主，您言重了！」

「是啊，是殿下救了我们的宝贝尤菲，还费心给了这么大的方便，感激都来不及了，又岂有让殿下向我们谢罪的道理？」

在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的接连劝说下，我当然也不便继续低头。因此我也抬起头，顺著两位的招待就座。在我就座时，随侍的伊莉雅站在我后方，而玛赞塔公爵亲子则是并肩坐在我对面。

「我很久没与奈雪儿夫人见面了，看到夫人健康如昔，实在令人欣慰。」

「艾妮丝菲亚公主多礼了。殿下前次莅临寒舍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奈雪儿夫人这么说完便掩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看到奈雪儿夫人的慈祥眼神反而让我有些不太自在。因为我太常承受他人的敌意，所以面对夫人这率直的善意，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虽然在我年幼时是有不少机会与夫人见面，可是……在亚尔加德与尤菲莉亚小姐订下婚约后，我自己也跟玛赞塔公爵家有些保持距离了。」

「这次的事情虽然令人惊讶，不过尤菲与亚尔加德王子感情不睦的事情，其实也是从以前就时有所闻。如今事情浮上台面，果断将其视为无可避免的问题加以应对，或许才是有益之举吧。」

虽然奈雪儿夫人在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微笑，但我感受到超强的压迫感！

格兰兹公爵虽然会面无表情地给人压力，但奈雪儿夫人的笑容却更带有攻击性。也难怪这两人所生下的尤菲莉亚小姐眼神也常令人却步了。这绝对是遗传，他们这家人的血统太强了。

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也与奈雪儿夫人对上视线。虽然我自然地挂起客套笑容，但我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

「事情我已经从丈夫及尤菲那里听说了。如果尤菲希望这么做，那我也打算支持她的决定。」

奈雪儿夫人巧妙地为我转移话题。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重新振作精神、端正姿势。因为接著要说的事情非常重要，所以我也必须格外认真。

「夫人能认同这项提议，我也倍感荣幸。身为曾对公爵家有失礼数的王家之人，我也十分希望能藉此机会挽回名誉。我必会负起责任，不让贵为公爵家掌上明珠的尤菲莉亚小姐再受任何伤害。我愿以王家之名担保。」

我笔直地注视著玛赞塔公爵家的亲子三人这么说。只见尤菲露出像看到奇怪东西的眼神，奈雪儿夫人也像憋笑似地微微颤抖。察觉到两人反应的格兰兹公爵则是耸了一下肩膀后表示。

「您今天真是太有礼貌了，艾妮丝菲亚公主。听到您说要以王家之名担保，我都差点笑出来了呢。」

「有这么夸张吗！？格兰兹公爵！」

好吧，我自己其实也是这样想啦，但有必要说出来吗！？人家可是努力披著公主的皮在硬撑耶！现在就连站在我身后的伊莉雅都在叹气了。

等等，这种状况不能怪我啦。咦？平日的言行？那是什么东西？

「真是的，格兰兹公爵，我好歹也是会看情况说话的啦！」

「这可真是失礼了。我作梦都想不到殿下竟会如此拘谨。」

格兰兹公爵耸肩透露出些微笑意的模样，让我隐约感受到他对我的调侃。这样未免太坏心了啦……

「殿下的诚意我很清楚了。还请您多多关照尤菲。」

「是的！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面对格兰兹公爵深深一鞠躬后说出的请求，我自然是笑容满面地朗声答应。太好了，只要尤菲在身边，有好多好多研究都能有所突破了！呼嘿嘿嘿……！

我早就想要有个会魔法的人来帮忙制作魔道具这件事了。我虽然有魔力但却无法使用魔法，这真的很不方便。虽然也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转而制作魔道具，不过如果优秀的尤菲能来当我的助手，我往后的研究生活就是粉红色的！

在心里暗爽到一半的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说到尤菲，她在贵族学院那边该怎么办？在发生那样的骚动后，我不认为她还可以继续去上学。

「对了，格兰兹公爵。关于尤菲往后的安排，例如她在贵族学院里……」

「关于尤菲今后的安排与立场，还正在协调……我认为要像以往那样继续就学是不太可能了。」

「我想也是。」

「详细的规划还需要与陛下商量，做出决定之后就会立即通知您。」

「要麻烦您费心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尽管说。」

「我明白……那么，您可以放轻松点了，艾妮丝菲亚公主。」

「……人家难得努力想摆出公主的样子，这样会不会太过份？格兰兹公爵。」

虽然公爵应该是出于善意，不过这样岂不是在说要我安分保持公主的模样非常困难吗？好啦，我也是觉得很困难啦！如果可以轻松点，那我就不硬撑了！

我立刻一改原本端庄的坐姿，换成自己觉得轻松的姿势，只见尤菲立刻皱著眉头笑了，奈雪儿夫人也发出轻笑声。管他的！反正我是个不良公主就对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尤菲就麻烦您了。」

「没问题！对我来说尤菲能过来当助手也是求之不得的机会，所以我们也是各取所需啦！」

「殿下真是大方。那我们得快点帮小女收拾好东西才是。尤菲，跟我来。」

「是的，母亲大人。恕我先行告退，艾妮丝殿下。」

为了收拾尤菲住到我离宫时所需的物品，尤菲与奈雪儿夫人在行礼之后便离开会客室。等到两人离开，格兰兹公爵转头对我说。

「艾妮丝菲亚公主，容我再次向您致谢。」

「公爵，不用跟我道谢啦。因为尤菲到我这来，对我也都是好处呢。」

我给出这样的答覆之后，格兰兹公爵的表情略有变化。在那一如往常的锐利双眼中，那彷佛要看穿我所有思绪的眼神令我的背部微微窜过一股寒气。

「……我原本以为殿下对我没有什么好印象。」

「咦？为什么？」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不禁有些疑惑。为什么格兰兹公爵会觉得我会讨厌他？

提到格兰兹公爵这个人，他是父王的心腹。他在政治方面有极大的话语权，重点是他与父王是多年的挚友，能互相理解的知己，也是并肩互助的盟友。所以说我会对他抱持反感，实在让我摸不著头脑。

看见我的反应，格兰兹公爵忍不住失笑。他这突如其来的一笑让我瞠目结舌，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您真的一点都没变，艾妮丝菲亚公主。」

「嗯？呃……会吗？」

「没错。您先是扬言不结婚，接著又为此立下功绩，您从以前就一直让国王为您烦恼个没完。毕竟这些事情发生时，我也都在场。」

用怀念语气说这些话的格兰兹公爵，脸上透露著平常罕见的感情。可是这却让我相当困惑。因为如果他说这番话的对象是自己的女儿还有话说，实在想不到他为何要为我露出那种表情。

「我反倒是认为您才可能讨厌我吧？」

「这可就不好说了。」

露出得意笑容的格兰兹公爵如此地敷衍我的疑问。到头来我还是搞不懂他的想法，只能难以释怀地皱起眉头。

「您只需要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了，艾妮丝菲亚公主。还请您多照顾尤菲。」

「呃……」

虽然我对格兰兹公爵刚才的态度实在无法释怀，但至少知道他对我应该是没有反感，所以就先不管好了。我决定先搁置这个问题，不再多想。

「那臣也该告辞了。尚有公务在身，还请殿下莫怪。」

「啊，没关系。我才应该感谢您在百忙中还抽空迎接我。」

没错，格兰兹公爵自己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更不用说亚尔还惹出那么大的麻烦。我来访所占据的时间，肯定也会对格兰兹公爵造成负担。看著他俐落行礼后离开，这里便只剩下我跟伊莉雅。

这让我忍不住垂下肩膀，还用力叹了一口气。不过伊莉雅立刻就纠正我的表现。

「公主殿下，您这样太难看了。要放松至少也该等回到离宫之后再说。」

「好啦、好啦，伊莉雅你真的很爱唠叨耶。」

「殿下过奖了。」

我可没有称赞你唷。可是我确实感觉现在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紧绷。玛赞塔公爵的管家接著送上茶水，让我能悠哉地喝茶等候。

这段时间伊莉雅与管家似乎在为红茶与尤菲的事情交换意见。由于在离宫只有伊莉雅一名侍女，所以尤菲身边的事情也会是由伊莉雅负责打理，因此她肯定会有不少需要确认的事。我自己的事情是可以自己解决，但尤菲可就不能那样。

由于这段时间无事可做，因此我就这么边听伊莉雅与管家的对话边发呆等候，一直等到尤菲与奈雪儿夫人回来。

「让您久等了，艾妮丝殿下。」

「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其实我的行李并不多……」

尤菲说到这里时，稍稍皱起眉头露出尴尬微笑。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沮丧。

这让我不禁将视线转到奈雪儿夫人，只见她也同样微皱眉头露出尴尬笑容。呃，怎么了？这是什么状况？

「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刚刚跟弟弟起了点争执。」

「咦？你们吵架了吗？」

尤菲的弟弟虽然不在这里，只是我实在不懂现在有什么事情会让他们争吵。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尤菲脸上也露出尴尬的苦笑。

「艾妮丝殿下，真不好意思，这是公爵家内部的问题，所以……」

不知该如何表现情绪的尤菲只好在脸上挂起最近常用的表情。会跟弟弟争吵，应该是在收拾行李的时候发生什么事情吧。这份疑问让我将视线转到奈雪儿夫人身上，只见夫人清了一下嗓子，接著回望著我。

「小犬是个离不太开姊姊的孩子。他不能接受尤菲得暂时到王城里过日子，所以才为此起了点争执……」

「啊……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容易起争执呢……」

说起来也是啦。就算我跟亚尔的立场不同，但要把心爱的姊姊放在搞出退婚这种鸟事的王族身边，也难怪会让人不安。

可是我认为这要比让尤菲继续待在公爵家要好多了。虽说离宫是在王城内，但那里是我专属的领域，所以也可以让尤菲免于跟他人接触。

正因为格兰兹公爵也肯定这一点，我的这个要求才得以实现。只是要一下叫尤菲那个吵闹的弟弟理解这件事，可能太过苛求了。嗯，这种问题还挺难搞的。

「之所以没有让小犬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我们判断他还没有成熟到能冷静面对这种特殊状况。为了这种事害艾妮丝菲亚公主烦心，实在令人惭愧。」

「别这么说，毕竟也是王家的失态才导致你们家里产生这种纠纷的。」

我也不是完全不能体谅尤菲弟弟的心情。况且这些事情也都是我们家搞出来的。

当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奈雪儿夫人摇了摇头。板起面孔正视著我的她，语气中带有些许愧疚。

「这件事对那孩子来说也是个好机会。毕竟往后两人分开的时间也会增加。这样说虽然有些惭愧，但殿下愿意收留尤菲这件事，我也是发自内心感激殿下。」

「快别这样！把头抬起来吧！奈雪儿夫人！这么做对我也有好处，所以你们不用太放在心上啦！」

看到奈雪儿夫人深深低头致谢，让我有些慌了手脚，连忙请她抬头。我只是做自己想做的事，被人这样感激反而让我尴尬。

「请夫人放心，尤菲很快就能回到众人面前了。我一定会让她立下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功绩。到时候尤菲可以保住自己的名誉，她的弟弟也就不用担心了。」

「能得到艾妮丝菲亚公主这样大力保证，小女真的是太幸运了。」

「母亲大人……」

奈雪儿夫人咯咯笑的反应似乎也让尤菲调适了心情，她的神色转为柔和。只见奈雪儿夫人接著用双手轻轻牵起尤菲的两只手。

「尤菲，就算分隔两处，我始终都期盼你能过得幸福。这次的事情也要归咎我们过去总是以王妃候补的身份去教育你。现在你不用挂心家里的事，好好利用这个机会重新面对自己就行了。」

那慈祥的话语能让人感受到真切的爱情。我与伊莉雅看著尤菲对夫人的这番话微微点头。

就这样，我们搭上了马车，离开玛赞塔公爵家返回离宫。就算马车已经驶离到看不到宅邸的位置，尤菲的视线仍一直望向那个养育她长大的地方。

第一卷 3章 转生公主的魔学讲座

「呵呵！尤菲的事情也搞定了，可以稍微轻松一下啦！」

将尤菲正式接来离宫后又过了几天，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只不过在王城里，现在似乎正为亚尔擅自悔婚的事情闹到不可开交。至于这些消息则是伊莉雅打听来的。

首先是以亚尔等主导这次退婚事件的权贵之子都遭到禁足，并对他们展开侦讯。而这样的对应也在许多地方掀起骚动。

虽然这些骚动多少让人不太放心，不过对待在离宫的我们其实没有造成多大影响。如此这般，我开始在自己的工房著手一些能调适心情的工作。

我位在离宫的工房内凌乱摆放著各种魔道具的试作品与设计图。由于这里是个就连伊莉雅都得经过我允许才能进入的地方，所以很容易变得凌乱。

虽然我并没有刻意把这里搞乱的意思，但就是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会让伊莉雅皱眉的状态。我可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有些坏习惯改不掉而已。

「既然尤菲来了，我们就开始进行新的实验吧。不过要先制作什么东西好呢……」

犹豫不决的我取出一本记事本。当我临时想到一些来自前世记忆的概念或构想时，就会记在这里面。

我在这个世界算是异物。我自觉自己在重拾前世的记忆后，例如想法或思考方式等意识的部分都会偏向前世的标准。

所以那些东西哪天会像我突然想起前世记忆那样又突然消失也不奇怪。为了预防那种状况，我才会用记事本详细记下我所想到的事。

说是要留下自己活过的证据可能有些夸张，不过如果能留下，我也是想留下来。所幸目前似乎还没有什么记忆从这个世界消失。

「嗯～就现在的局势，就先不要做太过醒目的实验好了。会消耗大量素材的实验就先摆到后面……对了，我也想听听尤菲的意见，所以就先从共享彼此的认知开始……」

「公主殿下，现在方便进去吗？」

我在一个人想事情的时候难免会经常性地自言自语。正当我的思绪在脑中打转的时候，听到有人敲响工房的房门，接著从门外传来伊莉雅的声音。那股声音将沉入思考之海的我拉回现实，我立刻抬起头做出回应。

「请进！」

「失礼了。」

听到我的许可，伊莉雅才在应声后进入工房。我看到尤菲就跟在她身后。这让我不禁目瞪口呆。不过我很快就恢复原本的模样，对尤菲开口说。

「欢迎啊，尤菲。欢迎来到我的工房。」

「失礼了……这里就是您的工房吗？」

「对。这里到处都有许多试作品之类的东西，要小心不要碰到喔。」

听到我这样警告，让尤菲有些紧张地走进工房。

其实真正危险的东西我都会隔离起来，所以应该不成问题，但偶尔还是会有一些我因为熬夜或一时兴起抱著恶搞心态制作的东西，也有些是后果可能会让人不好收拾的东西。

在过去总是只有我跟伊莉雅两人对坐的桌子旁，现在多了一张为尤菲准备的椅子。在尤菲就座之后，伊莉雅便开始泡茶。除了多了尤菲之外，都是这座工房平时的景象。

「你今天怎么会想过来呢？」

「因为我现在成了殿下的助手，所以想说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啊，你现在身体状况什么的都没问题了吗？有比较适应一点了吗？才刚换环境，有不少事情很不习惯吧？」

「请殿下放心，我都适应了。只是我这几天没有事做，所以才想说是不是能做点什么……」

眼前的尤菲脸上挂著最近已经变成她标准配备的尴尬表情。确实要人什么都不用做也是会让人不太舒服。既然当事人都说我可以放心，那我就积极把她拖下水吧！

「既然这样，我想就先从跟磨合彼此的认知开始吧。」

「磨合吗……？」

「对。你应该知道我无法使用魔法吧？」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脸上先是露出些许迟疑后才缓缓点头。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几乎都能使用魔法。魔法天赋的优劣、魔力保有量，与魔法适性数等表现也都逐渐被数据化。

就这方面来说，我在魔法方面是彻头彻尾的无能。虽然我拥有魔力，但却有无法使用魔法的体质。这是先天的问题，而且不可能期待会在后天产生变化。而我也把这个事实视为我的研究成果。

「其实我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我自己也能大概推测出来啦……」

「……咦？请稍等一下，艾妮丝殿下。」

「嗯，有什么问题吗？」

「殿下刚才说能推测出自己不能使用魔法的原因？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事……」

「因为我没有发表的机会嘛。你会不知道也是当然的。」

我的答覆让尤菲对我露出讶异的表情。毕竟这不是什么需要让人知道的事，所以我也没有到处宣扬，况且说了也只会徒增骚动。

所以关于这个研究成果，只有以父王为首的极少数人知道。这算是那种只需让研究精灵与魔法的重要人物才需知道的事。

「换句话说，我们的常识就是会有这类的落差，所以我才说要先磨合彼此的认知。我们以后要一起进行研究，所以如果先对认知进行磨合也可以省去一些麻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尤菲表情严肃地点头。她能这么听话真是太好了，这让我兴奋地站了起来。我立刻去把移动式的黑板推了过来。

我幻想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补习班讲师。而在我兴奋地开始为说明做准备时，伊莉雅也不忘帮尤菲倒茶。干得好！

「首先从前提开始，人在行使魔法的时候是借用精灵的力量，没错吧尤菲同学？」

「……同学？」

「配合一下啦！」

「呃……？」

尽管尤菲对我突然兴起玩心的举动感到困惑，但还是老实回答。

「呃，魔法是藉由存在于世界各处的精灵发挥作用，以魔力为代价让魔法成形。而每个人各自有适合不同精灵的魔力性质，这也会成为一个人在运用魔法时的适性。我学到的是这样。」

「嗯，这都是一般的认知。」

真不愧是公爵家的天才千金。这是个模范且理想的答案。想到她肯定付出不少努力就让我感到有些伤感。尤菲真的是个单纯的好女孩。

好吧，先回到正题。施展魔法的程序就与尤菲说明的一样。魔法在这个世界是由精灵行使的东西。

而精灵的种类也充满多样性。首先是原初的精灵，也就是被认为从创世以来就存在的光精灵与暗精灵。再来是被认为创世神在创造世界时所诞生出的火、水、土、风四大精灵。另外还有由这四大精灵衍生出的亚种精灵，因此精灵的种类十分繁多。而正是这无数的精灵让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之所以成为贵族。

「尤菲所说的魔法适性，就是一个人跟精灵的相性是否良好。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人是否擅长使用某种魔法属性的标准吧？」

「是的。在学院里也是这样教的。」

「很好！可是接下来正是重点。因为我拥有更进一步的认知。」

「更进一步的认知是什么意思？」

我的话语让尤菲歪著头提出疑问。她的认知算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可是我研究的正是打破常识的魔学。我先点了一下头，接著竖起手指。

「尤菲，我们先从更根本的部分说起，你知道所谓适合精灵的魔力，究竟是如何决定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可能是体质或遗传。」

「呵呵，抱歉，我这样问问题有点太刁难了。」

正如尤菲所说，适性是每个人特有的东西。虽然魔法适性是有遗传自父母的例子，但也不保证一定会遗传下去。所以要问与精灵的适性究竟如何决定，这其实是个没人知道明确答案的问题。

「我为何不能使用魔法？要解决这个疑问就必须调查原因。所以我最早就是从如何决定魔法适性这件事进行研究。」

「……呃，恕我问一个失礼的问题，您真的没办法用魔法吗……？」

尤菲表情尴尬地鼓起勇气询问我。

虽然这个话题会稍微打断现在要说的事，但我也不能不回答。尤菲会显得难以启齿，也是因为她知道我不能使用魔法的这件事是必须谨慎应对的话题。

「真的不行，因为人家完全感受不到精灵的气息嘛。」

「……我明白。」

「我听说人可以感受到符合自己适性的精灵的气息或存在，但我完全感受不到那种东西，这是先天方面的问题，所以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那种感觉，但能使用魔法的人似乎可以感受到精灵的存在。而只要感受得到精灵，尽管会有功力高低，但都能发动魔法。

这也代表没法感受到精灵存在的我是个不能使用魔法的人。至于原因，我记得总是被人用像「你没有向精灵诚心祈祷，所以精灵不愿借你力量」之类的理由去解释。可是那却是这个世界的常识。实际上就这个世界的魔法来说，祈祷确实是相当重要的要素。

「在使用魔法时，对精灵的祈祷也很重要。想要施展何种魔法，必须明确地将意念传达给精灵对吧？」

「是的。为了加深对魔法的认知，一开始也建议要透过咏唱去施展魔法。虽然熟练的人不用咏唱也能够施展，但如果是大规模的仪式，还是经常会利用咏唱来施展魔法。」

尤菲的答覆让我满意地频频点头。要发动魔法，首先是要能感受到精灵的气息。再来就是施术者要将明确的意念传达给精灵。最后发动魔法的魔力量也很重要。大致的程序就是这样。

而我在一开始的阶段就碰到障碍，所以没法施展魔法。换句话说，问题在于我不能感受到精灵的存在。

「为了解开为何我感受不到精灵存在的这个问题，所以我开始对精灵究竟是什么东西这件事产生疑问。」

「……精灵不就是精灵吗？」

我的说法让尤菲皱起眉头提出疑问。精灵确实就是精灵没错啦，但我想说的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带著苦笑这么想。

「虽说精灵是从创世就有的东西，但精灵是生物吗？还是自然现象的具现化？关于这个问题，你能合理说明精灵之所以存在的理论或根据吗？」

「这个……」

「精灵是从以前就有的东西，因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大家可能都不会抱持疑问，但对我来说，精灵却是一种未知的东西。所以我才会针对精灵调查。」

而透过调查发现，就算属性不同，各精灵共通的部分就是在单独时都会飘浮在空气中。而精灵没有实体。也就是从自然当中衍生的自然灵。飘浮在空气中的精灵没有意志，最多就只有相当于生物本能的东西。所以可以说精灵基本上不会采取任何自发性的行动。

「再来就是重要的部分，精灵其实是把魔力当成养分的。」

「魔力？对精灵来说，魔力是养分吗？」

「没错。这就是精灵有趣的部分。它们基本上没有跟我们一样的意志，而是只有本能。就像我们为了活下去会呼吸，会靠著吃东西来获取养分一样，精灵就像个将魔力视为自身养分的生物。」

听到我这么解释的尤菲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那滑稽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失笑。

实际上精灵为何会追求魔力，又为何会以让人类发动魔法来作为获取魔力的代价，都是令人费解的问题。而我所著眼的部分，则是从精灵吸收魔力到魔法发动之间的程序究竟是如何运作。

「现在我们知道精灵会追求魔力。那魔力又是什么东西？尤菲同学请回答！」

「……如果说魔力就是魔力，应该不能算是答案吧？」

「是啊。」

「可以容我反问这个问题吗？艾妮丝殿下认为魔力是什么样的东西？」

「问得好。我喜欢你这种临机应变的应对方式。至于『魔力究竟是什么』的这个问题，如果用比喻的说法，我认为是类似某种从灵魂当中满溢而出，没有实体，像血液的东西。」

「……没有实体……像血液的东西？」

「其实这也只是我为了让人容易想像，所以才使用这种比喻。」

精灵为何会追求魔力？关于这个疑问我所得到的结论，就是对精灵而言，魔力算是它们的养分。

所以接著就是魔力究竟是什么东西的疑问。而我则是将魔力定义成是一种没有实体的血液。

「为何殿下能想到这些呢……？」

尤菲看著我的眼神中满是惊讶，就像在看著某种令她难以置信的东西。嗯，好吧。这可能算是我特别拥有的提示，因为这确实是因为我的特殊状况才得以有这种想法，说起来是个有点作弊的理由。

因为我是一名转生者。我的肉体虽然是在这个世界诞生的人，但里头的东西却不是。所以我在寻找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时，自然会由此产生一些想法。

我会怀疑说不定就是因为我是经过转生的人，而这就是我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

所以我也是基于这个怀疑去建立假说。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寻找答案的过程还挺令人怀念的。

「适性会因为人而有所不同。适性虽然会经由血统遗传，但也有不会遗传的例子。如果说魔力会根据每个人而有不同的特色，那么那种特色究竟是从哪来的呢？」

人与精灵的适性并没有明确的规则。虽然有经由血统遗传的例子，但也并非绝对。所以当中肯定有其他更根本的因素。如果我身为异物这件事会是那个因素的起因，那能够得到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我认为决定人与精灵适性的东西，就是人的灵魂。」

尤菲表情严肃地聆听我提出自己的看法。我开始在黑板上画出简单的图案并写上说明。这种越来越像老师讲课的感觉令我更加愉快。

「所谓魔力是肉眼无法看见的灵性力量，是从灵魂中流出的东西。而精灵是存在于世界上一种没有实体的灵性存在。如果假定精灵是一种以魔力为养分的存在，那么在发动魔法时的意念与祈祷会是重要要素，这也可以建立起一个假说。」

「关于魔法发动的假说吗？」

「对。魔法为何会以魔法的形式发动，我认为这可能是精灵自己变化成魔法的关系。」

「殿下的意思，是说魔法是由精灵变化而成的？」

「没错。也就是说，所谓魔法是让没有实体的精灵拥有形体，让它们以魔法的样貌显现的东西。我是这样定义的。」

我在黑板写下几个斗大文字后，带著笑容对尤菲这么说。看著我的尤菲说不出话来。她脸上挂著彷佛遭遇未知事物的表情。

好吧，实际上对尤菲来说，这确实是她未知的东西。毕竟能让我如此详细解说这个理论的对象只有极少数人。而且那些人也都露出类似尤菲现在的表情。

「魔法是精灵变化而成的……？魔法不是精灵将人对精灵祈祷的内容具现化之后所发动的结果吗……？」

「一般来说是那样想的。可是我的想法是这样。我认为精灵是一种没有意志，只是在世界上飘浮的存在。而如果能给予精灵被称为魔力的养分，就能让精灵变化成魔法，让精灵获得名为魔法的实体。」

「如果是那样，变成魔法的精灵最后又到哪去了？」

「大概是又变回精灵吧？总不会说人在用完魔法后，精灵就跟著魔法消失吧？」

精灵毕竟是个没有实体的东西。所以就算失去魔法这样的形体也不成问题。因为精灵原本就没有实体。

「这样说起来是没错……可是……」

尤菲开始念念有词地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也好，也差不多该休息一下了。抱著这个想法的我用伊莉雅泡好的红茶润了润喉咙。

顺带一提，我其实也有一个关于魔力量如何决定的假说。也就是魔力就像灵魂的血液，同时也是必定会具备灵魂特性的东西。

就我的定义，魔力是从名为灵魂的容器中所溢出的东西。而在灵魂中存在著算是魔力前身的物体。如果将灵魂想成容器，那么那种物体其实是会持续为了填满灵魂而增长。

虽然灵魂不会让必须的份量流失，但当超过灵魂所能容纳的量时，就会将那种物体排到外头。而这些多余的部分就会变成魔力。至于排出的魔力会投哪种精灵所好，就决定了一个人的魔法适性，魔力量也是由溢出的魔力多寡来决定。

「虽然这些都还只是假说，但由于精灵没有意识，因此是基于本能受到魔力吸引。所以精灵会将自己委交给能给予它们魔力的人。而魔法是透过一种会改变精灵这种存在的程序来发动，并非是精灵有意识的去回应人的祈祷。这是我目前的看法。」

我这样断言之后，正如我的预料，尤菲露出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看到那完全符合预期的反应令我不禁苦笑。就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

帕雷提亚王国长久以来都将精灵视为人类的挚友。也因此产生了崇敬精灵的精灵信仰。那是将精灵视为人类的邻人，认为人类应当对精灵怀抱敬意的信仰。

在这些人眼中看来，我的想法确实能说是异端。正因为这样，我平常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因为在这个国家里有许多潜在的精灵信仰信徒。然而尽管有这层顾虑，但尤菲是要跟我合作的人，所以我才认为必须让她知道我的想法。

「……我过去都认为有魔力、有精灵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从来没去想过为什么会有那些东西存在。」

「我自己也只是有其必要才会进行调查，然后得到这个结论。也因为这样瞭解其中的构造，我才能建立为何我无法使用魔法的假说。」

简单的说，结论就是我魔力的质不受精灵青睐。

我肯定也拥有魔力。可是我却不能够施展魔法。这里如果套用我的假说，精灵是以魔力为养分来维持自己的一种存在。

精灵会在无意识当中追求跟自己相性良好的魔力，而这被人类认知为施术者的适性。例如如果拥有水精灵喜好的魔力，那就拥有水魔法的适性。也就是说魔力是否能受精灵青睐，会决定一个人的魔法适性。

「虽然是题外话，我认为贵族跟王族的兴起，是从跟精灵缔结契约开始的。」

「殿下指的是精灵契约吗？」

精灵契约。这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是个有重要意义的词句。

就我的假说，精灵是没有意志的东西。但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精灵聚集而产生的集合体，被人视为上位种、有时甚至会被成当成神的大精灵。

精灵契约者是跟大精灵缔结契约，得以借用它们力量的人。在许多传说中都能看到那种人的踪迹。而在帕雷提亚王国据说精灵契约者就是王族与贵族的祖先。甚至有人认为伟大的初代国王可能也是一名精灵契约者。

根据各地留下的民间故事及传说去推测，当中确实有拥有意志的大精灵与人交谈的记述。而这与我调查的精灵性质是有出入的。

所以我是这样想的。被称为大精灵的存在与其说是一般精灵的上位种，可能更像精灵为了让自己拥有意志，凝聚而成的结果。

我为了获得确证而到处打听，发现精灵契约者都具有超脱世俗的价值观，也大多离群索居。我曾拜托父王安排我跟精灵契约者见面，但却被拒绝了。理由是他们虽然是在国家保护之下，但除非国家面临危机，否则并不希望与他人往来。

「跟大精灵缔结契约的人们，据说也拥有远超乎一般魔法的力量。正因为这样，国家才会处心积虑去拉拢与精灵缔结契的人。」

「我听说由此衍生出的贵族身份，也是帕雷提亚王国的起源。据说我国的贵族之所以能使用魔法，也是祖先们缔结精灵契约所留下的恩惠。」

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除非翻出古早的纪录，否则也不会知道真相。虽然追寻历史也是种浪漫，但我所追求的是另一种浪漫。

由于这个国家的成立背景，能否使用魔法是非常重要的要素，对我这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来说，算是个让我心中多少会有芥蒂的话题。

「至于是否是因为祖先曾跟精灵缔结契约，而让后代拥有容易获得精灵青睐的魔力性质，这我就不清楚了。但这件事就先搁著吧，我要回到正题啰。」

「不知什么时候离题了呢。好的，没问题。」

「其实是我先离题的啦。因为我没有会让精灵青睐的魔力，所以就算想用魔法，也不能吸引愿意变成魔法的精灵。」

「所以您才会开发魔道具吗？」

回到正题之后，尤菲重新让表情归于专注，处于专心聆听的状态。我喝了一口伊莉雅泡的红茶后继续说。

「因为我还是拥有魔力，所以当然得有效利用啦。而且我很想使用魔法，就算不是藉由精灵发动也没关系。」

顺带一提，平民之所以无法使用魔法，是因为他们并没有祖先缔结精灵契约的恩惠。至于少数也能施展魔法的平民，其实也很可能是贵族的庶子。

帕雷提亚王国是个历史悠久的国家。所以偶尔也会有必须拋弃身份的贵族，或是离家与平民一起生活的状况。历史越长，那样的例外当然也就越多。

虽然这也会引发一些问题，不过那是另外一码事，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没有天赋的我，只能靠努力来扭转局面。也因为这样，现在才让我有许多发现。」

「就是那些发现让殿下决定致力开发魔道具的吧？」

「是啊。我首先寻找的，就是有没有能不透过精灵运用魔力的方法。」

多余的魔力会从体内流泄，就这样消失。如果是不受精灵青睐的力量，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持续在无谓浪费的资源。因此我开始研究能否有办法利用那种资源。

「我首先著眼的东西就是精灵石。这你应该知道吧？」

「是的。精灵石可以在精灵聚集的地方采集，据说大精灵也会将精灵石赠与人类，是精灵力量的结晶。」

「对。所以我就开始去调查那玩意究竟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不可能是普通的石头吧？如果不查明精灵石究竟是如何产生的原理，又怎么能解析它的作用呢？」

「……原来如此。艾妮丝殿下您一直都是用这样的态度去看事情呢。」

虽然尤菲用敬佩的语气给我肯定，但我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算了，也罢，继续回到正题吧。

蕴含精灵力量的结晶石，那就是精灵石。只要有精灵石，就算是平民也能在相当受限的情况下借用精灵之力。不过效果跟魔法相比，精灵石的用途十分有限。

好比说火精灵石最多就只能充当暖炉。水精灵石虽然能造出水，但也做不了其他事情。风精灵石是能产生风，但也没有足以把人刮走的力量。土精灵石虽然可以让土壤有更多养分，但也没法撼动大地。换句话说，精灵石只能施展一些劣化的魔法。

「那么，现在的正题就是精灵石究竟是如何产生的。简单的说，我认为那是一种类似精灵遗骸的东西。」

「……咦？」

我看见尤菲脸上露出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吃惊表情。

我并没有特别为了看尤菲的吃惊反应而挑选词句，我只是选择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去解释精灵石可能是类似精灵化石的想法。

「精灵石是由精灵凝固而成，最终化为物质的结晶。所以我才想说用遗骸去形容，可能是最贴切的说法……」

「……被殿下这样一说，原本应当是令人心怀感激的精灵石，感觉印象一下变差许多呢。」

尤菲用难以释怀的表情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我真的想不到其他更好的说法。就算要用化石这个说法，精灵原本就没有实体，所以说是它们的聚合物大概也很难让人理解。

我自己其实也很清楚那种说法给人的感觉不好。实际上有个由魔法菁英组成，名叫魔法省的研究机关，那里的人听到我这么说都不禁皱眉。不过他们好歹还是听得进去的人。

「可是现实就是会有这种掀开盖子后令人感到意外的状况。不同于生物的精灵可能不太有死亡的概念，所以我想基本上跟某些忌讳应该是无缘的。不过如果是拥有明确意志的大精灵，可能就另当别论了。」

「是那样吗……」

尤菲依旧是一脸难以释怀的表情。也是啦，这种反应算是这个国家的正常表现。精灵石究竟是精灵基于何种原因变成固体化的结晶才是重点。

精灵石是在有丰富自然与生命的土地才容易发现。我认为帕雷提亚王国的自然与人口正好处在一个适当的平衡，所以算是容易出现精灵石的环境。这里有容易诞生精灵的自然，附近也有能产生魔力给予精灵养分的人类，所以算是理想的环境。

如果前往自然丰沛的山林深处，可以取得高纯度的良质精灵石，就算是在有人居住的村镇附近，也能采掘到有益于日常生活的精灵石。正因为这样，精灵石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也是不可或缺的资产。因为那不仅有助于日常生活，也是国家的外销主力。这也是为何会有许多人认为精灵石是令人心存感激的东西。

「真是令人怀念呢。以前公主说想飞，使用了大量的风精灵石，结果整个人撞进城墙里的那个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换茶叶的伊莉雅突然说出这句话。伊莉雅这句话让我的脸色顿时变得难堪。伊莉雅，你竟然偏偏在这种时候多嘴……！看吧，尤菲都愣住了啦！

「撞进城墙里是……」

「那时候我还以为自己整个人会撞个稀烂呢。」

「现在虽然可以当笑话说，不过当时可是引发一阵骚动呢……」

不过正是因为那次失败，让我知道自己并非毫无魔力，也开始对精灵石产生疑问，所以就结果来说算是好事。我现在已经很清楚精灵石的性质，不但必须要有足够数量才能施展出自己理想的魔法，也无法像真正的魔法那样收放自如。

「我就是从那次之后开始了我的不断尝试与探究。花了近十年时间才总算有现在的成果。」

「那也是殿下被称为怪咖公主的由来吗……」

「嗯，算是吧。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用魔法嘛。现在我可还没满足喔。我已经知道怎么用魔道具活用从体内流泄的魔力了，再来就只剩下增加魔道具的种类，投入开发。」

「原来如此……那殿下又为何希望我成为您的助手呢？」

尤菲歪著头提出疑问。完全不受精灵青睐的我，跟深得精灵宠爱的尤菲资质可说是完全相反。全属性适性真是太神奇了。

「因为有你，我就能亲眼见识各种魔法。还有你是拥有全属性适性这种作弊天赋并在身体能力方面也没有问题的神秘生物。」

「作弊……？……呃，殿下真的觉得我有那么奇怪吗？」

「很奇怪啊。你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呢。」

实际上根据我的研究结果，魔力量太多也有可能产生各种弊害。那或许可以说是这个世界特有的疾病。

那是一种跟魔力有关的疾病。举例来说，如果在体内堆积原本不需要的魔力，就会产生一些对肉体与精神构成负荷的症状。

像魔力的平衡失调会导致身体产生异状，这类魔力对肉体与精神产生影响的病症有许多案例。听到我说这些事的尤菲脸色立刻变得苍白。因为她的适性数量相当惊人，魔力量也特别多。

要说为何会出现那些病症，原因是魔力是从灵魂中流出的东西，所以当肉体与灵魂的平衡欠缺安定，很快就会有其中一边甚至是两边都出问题。

我认为这就像前世有人认为疾病是起因于气血失调有些类似。这个世界的人在身体或精神方面的异常也格外显著。我认为这恐怕是因为这个世界有精灵存在，所以是这里的特有情况。

正因为这样，如果不让魔力排出体外，不是精神出现异常就是身体会出现问题，而这类的状况尤其经常发生在贵族身上。如果让原本应该要排出体外的魔力在体内堆积，就会像根部腐坏的盆栽那样出现各种症状。最后灵魂也会因为承受不了饱和的魔力而产生扭曲。灵魂扭曲就会导致精神不稳，也会对身体造成额外的负担。

这算是相当重大的发现。只是我岂止是没有向大众公开，甚至还是极力保密。虽然这是我的发现，但这种事情不能太过武断，况且我也不是医生。我也会害怕这种不必要的事情擅自传开，所以这算是其中一个让父王去判断该如何处理的案件。

实际上后来是在父王的命令下展开研究，听说我的假说获得肯定，所以也开始了进一步的钻研。由于我好歹算是提倡者，所以也会收到相关报告。

「那像我这种魔力符合许多精灵喜好的人，就可以不用担心会有魔力堆积的状况吗？」

「也有相反的状况。如果魔力被精灵吃过头，导致灵魂内部所需的魔力之源都被吃光，也是有可能变得虚弱或出现各种障碍。不过你大概真的有得天独厚的资质，始终都维持著堪称奇迹的平衡。所以尤菲你搞不好是几百甚至上千年才会出现一人的天才呢。」

「……比起说我是天才这件事，魔力量会导致疾病的事实更令我惊讶。」

就像拥抱自己颤抖的身体般抱起胳臂，脸色也颇为难看的尤菲这么说。真让人感激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给了尤菲这样一个健康的身体。

「以结论来说，魔力能取得平衡是最好的。太多或太少都不行。我听说已经有以健康检查的方式针对魔力进行这方面的调查，而且有特别针对魔力的保有量与行使魔法的熟练度去做判定了。」

「啊，所以在学院的魔法课才会进行那类的判定……」

就算不刻意说明也还是能够预防。从我发现这个理论的数年后，魔法学院就开始对魔力保有量与行使魔法的熟练度加以检测并统计。而我也都会收到相关报告。

当然，会导致心病的原因并不是只有魔力。如果不去防范那种把所有问题都归咎给魔力的误会，就会让拥有丰富魔力或精通魔法的高手遭到无谓的迫害，所以听说父王在这件事上也处理得格外慎重。

「我听说有魔力充沛但脾气暴躁的孩子，在熟练魔法之后性情变稳重的例子。虽然不是说所有事情都跟魔力有关，但人在某些方面不顺遂的时候，也是会迁怒到其他事情上。而魔力也算是其中一项因素。」

「可是光是能发现原因，也是很重要的进展了。」

尤菲佩服地点头。能得到对方的肯定也让我感到高兴。虽然我很想再稍稍炫耀一下，不过难保再说下去伊莉雅会有什么反应，所以还是自重一点比较好。

「那么说，魔学就是在调查这些东西吗？」

「不是，那些只是副产物。而且我也不是那方面的专家，有许多部分我也只能提出自己的推测。那种东西最后还是要交给专家去确认。毕竟我虽然有在研究魔法，但我不是魔法师，也不是医生。」

魔学纯粹是我这个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为了让自己能用魔法所开创的学问。内容只是用魔道具重现前世知识所知的科学，并让人感觉像魔法而已。只是除了原本的用途之外，偶尔还产生了那类的副产物。

「对我来说，魔学仅仅是思考事物的一个指标。」

虽然这个世界并非没有专门研究魔法的研究者，但那些人说起来比较偏向信仰、神学、宗教之类的方向，因此跟我可说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不过也有实践派的魔法研究者对我的研究表示肯定甚至敬佩。

例如我提出身体与魔力的平衡会导致异常的说法，似乎让一些人大开眼界，并以我的研究对他自身钻研与对学生的教育产生正面影响为由，而以个人的名义向我表达感谢。

可是再怎么说呢！我是有一点羡慕！那些随随便便！就能施展魔法的家伙啦！但他们把我当成问题儿！还很瞧不起人！这件事光想到就令我生气。

一开始我的魔道具还被贬低到让我差点吐血！所以我当然会记恨！那些魔法省的家伙，我是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的！我当然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那样，不过我是真的很讨厌魔法省的那些菁英。我现在压根就不想跟他们有所往来。

「……艾妮丝殿下？」

当我不小心沉浸在闪过脑海的黑色情绪内，这才发现尤菲一脸担心地看著我。不行、不行，我得保持平常心才是。

由于魔法省在这个国家也拥有巨大的政治派阀，因此具有一定的话语权。可是那些人真的很惹人厌。他们把可说是贵族特权的魔法看得相当神圣，总是用高高在上的态度去批评平民与不能使用魔法的人。

那种自认是天选之民的思想真的很讨厌。我是能理解能用魔法算是天赋，不过我真希望那些人能瞭解那并非一切。虽然我这个因为憧憬魔法而开发魔道具的人这样说可能有些奇怪，但我这么做其实有大半只是为了好玩。

「呃，我是不是离题了？我们原本在说什么？」

「应该是要磨合彼此对魔学的认知吧。感觉确实有很多认知如果没有经过磨合，就很容易让人混乱呢。」

「我想起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把话题偏到精灵跟魔力上面了。毕竟都是有密切关联的东西，这可能也是难以避免的状况。」

「在外人眼中，魔学的确还是有很多让人搞不清楚的地方。我听说殿下您经常会前往例如正在施工的下水道，跟连接城镇的大路等等的工地现场。」

「啊……那个啊……嗯。那都要怪父王啦……」

之所以会那样，起因是我曾向父王提过我对下水道的模糊知识，让父王认真地开始考虑。结果我就在不知不觉之间挂上一个监工辅佐的头衔，成为类似顾问的角色。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是因为我跟父王说过如果有下水道，不但可以改善城镇景观，又能处理污水的关系。

我还有说污水可能会成为病源之类的。而父王听了我那些根据记忆随口说说的东西，就开始认真检证起来了。

之后我完全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在几年之后检证结束，我就这样被任命为新事业的相关成员。当时我还愤慨地大喊「我不知道有这种事！」、「这样会害我没法做研究啦！」。也因为这档事的关系，还让我有一段时间全力投入工程相关的魔道具开发工作。我并没有反省。

「下水道虽然是个不堪回首的过去，但参与大路的施工，是因为那里有魔物出没的关系。正确的说，是因为我想要魔物身上的素材。所以才以监察的名目到那里去猎魔物……」

「那是公主该做的事吗……？」

听到我这么说，让傻眼的尤菲有些不悦地凝视著我。呃，你这种视线让我压力超大的啦，尤菲。被尤菲凝视得不知所措的我，最后被迫将眼睛别开。

「没有啦，你想嘛，这也不是坏事啊。这样感觉就像在强调公主会亲自视察工程一样，应该算好事吧……？」

「问题不在那里！而且殿下实际的想法跟对外的名目都有问题吧！」

「我也遇过好几次发现殿下您只留张字条，人就不见踪影的状况。后来甚至被人说既然要到城外好歹也做点事，结果就被送去铺路了。」

伊莉雅的补充让我心中油然涌现一股怀念之情。以前我真的是个更……自由的人呢。现在我真的稳重多了。好吧，这多多少少也是因为我的研究已经大致成形，最近主要都是在进行检证与调整的关系。

为了如何溜出王城这件事，我以前经常跟近卫骑士团与不知何时成立的侍女队上演刺激的追逐戏码。就某个角度来说，我感觉那些追逐好像也被近卫骑士团当成面对假想敌的演习。

「好吧，到现在也已经说很多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下次上课前要记得预习喔！」

「呵呵，是，我会的。」

尤菲带著笑容回答。看见我吃惊的反应，尤菲似乎才察觉到自己在笑，只见她才连忙用手摀住嘴，变回先前面无表情的模样。

她这样的举动实在有些滑稽，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到尤菲不悦地瞪我，反而让我笑得更加大声。

如果尤菲她能这样慢慢熟悉这个地方，那是最好不过的事。这是让我抱有如此感想的一天。

第一卷 4章 想像彩虹的模样

在我们用讲课的方式磨合彼此的认知之后又过了几天。

由于我们已经习惯了这种讲课式的沟通法，因此我让伊莉雅担任助手，为尤菲进行魔学的授课。呵呵，这种就像个老师一样的感觉真的让我格外兴奋！

「如此这般，今天我们就来实际制作魔道具吧！」

「呃，那是可以一下就做出来的东西吗？」

「所以我也是挑可以一下就做好的东西啊。就是这个，你现在也常用的保温瓶！」

我用嘴巴发出「锵锵！」的声音，同时也把组装前的保温瓶零件放在尤菲面前。我观察了一下她好奇的反应，接著伸手拿起零件。

「魔道具的构造其实没有多难，只是需要一些技术就是了。」

「技术？」

「没错。那我要来问一个问题，什么东西可以用来加深施展魔法时的意念？」

「……是咏唱吗？」

「答对了！正确的说，重要的是要如何将自己想发挥的作用传达给精灵。」

这是尤菲在之前课堂上自己也说过的事，因此她对此当然也有同样的认知。

「魔道具在这个部分非常重要。所以这里就需要用到一些精致的技术。」

「……这应该不是能立刻办到的东西吧？」

「在加工部分是这样没错。不过组装跟说明结构本身并不难。那我们就实际来看一下吧。」

我要尤菲看的是掌管保温瓶功能核心的台座部分。我用手指指引她的视线。

「为这个台座装上火精灵石，就是一个能产生热的结构，不过这里还要运用刚才提到的咏唱技术。」

「咏唱技术……？」

尤菲在应声的同时也不解地歪头。她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接著继续解释。

「魔道具当然不会自己说话，不过你看这里，在台座内部这边。」

「……里头有刻文字的样子。这是魔法的咏唱文吗？」

「算是类似的东西。具体来说，就是我们用来指示这个保温瓶会如何运作、想要它怎样运作，算是一种类似回路的东西。」

尤菲带著惊叹的表情用手触碰保温瓶的台座。她可以透过触觉清楚感受到刻在台座上的文字。如果用前世的想法去形容，那就像用来驱动魔道具的程式。

「如果让火属性的魔力通过这个台座，就算没有精灵石也同样能运作，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火属性的适性，所以用精灵石比较方便。」

「只要刻上文字就能有这种作用吗……？」

「所以才需要加工技术啊。像在刻文字的时候，会使用掺有精灵石材质的特殊涂料之类的。还有台座本身也是混有精灵石的合金。你知道无属性的精灵石吧？就是那种用来给人搞排场的玩意。」

「搞排场……那种精灵石虽然用途不多，但那也是名符其实的精灵石，在仪式之类的场合也都会使用喔……」

「所以才说是给人搞排场用的呀。」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长叹了一口气。好吧，我也明白她想说什么。她认为对精灵石应当要心怀感激，就算是没有属性的也一样。

但无属性的精灵石只是个可以让人把魔力灌注进去的东西，究竟该如何活用仍令人充满疑问。由于把精灵石敲碎可以让里头的魔力四散到空气中，所以在仪式或祭典中，也会有把精灵石敲碎的过程。

再来大概就是可以当成药吧。注入魔力之后再把精灵石加工成粉状，就能成为可恢复魔力的药材。不过那种药难吃到不行。我曾经试著吃过一次，结论就是我再也不想吃第二次。

先姑且不提那些用途，无属性的精灵石实在有许多令人费解的部分。例如这种精灵石会不会是在获得属性前就结晶化的精灵，还是原本拥有属性，但由于使用过度而丧失属性之类的。

虽然那些都是令人相当感兴趣的研究题目，但我优先考量的还是怎样让自己能用魔法，因此其他问题我都先搁到后面去了。真希望哪天有空也能来好好探究一下。

「先回到原本的话题，殿下说的那种加工应该相当麻烦吧……」

「是没错啦。不过这样只要是有魔力的人就能运用魔道具。而且雇用有那类技术的工匠也能增加就业机会，有工作就能让人更有机会获得生活所需的资源啊。」

帕雷提亚王国现在幸运维持著安定且和平的时代。虽然听说在父王即位前后的国家局势相当混乱，不过听说正是父王的努力才让国家恢复了安定。

可是无论多么和平，依旧会产生贫富差距。实际上在王都里也有难民形成的贫民窟，我也知道有些穷到连明天的三餐都无法保证有著落的人。

虽然我不可能拯救所有人，但只要提高需求，就会有人为了供给而需要人手。说实话，我是有想过要父王将开发魔道具的工作视为国政大力推展，不过以我的立场是不能那么做的。

因为王位继承权之类的政治斗争真的很麻烦。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这才发现尤菲正用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因为艾妮丝殿下突然说出一些像王族会说的话，我才……」

「我就是王族啊！？」

我的吐嘈让伊莉雅用面无表情的方式失笑。不过她被我一瞪之后便立刻假装擦嘴，然后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模样。我真想过去赏她几个巴掌。

「总、总而言之！原本在雇用平民的职位当中就有这样的工艺品师傅跟铁匠，能有效利用也是好事吧？」

「是、是。您说得没错……」

感觉气氛一下变尴尬起来了。不是啦，我好歹也是王族吧？我也不是对人民的生活漠不关心啊。

我在内心想著这些不知说给谁听的藉口，就这样开始跟尤菲一起组装保温瓶。虽然加工本身相当困难，但要组装加工后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毕竟只要按顺序把零件组装起来就行了。首先是为保温瓶机能核心的台座装上避免内部热量分散到外面的外壳。接著再将火属性的精灵石装进属于核心的部分。

再来就是用目视去确认台座上用来驱动保温瓶功能的词句是否有误，是否记有用来作为保险的文字，并在组装后施予魔力，确认是否有正常运作。

「好，这样就是确认有正常运作了。」

「如果只是组装，真的很简单呢……」

「虽然加工部分需要用到专家的技术，不过只是完成加工的话，就算小孩也能组装。」

「原来如此……这样实际接触之后，感觉魔道具真的是很出色的发明呢。」

「你真的这么想？」

「是的。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尤菲露出微笑点头回应。看到她表露情绪的模样也让我的心逐渐变得温暖。能看到她这样的表情也让我感到高兴。

话说回来，魔道具被人称赞的感觉还真是不错。如果光是保温瓶就能让尤菲这么惊讶又给予肯定，那么不知她对「那个东西」会有什么反应。

「好！那我接著来介绍一款连父王都有特别背书，也是我格外喜欢的魔道具吧！」

「是殿下格外喜欢的东西吗？」

「哼哼……锵～！就是这个！」

我将手伸进自己裙子内侧，抽出插在大腿绑带上的「那个东西」，让尤菲看个仔细。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让尤菲露出不解的表情。

「那是……剑柄吗？只是形状有些奇特。」

没错。我手里的东西是没有剑身的剑柄。

在剑柄基座部分有个凹槽，精灵石就装在里头。除此之外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剑柄。

「正如你所看到的，这是剑柄。造型有刻意模仿骑士一般使用的长剑就是了。」

「为什么只有剑柄呢？」

「这就是这个魔道具的特色啊。这玩意可是我开发的魔道具中格外低调却又相当实用的作品呢！来，你拿看看。」

「咦、啊、呃……？」

我兴奋的表现让尤菲有些困惑地接过剑柄。只见她先用狐疑的表情打量剑柄，接著又是确认重量，又是试著摆了摆架式之类的。

最后尤菲注意到剑柄基座部分那个用来装精灵石的凹槽。

「这也是魔道具吧？只要灌注魔力就能使用吗？」

「你试试看。」

「……好。」

尤菲应我的要求在剑柄上注入魔力。剑柄对尤菲慎重且缓慢注入的魔力产生反应，上头的精灵石开始发亮。下一瞬间，彷佛就像呼应尤菲的魔力般，在空中出现魔法阵，剑柄也开始涌现像剑身轮廓的光粒。

那晃动的光芒逐渐转强，形成光的剑身。眼前的景象让尤菲惊讶地睁大眼睛，忍不住发出赞叹。

「这是能用魔力构成剑身的『魔剑』。跟一般的剑相比，只会有剑柄的重量。如果有必要，也能根据使用者的喜好任意调整剑身重量！作为女性的护身用品也很方便喔！」

「艾妮丝殿下，您这样说话好像商人……」

这时候当然要演一下嘛！类似电话购物的概念！虽然这个世界还没有电话，不过这种干劲是很重要的！大概啦！

「不过这真的很厉害。这样看过去，剑身的长度似乎跟一般的长剑差不多。可是确实只有剑柄的重量，就像殿下您说的，如果作为女性的护身用武器，感觉真的很实用呢。而且也很容易携带，女性或小孩也拿得动。这种魔力刃能真的切开东西吗？」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是跟对手的剑较劲力气的状况，会对形成剑身的精灵石造成负荷，所以不建议那么做。剑身不太能承受物理冲击算是这个魔道具的小缺点。啊，不过如果是魔剑对魔剑，就算互相较劲力气应该也不成问题。虽然算是副产物，但这把魔剑还能切散魔法，相当好用喔。」

尤菲用佩服不已的表情确认剑的手感。虽然看起来就只是用光形成剑身的剑，而且还有不耐物理冲击的缺点，但重量较轻，制作费用也较一般的剑便宜，是少数连父王都赞不绝口的发明品之一。

这个魔道具的开发名称是「魔力剑」。目前已经由部分能够信任的王宫侍女作为护身武器进行实验性运用。

因为只有剑柄，所以相当容易携带，像我就是挂在大腿绑带上。因为也很容易隐藏，所以也拿来当作自己随身携带的隐藏武器。

「强度部分呢？」

「那要看如何调整而定。形状与强度之类的调整挺吃个人偏好的。不过由于是透过精灵石发挥作用，因此精灵石如果承受太多负荷就会损坏，到时必须更换新的精灵石才能使用。如果对剑身的要求越多，需要消耗的魔力也会越大。在耐用年数方面目前仍在进行实验。另外比起魔力剑，父王其实更中意的是魔力盾。真不甘心！」

「还有类似这样的盾吗……感觉很实用呢。」

我承认魔力盾确实很实用，不过我个人比较希望别人从这个魔力剑上面感受到浪漫啊！顺带一提，由于担心过于普及，因此现在拥有魔力盾的人只有父王跟伊莉雅。父王的是护身用，伊莉雅则是我当作礼物送给她。

父王虽然有问我是否能做出魔力盔甲，但如果要让魔力覆盖全身，在调节方面难度太高了。主要的理由是剑跟盾不需考虑人体的活动范围。如果要像盔甲那样连可动范围都制作进去，在调节上太过困难，因此只好放弃。

「魔力盾不太能抵挡有质量的物理攻击，所以也不是万能的。虽然也不是毫无效果就是了。只是抵抗质量会让精灵石迅速劣化，所以不鼓励那么做。」

「大概面对多大质量会有危险？」

「如果正面抵挡超过成人大小的落石就会坏掉。」

「……殿下这样测试过吗？」

尤菲锐利且冰冷的语气让我别开视线。虽然我刻意乾咳了一下试图敷衍，但尤菲的眼神依旧冰冷。

「对、对了！其实也有像魔力剑那样能变出武器的魔法呢。正确的说，魔力剑其实就是用来重现那种魔法的魔道具呢！」

「……但是会用那种魔法的人并不多。我想主要还是立志加入骑士团的人才会使用。不过我也常听人说与其用那种魔法，直接用魔法攻击还比较实在……」

「如果不是在活动受限的室内空间确实是没错。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给有魔力但不能用魔法的人用的。」

主要就是像我这种人。应该说是因为我想用那种魔法才做出魔力剑。能挥舞用光形成的剑是一件令我向往的事。虽然我多少有做一些锻炼，但毕竟是女生嘛。另外能用来给侍女当作护身用武器也是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我的发明当中，这也算是其中一件成功作品了。

「而且还能有效运用让平常没法活用的无属性精灵石呢。」

「原来如此。对了，如果用有属性的精灵石去形成剑身，那又会怎样？」

「麻烦到让人想死。」

「这么困难吗……」

「想让火笼罩剑身的时候会变成握柄起火，搞到被烧伤。想让水有固定形状，却都还只是水的样子，根本没法变成剑身。如果换成冰，又会搞到连握柄都结冻，害人被冻伤。要让风安定也会因为调节太困难而爆炸。至于土，与其说是剑，还比较像棍棒……」

我当然也有想过属性剑这种东西啊！可是要让有属性的精灵石形成剑身，对我这种不会用魔法的人来说太难了。我终究是不瞭解那种感觉的人。这真的很让人挫败。

究竟应该设定什么样的条件，还有要怎样在维持魔剑作用的情况下赋予属性都是课题。只是实在太麻烦了，所以先被我放在一旁了。

「可是换成尤菲说不定就能办到了。因为你不需要透过精灵石，自己用魔法赋予属性就行了。」

「原来如此……」

「嗯。所以我也打算根据尤菲你的要求，帮你制作一件特制品。」

「为我吗？」

尤菲用那双大眼睛回望著我。那样的反应让我自然露出笑容。

「我想说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当作是欢迎你来我这里的纪念品嘛。而且如果你有练过剑术，应该会很实用吧？我是认为比起要临时施展魔法，这种东西会更好对应奇袭喔。」

「……不会太麻烦吗？」

「如果是特制品，我当然想多费一些心思去制作！这算是我的嗜好，所以你不需要客气喔！」

我边说边牵起尤菲的双手。手被我牵起来的尤菲虽然楞了一下，但随即带著缅腼的微笑点头同意。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既然这样，我有个很想实现的要求。」

尤菲跟我松开手之后，先是低头思索了一下，接著这么说。

听到尤菲提出的要求，我先是有些吃惊，不过我随即像发疯似地笑了起来。尤菲的要求就是这么令人愉快。我在努力克制自己笑声失控的情况下对她露出骄傲的笑容。

「太棒了！尤菲！我就知道找你来准没错！」

「我只是说说看而已……那种事有可能办到吗？」

「在挑战之前就说不可能，那可是违背我原则的行为喔！」

为了让脸上带有些许不安的尤菲放心，我打包票地这么说。

兴奋的情绪让我咧嘴一笑。好，再来就是愉快无比的测试时间了！真是太令人期待了！呵呵呵呵！

＊　＊　＊

我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尚未熟悉的天花板。我脑中瞬间闪过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的疑问。当想起自己已经搬到王城的离宫后，便立刻起身。

我左右甩头试著挥去仍未散去的睡意与倦怠感。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对身体产生影响，让我对自己欠佳的身体状况忍不住叹气。

「尤菲莉亚小姐，早安。现在方便进去吗？」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身为艾妮丝殿下侍女的伊莉雅在房门外这么确认。为了帮助我适应在离宫的生活，最近都是由她帮我打理身边的事务。

对这样的善意虽然是心怀感激，但我内心还留有一些像污垢般难以抹灭的阴影，让我一直抱有一股彷佛齿轮因为污垢淤积而难以转动的不快。

我鞭策自己不能让人看到那种疲态，透过深呼吸转换心情后，这才对门外的伊莉雅开口。

「我醒来了，伊莉雅。谢谢你每天早上都特地过来。你可以进来了。」

在我答应让她入室之后，伊莉雅便在行礼之后进到房内。接著就跟往常一样，我们打理好装扮之后便动身去用早餐。自从来到离宫之后，比起我自备的衣服，我有更多时候是穿著艾妮丝殿下为我准备，看起来像融入骑士服样式的洋装。

据说这是平常讨厌穿礼服的艾妮丝殿下特别要求的设计。虽然感觉有些奇特，不过还不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虽然这是艾妮丝殿下特别请伊莉雅修改后赐给我的服装，但由于我不希望在人前裸露双腿，所以把裙子的部份换成长裙。

当我察觉到自己的意识似乎有些与思考脱节时，衣服也已经换好了。我用手指搓揉了一下自己的眉间，提醒自己必须更加机灵。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从刚才就一直没有看到艾妮丝殿下的身影。

「伊莉雅，艾妮丝殿下呢……？」

「公主殿下不久前就冲出门了。是偷溜出去的。」

「……偷偷冲出门这种表现，说起来还挺奇妙的呢。」

「习惯就好。」

伊莉雅用一如既往的平淡语气这么回应……没错，我最近都没有看到艾妮丝殿下。我知道殿下是为了帮我准备之前提到的魔力剑而四处奔走，不过殿下为了给我惊喜，不肯让我知道过程。

尽管我很感激艾妮丝殿下的这份心意，但我在离宫实在无事可做。除了在固定时间用餐之外，其余都是自由时间。以我之前过的生活来说，根本无法想像这种安排时间的方式。说老实话，我只能在困惑当中不知所措。

不久前学业与王妃教育还让我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我一直绷紧神经，认为自己必须尽可能学习更多知识。可是在已被亚尔加德殿下当众取消婚约的现在，我的处境在这场骚动平息前都还是未知数。

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想自己是不可能变回王子的未婚妻了。亚尔加德殿下的心早已不在我身上。然而发现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事实而承受什么伤害时，反而更让我感到惊讶。彷佛所有情绪都枯竭了。

正因为这样，这种虚度光阴的生活令我十分煎熬，感到相当沮丧。

「……艾妮丝殿下还没忙完吗？」

用过早餐变得无所事事之后，艾妮丝殿下的脸很快又在我脑中浮现。我开始胡思乱想。殿下确实是个好人，不过她的思考方式与看待事情的方法，跟我实在有太大差距，每次感受到这种差距也都令我惊讶不已。

无论是魔学这种学问的观点，还是魔道具的用途，甚至是能藉由魔道具扩大工作机会的想法。为什么她会被称为怪咖公主，甚至被人轻蔑为没资格自称王族，这都让我产生疑问。老实说，在我们实际对话之前，我对艾妮丝殿下的印象并不好。

行为举止让人难以捉摸又不按牌理出牌的问题儿。这就是我所知道他人对艾妮丝殿下的风评。我听说她埋首于魔道具那种让人难以理解的发明中，成天待在离宫里进行莫名其妙的研究，还是个完全不理会王族义务的傻瓜。

我也听说她与亚尔加德殿下感情不睦，所以只能偶尔从远处看到她的身影。

而现在我竟然会变成她的助手，人生实在难以预料……说到难以预料，我对艾妮丝殿下其实也有相同的感想。

我就连自己究竟是喜欢或讨厌她都不清楚，我只觉得艾妮丝殿下离我十分遥远，令我感到震撼并难以做出判断。尽管可以肯定她是个好人，但总觉得还是有某些令我却步的要素。

可能的话，我很希望这种模糊不清的感情能稍微得到解释，但在现在这种连她本人都看不到的状况，反而加深了我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抱著这难以压抑的思绪来到中庭。或许是艾妮丝殿下不喜欢招待宾客的关系，这座离宫的中庭感觉并不怎么注重观赏性。正因如此，中庭里的景观也颇为冷清。

虽然有最基本的维护，不过那寂寥的景色也触动了我的心弦。产生一股彷佛自己正在下坠，或是主动将某种东西丢入深渊的错觉。

在这种心境之下，我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也逐渐瓦解。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现在我没有任何事可做。没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义务。甚至不清楚自己现在的感觉是寂寞还是空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像坏掉似地不停重复类似的感想。彷佛内心某处破了一个大洞。

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的我，用双手拍了拍脸颊，但这依旧没法扫去内心的忧郁。而正当我尴尬地打算再次叹气时。

「啊！你在这里啊！我总算找到你了！尤菲！」

我听到艾妮丝殿下大声呼唤我的名字。看到她的脸，让我忍不住吃了一惊。艾妮丝殿下的眼睛有些浮肿，那明显是睡眠不足的关系。

虽然她的头发跟往常一样在左右绑成俏皮的马尾，但看起依旧难掩憔悴。她的服装也有些凌乱，一看就知道她不久前还在忙碌。

尽管如此，艾妮丝殿下那太阳般的耀眼笑容仍没有改变。而我也察觉到带著灿烂笑容的殿下手中正握著一把「剑」。形状看起来就是一般的细剑。

那是一把在握柄部分有特徵的细剑。在保护手背的弯曲护手上头施加了相当细致的雕刻，在上头还镶有六色的精灵石。那应该就是最近让艾妮丝殿下倾注所有心力的作品。

「艾妮丝殿下，那是……」

「嘿嘿！让你久等了！尤菲专用的魔力剑，顺利完成啰！」

艾妮丝殿下得意地挺起胸膛。只见她用带著打从心底感到骄傲的笑容将剑递到我手中。

「剑身是用精灵石合金制成的魔力导体！还另外在上头镶嵌了精灵石，不过实际的魔力传导率应该是得试过才知道。顺利的话，能在你想为剑身上赋予属性时提供辅助喔！而且这还是在你想正常使用魔法时也能提供辅助效果的奢侈品！我真是超级努力的啦！」

艾妮丝殿下一连串激动的说明让我有些难以招架，不过我还是不忘仔细观察手中的细剑。重量跟外观没有太大差异，是普通细剑的重量。可是在握住剑柄的瞬间，也让我明白这并非是把普通的剑。

我感觉这剑彷佛从我触碰的地方呼应我的魔力产生反应。我知道类似的感触。可是以前让我有这种感触的东西并不是剑。为了确认我的想法，于是抬头回望艾妮丝殿下。

「我之前只觉得那是异想天开的想法，没想到殿下真的能让剑拥有魔杖的机能……」

魔杖。那是许多贵族作为个人嗜好而持有的物品。那种手杖能为自己擅长的魔法提供辅助，是能搭配与自己适性一致的精灵石来使用的魔法辅具。

魔杖本身并不是特别稀奇的东西。可是能作为剑使用，又具有魔杖功能的物品是前所未有的。如果要说手杖以外的形状，大概就只有戒指了。我当时也是抱著这种想法向艾妮丝殿下提议，只是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没有啦，我只是想说既然要做就讲究一点嘛！啊，这还不算是完成品，还需要经过一些微调喔！」

艾妮丝殿下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这么说。这让我能明确感受到她是真的对发明魔道具充满热忱。

「对了，尤菲！虽然这样要求有些仓促，但你可以试用看看吗？这里正好是中庭，就算施展魔法也不成问题吧！」

「……也对。」

「你先等一下，我去拿保护用的手套给你！」

「啊，艾妮丝殿下！您不用跑这么急……！」

看到艾妮丝殿下匆忙跑开，让我忍不住伸手想拉住她，不过我的手却只是扑了个空。我在无奈之下只好重新把手放回剑柄上。

我能在这魔剑上头感受到类似声音回响的感觉。那是彷佛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与剑产生共鸣的奇妙感觉。我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感受，是一种接近心跳的共鸣。

这种十分奇妙且初次经历的感觉虽然让我有些困惑，但身体似乎十分适应。尽管生理与心理的感觉有明显落差，但我却不感到排斥或害怕。就这么让自己处在这不可思议的感觉当中。

「久等啦！尤菲！」

我沉浸在确认魔剑感触的意识，被艾妮丝殿下兴奋的声音拉回现实。我甩了甩头，在摆脱那奇妙的感觉后望向殿下。

「艾妮丝殿下，这把剑……」

「啊，嗯。像刻饰图案之类的部分，设计图是我画的，不过剑本身是我请和我熟识的铁匠负责打造。有什么问题吗？」

「……我认为这是把好剑。」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感想。就算单纯以剑的品质来看也十分精良。就算不把握在手中的奇妙感觉算进去，依旧是把好剑。

「因为我平常都只要人打造剑柄，所以这次人家也是特别来劲呢！」

「殿下到外头去，就是为了这件事吗？」

「嗯。其实如果让你能实际跟铁匠见面应该更好，但这件事就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吧。比起那个，你先来试试看！」

「……嗯，也好。」

我戴上艾妮丝殿下递给我的手套后重新握起魔剑。就算没有直接用手触碰，那股奇妙的感觉依旧会传到体内，并逐渐扩散到全身的每个角落。我虽然试著去想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却想不到答案。

不仅如此，就连我想对此抱持疑问的想法，似乎也成为这种感觉的俘虏，逐渐在我心中被那奇妙的感觉淹没。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内心正不可思议地趋于平静。

（这种感觉并没有任何不快。反而还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我闭上眼睛，将自己委身给那股奇妙的感受。感受那类似声音的共鸣逐渐增强，节奏也逐渐一致，然后我缓缓睁开双眼。

我想大概代表我与这把剑十分契合吧。当我就像将魔力灌注到自己身体的某部分般对魔剑注入魔力时，魔剑彷佛因喜悦而颤动。我能确认到魔剑的核心就是那六色的精灵石。

「……艾妮丝殿下，我要试著施展魔法，请您站远一点。」

「没问题。啊，那边有靶，你可以用它当目标。」

我顺著艾妮丝殿下的指示望去，确实看到了训练用的靶。我缓缓深呼吸了几次，接著将剑尖指向靶心。

在行使魔法时所需要的，是将明确的意念传达给精灵。就像要把我脑中想像的魔法具现化般，剑尖开始产生晃动，这跟我过去熟悉的感觉没有两样。

祈祷、请求、期望。在这样的意念下将自己的魔力献给精灵，让魔力转化成形。在我面前出现的，是一团火球。

「火球！」

在我开口用言语加强意念的瞬间，剑尖的火球便往空中上升，接著往前方射出后命中。四散的烈焰瞬间将目标吞没。看到火球顺利命中，我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跟著放松。

「喔！好厉害、好厉害！感觉怎样？」

看到我射出的火球命中目标，艾妮丝殿下在鼓掌之后这么问我。我在回答前，视线忍不住先落在魔剑上头。

「感觉非常顺畅。以魔杖这样的媒介来说，这是我用过品质最好的一个。大概是因为有精灵石饰品的关系，我觉得自己感知精灵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清晰。这都让我能更顺利地构筑施展魔法的意念。」

「那真是太好了！」

笑容满面地展露喜悦的艾妮丝殿下，看起来彷佛随时都会往我这里扑过来。这让我连忙伸手制止她接下来的举动。

「呃……我顺便来试一下魔剑的机能好了。」

我这么说完便重新摆起握剑的架式。我用最为正统的中段架式握剑，并在剑上注入魔力。

（属性……就用水吧。）

之所以会这么选择，倒不是因为刚刚才用过火的关系。水精灵迅速回应了我的意念。只见水流呼应我献出的魔力缠绕剑身，另外形成了一层剑身。

「……剑身，形成。水剑。」

「喔！真厉害！真的变成剑的样子了！」

显得异常兴奋的艾妮丝殿下，双眼闪闪发亮地看著我造出的水刃。沿著细剑剑身形成的水刃，看起来像一把长剑。

虽然艾妮丝殿下兴奋的模样令我不禁莞尔，不过我内心也对魔力能注入得如此顺畅感到吃惊。为了掩饰惊讶挥了几下拥有水刃的魔剑，剑身完全没有因为挥动而崩解。剑的重量也仅只有稍微增加，这让我忍不住发出赞叹。

「这实在……该怎么说……还挺有意思的。」

「我之前怎么试都不能让水变成这样呢，尤菲好厉害喔！」

「啊！艾妮丝殿下！这样突然扑过来很危险的！」

突然扑了过来的艾妮丝殿下让我大吃一惊，我连忙将剑刃移开后抱住殿下。

扑到我身上的殿下开心地用力紧抱住我，不过她很快又突然安静下来，一动也不动。

「……艾妮丝殿下？」

好奇这究竟是什么状况的我，试著轻轻摇晃殿下的肩膀。

结果艾妮丝殿下竟然整个人瘫软下来，差点跌到地上，让我吓了一大跳。我连忙将剑放开，用双手抱住她。正当我因为这诡异的状况全身产生一股恶寒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鼾声。

「……真是的。」

我不禁脱口发出牢骚。由于实在很难维持住刚才情急之下抱住殿下的姿势，因此我坐在地上，把腿弄成类似枕头的高度。我让艾妮丝殿下的头枕在我的腿上，并默默望著她的脸。

我看到她脸上带著满足且无比安心的表情。

「……殿下竟然这么卖力……不，也许只是天真的关系。简直就像个大孩子。」

在我眼前是个明明比我年长，但感觉年纪却比我小的人。可是我现在十分清楚她这个人真的是如实体现别人口中的种种称号。就连这魔剑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来，真是个非比寻常的人物。

「……我甚至都没这样服务过亚尔加德殿下呢。」

……我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我理应是要跟亚尔加德殿下成为夫妻的人，但却从没想过要跟他进行这样的互动。我只想著自己要有王妃应有的模样，但却把一个人该有的感情给忽略了。

这大概就是原因吧。无论是亚尔加德殿下跟其他人排挤我，还是我尽管身为未来王妃却始终无法跟他相处融洽。

那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失败。可是正因如此才让我拥有现在。发现自己内心涌现这种想法，就让我对自己的肤浅露出自嘲的笑容。

失败的事实无法抹灭。可是我现在获得的幸福感却让我感到温暖。明明不想拋开这种感觉，但如果说要接受也会让我无比难受。而伴随著这样的自觉，我开始感受到自己的眼眶正逐渐发热。

「……您真是让我羡慕，艾妮丝殿下。」

这脱口而出的话语是胜过我所有思绪的真诚感受。一旦察觉到这个事实，我便再也无法逃避。对我来说……这个人所散发的光亮实在太过温暖，也太过耀眼了。

一小滴水珠突然落在艾妮丝殿下的脸颊上。我很快察觉到那是沿著我脸颊滑落的水珠，连忙用手指擦拭殿下的脸颊。我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不让她的光辉与温暖因为我而出现阴影。

我发现自己正想著不要让她下次醒来时看到我如此肤浅的模样。我现在依旧无法掌握自己的这种感情。我能够确定的就是我十分羡慕艾妮丝殿下。

就算只是一点点也好，我真希望自己能更像这个人。我察觉到自己内心正强烈抱有这样的期望。

＊　＊　＊

「不好意思啦！大概是看到魔道具顺利发挥作用，疲劳就一口起涌上来了！抱歉啰！」

一段时间之后，已经清醒的艾妮丝殿下用开朗的笑容向我道歉。我也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没关系，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反而还要感谢殿下为我准备了这么出色的东西。」

「嗯！我在制作这玩意的时候也很开心！我才要感谢你呢！」

看到艾妮丝殿下用全身展现发自内心的喜悦，让我脸上也不禁浮现笑意。只见她突然又把手放到自己下巴前面，像在思索什么的模样。

「说到这个，得帮尤菲你的魔剑取个名字才行呢。」

「取名字吗？」

「对啊。因为如果说是魔力剑，这玩意又跟一般的魔力剑差太多了，嗯～名字嘛。该取什么好呢？」

艾妮丝殿下抱起胳臂思索起来。她似乎是在为魔剑的名字烦恼，不过我对这种事情并没有特别拘泥，所以只是默默等待殿下做出决定。

「嗯～彩虹……等等，我记得……对了，就是那个！」

「那个？」

「嗯！亚坎歇尔！就叫亚坎歇尔吧！」

「……亚坎歇尔。我记得那是『彩虹』的意思吧？」

「对啊！因为尤菲你有很多魔法属性的适性嘛！就像有很多颜色的彩虹一样，感觉很合适对吧？听起来就很像你专用的武器呢！」

彩虹的颜色跟我很像。听到艾妮丝殿下这么说，让我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回望著她。殿下所说的彩虹，就是那个在天上的光桥。想到那有著梦幻美感，穿越天空的光桥，让我不禁有些沮丧。

（我这种人真的配得上……这个名字吗？）

我并没有像彩虹那样耀眼。我甚至认为自己是个相当无趣的人。可是如果艾妮丝殿下喜欢这个名字，那我想自己也应该为了她接受这个名字。抱著如此想法的我努力扬起嘴角，让自己脸上露出笑容。

「感谢殿下，这是个很好的名字。」

我道谢之后，艾妮丝殿下反到目瞪口呆。只见她彷佛要将我整个人望穿似地瞪著我看。

这突然的凝视让我相当困惑。可是艾妮丝殿下什么都没说。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看到伊莉雅从离宫里走来。

「公主殿下，您既然回来了就请先打理一下衣著。太不像样了。」

「抱歉、抱歉，我一下太兴奋了嘛。」

「殿下有精神是好事。」

伊莉雅虽然只是冷淡回应嘻皮笑脸的艾妮丝，不过我能看到伊莉雅的嘴角稍微流露出笑意。我能感受到在这两人之间有明确的亲爱与信任。

……下一瞬间，我的心跳开始出现令人不快的节奏。这突然的变化让我惊讶地用手按住胸口。这究竟是什么状况？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尤菲莉亚小姐？」

有人将手放到我肩上的感触让我抬起头，这才发现伊莉雅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我身旁。她不知为何正表情严肃地看著我。她奇妙的反应让我只能不解地感到讶异，并回望她的脸。

「尤菲，你身体不舒服吗？」

「咦？怎、怎么连艾妮丝殿下都……？」

「额头借一下喔。」

连艾妮丝殿下都担心地询问我的状况。我并不认为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可是艾妮丝殿下却用双手托住我的脸颊，将自己的额头凑了过来。

我起初还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就算逐渐理解殿下是在确认我是否有发烧之后，艾妮丝殿下突然拉近距离的举动还是让我困惑到无法动弹。

「嗯？好像有点发烧耶！？伊莉雅！尤菲可能感冒了！」

「那可就不好了。」

只见艾妮丝殿下猛然把跟我贴在一起的额头分开，慌张地喊著。而伊莉雅也附和她的反应点头应声。咦？等等，我没感冒啊……？

「尤菲，快回房间去！你这样不行啦！你得好好静养才对！」

「呃，等等，我身体没问题……」

「伊莉雅帮忙保管一下亚坎歇尔！我这就把尤菲带去床上躺著！」

完全没人把我微弱的抗辩声听进去，艾妮丝殿下迅速从我手中拿走亚坎歇尔，并将我抱了起来。

察觉自己又再次处于从亚尔加德殿下面前被带走的状况，于是很快就放弃抵抗。我已经学到一旦处于这种状况，再怎么抵抗都没有用。

我乖乖让她一路抱著我回到房间。一抵达为我准备的房间，艾妮丝殿下便迅速为我换上睡衣，让我躺回床上。

「是在外头吹风吹太久了吗？话说回来，刚才在外头你还让我枕在腿上，我真是太对不起你了……」

「别、别这么说，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等到变严重就来不及了！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帮你拿药！」

「啊，艾妮丝殿下！？」

让我只能茫然地看著飞也似地跑出房间的殿下离去。感觉似乎让人操了无谓的心的我，有些愧疚的拉起棉被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当我脱口说出这个想法，从早上就感受到的虚脱感又一口气涌了上来。我一闭上眼睛便发现自己的眼皮十分沉重，沉重到再也不想睁开。

我闭上眼后不知又过了多少时间。我下次睁开眼睛时，是因为听到一阵猛力开门的声音。冲进房门的人自然是艾妮丝殿下。

「让你久等了！尤菲！对了，先再来量一次体温吧。」

来到床边的艾妮丝殿下，屈膝让自己整个人越过我身子上方，再次用额头对额头的方式为我量体温。

在这能听到彼此呼吸的距离，我能从额头感受到艾妮丝殿下的体温，那种感觉不知为何让我感觉十分舒服地闭上双眼。艾妮丝殿下如此帮我量了一下体温后，与我分开的她满脸疑惑。

「嗯～微热？不对，如果恶化才可怕。总之先吃药吧。尤菲，你起得来吗？」

「可以，其实我的身体状况并没有那么糟……」

我顺著艾妮丝殿下的意思坐起身子。殿下在我起身时还伸手拉我，让我能不费力的起身。

这让我感觉她很会照顾人。抱著这个想法的我望向艾妮丝殿下时，她也将手里的药递了过来。我接过药后放进口中。

……仔细想想，这样吃药并被人要求好好休息，似乎是我从未有过的经验。毕竟我过去都会妥善做好自我管理。

尤其我即将成为王妃，不容许生活上有任何瑕疵。就算是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也不例外。这样一想，便让我觉得像这样让人担心也是种新鲜的体验。

为了方便我吃药，艾妮丝殿下还帮我准备了水，所以我也一口气喝光，将药顺著水吞下。在确认我吃过药之后，艾妮丝殿下这才显得比较安心。看来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殿下接著将手伸了过来，轻柔地抚摸我的头。

「你要好好休息喔，尤菲。我知道刚换环境，你一定很难适应。如果你并没有觉得自己身体特别不舒服，那大概就是精神太过疲劳了。你在这里可以再放轻松一点也没关系喔。」

「对不起，让殿下操心了……」

「没事的没事的。我也是因为你才得到制作亚坎歇尔的契机嘛。我现在创作欲望又涌上来了！嗯，我自己都觉得这次做出好东西了呢！」

艾妮丝殿下在哄我躺回床上后，便带著开心的笑容说著。看到她那样的表情，让我内心也自然涌现喜悦，但也感受到同等于喜悦的沉重心情。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我总觉得自己内心有股难以压抑的情绪。我从来没有过类似经验，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尤菲。」

就在我就快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艾妮丝殿下唤了我的名字。

殿下温柔地用自己的手包住我的手。感受著对方温暖的手，让我觉得自己的体温或许真的有些偏低。

接触到那样的温暖，尽管明明十分舒适，但却产生自己快要被融化、消失的错觉。我的心就像个摇摆不定的天秤，一直有股自己无法克制的情绪。

「……真是丢脸。」

因为对自己摇摆不定的情绪感到难堪，让我低声脱口说出这种话语。

想到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肯定不会在人前暴露这种丑态。可是听到我说出这句话，艾妮丝殿下却是用像生气的表情瞪著我，接著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额头。那些微的疼痛让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真是的！你才不丢人呢！我自己也有些太粗心了啦。嗯，我其实该多陪陪尤菲你才对的！」

「可是殿下已经这样为我操心……」

「就算没有生病，我也会一直为你操心喔。」

这样的话语与手上的温暖，让我内心涌上一股连自己也不明瞭的冲动。为了避免被艾妮丝殿下发现我抱有那种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绪，我闭上了眼睛，并转头躲避对方的视线。

「你真的是个很笨拙的人呢。」

「……我的手其实很巧的。作为淑女应有的嗜好，我在刺绣方面也……」

「我不是在说那种东西啦。我是说作为一个人，尤菲你表现得很笨拙。」

艾妮丝殿下边说边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脸颊。

「没问题的。你可以让人关心你喔。」

艾妮丝殿下用十分温柔的语气告诉我。她的话语让我觉得自己胸膛深处彷佛被人用手紧紧揪住，忍不住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可是那种难过并未让我觉得不快。没有不快却感觉难受，明明难受却又不想抗拒。

这是我十分陌生的感觉。这种在接触之后让我想要消失的感觉，是从未有过的经验。就算闭上眼睛想要逃避，也无法消除那股涌上心头的情绪。

「……艾妮丝殿下。」

「嗯。」

「……我……变得不瞭解自己了。」

「嗯。」

「……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嘛……应该就是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

「如果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握著我的手的艾妮丝殿下，耐心答覆我琐碎的疑问。「你可以自己想像喔。」殿下给了我这个答案。可是我连自己能追求什么都不知道。

我情愿有人能要求我该做什么。情愿有人给我更多使命，更多我必须达成的义务。所以……所以请命令我。乾脆就由艾妮丝殿下……我希望身为王族的殿下能对我提出要求。

「……尤菲。」

然而相对于我的心声，殿下只是用平稳的语气先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对我开口。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我们就一起慢慢找答案吧。在你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之前，只要在这里陪我一起笑就好了。只需要奉陪我的任性就可以了。等你找到答案的那天，我也会让你自由的。」

这明明不是我想听到的话语，这明明是依旧让我胸口感到难受的答覆，但内心不愿否定这番话语的我，似乎怎样都拋不开那温暖到令我如此难受的暖意。

艾妮丝殿下的手十分温暖，有著让我感到舒服的温度。可是我却感觉自己彷佛要被那种温暖融化。对我来说，艾妮丝殿下太过耀眼，对事物的看法跟我有太多差异，她彷佛知道许多我根本就不懂的事。既然这样，如果殿下是这样。如果是殿下……

──殿下会不会其实也早就知道我该追求的东西了？

这个我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疑问，到最后都没能转为话语。我只是感受著艾妮丝殿下给我的温暖，并在不知不觉中闭上眼睛。

＊　＊　＊

「……咦？」

当我回过神时，房间已经转暗。太阳早已下山，夜幕低垂。

房内只剩下魔道具的微光在提供照明。当我刚清醒的眼睛熟悉光亮后，睡意也彻底消散。看来我直接睡著了，而一直牵著我的手的艾妮丝殿下也已经不见踪影。

我却感觉自己手上还带有暖意，不想让那股暖意消失的我，自然地握起拳头。

「……喉咙好乾。」

向我抱怨口渴的喉咙，证明我的身体正索求水分。我拿起床头桌上的水杯，让水精灵提供饮水。

靠水滋润喉咙之后，我稍稍松了一口气。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法想，只是一脸茫然。尽管我觉得自己这样相当狼狈，但依旧提不起劲采取任何行动。

如此发楞了不知多久，我发现房门缓缓开启，因此将视线移向门口。

在开启的房门外，我看到伊莉雅的身影。她看见我起身的模样，先是微微点了个头，然后走进房内。

「您醒了吗？尤菲莉亚小姐。」

「……伊莉雅，我睡多久了？」

「差不多半天。其实就像公主殿下说的一样，您可能是因为精神上的疲劳影响到身体。虽然跟环境的变化也有关系，不过心境的变化应该才是最主要的原因。还请您多善待自己。公主殿下也相当为您担心。」

「……我改日会亲自向殿下道谢的。伊莉雅，我也感谢你的关心。」

「您多礼了……需要我为您备茶吗？」

大概是察觉到我手里握著水杯的关系。伊莉雅的提案让我先是犹豫了一下，不过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伊莉雅见我点头之后，便在我房内也有设置的保温瓶上注入魔力，开始准备热水。而这段时间我只是茫然看著她准备茶水。我这么呆望到一半，伊莉雅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回望我的双眼对我开口。

「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那我想说话，请您挑个话题吧。」

「……咦？」

「请说。」

就算这么要求我，我一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我猜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相当狼狈。看到我这模样，伊莉雅点了一下头。

「原来如此，看起来颇严重呢。」

「……严重？是说我吗？」

「没错。您让我回想起自己以前的模样，让我感觉背部有些发毛。」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法理解伊莉雅这番话的意图，只好反问她。伊莉雅没有继续看著我的双眼，而是边准备茶水边答覆我的疑问。

「要做自己职责之外的事，让您觉得很困难吗？」

「────」

「看您的表情，我似乎是说中了。没错，我很清楚这种感觉。」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感受到连自己都相当惊讶的冲击。她这句话让我感觉十分难受。因为我从没想过要去做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情。

「会特别关心有这种问题的人，大概可以说是公主殿下的嗜好。」

看到伊莉雅发出交杂著困扰与傻眼的叹息，我忍不住脱口说出一个涌上心头的疑问。

「……你与艾妮丝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面对我提出的疑问，伊莉雅依旧是面无表情，但微微歪了一下头。

「该怎么说呢？这很难用一句话解释清楚。勉强要说的话，算是主从关系吧。」

「可是就主从关系来说，呃……我感觉你对殿下还挺不敬的……」

坦白说，就伊莉雅对艾妮丝殿下的态度，在正常状况下就算脑袋分家也不奇怪。可是艾妮丝殿下却可以容许伊莉雅那样对她说话，我认为这是因为两人之间有深厚的信赖才得以成立这种关系。

「因为公主殿下讨厌被人尊敬。所以尽管我自己是打心底尊敬她，可是如果不适度开点玩笑，她会喘不过气的。所以我会那样乱开玩笑，其实也是在附和公主殿下的希望喔。」

「……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我们就是这样的关系。」

「是吗……」

伊莉雅说她自己其实很尊敬艾妮丝殿下。可是殿下讨厌被人尊敬，因此才配合采取对方所希望的不敬态度。就结果来说，这也是尊敬她的表现。

虽然这确实是相当奇怪，但我由此也感受到她们之前确实有著一言难尽的关系。

「我自己以前也是个遵循框架的人。」

「……遵循框架的人？」

「是的。我以前对父母的要求从不抱持疑问，父母要我找能攀权附贵的夫婿，我就会那么做，就算是父母为了换取权势，要我嫁给看上我的老人时，我也不抱丝毫疑问。」

「……这……呃……」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尽管伊莉雅的语气就像在说某种轻松的话题，但内容却相当沉重。我无法判断她所说的内容是否也该算是遵循框架的行为。

「可是我那种心态被公主殿下彻底粉碎了。现在我对家里的双亲，满脑子都只有『你们活该』的想法。」

「……你是个挺有个性的人呢。」

「您过奖了。」

……我刚才那句话并没有称赞的意思。这种步调一直被打乱的感觉，让我不禁用手指搓揉眉间。虽然有短暂产生自己跟伊莉雅很像的想法，但现在感觉只是我想太多了。没错，应该就只是想太多了。

「所以说，出自不同于公主殿下的角度，我也同样为尤菲莉亚小姐担心。」

「咦？」

「您跟我的差别，是作为一个人，是否被人所爱。」

「作为一个人，是否被人所爱……？」

「是的。会为达成使命以外的事感到烦恼的您，跟我是不一样的。」

「……因为我会烦恼吗？」

我正在烦恼吗……好吧，我其实也明白她说的应该没错。也正是因为这样，伊莉雅才会特地制造这种让我容易开口的状况。

「……伊莉雅，你愿意听我说一些事吗？我现在也想说点自己的事。」

「好的。」

「我从小就一直告诫自己，不能愧对自己身为下一任王妃、身为公爵千金的身份。虽然这并不是什么人决定的，可是所有人都希望我那么做。我一直是那么认为的。」

当我开始说下去的时候，伊莉雅也没有停下手边的事情。她取出摆在保温瓶附近的茶叶，继续泡茶。

「……你刚才说我会烦恼，我想你没说错。我开始觉得没有人对现在的我有所要求。这让我觉得自己的立足之地彷佛消失了一样……」

「所以您是把体现他人要求的理想，视为您自己的价值呢。」

「……我无法否定。」

当我带著苦笑回应的时候，伊莉雅似乎已经把茶泡好了。扑鼻而来的茶香也让我的心情更加平静，我从对方手中接过放在碟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感觉自己正在为是否该处于这种状态感到焦虑。我知道已经没有人要求我要像个王妃或公爵千金了。可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听我说完这些话，伊莉雅并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她只是默默地站著。我又喝了一口茶。比起第一口时嘴巴更加适应的红茶流过喉咙。在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伊莉雅这才缓缓开口。

「尤菲莉亚小姐，您是一位相当明事理的人。」

「？呃、咦……？」

「您不会比那个怪咖问题儿的公主要难搞的。这点我可以保证。」

「……呃？伊莉雅？」

「所以请您尽情烦恼吧。那个烦恼的答案只有您自己可以解答。能给出答案的人不会是他人想看到的您，而是您想看到的自己。无论您需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找到那个自己，我相信公主殿下都会为您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就算真的花了无可挽回的时间，反正公主殿下到时也一定会挺身说会照顾您的。」

伊莉雅的话语让我忍不住抬头注视她的表情。平常总是一脸平淡表情的伊莉雅，现在正微微扬起嘴角，脸上带著笑意。

她的眼神感觉十分温暖。可是我觉得那跟艾妮丝殿下的温暖有些不同。究竟是差在哪里呢？我心中产生如此疑问。我想肯定是热量的差别吧。

艾妮丝殿下的温暖会让我产生自己彷佛要融化消失的错觉。而伊莉雅的温暖更加温和，但温度却也异常平淡。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的感受让我感觉在自己胸膛内那隐隐作痛的未知情感，彷佛逐渐得到轮廓。

「……虽然我还说不太上来，可是……」

「嗯。」

「……我觉得我很庆幸自己能到这座离宫。」

「是吗。」

是的。我这么答覆。我与伊莉雅的对话也在这个答覆后告一段落。可是我很高兴能有这次平淡的对话。虽然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但就是有这种想法。我很希望有天能用言语去解释这份感受。

……太好了。我感觉自己总算能好好去寻找自己想做的事了。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瞬间，一股安心与喜悦涌上心头。我开始相信自己现在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谢谢你，伊莉雅。我也必须向艾妮丝殿下道谢才是。因为我一直都在接受她的好意。」

「您不用放在心上。反正这也是公主殿下自己想做的事，因为她是个滥好人。」

听伊莉雅摇头给出这种回应，让我忍不住失笑。我认为用滥好人这个字眼来形容艾妮丝殿下，确实十分贴切。

「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那伊莉雅你也是滥好人吗？」

「……您说笑了。我只是附和公主殿下的意向罢了。」

「是吗……伊莉雅，你可以再多跟我说些关于艾妮丝殿下的事吗？我一直在接受殿下的好意，为了多少能报答一下，希望能多知道一点关于她的事情。」

「好的，若您不嫌弃，我愿意尽可能与您分享……在那之前，还需要茶吗？」

看到不知何时已经空掉的茶杯，我尴尬地笑著点头。

感觉我们的夜晚还会再更长一些。

第一卷 5章 转生公主持续对魔法怀抱憧憬

帕雷提亚王国的历史是伴随著精灵的历史。初代国王与像神一样受尊崇的大精灵缔结契约，将精灵视为挚友，成为了领导众人的标竿，并由此产生建国的契机。这个传说一直被流传至今。这份伟业就算到现代仍一直为人称颂。

正因为这样，帕雷提亚王国将精灵石视为精灵的赠礼，被认为是应当心怀感激使用的资源。从以前无论是帮助日常生活或作为祭典的祭品，都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要采集精灵石，尤其是品质良好的精灵石，必须前往有丰富自然的山林深处才能找到。而在那样的自然深处当中，存在著被统称为「魔物」的生物。

魔物与动物拥有相似的生态，然而对人类造成的威胁却远大于普通的野兽。魔物与动物的差别，在于能否使用魔法。性情十分凶恶的魔物不但会攻击周围的动物与其他魔物，甚至还会攻击人类。

精灵石的采集工作与讨伐魔物有密切的关系。因为不知是有魔物的地方就会有精灵石，还是它们会栖息在精灵石的所在之处。

无论答案为何，要采集精灵石就必须踏入魔物的地盘，并无可避免地与它们交战。正因为这样，王国才会派遣骑士团为狩猎魔物与采集精灵石的工作提供支援。

然而随著需求提升，这类工作自然也会需要更多人手。光靠配属在王国各地的骑士团，很难提供能满足所有需求的支援。

而在这时崭露头角的就是一群崇尚自由与浪漫，人称「冒险者」的人们。这是一种受国家认可的职业，并且也能得到国家的补助。如果要用比较容易理解的方式去解释他们的工作，或许就是杂工。

例如担任商人在城镇间往来时的保镖，或是处理骑士团之类的大型组织不方便处理的琐碎问题等。因此冒险者是与民众生活有密切关联的职业。

而冒险者工作中最风光的部分，就是藉由讨伐魔物赢取名声与财富。虽然讨伐魔物是国家会率先处理的工作，但像骑士团这样的大型组织，在调度起来经常会有不便的状况。而容易调度的冒险者在这种时候则能更快采取行动。

就连国家组织也经常根据冒险者率先行动后所带回的情报去拟定对策。因此虽然是个玩命的职业，但报酬也很丰厚。除了莫大的赏金之外，甚至有机会赢得连国家都肯定的荣耀，甚至挤身贵族之列。

正因为这样，许多追求荣耀的冒险者都会承接讨伐魔物的委托。

──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抓住机会。现实有时也会露出残酷的獠牙。对某个冒险者集团来说，现在就是他们面对现实残酷的时刻。

「可恶！可恶！根本没人说过这里有那种东西！真他妈的该死！」

一名一身冒险者装扮的中年男子正气愤得不停咒骂。

他是长年从事这一行的老手。虽然没有什么耀眼的事迹，但能持续从事冒险者这种工作到这把年纪也不容易。周围对他的评价是「表现虽不亮眼，但做事十分牢靠。」

他现在正位于一个人称「黑森林」的地方，这里是帕雷提亚王国精灵资源的采掘地，也是以魔物栖息地闻名的广大林地。随著土地持续进行开拓，让不少冒险者都拥有在广大森林内工作的经验。也因为这样，这里也常作为新进冒险者累积经验的地方。

黑森林这个名称是来自于高耸树木形成的阴影。越是进到森林深处，日光就越难以穿过林荫，甚至有人觉得根本没人能知晓这座森林的全貌。

虽然在这座大森林彼端有片未开发的山脉群，不过没有傻瓜会特地前往该处。因为对森林的探索终究是以人类能够往返的范围为重点，也因为这样，仍有不少人对这片森林的环境还算颇为熟悉。这也是为何会是适合新进冒险者累积经验的地方。

而身为老手冒险者的他，也经常在这里将自己的经验传授给新人。他也会承接负责带领年轻新进冒险者的教育与监督工作。

教导有志成为冒险者的新人在黑森林活动的守则。这原本应该就只是这样的简单工作。至少这名老手是这么想，跟著他的几名新手也是这么认为。可是他们现在却没命地在茂密的林地中拔腿狂奔。

没错，这群人彷佛就像被某种东西追赶似地死命逃窜。穿梭在林地中的他们，脸上满是焦躁与恐惧。

「队、队长！该怎么办？要怎样对付那种东西啊！」

「想都别想！我们先设法离开森林，一回去就立刻向公会与骑士团回报！」

一名怎样都不敢停下脚步的新进冒险者惊慌失措地提出疑问。而身为老手的他则是扯开嗓门回应。之所以会忍不住大声吼叫，或许也是因为难掩动摇的关系。

「可是，骑士团又能拿『那种玩意』有什么办法！？」

另一名将他们害怕的对象称为「那种玩意」的新进冒险者激动地提出疑问。他的叫声因为难以克制的恐惧而语带颤抖。

「除了尽量多召集些人手，大概也没其他办法了！」

「可是！」

「总不能放任那种玩意捣乱吧！到时别说是村庄，连城镇都会被它毁掉的！」

身为老手的他用怒吼回应哭叫的新手们。不过他自己当然也会感到恐惧。然而基于对新人的责任感与长年经验累积的胆量，让他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因为他清楚只有自己才能在这种状况下达指示，设法带大家脱离险境。但他也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身为老手的他紧紧咬牙，用混杂焦虑的声音继续喊叫。那让他们陷入恐惧的东西，对帕雷提亚王国构成威胁的东西，在那喊叫声中也透露了那东西的名称。

「──竟然遇到『龙』了！开什么玩笑！未免太倒楣了吧！！」

＊　＊　＊

在我为尤菲制作的亚坎歇尔完成后又过了几天。完全回归日常的我又开始从事每天用来活动筋骨的惯例活动。

我在离宫中庭细心舒展筋骨后，便手握魔力剑确认自己的架式。我一一确认身体的每个动作，让动作符合自己理想中的模样。

我仔细确认每个经过反覆练习而掌握的动作。虽然我一旦埋首研究就会疏于练习，不过平常都会将这样的架式训练视为日课持续练习。

最近我因为开发尤菲的亚坎歇尔等事情而有些疏于训练，所以得趁现在赶快弥补回来。在我确认过所有架式，开始活动身体的时候，尤菲也来到中庭。看到她将亚坎歇尔挂在腰际，让我感到有些骄傲。

「艾妮丝殿下，早安。」

「尤菲，你怎么来了？早啊。」

「殿下在做架式训练吗？」

「这是我没在埋首研究时的惯例活动。毕竟总是坐在桌子前面，身体会变钝的。」

「原来如此，这是好习惯呢。」

尤菲点头表示赞同。可是她不久又提出疑问。

「……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殿下的动作跟正规的剑术不太一样，是您自己修改过吗？」

「喔，你是问我用剑的架式吗？」

我为了确认尤菲疑问的意图这样回问之后，对方以点头表示肯定。

「我在基础部分是跟骑士团学的，不过他们也只有教我基础。所以我的架式有很多是另外自学的。」

「意思是除了骑士团之外，殿下还有跟其他人学剑吗……？」

我的答覆让尤菲歪著头露出不解的表情。就在这个时候，手里拿著毛巾与饮料的伊莉雅从尤菲身后走来。伊莉雅直接走到我身旁，用毛巾为我擦脸。

「因为公主殿下的剑术基础虽然是在骑士团锻炼，不过各种动作却是从实战学到的关系。」

「实战吗？……这样一说，您确实有担任过大路施工的监督与护卫呢。」

尤菲露出释怀的表情。可是伊莉雅却耸肩叹气。

「其实并不只有那件事……」

伊莉雅的话语让尤菲面露不解。这让她想开口向伊莉雅问个究竟，可是这时一个身影打断了尤菲的话语。

认出那是一只信鸽的我不禁睁大眼睛。直接往我这里飞来，停到我手臂上的信鸽脚上绑著信纸。

「哎呀，竟然会挑在这种时候？会是什么事情呢？」

「……艾妮丝殿下，那只信鸽哪里送出来的？」

「先等一下，我想先确认内容。因为这是在紧急状况时才会用的信鸽。」

「紧急状况……？」

这个答覆让尤菲皱起眉头。我是很想答覆她的疑问，不过我必须先确认信上的内容，所以先动手解开信封。信鸽送来的文书内容十分简洁，让我立刻能理解状况。

「……啊哈哈哈哈！」

「……殿下！？」

在看过信上内容后……我忍不住扬起嘴角。之后脱口发出的奇妙笑声让尤菲摸不著头脑地看著我。只是我完全没有余力去在意她的反应。

「没错，这真的是紧急状况！真是太神奇了！伊莉雅！我要去准备一下！我得立刻出门一趟！」

「艾妮丝殿下！？您、您要去哪里！？」

在我正要跑开去做准备的时候，尤菲连忙将我拉住。由于手臂突然被她拉住，让我险些失去平衡。强拉我停下脚步的尤菲虽然脸上短暂透露出愧疚，不过她很快又重新板起面孔，逼到我面前提出疑问。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这个紧急状况究竟是从哪里给出的消息？」

「尤菲莉亚小姐，刚才那是来自冒险者公会的信鸽。」

「冒险者公会！？等等，为什么冒险者公会的召集讯息会送到艾妮丝殿下这里！？」

伊莉雅代我答覆之后，尤菲更是吃惊地加大音量。

「因为我是有实质登记过，而且还是高阶冒险者的关系嘛。」

尤菲就像一下不能听懂我话语的意思似地猛眨眼睛。我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取出脖子上那平常被衣服遮住，上面刻有冒险者的名字，外观也相当精致的证件。至于上面的名字当然不是本名。

冒险者拥有用来反映实力与地位的阶级。冒险者能够承接的委托是由公会负责管理，能够承接的工作也会随阶级有所区隔。

而冒险者阶级是模仿帕雷提亚王国流通的货币等级来区分。依序有铜、银、金三种阶级。最早是先从铜级开始，然后往上是中阶的银级。在更上面的金级则证明那个人是高阶的冒险者，在冒险者证件上头也会有反映阶级的涂层。

看到我手里拿著象徵高阶冒险者的金色证件，让尤菲用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我。我很能体会她的心情。她肯定是在想为何我会拥有这种东西。

「为什么公主殿下会变成冒险者！？而且还是高阶的金级！？」

「吼唷，我不是说过吗？就是我说想收集魔物身上素材，最后乾脆去工程现场当顾问的那件事嘛。我当时想说如果乾脆去登记成冒险者，还能顺便帮自己赚钱，这样不就是个一举两得的好主意吗？后来就这样一直干下去，不知不觉间就变成高阶冒险者了。只是我拿这个证件给父王看的时候，他不知为何一直抱著脑袋就是了。」

「这是当然的！我完全能体会陛下当时的心情！」

尤菲那让我耳鸣的大叫让我忍不住摀住耳朵。我记得这件事被父王知道的时候，好像也是类似的状况？这种感觉还真是令人怀念。

「呃，抱歉，我其实知道你为什么会生气啦。可是现在不是去讨论这件事的时候。」

问题在于冒险者公会透过信鸽送来的委托。我想这应该也送到了每个高阶冒险者手中。所以与其说这是发给我的委托，其实应该是发给所有高阶冒险者。换句话说，也反映出这件事有多么急迫。

「现在的状况是真的挺严重的。我想事情应该很快也会传到父王那里去。」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魔物狂潮来了。而且规模相当大，状况似乎挺棘手的。」

「魔物狂潮！？」

尤菲发出了充满危机感的惊呼。凡是住在帕雷提亚王国的人，只要听到这几个字就会立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这是用来形容魔物因为某些原因大举涌现的现象。平常为了避免这种现象发生，骑士团与冒险者都会持续讨伐魔物，减少魔物数量，但会该来的时候就是会来。

「出现魔物狂潮的原因主要有两种。一种单纯就是魔物大举出现。增加过头的魔物互相争夺地盘，争输的魔物为了寻找新的栖息地而大举出现在邻近的村落或城镇附近。另一种则是因为出现了让魔物被迫成群逃窜的『大家伙』。」

魔物到头来仍是生物。既然是生物，由于栖息地并不是无限的，因此当然会产生争夺地盘的状况。可是如果波及到人类，那我们当然也必须采取对策。

遇到这状况的时候，首先非做不可的就是要阻止大量涌现的魔物任意流窜。如果只是有魔物大量出现，只需要做到这点就够了，但如果是另外有大家伙出现，那事情又另当别论。

因为除了要应付魔物狂潮，还必须同时处理掉那个大家伙才行，是相当棘手的状况。

「大家伙……意思是有『魔石种』出现吗？」

「现在就是那种状况，尤菲。」

在魔物中有一种特别强大，被称为魔石种的个体。魔物也有种族跟种类，而魔石种是当中类似突变而产生的个体。

魔石种棘手的地方是会使用特有的魔法。虽然会根据种族而有大致上的倾向，不过其中也有特有魔法跟原本倾向截然不同的个体。这也是魔石种危险度特别高的原因。之所以会有这个称呼，是因为在那类魔物体内会有被称为「魔石」的结晶体。越是长寿的个体，体内的魔石品质就越高。

也因为这样，许多被人目击的魔石种都拥有个别的名称。之所以会另外命名，是为了避免新进冒险者误认成是既有的魔物。魔石种大多都是由高位阶的金级冒险者负责应对。这也反映出那种魔物的危险性。

「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种状况，所以我得快点动身才行。」

「等一下！啊！真是的，我都不知道该先问什么才好了！为什么这件事会变成艾妮丝殿下要去处理呢！？」

在我转身正要走开的时候，尤菲抓住我的后领将我拦住。我的喉咙被衣服这么一勒，在发出滑稽的声音后猛烈咳嗽。转头一看，我看到尤菲脸上满是混乱与焦躁。

「而且殿下您不是不能用魔法吗！？就算有金级冒险者的身分也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您去一个明知有危险的地方！」

「话说就算是高阶冒险者，也是有人不懂魔法的……」

例如亚尔钟情的席昂男爵千金，她的父亲就是一个例子。原本也是冒险者的席昂男爵，是因为表现获得肯定而受封男爵地位的平民贵族。我之前在听到席昂这个名字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是到后来才想起因为他原本是冒险者，所以我才会对那个名字有印象。

当然，在以冒险者身份活跃的人当中也是有人会用魔法。例如无法继承当家的贵族次男、没落贵族的后裔、贵族的庶子之类。那种人成为高阶冒险者的例子不在少数。毕竟光是能用魔法就是一大优势。

可是魔法并不代表一切也是事实。像我就拥有魔道具这种武器，那是我经由魔学研究所产生的成果，也是让我得以成为高阶冒险者的力量。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明白你在替我担心。可是就算你想阻止，我也还是要去。」

「为什么！？伊莉雅你为什么也都不制止殿下呢！？」

尤菲就像在抱怨为什么都没人能理解她似地大叫。大概是觉得再怎么跟我说也没用，因此将视线转到伊莉雅身上。

感受到自己被尤菲意识到的伊莉雅叹了口气，缓缓摇头。伊莉雅就用一脸早已死心的表情，用像教小孩道理的语气开口。

「很遗憾，公主殿下不是会听劝的人。您应该也很清楚吧？」

「岂有此理！」

「公主殿下既有身为高阶冒险者的资格，也有讨伐魔物种的经验，这些都是事实。现在早就过了能劝阻殿下的时候了，尤菲莉亚小姐。」

「唔……！难道陛下都不会追究吗！？」

「父王当然会装作没看见啦！他老早就死心了呢！」

「哎唷！您的个性怎么会这样啦！」

尤菲如此仰天大叫著。不是啦，我自己其实也有不能让步的理由。不管别人怎样阻止，我也无论如何都要去对付这次的魔物狂潮。

「尤菲，我是真的很想要魔石喔。」

「……魔石？」

「这次可以确定是因为魔石种所引起。而且还是一个如果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铁定不可能再遇到的对象。所以我要遵循自己的想法，无论任何人来阻止，我都要去。我必须这么做。」

「……虽然魔石是荣耀的象徵，但殿下应该不是为了荣耀吧？」

尤菲用锐利的眼神对我提出这个疑问。魔石确实是证明一个人曾经击败魔物种的荣耀象徵。可是我并不需要什么荣耀。

「我要的东西就是那颗魔石。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一直从事冒险者的工作，为自己累积到足以成为高阶冒险者的功绩。」

「究竟是什么让您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我现在没时间好好解释，只能说我一定要去。对我来说就是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我直视著尤菲那湿润到看了令人伤心的双眼回答她。这是一件我不能让步的事。所以无论她怎样劝说我都不会让步，我也没有丝毫想让步的意思。带著这样的决心的我看著尤菲，只见她长叹一口气，垂下了视线。

「……殿下无论如何都要去吗？」

面对尤菲提出的这个疑问，我用力点头。我又直视著她一段时间，只见似乎决定让步的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那至少让我陪在殿下身边。虽然是在有骑士团随行的状况，不过我自己也有讨伐魔物的经验。请殿下让我同行。」

「咦！？要我带你一起去……呃，可是你是格兰兹公爵托付给我的人，如果发生什么万一，我又要怎么跟他交待……！」

「这点艾妮丝殿下应该也一样才对。有任何您可以，但我不行的理由吗？」

尤菲的回击让我一下说不出话。我完全无法反驳她的说法。如果我在这时说尤菲不能同行，那么地位比她更高的我在立场上自然是更不该去。换句话说，如果我反对尤菲同行，也等于是反对我自己。总之我就是没理由拒绝。

「我来这里是为了当殿下的助手。所以我应该有权利知道您究竟想做什么。不是吗？」

「……呵，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答应你吧。」

这次轮到我叹气了。我明白这种争辩继续下去也不会有所交集。在时间紧迫的现在，我也只能选择带尤菲同行了。

「可是我真的没有时间慢慢跟你解释状况，所以其他事情等路上再说吧。我要用魔女扫帚直接飞过去喔。」

「…………又得坐那种东西吗？好吧，我明白了。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听到要用魔女扫帚移动，让尤菲稍稍迟疑了一下，不过她很快又板起面孔，用下定决心的表情点头。她这样的反应让我有些失笑。

「既然都说定了，打铁要趁热！这会是一件大工程喔！」

「对了，艾妮丝殿下，关于引发这次魔物狂潮的魔物，您已经有相关情报了吗？」

「当然有。所以冒险者公会才会连忙派信鸽出来。毕竟这次的对手是个家喻户晓的魔物呢。」

那玩意就算在前世也被认为是奇幻世界的代名词。在这个世界则是被誉为绝对强者的知名魔物。光是听到名称就会让人闻风丧胆，而打倒那种魔物能获得的名声也令无数人垂涎。那就是我这次要面对的对手。

「──这次的对手是『龙』呢！」

屠龙英雄。就算是在不同世界，同样是个令所有人称羡的荣耀。相较于尤菲紧张的表情，我脸上反倒是挂著无畏笑容。

＊　＊　＊

在接到这份报告时，我正在处理每天都堆积如山的政务文件。

国王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人用恨不得将门敲破的力量敲响。在听完面如土色的骑士报告状况后，我实在难以克制自己语气中的激动。

「有龙出现！？岂有此理？莫非是从山脉另一头飞过来的！？确定没弄错吗！？」

「很遗憾，奥芬斯陛下！这是冒险者公会正式以紧急案件告知的消息！请陛下指示！」

「唔唔唔唔……！真是祸不单行！传令下去！以国王的名义召开紧急会议！立刻把所有人给我找来！」

尽管骑士的报告令我十分头痛，但我还是以国王的身份进行判断并做出指示。看著那名骑士在接旨便迅速离去后，用手轻抚自己的胃。

「可恶！光是亚尔加德的问题就够令我头痛了，现在竟然还会有龙冒出来！」

龙。在这个世界上等同威胁的代名词。那是令所有人心生畏惧，位于生命顶点的生物。除了异常强韧的肉体外，最棘手的部分，就是会「飞」。

龙的目击例相当少，鲜少有人看过它的身影。正因为这样，当它们出现时的威胁总是令人胆颤心惊，产生彷佛全身结冻的震撼感。龙的袭击就算说是天灾也不为过。

追溯帕雷提亚王国过去的历史，也从未有过被龙袭击的纪录或传说。可是其他国家因为这种魔物而灭亡的故事却广为流传。龙就是这样一种足以构成灭国灾祸的魔物。

「冷静，我得冷静下来……！可是！我又该如何应对这种状况……！」

对手是龙。除了单纯在生物方面的强大，最棘手的还是能在空中飞行。就算能在地上构筑防线，面对会从上空飞越的对手也无从阻拦。

如果会像暴风雨那样离开当然是最好，但既然引发了魔物狂潮，就是不可忽视的状况。因为魔物会自相残杀。

如果引发了魔物狂潮，代表著龙很可能将它们视为猎物。这时如果人类消灭那些被龙视为猎物的魔物，肯定会刺激到它。就在我为了该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状况感到头痛时传来一阵敲门声。接著从门外传来的声音让我感到颇为惊讶。

「──父王，是我，亚尔加德。请父王允许入内。」

「亚尔加德！？我记得你应该已经被下令闭门思过……算了，进来！有什么事！」

听到这意外的声音虽然令我产生动摇，但我还是允许他入室。我在门口看到那彷佛压抑自己所有感情般面无表情的儿子。

从前阵子他当著众人的面宣告取消自己跟尤菲莉亚的婚约，到遭闭门思过并接受侦讯开始，我这个儿子身上就带有一股不寻常的氛围。虽然我知道不能用政务繁忙当藉口，不过实在难以理解他的想法。

（这倒是跟他那个傻瓜姊姊挺一致的……）

我脑中浮现出与亚尔加德形成强烈对比，总是乐观傻笑的艾妮丝菲亚。在搞不懂究竟想做什么这一点来说，艾妮丝菲亚确实也总是让我难以理解，不过亚尔加德更是带有一种未知的难解气质。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亚尔加德主动开口。

「恕儿臣失礼，父王，听说有龙出现。」

「……真是的，被下令禁足的你究竟是从哪得到消息的？就算是那样，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用交杂叹息的语气询问亚尔加德的意图，结果他却给了一个令我惊讶的答覆。

「请父王允许儿臣参与讨伐恶龙的任务。」

「……你在胡说什么？」

亚尔加德这突然的要求令我不禁皱眉。相较于我表情的变化，他却面不改色地接著说。

「简单来说，我想要名誉。」

「名誉？所以你为了获得名誉打算亲自讨伐恶龙吗？」

「是的。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我希望在如愿讨伐恶龙之后，能得到自己期望的东西作为报酬。那是我不惜冒生命危险也要取得的东西。」

屠龙英雄。那是一个能赢得所有人肯定的伟大荣誉。我懂了，亚尔加德的意思是他想藉著荣耀来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确实是能让人理解的理由。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更令我感到悲伤。因为我能够猜到他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亚尔加德，你对尤菲莉亚就那么不满意吗？你就对那个男爵千金那么痴迷吗？我实在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亚尔加德。你不能收那个男爵千金作为侧室吗？虽然我没有收侧室，但身为一国之君，就算有个三妻四妾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你为何要拒绝尤菲莉亚到这种地步？」

亚尔加德想要取消他与尤菲莉亚的婚约。而且还是为了替尤菲莉亚安上罪名而不惜牵连旁人下水。

我也确认过那些罪状，坦白说，全都是些怎么想都是栽赃的内容。这甚至让我怀疑亚尔加德被爱情冲昏了脑袋。可是他的表现并不糊涂。我在他身上感受到的并非是火热的冲动，反而是无情的冷彻。

「父王，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讨论我的感情。也不是在要求父王承诺要给我什么报酬。」

亚尔加德以异常沉稳且冷静的语气自述。

「可是，我无法甘于现在的安排。我只是在走他人安排好的道路，依仗他人的施舍前进。这个国家真的需要那种国王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亚尔加德。」

「如果某人有魔法天赋就好了、如果某人是男性就好了。父王以为那样的耳语都不会进到我耳中吗？」

亚尔加德的话语令我哀伤地望向地面。因为他这番话语的内容，令我不禁产生各种联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艾妮丝菲亚与亚尔加德的关系出现了决定性的裂痕。

在两人都还是孩子时并没有这种问题。小时候的他们是一对感情融洽到总是形影不离的姊弟。甚至有过一段艾妮丝菲亚总是拉著亚尔加德到处闯祸，两人一起嬉闹的时期。可是自从艾妮丝菲亚发现魔学这条路之后，这样的关系就逐渐扭曲了。我是这么认为的。

艾妮丝菲亚虽然没有魔法天赋，但具备革新的想法与实现自己想法的行动力。亚尔加德的处境也正因如此而显得尴尬。因为这开始让旁人批评他并没有任何出色的天赋。而当我烦恼该如何处理这个问题的时候，姐弟俩的关系早已经产生巨大的鸿沟。

关系已经破裂到无法挽回的姊弟开始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艾妮丝菲亚甚至主动放弃了王位继承权，甘于现在的处境。她成为人人口中的怪咖公主、没有公主样的傻瓜。然而我却认为那可能是艾妮丝菲亚出于对弟弟的善意，才刻意营造这种形象。

她之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让身为王子的亚尔加德能顺利继承王位。我认为艾妮丝菲亚是刻意让人觉得她没有能扛起王位重任的资质，藉此让我能无所顾虑地去培育身为正统王位继承者的亚尔加德。我也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个有天会由自己孩子继承的国家，并一直为这个使命倾注心力。

为了帮助相较于姊姊而显得平庸的亚尔加德，我期望让尤菲莉亚成为他的伴侣，为他巩固统治地位，因此向格兰兹做出提议。我努力控制国家内部的派阀斗争，为了替未来构筑平稳基石而煞费苦心。

然而在这段时间，无论从好坏两方面来说，艾妮丝菲亚都展现出备受瞩目的表现。身为魔学这种异端学问的提倡者，让她遭到许多人的轻蔑，不过她的想法也获得了一定人数的理解。

所以肯定会有人在背后耳语。如果艾妮丝菲亚拥有某些条件，说不定就可以有不同的选择。我也知道有人会拿她与亚尔加德比较。

可是就算有这些耳语，亚尔加德仍是无可动摇的王位继承人。在我以国王身份即位时，这个国家正处于风雨飘摇的时期。光是回想起那个时代，就不禁想起许多令我感到悔恨的抉择。正因为这样，我才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承受类似的痛苦。

我自认自己尽其所能地给予他一切，然而我却没有尝试理解接受那些恩惠的亚尔加德会有什么想法。现在回想起来，实在令我惭愧到无地自容。说老实话，我感觉自己快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对了。

尽管如此，我终究是国王。就算可能会因为某些障碍裹足不前，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回头路。

「亚尔加德，我相信如果你能得到讨伐龙的名声，确实能让地位坚如磐石。在这样的前提下，如果要说我有什么期望，现在我最希望的是有更多愿意为国出力的人。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有赌上性命的觉悟吗？」

「有。我的所有提议都是建立在觉悟之上。」

「很好。那我会为你安排的。我特别允许你在接下来的紧急会议中列席。然后……」

正当我跟亚尔加德的对话进行到一半，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我的话语。第三次被敲门声打断思绪让我难掩烦躁。就算状况再怎么紧急，接连三次也太夸张了！我在不耐之下对门外的人发出怒喝。

「这次又是什么状况！」

「陛、陛下！不好了！是跟艾妮丝菲亚公主有关的消息！」

骑士惊慌的报告声让我心头猛烈涌现一股不祥的感觉。我脑中立刻浮现女儿满脸笑容向我炫耀自己发明品的光景。而在我回想到的景象中，她手拿的是……

「有人目击到公主殿下与尤菲莉亚公爵千金，搭乘先前那个魔道具飞出王宫！」

我猛然想起那丫头确实拥有冒险者身份，而且还是高阶资格。假如我没记错，在国家面临危难时，高阶冒险者会优先收到公会以紧急委托方式发出的通知。

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一股恶寒窜过全身。我希望只是自己多心。可是现在看来怎么想都是我最不愿发生的状况。

「艾妮丝菲亚往哪个方向去了！快说！」

「似、似乎是往黑森林的方向去了！」

「……那可恶的蠢丫头────！！」

此时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今天最为强烈的一次头痛，用全身力气发出怒吼。

＊　＊　＊

「哈啾！唔～这样吹风真的比较冷呢。尤菲还好吧？你会冷吗？」

「……真亏您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这么悠哉呢，艾妮丝殿下。」

虽然我已经相当习惯这种承受强风飞行的感觉，不过尤菲当然就没有这么好过。现在她正紧抱著我的腰，身子紧紧贴在我身上。想到可能会摔下去，也难怪尤菲会这么紧张。

在这种紧贴状态下感受尤菲的体温，也算是一种奇妙的体验。除了体温之外，我彷佛还能听到她的心跳，也因为强风让身体变冷的关系，让我能更强烈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只是太过意识对方，感觉自己会开始涌现一些糟糕的念头，所以我甩了甩头让自己重新振作精神。

这根魔女扫帚能用比马更快的速度移动。为了还不太习惯在天上飞的尤菲，我已经控制了高度，不过这种能够飞越障碍物的移动方式，还是足以让我们一路畅行无阻地朝目的地前进。

「艾妮丝殿下，我有一件事想跟您确认。」

由于从后方紧抱住我的关系，所以尤菲的声音是紧贴著我耳朵传来。虽然这让我感受到耳朵有些发痒的刺激，但也不能因为这样而闷不吭声。我保持望著前方的姿势开口回应。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就是殿下您想要魔石的理由。您之所以成为冒险者，就是为了魔石吧？」

「其实我当冒险者的理由也不只为了魔石啦，跟一些魔物的素材也有关系。」

由于我的研究并非是得到国家认可的东西，因此必须自己筹措经费。不过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收入。其实在提供某些魔道具的时候，也会得到一些研究预算作为国家对我的报偿。

可是国家提供的资金毕竟是必须用在人民身上的东西。尽管就结果来说魔道具能带给人民帮助，但魔学终究是我个人的研究。考虑到这个国家的风气，我的研究也不能太过高调。

「不过魔石或许算最主要的理由吧。因为那个素材跟我现在最热心研究的东西有关。」

「是要将魔石当成素材吗？可是魔石究竟能怎么……」

「这是说了也不会有人信的东西，所以我很少提起。这样说好了，尤菲你认为魔石是什么样的东西？」

对于尤菲的疑问，我反而向她提出这个问题。也就是魔石究竟是什么东西？尤菲先是想了一下，接著给出答覆。

「对拥有魔石的魔物来说……该说是一种类似核心的东西吗？」

「一般都是这样认为的。拥有魔石的魔物之所以会强大到被视为威胁，据说是因为这东西能让魔物施展特有的魔法。可是又为何会有魔石这种东西呢？为何会成为魔物的力量来源呢？基于这些疑问，我也有对魔石进行过一番调查。」

「那么殿下会想要魔石，也是知道某些跟它有关的秘密吗？」

「对。我知道魔石是在魔物体内变质的精灵石，可以算是精灵石亚种的东西。」

「这……！？殿下的意思是，魔石是某一种精灵石吗！？」

尤菲在我耳边发出惊呼。这让我吓了一跳。不过她这样的反应也在我预料之内。所以并没有因此分神让飞行乱了方向。

「没错。魔石是魔物吸收精灵后，在体内变质的精灵石。所以魔石种的魔物是因为拥有魔石，因此得以使用特有的魔法。」

「……这种说法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所以我才说没人会信嘛。」

精灵石对这个国家来说是神圣的产物。就算要说从会危害人类的魔物身上取出的魔石，是精灵石亚种也不会有人肯信。就算说了，也只会被人视为荒诞无稽的想法，嗤之以鼻罢了。所以这个研究结果我也只有让极少数人知道。

「就像精灵石只要注入魔力就能引发对应属性的现象一样，魔石也能在注入魔力后发挥力量。可是魔石是与魔物有密切连接的东西，光是注入魔力并不会有任何效果。」

「那殿下有找到如何利用魔石的方法吗？」

这应该正是尤菲她想问的问题。虽然我对她做了一些关于魔石的说明，不过光是这样，也难怪会认为魔石是无法利用的东西。况且也没有人实际利用过。

「要让魔石发挥作用，必须要有能承接魔石作用的媒介。至于要说该怎样利用，我认为只要将魔石用在自己身上就行了。」

「用在自己身上……？」

尤菲抱住我腰部的双手加重了力道，这让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她把身子往前倾跟我贴得更近。

「那种事情有可能办到吗……？不对，就算可以办到，不会太过危险吗？」

「我有好好做过临床实验啦！放心吧！安全性是没有任何问题的！相关技术也是从我开始以冒险者身份活动的时候就已经确立，所以早就不是问题了。」

「……您做的事情实在对人的心脏不好。我很能体会陛下的感受。」

尽管听到尤菲在后头发出像要忍不住抱头的叹息，不过我也仅能以苦笑回覆她这样的反应。因为我也很清楚自己很让其他人烦恼。

「可是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不能使用魔法嘛。」

「……艾妮丝殿下？」

我的话语让尤菲的语气中透露著不安。可是我并没有停止说下去。

「魔石的力量，说起来就是那个魔物特有魔法的来源。那并不是藉由向精灵祈祷所产生的东西。对拥有魔石的魔物来说，那也是它们存在的证明。魔石种的特有魔法就是那样的魔法。这也是我想得到魔石的原因。因为对于我这个无法藉由精灵正常运用魔法的人来说，如果想施展魔法，魔石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实现使用魔法的愿望，也是比什么都要能证明我之所以是我的目标。因为我无法忘记自己的原点。

无论怎样烦恼，我都不会忘记自己是什么人。这是从我想起前世，对魔法怀抱憧憬，然后被迫面对自己没有魔法天赋的现实时，就已经开始的一项挑战。

「……这就是想从龙身上取得魔石的理由吗？」

「对啊。而且对手可是龙呢！」

我相信自己的语气中肯定充满期待。对尤菲来说这可能是令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状况，然而我却难掩兴奋。「龙」这个名字对我就是有如此难以抗拒的诱惑。

「不只是魔物，甚至是被视为近乎所有生物顶点的龙。那种魔石是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光是想像有机会用自己的技术去控制那种力量，就实在难以无法克制心里的兴奋呢。」

「殿下在这里头有什么想追求的东西吗？」

我隐约感觉尤菲抱住我腰部的力量有所变化。虽然她依旧紧紧抱住我的腰，但却有拥抱胜于逼问的感觉。

「您的魔学相当令人惊艳。魔道具也能造福百姓。可是运用魔石的技术却让我感到害怕。因为那岂不是等于把魔物的力量放到自己身上吗？」

「……是啊。尤菲你说得没错。如果要说这是把自己变成魔物的技术，我也无从否认。」

「……就算明知是这样，殿下仍要追求那种东西吗？究竟是为了什么？」

尤菲认为这是可能会让自己变成魔物的禁忌。而我究竟又为了什么不惜使用这种手段？在我心中对这个疑问早有答案。因为那是一直长留在我心底的愿望。

「因为那是我的心愿。如果我没法用正常的方式使用魔法，那我也只有这个选择。因为我有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心愿。」

「艾妮丝殿下的心愿？」

「我想成为魔法师。我想让人知道魔法是为了给人带来笑容而存在的东西。就算我的魔法跟其他人不一样也无所谓。我希望魔法会是能够对抗威胁的力量，也能用来开发能让生活更便利的道具，让大家脸上带有笑容。我就是想成为那样的魔法师。那并不是一个我会因为自己不能正常使用魔法就轻言放弃的梦想。」

没错。从变成现在的我之后，就一直无法抹去内心对魔法的憧憬。虽然有时甚至会认为这是一种诅咒，不过这也是我之所以是我的想法，所以无法否定这个念头。

「我很想知道在实现这个心愿之后能看到什么。我想确认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世界上说不定还有其他跟我朝相同目标努力的人。所以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那些人的先驱。」

正因为这样，我用像祈祷的方式对尤菲说出我的想法。

「我希望你不要阻止我。直到你怎样都认为我是错的，觉得我真的无可救药的那一刻。相信尤菲你到时候一定能拉住我，这也包含在我的盘算当中。因为你是正统派的天才嘛。我当然也不想搞到让自己成为全民公敌。」

「……是殿下曾有这种经验的意思吗？」

「因为就算我不想那么做，也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想做的事。所以我总是会去设想各种可能的状况。甚至还想过乾脆离开这个国家呢。」

在帕雷提亚王国认为魔学是异端。在这个将精灵视为朋友，认为应当崇敬精灵的国家里，对我这种把精灵石视为道具，想彻底解明神秘的异类抱持反感的人肯定大有人在。

我也曾有一些不好的回忆。也曾好几次感到懊恼、难过到想乾脆拋下一切。我要在这个国家生存非常困难。越是想坚持自己的想法，就越会遭遇更多痛苦。尽管如此，我之所以在这里的理由却十分单纯。

「可是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有令我向往的魔法，有就算我不能使用魔法还拥有异端想法，仍愿意接纳我的双亲，还有我在从事冒险者工作时接触到的国民。最重要的是我很喜欢这个国家伴随魔法发展的文化。」

就算有人讨厌我，就算那些能用让我羡慕不已的魔法的贵族再怎么疏远我，我依旧没法拋下自己向往魔法的感情。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深爱在这里的人。

无论别人怎样说我是异端的怪人，我仍是这个国家的公主。正因为身为王族，才能将魔学的研究推展到现在这种地步。所以至少在还能算回报的范围内，我也希望能为这个国家尽一点贡献。

「龙会飞，这对一个国家来说是严重的威胁。就算是在帕雷提亚王国，能对抗那种魔物的人也很有限。而且那种人都是这个国家的重要财产，但与龙交战就可能失去他们。所以我才要挺身而出。因为我拥有能在空中飞的技术，也能够与龙对抗。虽然最重要的还是能满足自己的需要，不过再怎么说，我都认为自己还有身为王族的自觉。」

「……艾妮丝殿下，您真是……」

「而且魔法师是要为了他人的笑容施展魔法的！所以我很想说我的魔法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准备的啊！」

我尽可能将自己的想法都传达给尤菲。仔细想想，我甚至没有对伊莉雅或父王说过这么多心里话。真不明白为何尤菲会是让我第一个想表明这些想法的对象。

只是单纯的偶然吗？还是有什么连我都没有察觉到的理由……算了，管他的。

因为尤菲是跟我一起来的人，所以才会想告诉她这些。这都是我之所以能成为我的必要选择。这是我之所以能成为我所必须去做的事。希望尤菲能瞭解我这样的想法。

尤菲在这时将全身都靠到我身上。我们原本就紧靠在一起的身体变得更加紧密。尤菲紧抱我身躯的双手更加紧紧搂住我。

「我一直都是理所当然地在使用魔法。从来没想过魔法究竟是该为了什么去使用的。所以在我眼中，殿下是个无比耀眼的人。」

从尤菲话语中感受到的感情，让我短暂摒住呼吸。那切实的话语甚至让我差点忍不住转头回望。

「我也想看到在殿下心愿实现后的结果。我想知道如果跟您一起走同一条路，究竟能在道路彼端看到什么。」

「尤菲……」

「我觉得在跟殿下一起走的这条路上，肯定能发现自己欠缺的东西。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请殿下千万要珍惜自己。您的心愿肯定是非常尊贵的。可是我感觉那种想法可能会把您越带越远，让我感到害怕。我好怕会失去您。」

尤菲手臂上的温暖与她说出的话语，触动了我心底的某种感情……啊，我明白了。这或许就是我会对她倾诉想法的原因，感觉自己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关于这个疑问的答案。

我还没办法清楚用言语去解释。可是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十分接近答案。就像尤菲想从我身上寻找答案那样，我也想从她身上找到解答。尤菲是比任何人都接近我心中理想魔法师的天才。体现我理想的她，身为贵族千金也很完美。

可是我越是瞭解尤菲，就越明白她作为一个女生其实十分笨拙，是个会让人放心不下的女孩。

也许正因为她是让我抱持好感的对象，所以才会想让她看到我选择的道路。而也正因为她站在我无法选择的道路上，才更让我有如此想法。现在尤菲也希望看到我所选择的道路究竟会通往何方。她这样的话语，对我来说是胜过一切的鼓励。

「放心，我不会死的，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停下来。所以，尤菲，你就尽量跟我一起去看这条路会走到哪里吧！就算是龙，也只不过是帮我暖场用的货色罢了！」

「……虽然殿下这样说也挺令人头痛的，但就按照您的意思吧。这或许就是您该有的模样吧。其实我明明觉得这么做很疯狂，这种感觉真是奇妙。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自己现在不该阻止您。既然这样，那我就奉陪到底吧。请让我以助手的身份跟在身边。」

尤菲用带著笑意的语气这么说。那是让我有点想回头确认她表情的开朗声音。这令我也忍不住高兴到发出笑声。

在要去对付龙的路上，我们这样的对话或许有些荒唐，但对我来说是一次十分重要的确认。希望尤菲也能跟我有同样的想法。

「尤菲！我们再快一点！我想加快速度，可以麻烦你用风魔法提供支援吗？」

「总算有机会像个助手一样跟殿下合作了……还请您不要失控喔。」

虽然尤菲这么说，但在心情这么愉悦的时候，感觉自己就算失控也不奇怪。我在闪过这种想法的同时，也感受著那股发自内心深处的喜悦。

＊　＊　＊

有龙出现的消息，是由几名发现它的冒险者在平安返回城镇后回报给公会。接到报告的冒险者公会也立刻进入警戒状态，并向各处发出通知。

没过多久，便有许多人开始感受到魔物狂潮即将到来的徵兆，无论是驻守在黑森林附近的骑士团，或是在附近活动的冒险者，也都为此绷紧神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对这些人来说，光是魔物狂潮就已经是能充分挑起危机感的状况，偏偏这次引发的原因还是无人不晓的龙。

「动作快！快让村人避难！布好阵式！一定要赶在魔物狂潮到来前完成！」

「喂！别碍事！小心点！」

「把能用的药通通拿来！这种时候吝啬可是会出人命的！」

吼叫声此起彼落，所有人都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四处奔走。而在这样的混乱当中，有一群人显得不知所措。

这群人就是平安从黑森林返回城镇，并将看到龙的消息回报给公会的新进冒险者。

「现、现在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对手可是龙与魔物狂潮耶。」

「还能怎么办啊，我们也只能留在这里跟大家一起战斗。」

相较于陷入恐慌的新进冒险者，老手冒险者用无比平淡的语气给出这个答案。这让他们全都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那名老手。

「就算现在逃跑，如果被魔物狂潮从后面追上也同样死路一条。留在这里跟骑士团并肩作战才比较有机会活下去。」

「可、可是，队长！对手是龙跟魔物狂潮耶！？我们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我能体谅你们会有这种想法。所以你们要跟避难群众一起走也无所谓。只要用护卫的名目，应该就不会有人为难你们了。」

「……但队长要留下来吗？」

「其实我很清楚现在应该是要闪人的时候。」

面对新人的疑问，身为老手的他脸上露出苦笑。他接著夸张地耸了一下肩膀。

「这次的对手太糟糕了。既然怎样都是一死，在临死前靠著蛮勇赌一把，死得也甘心一点。用这场战斗为我这个从来没在冒险者生涯里有亮眼成就的人生饯别也不错。反正原本就打算在带完你们这几个小子后，就差不多该退休了。」

听到老手耸肩说完这番话，其中一名新进冒险者往前站了出来。在他脸上不仅带著困惑，还带有几分对老手的愤怒。

「你不是说成为一名好冒险者的诀窍，就是要懂得保命吗！你不是教我们与其贪图名声，更要爱惜性命吗！你还教我们只要命还在，就不怕没机会重新来过！这些不都是队长教我们的吗！」

「嗯，你说的没错。不过如果我们全都跑了，搞不好会被人烙上胆小的烙印。就算对手是我们根本应付不来的魔物也一样。可是只要我一个人留下来，这件事甚至有机会被传为佳话。」

老手拍了一下那名新进冒险者的肩膀，用彷佛目空一切的表情说著。这让他瞬间明白了老手的用意，只见他紧闭著嘴唇，一脸喘不过气的模样。

「你们可以把为我报仇的想法，或把这天逃走的懊悔，当成自己成长的动力。怎样？这样听起来还不坏吧？」

老手的话语让所有人都不发一语。站到他面前的新进冒险者不知是基于不甘还是恐惧，将拳头紧握到微微打颤。没过多久，其中一人发出哽咽的声音。

「可是，如果是那样！就算我们留下来也可能会被说成是不知进退的蠢蛋，就算逃走也一样可能会被说成是胆小鬼吧！不管怎样都没有好下场嘛！」

「冒险者就是这样的行业。所以才要懂得保命，因为死了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等机会来了，你们得要卖命去掌握住。所以我才教你们要珍惜性命。」

「……你平常总是对我们大吼大叫的，但这次却好声好气的呢，队长。」

「我想说至少在临死前让你们觉得我是好人嘛。冒险者都是很爱面子的。」

听到老手的答覆，让那名瞪著他提出疑问的新手紧咬嘴唇。就在这个时候，远方传来像咆哮的声音，并且还能听到类似地鸣的声响正逐渐靠近。这些讯息全都挑起这群冒险者内心的恐惧。恐慌的情绪让他们甚至想立刻拔腿逃命。

「你们还有时间发抖吗！敢自称是冒险者，就要懂得用自己的脑袋采取行动！！」

「结果还是骂人了嘛！可恶！！」

老手的话语让站在他面前的新人用像想哭又想生气的表情喊著。如果不是这种状况，大概也没法逼著这些小伙子迅速做出判断吧。老手在内心苦笑。

就在老手想著这些人可能还需要他多吼几声，正准备扯开嗓门的时候，他们听到另外一阵不同于魔物狂潮逼近的喧哗声。

「──借过、借过！我来了！」

这个声音的语气与眼前的状况显得格格不入，也正因为这样，让这个声音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中。而且声音竟然还是来自上方。下一瞬间，两名少女的身影从天而降。

「……怎么可能？不会吧？」

老手的反应虽然有些茫然，但在他语气的最后却透露出喜色。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两名从天而降的少女身上。那手握看似扫帚的奇妙器具，抬头挺胸的身影，是这名老手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就连先前到处奔走的骑士们也都停止了吼叫，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两名少女的其中一人，有著一头被认为是「王族象徵」的白金色发丝。所有人都能理解那所代表的意义，这也代表所有人都清楚那名少女的身份。

就在这个时候，那名一脸茫然的老手冒险者就像看到什么滑稽的事情似的，忍不住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了！对了！以你的本事，就算人在王都也赶得过来嘛！这会不会太扯啊！？喂！你们几个看清楚了！是笨蛋！笨蛋来了！而且还是个史无前例的大笨蛋呢！」

看到老手从先前的绝望瞬间转为满脸喜色，让新进冒险者们都感到困惑。不过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困惑的老手接著说。

「她是只要哪里有珍奇魔物，就会真的像一阵风一样突然现身的怪人！会运用各种奇妙道具战斗的怪咖！虽然是个美人胚子，但却是我国史上罕有的问题儿！因为没有掩饰发色而让人认出身份，让她得到『狩猎的土匪公主』这样的称号！！」

「──是谁！刚才是哪个人说我是土匪的！？我不是说过很多遍吗？顶多只能说我是疯狂公主啊！！」

似乎不太能接受那个称号的少女立刻大声抗议。她正是身为王族，但却不会魔法，还因为没有王族风范的个性与表现，让自己恶名远播的问题儿。但同时也被国民带著敬意与亲近感用称号称呼的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她正是能突破眼前困境的希望。

＊　＊　＊

在结束空中之旅来到前线，我立刻就被不知哪个家伙用那个不名誉的称号叫我。土匪是什么意思？我才没有那么过份呢！如果用疯狂公主来形容我身为魔道具开发者的身份，我还可以接受的说！我到底哪里像土匪了！

「艾妮丝菲亚殿下！？连公爵千金尤菲莉亚小姐也……两位为何会在这里！？」

一名从盔甲装饰来看像团长的骑士率先前来跟我们搭话。

对方脸上透露出相当复杂的情绪。虽然我以前就有以冒险者身份跟守护黑森林一带的骑士团合作，但像这样突然出现，也难怪会让对方感到困惑。

「我是接到给高阶冒险者的紧急召集才赶来帮忙的。对了，在我身边的尤菲是同行的助手。」

「下官明白艾妮丝菲亚殿下拥有高阶冒险者的身份，可是殿下贵为王族，实在不宜在此地久留！这次的魔物狂潮非同小可！」

「这是说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艾妮丝殿下就算在这里出现也不奇怪吗……」

在我身旁的尤菲虽然小声吐嘈，但我决定华丽地忽视。这并没有什么不合理嘛。这可是能取得大量魔物素材的机会呢。尽管我在脑中这样辩解，不过我只是努力掩饰心里的想法，清了一下嗓子后开口。

「你应该很清楚用王族之类的藉口跟我说教也只是浪费时间吧？现在状况怎样？」

「……啊！真是的！殿下虽然令人觉得可靠，但实在是个对人心脏不好的人呢！现在骑士团的所有成员正与当地的冒险者联手构筑防卫线。可是……」

「我明白。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还有办法应付，但后面还有龙。就算在这里靠防卫线挡下魔物，只要龙加入战局，肯定免不了陷入混乱。」

「……是的。到时肯定会有极大死伤。最糟的状况，甚至可能全灭。」

面对骑士团长神色紧张地给出如此答覆，我也点头同意他的看法。状况果然不妙。

「可是如果不抵抗，村镇依旧很可能在涌出的魔物蹂躏下产生巨大伤亡。而且要是让龙从上空飞越，不仅是邻近的村镇，甚至有可能会波及王都。所以最好能在这里就把龙给挡下。我没说错吧？」

若是一般的魔物狂潮，只要拉起防卫线并采取迎击态势就能应付，但这次最主要的问题，还是跟在后面的龙。

而且魔物有互相捕食的倾向。不清楚这种行为是为了吸收力量，还是单纯为了争夺地盘。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魔物彼此间的争斗相当激烈。如果是魔石种，大多都是单独且强大的个体，很少会成群行动，而且还会主动袭击附近的魔物，彷佛像把它们全视为自己的猎物。

这也是魔石种经常会是引发魔物狂潮的原因，而这次的对手偏偏又是会飞的龙，因此就算想要打防卫战，也会被从上空飞越，导致防线失去作用。可是如果让龙追著被它视为猎物的魔物闯入战场，也难以避免局势陷入混乱。

可是，现在这里有我这个可以说是我国唯一一个「能飞的战力」。

「恕下官先请教殿下一个问题。您是认真的吗？不，您是清醒的吗？」

「我是也很想反问很多问题，不过我很认真，也很清醒。如果龙出现了，我会负责对付它的。」

我的答覆让看著我的骑士团长倒抽一口凉气。只见他皱起眉头犹豫不决了好一段时间。骑士团长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禁无奈地笑了。知道有人顾虑我的安危是很令人感激，但现在毕竟不是能那么做的状况。

「我想以你的立场，换这种说法你应该比较容易接受吧？这是我身为帕雷提亚公主所下达的命令。在我对付龙的时候，麻烦你们挡住魔物狂潮。啊，我也会参与打头阵的工作，到时麻烦计算我能分到素材喔！」

「……殿下您真的是……如果下官能使用那个魔道具，是很想说乾脆由下官去对付龙就好了……」

「让不习惯飞行的外行人去打空战，那太没道理了啦。」

「下官认为让王族飞上天去跟龙交手才更没道理呢。」

虽然骑士团长这个答覆让在我身旁的尤菲也点头附和，但我决定装聋作哑。不管怎么说，这是我以公主身份下达的命令，因此这些人也有了他们是听令行事的大义名分。应该是吧。

「总之真的没时间了。我打算打游击战，在龙出现前就麻烦你们全力备战跟提供支援。等到龙一现身，魔物狂潮就要麻烦你们接手了。」

「如果说这是命令，那下官也只能听令了。况且就算想劝阻殿下，您应该也不会听劝。反正这次您也没有事先知会陛下吧？」

「……我、我有请伊莉雅代为转达了啦。」

对于我这个牵强的答覆，尤菲跟骑士团长都用「问题不在那里吧？」的眼神刺向我。

「话说回来，殿下竟然连打头阵都要参加……在跟龙交手之前，是不是尽量避免无谓地消耗体力会比较好……」

「这样我能拿到的素材不就少了吗！？」

「啊，是……下官明白了……」

骑士团长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点头答覆。魔物狂潮可不常见耶！？好吧，要是太常出现也是大问题，所以不常发生也是好事啦。

可是若不是这种机会，也很难一口气拿到复数素材嘛！我又不是拿冒险者当正职的人。

「另外，呃……公爵千金也要同行吗……？」

「是我主动要求同行的。」

「……殿下需要护卫吗？」

「你们有不会扯我后腿的精锐吗？」

「哈哈哈，殿下说笑了……下官明白了，所以这是不需要护卫的意思。」

骑士团长用带著叹息的苦笑回答。我高阶冒险者的身份可不是摆好看的。虽然这有点像在自夸，但我自认在这个国家里也算是顶尖好手。

虽然是题外话，就算面对会用魔法的贵族，我也有碾压对手的自信。应该说贵族大多都是习惯待在后方施展魔法，虽然也有些人基于嗜好练习剑术，但只要不是以成为骑士为目标锻炼剑术的贵族，一旦演变成肉搏战也不是我的对手。

而且就某种角度来说，我可以算是魔法师的天敌。我的魔力剑不同于普通的剑，有能切散魔法的附属效果。虽然没办法对付伴随实体的魔法，但我的魔力剑是能与魔法对抗的武器。以前跟会用魔法的高阶冒险者进行模拟战时，就曾让对手因此满腹牢骚，现在回想起来还真令人怀念。

「真要说起来，我反而比较像尤菲的护卫吧。尤菲，你在附近没有其他人的时候，可以施展大规模魔法歼灭魔物吧？」

「……我会全力以赴的。我承诺一定会拿出不辱个人名声的表现。」

「很好，这样一来有其他护卫反而碍事。我会边担任你的护卫边吸引魔物，你到时候就用魔法歼灭魔物吧。」

「好的。」

「如果看到龙出现，我们就先撤退让你们接手对付魔物。然后我再去跟龙交手。在龙出现之后，尤菲你可以也待在后方提供支援吗？」

「……殿下打算独自对抗龙吗？」

「因为要进行空战嘛，你能在那种状态下支援我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立刻皱起眉头，显得面有难色。这个世界还没有空战的概念。要是被支援的人误射，那可不是闹著玩的。与其冒那种风险，让她的力量用在歼灭魔物狂潮上还比较有效率。

「如果把魔物狂潮歼灭，龙说不定也会撤退。这是效率的问题。你应该懂吧？尤菲。」

「……有些事情就算懂，在心情上还是很难接受的。」

「我知道，我也很清楚都是我才害你有现在这种表情。在这样的前提下跟你保证，我不会有事的。」

「……我相信您。艾妮丝殿下。」

我将手放在尤菲肩膀上说完话后，她便抓住我的手，接著就像祈祷似地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用额头贴著我被她握住的手。我们就这样维持了一段时间，不过在听到远方传来魔物狂潮逼近的声音后，尤菲也松手对我说。

「我们动身吧，艾妮丝殿下。」

「嗯。我很期待看到你展现实力喔。」

我还不清楚尤菲真正的实力。所以我其实很期待看到她会有何等表现。

「还请两位务必保重。祝两位旗开得胜。」

「骑士团长，你也一样要保重。要是少了你，我以后来黑森林会很不方便的！有空再一起喝茶喔！」

我开朗回应带著严肃表情对我们行最敬礼的骑士团长之后，便带著尤菲一起往森林的方向跑去。衔接黑森林入口与防卫线的道路周围是一片平原，我可以看到大群魔物穿过森林间的每个缝隙，一股脑地涌向平原。感觉再过不久大群魔物便会冲出森林，对防卫线造成冲击。

「哇，数量好多喔。如果是普通的魔物狂潮，这就是很让人开心的状况了！」

「有哪个公主会因为魔物狂潮感到开心的……」

「当然是怪咖公主啦。」

我如此回答正在叹气的尤菲，同时也不忘从怀中取出一个携带用的瓶子。看到瓶子里头装的药丸，尤菲不禁皱起眉头。

「……艾妮丝殿下，那是什么？」

「这是我研究的精华之一。只是这跟魔道具不一样，是不能公诸于世的东西。这是把魔石弄碎再掺进其他药材制成的药。我自己是称为魔药啦。」

毕竟这玩意有点类似前世的毒品。在确定采用这种形式之前，尝试的阶段也让我吃了很多苦头。

可是这是相当危险的技术，不能让这玩意普及。我之所以使用魔药这个称呼，其中也包含警惕的意味。

「那是用魔石制成的药吗！？」

「没错。里面当然还有其他东西啦。只是摄取过多会有不良影响，所以光是调药就花了我好几年时间呢。」

「……我们晚点得好好聊聊这件事。」

尤菲用吓人的表情瞪著我。我耸肩不去理会她的反应，接著将一粒药丸放进口中。

「喔，对了。这玩意虽然有些副作用，但没什么好担心的。」

「真的没问题吧！？」

「安啦、安啦。只是会有些亢奋，还是该说会有点丧失理性，总之就只是那样啦。」

「为什么我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安心！？」

我在尤菲的抱怨声中豪爽地咬碎嘴里的药丸。坦白说药丸在被咬碎后的味道实在很糟。但还是强迫自己硬是把那让人感觉不适的味道给吞下肚。

魔药在转眼间便发挥作用。在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之后，随之涌现的是高潮般的幸福感。

「……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

啊～我越来越兴奋了。接著要开始的是一场狩猎。而且还有过去从未见过的珍奇猎物在等著我，这怎么能不兴奋呢？所以会忍不住大笑也是理所当然的。彷佛欲火焚身般的兴奋让我嘴角忍不住上扬。

魔药的效果迅速遍及全身。这和骑士一般常用来提升身体能力的身体强化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我特别针对那个效果搭配经过严选的调剂方式，让魔药的效果超越普通的身体强化魔法。现在我能做出近乎魔物的动作。

「艾妮丝殿下……」

为了让看起来忧心忡忡的尤菲安心，我轻松地挥了挥手。

「没事、没事！我这就去随便解决几头魔物！你要施展魔法时记得先提醒我一下喔！我会很快退开的！」

我两手握著魔力剑冲了出去。几乎就在我往森林冲去的同时，我也看到在最前方的魔物群从森林中现身。

「啊哈哈哈哈！来了、来了！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双腿一个使力，让身体以近乎贴近地面的方式往前冲去。我在双手握著的魔力剑上灌注魔力，形成魔力刃。

迎面而来的魔物种类相当多样。有长得像狼，也有像猴子，甚至还有看起来像一朵会走路的大花的魔物。各种在前世都只存在于幻想中的魔物，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块。

那些魔物全都为了迎击我而显露出敌意。可是──现在才有反应已经太慢了。

「一个！」

率先朝我扑来的狼系魔物被我斩下脑袋。从我后方扑来的猿系魔物也被我改用另一只手持握的魔力剑刺穿。

「两个！」

我顺势翻身、画出了一个圆弧将刺在剑上的魔物甩了出去，接著反握剑柄，从巨花根部一剑将它一分为二。每次跟被我消灭的魔物交错而过，飞散的血液与体液都逐渐将我濡湿。

「三、四、五、六、七、八、九，加上你就十个了！」

在体能经魔药强化后所感知到的世界，彷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接连朝我逼近的魔物被我斩下脑袋、劈开身躯，甚至被我一脚踹飞折断颈骨。

我数著被我解决的魔物数量，越数声音就越是兴奋。光是想到我解决的魔物全都会变成研究素材，就让我笑到合不拢嘴。

「灰狼、杀人猩猩、曼陀罗草！啊，那边还有鸡蛇呢！黑森林真不是盖的！呀！真是太棒了！！」

我自觉到自己正因为兴奋而露出恍惚的笑容。就是这样我才会每次都欲罢不能地参加对抗魔物狂潮的机会。

不过偏偏有个家伙在我正爽的时候泼我冷水。那就是体形庞大、会用双脚行走的长毛魔物·巨魔。它手里抡著用树干削成的棍棒朝我冲来。重点是那家伙一路上踩烂了许多我解决掉的魔物。

「──搞什么啊！」

我开心的情绪顿时被浇熄。我瞪著那只巨魔，忍不住发出像不带任何感情的低沉声音。这王八蛋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样会把素材弄坏的！！」

这个魔物实在太碍事了，我得尽快把它除掉。也顺便让其他逼近到我身边的魔物一并陪葬。

抱著这样想法的我，在魔力剑当中注入更多魔力。反映我意志的魔力剑发出强光，剑刃的形状也产生变化。变形的剑身长度超过了我的身高。我让手中的魔力剑像风车的扇叶般开始转动。

巨魔本身连同朝我挥落的棍棒都被转动的魔力刃应声切开，跟著它一拥而上的魔物也通通被剑刃一分为二。

「去死啦！」

弄坏我素材的不识相魔物就该乖乖给我躺下。不知什么时候我身边已经满是魔物的尸骸。不过就算我解决它们，魔物狂潮也不会就此打住。从森林当中接连涌出的魔物与前方似乎对我产生畏惧而停下脚步的魔物，就这么撞成一团。

「吼唷！这样又踩又撞的，素材会坏掉的啦！！」

就在我正被这股怒气驱使，打算再往前深入的时候。

「艾妮丝殿下，请让开！！」

我激昂的意识瞬间恢复冷静。那是尤菲的声音。明白那是她给我的信号后，我便全力往后跳开，迅速后退。我转头确认尤菲的位置后，便一路退到她身边。

来到尤菲身边的我，能清楚感受到从她身上涌现的魔力。那种感觉彷佛世界上的所有物体都为之震动。在她周围似乎正处于以魔法将魔力具现化的前一阶段，令人联想到精灵的光芒在尤菲身边像要画出魔法阵般舞动，这样的光景令我不禁看到出神。

「我期望出现在此处的是灼热牢笼，将映入眼中的一切全部笼罩，悉数化为灰烬。」

尤菲响亮的咏唱声让人感觉她就像一个支配者。话说回来，这是透过咏唱施展的魔法吧！？以尤菲的实力，就算不用咏唱也能施展魔法，那么她这样透过咏唱赋予明确意念的魔法，究竟又会有多大威力──

「──爆炸！！」

尤菲像宣告般高声喊出的魔法，迅速在眼前成形。正如她咏唱所形容的，眼前出现以半球状膨胀，在转眼间将大群魔物烧成灰烬的灼热牢笼。就连外围仅是余波的热风，都有著让人感觉皮肤彷佛著火的热度。手持亚坎歇尔、看著那半球状火焰牢笼的尤菲，那毫无表情的侧脸让人感觉有些发毛。

而我──只能看得出神并感受著自己剧烈的心跳。我自觉到这当中包含了魔药的影响。可是就算没有受到魔药影响，现在的尤菲多半也会令我看傻了眼。

因为她就像呼吸一样理所当然地施展出令我向往不已的魔法。这样的天赋、名为尤菲莉亚的人，完完全全掳获了我的思绪。此刻的她就是如此美丽。

「……呃，尤菲！我搞定的那些素材也全被你烧掉了啦！全都烧成灰了！」

「咦？」

因为看尤菲看傻了眼，让我一下没意识过来，但很快就惊觉到事情不对，并开始大叫。在我哀叫的同时，尤菲的魔法似乎也失去了效果，那半球状的灼热牢笼逐渐缩小消失。至于尤菲则是在发出沉重的叹息声后，斜眼瞄著我。

「……都这种时候了，殿下您真是……」

「可是……！」

「……关于那个药，之后我们一定要好好讨论一下！」

不知为何，看著那一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让我感觉相当不舍。可是尤菲的魔法真的很惊人。老实说，我原本也没想到她的魔法竟有如此威力。这就是真正的魔法师、这就是天才。这就是站在我渴望领域中的天选之人。

心中满是向往的我，抱著如此想法望著尤菲的脸，然而一个传进耳中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那是十分适合用咆哮来形容的声音。

「……艾妮丝殿下。」

「我知道。我们先回去一趟，尤菲。」

我点头回应尤菲的催促，开始往防卫线撤退。就在这个时候，一支由骑士团与冒险者组成的部队及时接手我们空出的位置，而那个发出咆哮的身影也同时自天空现身。

我所看到的，是远比人类巨大的身躯。那堪称雄伟的身影甚至让人不禁心生敬畏。尽管仍有好一段距离，但那堂堂显露在众人面前的身影，完全没有令人误认的余地。龙终于现身了。

虽然常有人说龙是类似蜥蜴的生物，但两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眼前的龙更接近我前世所认知的怪兽。

让人感觉能够直立行走的身形，搭配雄伟的翅膀，带有利爪的双手与凶恶的獠牙。光从这些叙述，或许只会让人联想到某种骇人的生物，然而那覆盖全身的红色鳞片与优美的龙角却又充满了生命的美丽。甚至可说是一尊活生生的艺术品。

「那就是……龙……！」

龙之所以现身，不知是对尤菲的大规模魔法有所反应，还是因为自己视为猎物的魔物被人类消灭而感到愤怒。也可能只是单纯的地盘意识。但这些疑问我都没有答案。

但我知道──那是我所梦寐以求，魅力十足的生物。难以克制的兴奋令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太棒了！真是太棒了！世上竟然有那种生物！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我至今也看过许许多多的魔物。其中当然也包括魔石种。我也遇过具有强烈存在感，令我为之胆寒的魔物。可是就在此刻，我眼前那个身影的存在感，足以完全盖过我对其他魔物的记忆。

我感觉自己就像血液沸腾似地全身颤抖。我即将要挑战那个生物。挑战那就像王者般置身高空，彷佛在宣示自己没有任何敌手般，任意在空中翱翔的生物。

「艾妮丝殿下……」

尤菲那透露担忧的声音让我将意识转到她身上。我对显得不安的尤菲露出笑容。

「放心啦！比起那种事，你看清楚，尤菲！这个世界上有那么美好的生物呢！龙真是太棒了，简直像作梦一样！如果我能对那头龙身上的魔石进行加工，可以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呢！？」

我想知道更多。我想彻头彻尾的瞭解龙这种生物。我想挖遍所有关于龙的秘密。然后将那些知识化为养分。为了让我能比现在更往前进，前进到没有任何人抵达过的境地。

「艾妮丝菲亚殿下！」

「骑士团长！」

「……下官认为殿下应该需要这个，所以就带过来了。」

骑士团与冒险者组成的联合部队已经开始迎击魔物狂潮。而理应要负责指挥的人还特地帮我把魔女扫帚送了过来。脸上浮现笑容的我接过扫帚。

「谢啦！那就像之前说好的，我这就上去会会它。尤菲能麻烦你照顾吗？」

「遵命。再次祝殿下能大获全胜。」

尽管骑士团长脸上带著复杂的表情，但还是不忘给我祝福。我对尤菲点了一下头，随即跨上魔女扫帚，用单手紧握握柄。没有握住魔女扫帚的手则握著魔力剑，一切准备就绪。

「尤菲，那我要离开一下啰！」

我已经没法再压抑下去了。我顺从自己的意念在魔女扫帚上注入魔力，接著就像离弦的弓箭般冲上天际。在我前去的方向，是悠然在空中飞翔，彷佛自认没有任何敌手的龙。

悠哉飞行的龙似乎直到此刻才察觉到我的存在，视线朝我转来。它的反应让我联想到听见飞虫振翅声响的人类，令我忍不住失笑。

「幸会！然后，吃我这招！！」

我放任兴奋的情绪大声吶喊，并试图在与对手交错而过的时候用剑身超过自己身高的魔力剑剑刃划过龙的身躯。

可是我的剑刃却被龙鳞挡下。不，这样的叙述并不正确。若一定要清楚说明，与其说是被挡下，更像剑刃被「卡住」。

「唔！竟然会……！」

我迅速削弱注入剑柄的魔力，降低魔力刃的输出。失去剑刃机能的魔力刃这才得以从龙鳞中抽出，然而我整个人却被残留的离心力摆布。在勉强稳住姿势的同时，也察觉到龙落在我身上的视线。

只见龙在空中翻转那庞大身躯，紧接著朝我逼近的东西──是尾巴！

「啧！」

我急忙在魔女扫帚上注入魔力，猛烈加速，搭配往下俯冲的轨道躲开尾巴的扫击。然而在我想拉回高度的时候，我发现龙已经占据我上方的空间。这次它张开了嘴。那巨大到能轻易将人整个吞下，其中还有大排凶恶利牙的血盆大口急速朝我逼近。

「休想吃掉我！！」

为了躲避龙牙，我整个人往旁边侧滚并全速前进。只要稍有迟疑就可能会将我撕裂的咬合声就在身边响起。

在一阵令背部发毛的寒意之后，我脸上浮现彷佛嘴角抽搐般的笑容。为了压下涌上心头的恐惧而放声喊叫。

「正合我意！」

我一个翻身调转飞行方向，与龙正面对峙。

我让魔力刃再次伸展，朝龙迎面砍去。这次斩击同样遭到那股卡住剑刃的感觉阻挠。我甚至无法在龙鳞上面制造丝毫伤痕。

「那又怎样！！」

如果是威力不够，那就加大威力。我在剑上注入更多魔力，而魔力刃也反映我注入的魔力，变得更加耀眼。下一瞬间，那股将我剑刃卡住的阻力彷佛突然消失，让我的剑刃宛如滑了过去。

「──咦？」

我连忙重新握紧险些脱手的魔力剑，同时转头确认刚才剑刃滑过的地方。我看到龙在被剑刃划过的躯体上，多了一道正在淌血的伤口。刚才那种触感是怎么回事？我连同那个卡住我剑刃的感觉一并切开了吗？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发出的咆哮不仅震动我的鼓膜，甚至我全身都为之震动。这声咆哮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源自被我划伤的愤怒。只知道龙那感觉像强烈斗气的意识完全集中到我身上。

「这是你总算发现到我算是威胁的意思吗？没错！有本事就放马过来吧！」

刚才那种卡住剑刃的感觉虽然令我有些在意，不过我已经知道自己的攻击并非毫无作用。

紧握魔女扫帚与魔力剑的我再次冲向龙。而这次当我冲过去并再次挥剑的时候，龙竟然一个后仰闪开这一击。

「这是──！？」

什么花招？我这个脱口说到一半的疑问，迎来的解答竟是一阵暴风。龙振翅产生的风压让我瞬间动弹不得。

「糟糕……！」

面对在正面对峙状态下迎面而来的强风，迫使我努力控制飞行轨道。然而就在我利用风压改变轨道，想侧身与龙拉开距离的时候，一个景象让我惊讶地目瞪口呆。

我看到龙的嘴巴正亮起微光。那跟先前尤菲在发动魔法时出现的现象十分相似。我的脑袋……不，是我全身的细胞都发出相同的吶喊。──快逃。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自己都觉得喉咙快裂开的叫声，急忙往魔女扫帚当中倾注魔力。

只见龙用类似吸气的动作让光在口中凝聚，随后它往我使出的攻击是──闪光。至少我对那个攻击只能有这样的认知。那道闪光伴随著让周围空间扭曲的余波，令周围的云雾一扫而散。

我无法掌握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然而还是能理解到一件事。

「我在下坠……！」

那阵余波似乎麻痹了我对空间的知觉，让我一下无法掌握自己正往哪个方向移动。在我设法重新掌控飞行状态的时候，突然感受到像某种东西从体内被抽离的感觉。那彷佛就像突然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般的冰冷感受。

（──糟糕，魔药的……效果……断了……！）

魔药有一定的有效时间。基于安全考量，我都是以有效时间偏短的方式去调配，然而这个考量偏偏让我在这个瞬间吃了瘪。瞬间丧失亢奋情绪的脑袋，先是因为接连的恐慌而陷入混乱，在好一段时间之后，我才总算理解自己只能眼睁睁看著地面急速逼近。

（不能……死……著地……至少……减缓冲击……魔力盾……充填魔力……发动……赶得上吗！？）

我努力将片段的思绪连结起来，尽可能尝试减轻伤害。

所幸我坠落的地方没有任何人。那里似乎是个与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这样我应该勉强可以在不扩大伤害的状况下落地……

「──艾妮丝殿下 ！！」

我听到这个闯进思绪中的激动吶喊。就在这时，一个彷佛包覆全身的冲击瞬间中断了我的意识。

＊　＊　＊

「尤菲莉亚小姐，请您先退到后方去！您先前施展的大规模魔法不适合在混战中使用。如果您会治愈魔法，还请到后方提供支援！」

「……我明白了，我会退到后方去的。」

艾妮丝殿下才刚往龙那里飞去，而我则听从骑士团长的要求退到后方。正如他所说，我的魔法虽然能发挥大规模的效果，但要在混战中施展实在有难度。

骑士团长应该就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请我改用没有多少人懂的治愈魔法在后方提供支援。我也十分清楚这种行动的必要性。

骑士团长可能也是期待我能在其他人治疗伤者的时候顺便充当护卫。尽管这当中可能也包含著不想让身为公爵千金的我处于最前线的想法。

也许是我之前施展的魔法发挥作用，魔物狂潮的进攻并没有特别强大，被送往后方的伤者也仅止于少数。这也让我难以克制自己的意识移到天上。

当看到艾妮丝殿下与龙正面交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一阵目眩。艾妮丝殿下的首波攻击虽然没能奏效，但也巧妙避开龙的反击。

我能清楚看到殿下面对龙的反击仍竭力应战。她也让魔力剑放出前所未有的强光后朝龙挥砍。

我在这时看到龙鳞就像挡住魔力刃去路般，将殿下的斩击挡下。龙鳞的光芒看起来彷佛就像用魔力覆盖全身。

（那个光芒，难道是……魔力障壁？）

就理论上来说，那是与艾妮丝殿下的魔力剑与魔力盾原理相同的魔法。可是殿下说过目前要让魔力覆盖全身仍太过困难。

想到龙这种位于魔物顶点的种族竟能实现那个困难的构想，就让我自然地紧握拳头。要伤到那头龙，只有威力能胜过那个障壁的攻击才能奏效。不然就是得一直战到龙将魔力耗尽。

（艾妮丝殿下有那样的实力吗……？）

艾妮丝殿下「只是」不能使用魔法，但仍拥有异于常人的战力。从殿下刚才给魔物狂潮下马威的表现，让我清楚体认到这个事实。然而我心中却一直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就在这个时候，应验我不安的瞬间迅速到来。龙似乎开始将伤到它的殿下视为威胁，用那巨大的双翼掀起强风。

老实说，那么庞大的身躯要光靠那对翅膀飞行，实在是难以令人置信的事，但疑问的答案很快就出现在我面前。如果那对翅膀能施展足以让龙飞行的魔法，这就能让巨龙飞行之谜获得解释。

当艾妮丝殿下在龙掀起的强风当中尝试维持飞行的同时，龙又采取了进一步的行动。

那股「魔法」发动的前兆，就连远在地面的我也感受得到。那是一股令人头皮发麻、全身打颤的魔力波动。我确信没有任何人能承受那头龙接下来要施展的攻击。然而艾妮丝殿下就位在龙的射线上。

「不！」

在我激动哀叫的同时，强光的奔流也朝艾妮丝殿下倾泄。那只是单纯的魔力波动，但正因为这样，那道强光也是单纯为破坏而生的暴力闪光。

那连大气都为之震动的一击，让人产生彷佛连天空都要被撕裂的错觉。殿下虽然避开攻击，但我也看到她正急速往地面坠落。虽然坠落的地点没有其他人会遭到波及，但那是很可能会让人丧命的速度。

──艾妮丝殿下就要死了。

这个想法让我不假思索地冲了出去。就算知道这是自己就算施展身体强化魔法全力奔跑也没法赶上的距离，我还是不可能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著她坠落。这一刻我脑中只想著要全力赶到她身边。

艾妮丝殿下迅速接近地面的光景，让我逐渐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并让专注力提升到极限。

我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突然破裂。我在进入极限状态后所追求的东西，就只是赶到那个人下方。我脑中闪过一种奇妙的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就像四散的碎片又重新聚集成形的感觉。我决定将自己委身给那股自己也不能完全掌握的感觉。

（我要速度，要更快，要比在地上奔跑更快，我到那个人身边！）

「对，就像她做的那样。」

我脚下一蹬，跃向空中，笔直地「飞」了过去。我感受著自己跟艾妮丝殿下迅速缩短的距离，还有彷佛要令心脏破裂般的剧烈心跳，就这样强行切入殿下坠落的位置。

「──艾妮丝殿下！」

我用还留有身体强化效果的身体，牢牢接住了殿下。然而依旧无法完全吸收冲击的我，就这么被压在下头。

「咳……咳、咳！」

「艾妮丝殿下！您没事吧！？」

「尤菲……？咦？是你……把我接住的吗……？」

坠落的冲击似乎让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以手按著头的殿下对我提出这个疑问。

可是殿下很快就回过神，用那对恢复焦点的双眼望向天空。我看到她将手伸入怀中，再次取出那个放有魔药的瓶子。

这个景象让我不加思索地急忙拉住艾妮丝殿下的手。这让她用交杂惊讶与困惑的表情望著我。

「尤菲？」

「您还要一个人再打下去吗？您刚才差点就死了啊！？」

我过去从未经历过这种让胸口痛到彷佛要裂开的状况。我只是任凭一股冲动，在急促的呼吸中喊叫著。

「那种药也有副作用吧？您明明必须得依赖那种东西才能战斗！您根本就没有其他手段！为什么不能使用魔法却还想去对付那种怪物呢！？」

我之所以必须要与魔物战斗，是因为贵族肩负著必须保卫国家的义务。

对于从小就以贵族身份接受教育的我，这是再清楚不过的道理。但艾妮丝殿下却不是那样。她无法使用魔法，就算身为王族也是个被众人疏远的对象。

面对就算贵族恐怕也难拿出勇气对峙的龙，这个人无畏迎战的表现实在让我难以理解。如果不是为了义务，也不是为了使命，那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何还能够战斗下去。

「您到底为什么──」

「──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

为什么？您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您现在……

──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呢？

＊　＊　＊

「您到底为什么──」

受到坠落影响而朦胧的意识总算转为清晰。而我也在这时听到尤菲提出的疑问。我脑中立刻浮现出答案。我相信自己在说这个肯定能让尤菲理解的答案时，我的脸上一定是带著笑容。

「──我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魔法师』。」

我亲身感受了龙的威胁。在魔药效果已经消退的现在，其实我害怕到全身颤抖。我连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想逃避。我内心正发出怎样都不愿就此放弃的吶喊。

我想让自己成为能使用魔法的人。我也想对魔学进行更多钻研。我想开发更多魔道具。这些我全都不否认。那也是刺激我行动的原动力。可是在那些愿望的更深处，是一个更加单纯的想法。

那个想法是从我之所以会是现在这种个性的那天起，就一直在我心底的东西。

「那怪物会夺走人脸上的笑容，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我必须战斗。因为这样才是我心目中的魔法师。我所想像的魔法师是无论任何状况都会为了他人的笑容去施展魔法。所以我要与它战斗。要是在这种关头逃避，就再也没脸说自己是魔法师了。」

我认为这是意气之争。这是为了不放弃理想所必须做的选择。这是假如现在放弃就再也没办法挽回的东西。

「况且我就是拥有能够与龙对抗的魔法嘛。」

就算不能够正常使用魔法，拥有的力量还是能让我抬头挺胸地说「这就是我的魔法」。

这不是义务，不是职责，更不是什么使命。只是对自己要求的期望。这是基于我想成为这种人的想法，为自己挺身而出的战斗，并不是想为他人牺牲。我也不会从牺牲自己的行为中感到快乐，只是想看到自己所期望的景色。如此而已。

「笑一个，尤菲。因为我不会有事的。下次我会更加顺利的。而且你不是说过想跟我一起看我的梦想吗？实现某人的心愿，正是魔法师要做的事。」

我对魔法怀抱憧憬，因为魔法能为大家带来欢笑，所以我不会放弃要成为魔法师的梦想。所以我必须挺身对抗龙。因此我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并为了再次飞向天空而试著挣脱尤菲的手。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尤菲却更加用力地握紧我的手。

「我无法明白殿下的想法。」

「尤菲。」

「可是，如果是那种想法让我得以站在这里，那就是我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不想让您走。我不希望您去送死。」

泪痕，留下一道泪痕的泪珠沿著尤菲的脸颊滑落，同时她也激动地对我提出这个请求。我没有别开视线。尤菲承受著痛苦却仍直视我的双眼，向我表达内心的想法，她的话语深深触动我的心弦。

「如果您现在不去，您就不再是您的话！那至少带我一起走。我绝对不会妨碍殿下。我想理解殿下的魔法。我已经掌握到如何在空中飞行了。我也可以提供协助。我可以用魔法帮忙防御。我可以帮助殿下。所以、所以，拜托殿下──请您不要一个人离开……！」

尤菲用双手将我手给拉住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在祈祷。她看起来像要把自己的思念传达到我心中，像要将自己手上的温暖传到我身上。这让我那明明浑身颤抖却仍强迫自己战斗的思绪逐渐变得平静。

「不要一个人离开吗……」

我并不孤单。因为比任何人都接近我理想中「魔法师」样貌的尤菲，正陪伴在我身边。她愿意陪我这种人一起见识那个遥不可及的梦想。

我的行为就算被人骂说是有勇无谋，就算让人感到傻眼，被人放弃，我也无可奈何。然而尤菲却容许我放手去做。

「好，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一个人离开。」

「艾妮丝殿下。」

「可是，我必须阻止它。所以我非去不可。但光靠自己很难打赢。尤菲，所以──你愿意陪我吗？」

我不知道这条路是否有终点，因为过去从来没有人肯为我这么做。实际面对这种状况，我根本没什么自信，我也想不到能如何报答尤菲。

如果她愿意让我保持自己的模样，那我也想贯彻到底。若尤菲的条件是我必须带著她一起走，那我也希望能由我对她提出这个请求。

「好的……我愿意。」

尤菲用点头答覆了我的要求。而且脸上还带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美丽的微笑。

「只要您不嫌弃，无论是去天涯海角，我都会陪在殿下身边。」

「……未免也太夸张了。」

我先站了起来。接著再次向尤菲伸出短暂与她分开的手。

「既然都夸张过了，我们这就去立功吧。尤菲，我们一起去猎龙吧！」

「好的！」

尤菲用无比坚定的语气回应我的话语，然后抓紧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拉起尤菲之后便取出装有魔药的瓶子。虽然连续服用的副作用让人害怕，但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情的时候。

我硬著头皮咬碎、吞下两颗药丸。魔药的效果让我的情绪迅速亢奋，全身充满活力。尽管如此，我仍留意要牢牢抓紧名为「意识」的缰绳。深吸一口气的我接著跨上魔女扫帚，然后转头望向尤菲。

「上来！」

点头之后坐到我后头的尤菲用双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腰。在确认对方坐稳后，我便再次往天空飞去。那头龙依旧停在上空。

它看起来似乎在等待我再次发起挑战。虽然我无法辨认龙的表情，但那露出利牙看似笑容的面孔感觉颇为诡异。

「这家伙竟然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魔药让斗志取代了恐惧。从龙身上感到的诡异也同样被斗志盖过，因此我迅速让魔力剑展开剑刃，加速朝龙砍去。对方似乎也学到了教训，并没有选择硬吃下我的攻击，而是试图闪避。

「艾妮丝殿下！虽然只是推测，但我想它全身应该都有魔力障壁保护！」

「咦？全身都有魔力障壁？那不是……」

「理论上来说，就跟魔力剑的原理一样。所以我认为那就是龙鳞能挡住魔力剑的原因。换句话说，只要能突破那个障壁就能有效制造伤害！」

「原来如此，我砍到龙鳞时的奇妙触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看来这也是龙为何也开始对魔力剑有所提防。就结果来说，能够破坏魔法的魔力剑也是能突破龙鳞防御的武器。因为魔力障壁也算是一种魔法！

「要注意龙的翅膀！能够让那个庞大躯体飞行的力量，应该是来自龙特有的魔法！那个魔法就是由翅膀施展的！」

「就是刚才那股像强风一样的攻击吧！我懂了，所以如果要挑地方打，那应该先针对的地方就是……！」

「「翅膀！！」」

我与尤菲的异口同声地说。我躲开龙为了拉开距离而朝我挥来的尾巴。迅速在一个转弯之后看准下手的目标。

「尤菲，我想紧贴著龙施加攻击，但可能必须瞬间加速才能出其不意！你可以听我的信号让我加速吗！？」

「可以！交给我吧！」

「我这条命就交给你啰！」

「我早就准备好要这么做了！」

重新握好魔女扫帚的我，将意识专注在飞行上。目标是翅膀，就算只毁掉一边也好，我要将龙的翅膀斩下。为了寻找能实现这个想法的瞬间，我在空中高速飞行。

龙似乎也将意识集中在我们身上，让我难以绕到它的背面。无论怎样飞，龙始终保持面对我们的姿势。

「风刃！」

就在这个时候，尤菲用魔法对龙发动攻击。但利用风精灵制造的风刃没能突破龙的魔力障壁，在击中龙鳞的同时便迅速消散。

可是这波攻击仍短暂中断了龙的动作。我看准这个瞬间扯开嗓门喊。

「就是现在！！」

听到我的信号，尤菲也立刻用魔法加快飞行速度。一股身体被猛烈拉扯的感觉让血液瞬间冲上脑袋。我在闪烁的意识当中让我们高速飞过龙的脑袋旁。我转头回望，看到了龙的背部。眼睛盯著龙背的我松开放在魔女扫帚上的手。

在短暂的滞空之后，我在龙转身之前将魔力倾注到魔力剑中，双手紧握剑柄。高举过头的魔力剑就这样对准目标顺势挥落。

「这次换你下去了！！」

剑光一闪。这倾浑身之力的劈砍重击了龙翼连接躯体的部分。抵抗劈砍的冲击要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强劲。龙将覆盖全身的魔力强化了！？还是因为这是重要部位，所以用魔力防御的比重也比较高！？

「谁理你啊────！！」

砍下去、砍下去，把翅膀砍下来。心中只抱著这个念头的我持续对魔力剑注入魔力。下一瞬间，剑刃突然穿过了阻力，顺畅无比地贯穿的魔力刃，从紧邻躯体的关节将龙翼斩下。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龙发出哀嚎般的响亮咆哮，只见它在空中的姿势顿时失去平衡，就像被某种力量扯向地面，开始坠落。而我也接触到地面之前单手握住魔女扫帚，缓缓降低高度，让我们得以降落。在著地的同时，因为剧烈使用魔力跟魔药的影响，让我感觉眼前的景色忽明忽暗。

「艾妮丝殿下！」

「……唔，我没事。」

尤菲急忙上前抱住连站都站不稳的我。刚才也是因为紧抱著我的尤菲帮忙固定住魔女扫帚，所以我才得以用双手挥剑。如果我只能用单手肯定砍不下翅膀。

返回地面后丢开魔女扫帚的我，努力撑住自己几乎快瘫软倒下的身子，盯著龙坠落的地方。如果龙掉在森林深处会比较麻烦，所幸它是坠落在平原中央。

「如果刚才那一击能让它再也飞不起来，那之后就能演变成地面战了……！」

我抱著这样的期望，注视著那掀起大量烟尘起身的巨龙。只见龙转动的眼珠迅速停在我们身上，彷佛将我们视为死敌。

下一瞬间，我倒抽了一口凉气。因为我看到那家伙嘴里再次有魔光凝聚。我明白是龙息要来了。

「艾妮丝殿下！快躲开！」

尤菲激动的叫唤，让想对她点头的我移动了视线──这时映入我眼帘的某个景象让我瞬间僵住。

「……不行。」

「咦？」

「在我们身后……是战场！」

我看到了在身后一段距离的位置，骑士团与冒险者正在远方努力抵挡魔物狂潮。而那些人明显也在龙息的射程之内。如果我们躲开了，后面的整片区域都会被龙息扫过。

对龙来说，它不会在乎自己消灭的究竟是人还是魔物。那些全都只是养分，就算将那些养分消灭，它肯定也不会有丝毫抗拒。所以我不能退。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焦躁地在内心重复相同的疑问。

而我最后想到的答案，竟然单纯到连自己都觉得傻眼。我将先前使用的魔力剑收回大腿上的绑带，然后抽出另一把新的魔力剑。

「尤菲，你用全力防御。只要能避免龙息波及战场就够了，用任何手段都没关系。」

「艾妮丝殿下，您想做什么！？」

「──我要切碎那玩意。」

那个攻击也是魔法。而且当中并没有物质的要素，是纯粹的魔力炮击，正因为是那样，魔力剑应该可以切碎那个炮击。问题在于我得发挥过去从未尝试过的庞大出力。我的答覆让尤菲大吃一惊，她紧张地喊著。

「这……这太乱来了！」

「没有其他方法了。」

「如果我们尽快逃离射线……」

「要是就这样让龙息射向战场，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所以我不能逃避。我的视线已经没有放在尤菲身上。我全心专注在龙息随时可能发射的瞬间。

「魔力剑，解除限制。」

我解开平常限制最大出力的魔力剑之限制。光就理论来说，要在魔力剑上注入多少魔力都没问题。

可是魔力剑既然是道具，自然也有其极限。这个限制就是为了避免魔力剑自毁所设置的。而现在正是我必须打破限制的时候。

因为如果不解除出力限制，魔力剑就无法拥有砍碎龙息的威力。我有可能在砍破龙息之前就先将魔力耗尽，魔力剑也可能在解除限制后承受不住魔力而自毁。不管怎么想，这都是一场有许多不利要素的吃亏赌局。

「不过，我也不是第一次吃亏了。」

没有魔法天赋的我，总是一直在面对不划算的赌局。因为那是我唯一能做的选择。不管失败多少次，就算偶尔会赌输，我也一定会不断赌下去。

「假如这是只能在这个瞬间做选择的状况，为了不让自己对选择后悔，就只能不停选择下去了。」

只靠一把剑与龙战斗，这简直就像骗小孩的英雄传说。内心某个不知该说是冷静还是兴奋的自己正这样耳语。这让我脸上不禁浮现笑容。尽管明明正处在可能下一瞬间就被龙息消灭的状况。

「我不是什么当公主的料，也不想要什么屠龙英雄的称号。可是，唯有一点我不能让步，那就是为了自称是魔法师。如果无法将不可能化为可能，那我就不能自称是魔法师了！！」

所以，我不会道歉的。尤菲。

「──我明白了。殿下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嗯。

「所以，请殿下让我看到您想做的事。我会尽全力保护好一切。无论是殿下还是您身后的一切，我都会全力保护好的。」

我知道。

「我会看著您的！！」

谢谢你，尤菲。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爆出一道彷佛灼烧我双眼的闪光。龙喷出的龙息将眼前的景物瞬间染白。我紧盯前方抵抗著那染白的视野，高举魔力剑往下挥落。

「哼啊、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要比喻我现在的举动，这就像对著激流挥剑，试图切开激流一样无谋。这实在不是能用剑切散的东西。这是任何人都能理解的道理。

可是──就算是那样，我握在手中的并不是普通的剑。这把剑正是魔法。

这是只有在这个世界才有、超越我所知理论，根据这个世界的道理而诞生的东西。我知道那个东西，我憧憬那个东西。我知道这是在我拥有现在这个身份的时候，就一直令我充满遐想的无限可能。

──只要有魔法，我甚至能在天上飞。

那个东西甚至让我能宣言人类没有不可能。如果没有魔法的世界都能实现飞行的梦想，那在这个世界应该能更进一步。正因为这样，没错，正因为这样！

「──所谓的不可能，就是要给人变成可能的东西啊！！」

魔力不够就再增加就好了。那魔力究竟是什么？既然魔力是从灵魂中溢出的某种东西，我应该能够挤出更多。如果要用到我的灵魂就尽管拿去吧！！

我感觉自己体内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剥落。我只是在强光当中全力倾注不让自己输给激流的力量，并在心中不停抱著一个期望。劈开、劈开、劈开。我一心只想著要劈散这股力量。

在这彷佛永无止境的时间内，在眼前一切都被白光覆盖的时候──我突然看到天空的颜色。

被强光遮蔽的世界，在逐渐分开的缝隙中重拾了应有的色彩与形状。

我看到站在我视线彼端的龙，从胸口到躯体多出了一道伤口。下一瞬间，彷佛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有受伤似地，血液猛然自伤口涌出。鲜血在大地上形成血泊，龙也无声地跪倒在地。只见那庞大的身躯彷佛瞬间失去力气地往地上瘫倒。那看起来实在不像现实会有的光景。直到这一刻，我才像想到要呼吸似地喘了一口气。

「呼！啊……」

我的喉咙彷佛著火般灼热。全身都在疼痛。那是一股彷佛让我的身、心、灵承受重压后的疼痛。然而我在疼痛当中仍想著必须确认自己造成的结果，因此努力拖著身躯往前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我踏到弄湿大地的龙血，这才总算得以感受到自己正在与龙缩短距离。我走近一看，负伤的龙虽然俯卧在地，但仍有气息。就在这时龙也回望著我，可是在它的眼神里已经看不到丝毫敌意。

『──打得漂亮，稀人。』

此时，我听到一个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声音。我惊讶地望著眼前的龙。

「……刚才的声音，是你发出来的吗？」

龙会说人话？龙原来有这么高的智能？它说的稀人，是在说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一下没法整理自己的思绪，只能茫然地看著眼前的龙。

『没错。奇异的稀人啊。如果能死在你手上，或许也是天命。尽管你的存在十分奇特，但也令我感到愉悦。』

「……你这样突然跟我说话，呃……我不知该说是吃惊，还是……抱歉……？」

完全没想到龙会说话的我，在混乱当中脱口致歉。这让龙就像充满倦意般微微眯起眼睛。

『你真是个十分奇异的稀人。为何要道歉？』

「……我完全没想过你是可以沟通的生物。我只是单方面地想杀你。」

『这点我们没有两样。我也只是因为死期将至，所以才选择使用言语罢了。你应该感到骄傲，就像你视为养分吸收的那些生命碎片一样。』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

我想龙所指的，应该是我以魔石为原料制成的魔药。竟然连这种事都能知道，这头龙的智能不知高到何种地步。

『像你这样奇异的稀人，恐怕很难见到吧？』

「稀人是在说我吗？为什么要那样叫我？」

『因为你身为人类这样的渺小种族，却能用自己的灵魂开辟道路。你是偶尔才会在世界上出现，有能力击败我这种登峰造极者的稀有之人。』

我刚刚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魔药的效果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我的兴奋已经冷却，一心只觉得自己可能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

我看到龙的眼皮开始下沉。那个变化缓慢到让我足以确信它即将死去。

「……我真希望能跟你说更多话。」

『我等之间没有那个必要。』

这反映我切实想法的话语被龙果断否定。

『我不知道你追求的是什么东西。不过我可以预见你的未来。到时你必定会如同你先前做过的一样，连我都一并吞噬。』

那逐渐变细的眼睛看起来就要陷入沉睡，可是那眯起的眼睛似乎带著笑意。从我能听见的语调，让我怎么想都觉得龙正对我露出笑容。

『因此你有朝一日也将登峰造极。一旦你将我吞噬，我也会与你同在。──我可以预言，你有天也会是龙。』

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只能感受著嘴唇的颤抖，尽管觉得自己该说些话，但却想不到该说什么。

『能做到那种地步的稀人，大概只有你了。真是奇妙的缘分……对你来说，这应该是必要的结果。你就是为此与我一战，然后获胜。身为胜者，即便是我的尸骸也都任你处置。』

「……你不恨我吗？」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恨？你说恨吗？真是愉快的想法。既然你这么想，吞噬无数生命的稀人啊，我就「诅咒」你吧。你不仅能利用我的尸骸，也可以将我的存在刻印在灵魂当中。你就将我、将这个象徵永远背负下去吧！』

这个在脑中响起的话语中伴随著某种力量。一股全身突然发毛的感觉，让我察觉到自己被一股异物感猛然灌输到体内。那种感觉类似「话语」，又像「知识」。那是一种找不到词句形容，但却深深刻印进体内的某种东西。

那是刻进我体内的东西，可是感觉却又带著强烈的意志。不知为何，我感觉那就像一股受人托付的力量。我很想要瞭解更多，但却偏偏没有那个时间。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是取你性命，并将你吞噬之人。」

我在龙咽气之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虽然我并不清楚这么做究竟有多少意义，但就是无法默默地看著这个生物从我眼前消失。听到我说这些话，龙的眼神中透露出些许动摇。

『……帕雷提亚？那个名字……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原来你是那个受「精灵宠爱的血族」。那个血族竟会生下稀人，真是太讽刺了！艾妮丝菲亚，夺走我生命之人。我恳求你带著我的诅咒活下去吧。』

那感觉无比沉稳，彷佛接受一切结果的龙，在临死前留下一段会令人自由心证的话语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看著眼前的光景，我也缓缓闭上自己的双眼。

为了牢牢记住这个伟大的生物确实活过。我就像要将这份感觉刻在自己心中般献上默祷。在这之后，我的双腿顿时失去力气。

就在我整个人要往后倒下的时候，有人从后方抱住了我。

「艾妮丝殿下！」

是尤菲抱住了我。我在她的搀扶下勉强让自己重新稳住身子，这才转头望向她。我看见尤菲正一脸担心的模样，用泛著泪光的双眼看著我。

「殿下的意识还清楚吗？您刚才像梦游似地一直走到这里，还不停自言自语……」

「……咦？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尤菲看来似乎真的不懂我在说什么。那么说，那头龙就只有对我说话而已。我真想再跟它说更多话，我总觉得那头龙应该还知道许多我还无法理解，甚至是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而且它还说了许多令我在意的话……

「……对了，魔物狂潮怎样了！？」

现在可不是我能沉浸在余韵中的时候。因为龙而引发的魔物狂潮，现在不知怎么了。虽然在击败龙之后让我一下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但这同样也是很要紧的问题。

「魔物好像在龙被击败的同时退回森林里去了……殿下，请看那边。」

脸上带著微笑的尤菲用视线示意我望向身后。我此时已经能听到众人庆祝胜利的欢呼。在确认大家成功挡下魔物狂潮后，我感觉自己似乎又一次失了力气。

「……太好了，后面的人没有被龙息波及。真是太好了……」

「……您真是太乱来了。」

「这次我真的没法否定。」

「……您能够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尤菲紧紧抱住我，让我甚至能感受到她正微微颤抖。

同样的事要我再做一次恐怕也很难办到，而且可以的话，我自己也不想再来一次。就算是我，遇到这种状况也是会反省的。但就算是这样，如果真的再发生相同状况，我想自己应该还是会再挺身而出。

只是如果会害尤菲这样颤抖，下次我希望自己能想出更聪明的办法。希望自己能有更多选项。而要实现这个想法，无论是道具、知识，还是手段，我还是有太多欠缺的东西。

「……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全身都靠在尤菲身上的我，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昏迷。可是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我把手搭在尤菲身上，让自己重新站稳脚步。

「艾妮丝殿下？」

「……我还有一件事得做。因为那是人家托付给我的东西。」

我不发一语地走到龙身边，并取出魔力剑。我用手触碰龙的身躯，摸索那个东西的所在，在找到的目标后，我便用魔力剑将那带有龙鳞的躯体切开。

「……有了。」

在龙的胸部深处，那个物体就与心脏连在一块。是龙的魔石。那宛如宝石般美丽的物体，是十分醒目的荣耀象徵。我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魔石从心脏上头割下。

「……这玩意还真大。这下可麻烦了。」

看到那呼应龙庞大身躯的魔石尺寸，令我不禁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远方传来一队人马接近的声响。看来应该是骑士团派人过来确认状况。好吧，也只能拜托他们帮忙搬运这东西了。

想到这里，我便像失了力气似地叹一口气。从刚才开始我全身就痛得要命，意识也逐渐模糊。可是等骑士团的人过来之后，还得请他们……处理剩下的事……

「……艾妮丝殿下，请不要勉强。」

「……抱歉，尤菲。我有点累了……」

我话才说完，尤菲便过来将我抱住，让我得以放松力气。对方手臂的温暖让我感觉十分舒适，这让我在疲惫过头后疼痛不已的身躯得以放松。

我的意识很快就逐渐模糊。真伤脑筋，接下来明明还有很多事得处理的说。可是我这次真的是累坏了，现在就连要动一根手指都相当吃力。所以，只要一下就好。让我稍微休息一下。我很快就会起来了。

「──……您真的辛苦了。艾妮丝殿下。」

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感觉自己似乎听到尤菲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对我说出感谢的话语。

第一卷 终章

我真的是打算躺一下就起来的，是真的。可是当我击败龙并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我整整躺了三天之后的事。原因是魔力消耗过度与过度摄取魔药所产生的反动与疲劳。结果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离宫的房内。

「早安，公主殿下。」

「……伊莉雅？这里是离宫……？……等等，那头龙怎样了！？」

「请殿下稍安勿躁。您在讨伐恶龙后已经昏睡三天了。」

「已经三天了！？」

「我被吩咐在您醒来之后要立刻通知陛下。陛下似乎会亲自过来拜访。」

「呃，不要啦。」

如果我没有昏睡，说不定还能找藉口逃避，结果我不仅是擅自飞出王宫，还在昏睡的状态下被送回离宫，这肯定是逃不了一顿说教了！不要，可以禁止会面吗！

「那我这就去通知陛下。」

「伊莉雅！我们打个商量！请你务必帮我说服父王……！」

「关于这件事，陛下与尤菲莉亚小姐已经先做好协议了，所以我虽然感到万分遗憾，但实在无法帮助您。呵呵！」

「这不好笑啦！啊，好痛！？我全身就像抽筋一样，痛死我了！！」

「恕我先告辞了，呵呵呵……」

「别这样啦！等一下，伊莉雅！至少再多给我一天时间……！」

我的死命泣诉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只见始终面无表情的伊莉雅留下诡异笑声后便离开房间。虽然有考虑逃走，但现在的我并非处在万全状态，这让我领悟到自己只能含著泪水，认命面对。

就这样，当伊莉雅离开房间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父王便出现在我面前。而且不只是父王，连尤菲与格兰兹公爵也在。光是这个阵仗就已经让我相当倒胃了，真想全力逃跑。我想立刻转身就跑，只是现在连转个脖子都会痛！

「……总算醒了吗？你这个怪咖蠢丫头。」

「父王，烦劳您特地远道而来，女儿艾妮丝菲亚内心不胜感激！敢问父王最近心情可好！？」

「哈！哈！哈！你是没看到我太阳穴的青筋吗？」

是，我看得很清楚。虽然父王笑得开心，但那个笑容让我压力超大的啦！父王！

「你这个傻女儿！！」

「噫！」

父王那震动鼓膜的怒吼，让我明显感受到自己脑袋受到冲击。

「有哪个王族会率先冲到最前线，而且还跑去跟龙单挑的！？而且竟然还把尤菲莉亚也拖下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这、这里面有著比山还高，比海还深的理由……」

「什么？」

「对不起！！是我太自作主张了！！而且也是我把尤菲拖下水的！！」

我最后屈服在父王的压力下大声认错。因为我感觉父王施加的压力当中，似乎带有某些黑暗情绪。

听到我认错的父王缓缓压下那股黑暗势力后长叹一声，接著用手指搓揉眉间。

「……你这丫头真是会惹麻烦。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已经听尤菲莉亚说了。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很可能会有惨重的死伤。」

「咦？」

「如果只靠普通的战力，大概也只能尝试让龙耗尽魔力，不然就是像你那样用魔力刃为战斗的主力，但能够像你那样战斗的人并不多。更不用说要动员那种人赶到现场得花多少时间。就抑制损失这点来说，你的行动确实是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听到父王的话语，我也点头附和。我认为龙就是靠著能覆盖全身的魔力，所以才能以绝对强者的姿态君临一切。如果是用普通的魔法，感觉也必须要能持续用不亚于尤菲那样的高出力魔法攻击，才有可能突破那层防御。

假如想用普通的方法跟龙交战，就只能尝试持续用魔法攻击，来迫使它耗尽魔力。可是那样并不能阻止龙的进击，所以肯定会蒙受更大的伤亡。所以就结果来说，我主动冲出去拦住龙算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这也同样衍生了其他问题，你这个蠢丫头。现在状况被弄得更复杂了。」

「没有啦，我是有自己自作主张的自觉，可是如果能因此避免一些伤亡……」

「是没错。就这一点我也是很想称赞你的决定。不过考虑到你的身份，事情可没那么简单。更不用说你这次完全变成了亚尔加德的阻碍，所以事情更加棘手。」

「咦？这跟亚尔有什么关系？」

打心底搞不懂为何这时会扯出弟弟的我，忍不住发出疑问。

「讨伐恶龙是亚尔加德强烈希望能参与的行动。他应该是想藉由以王子的身份对抗恶龙，为这次的事情划下句点。」

「……咦？这么说，我完全把亚尔的如意算盘给砸了吗？」

「而且还是狠狠的砸个粉碎。」

唔哇！我完全不知道有那种事！话说回来，亚尔不是在被罚闭门思过吗！？既然这样就安分点嘛！好吧，我知道他一定会觉得我没资格说这种话啦！

「虽然你可能只是像往常一样不顾其他人的看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过这次你实在是太欠考虑了。竟然会做出这种处在两种极端的行动，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多亏你的行动，亚尔加德现在继续闭门思过，大家对你的行动现在也是评价两极。」

「独断专行且脑袋有病的怪咖公主，还有独自挺身对抗恶龙的英勇公主，是这样吗……？」

「大致就跟你这个认知差不多。」

父王又长叹了一声。我的评价两极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所以我是没差，这样要我考虑状况，说起来也太不讲道理了……

「……魔物狂潮有造成什么死伤吗？」

「死伤者很少。虽然有人重伤，不过考虑到发生魔物狂潮又有龙出现，这样的伤害已经算是小到出奇了。」

「那我就放心了。比起我自己的评价，我有帮到人比较重要。」

关于我没有王族风范的这件事，是我老早就死心的问题。比起他人对我的评价，我有自己觉得更重要的事。首先是不让骑士团与冒险者蒙受太多伤害。另外还有一个。对我自己来说，这可能更加重要。

「还有，龙是我解决的，所以素材应该归我吧！？」

「我知道那就是你的目的，不过你还真的是……！你不明白那种东西对国家来说，是多有价值的宝物吗！」

「我没说要全部啦！至少魔石我不会让步！因为那是人家托付给我的东西！」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父王满脸讶异地看著我。默默站在一旁的尤菲与格兰兹公爵，甚至连伊莉雅这时都将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这虽然让我有些却步，但这终究是我不能让步的事。

「是龙托付给我的。所以至少魔石要留给我。」

「慢著、慢著，艾妮丝啊，你的意思是…你有跟龙对话吗！？」

「原来那时候殿下不是在自言自语吗……？」

父王惊讶地大声和我确认，而尤菲则是语带紧张地询问。虽然我就算到现在也有些难以置信，不过我是真的跟龙说过话，所以想不信都不行。而且就算没有被龙托付，魔石也是我原本就想要的东西。

「我想是因为是被我打倒的关系，所以龙才只对我说话。你们信不信都无所谓。我自作主张的部分也甘愿接受惩处。所以至少魔石要留给我。」

「……唉！还真是祸不单行啊！」

「……陛下，能容臣说句话吗？」

「……你想说什么？格兰兹。」

「关于龙的后续处理当然也需要讨论，不过关于这次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奖赏与惩罚，臣有一些想法。」

「……说吧。」

「是。讨伐恶龙这件事，已经是无法对国民隐瞒的事实。这也包含艾妮丝菲亚公主在讨伐时所做出的贡献。在这种状况下，公然强调艾妮丝雅公主自作主张而惩罚，很可能会招致国民的反感。可是如果不做任何追究，想必也很可能令贵族有所不满。」

「所以惩罚艾妮丝会让人民无法接受，但如果不惩罚她，就会换成贵族难以接受吗？」

格兰兹公爵的话语让父王不悦地皱眉确认，公爵也随即点头。

「臣认为有必要对公主有所处罚，不过，是否可以让外界以为有臣作为后盾？也就是将公主这次的独断专行，解释成一切都是为了帮小女争取功绩所为。」

「父亲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尤菲吃惊地睁大眼睛看著格兰兹公爵。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如果那样说，不是会变成我在偏袒玛赞塔公爵家吗？」

「确实如此。不过这与事实应该也没有太大出入吧？」

「这样说是没错啦……」

原本我找尤菲当我的助手，就是为了帮她建立功绩，藉此盖过她因为被取消婚约而受创的评价。而这次尤菲跟我一起阻挡魔物狂潮，并在讨伐恶龙时有莫大贡献。就某些角度来看，可以说这种结果也符合了我原先的盘算。

「既然采取行动已是事实，就无法否定公主确实破坏了亚尔加德王子的盘算。况且如果小女当真重拾名誉，公主肯定也会与亚尔加德王子处于对立。」

「所以你才提议要主动成为艾妮丝的后盾吗？格兰兹。」

「是的。臣在成为公主的后盾之后，在立场上就能在向王家表达感谢的同时，也向公主致谢。」

「父亲大人是想将艾妮丝菲亚公主拉进您的派阀内吗？」

「尤菲，说起来，我的派阀算是军阀。当中也有许多公主的潜在支持者。既然公主已经与亚尔加德王子正面对立，那就不能让立场继续模糊下去。」

「这、这样说是没错啦，但我很不想扯进跟政治有关的麻烦耶！」

「这次您的行动实在太过醒目。所以也只能请您认命了。」

「不、不会吧！」

唔唔唔唔唔！好吧，其实我既然决定要庇护尤菲，原本就或多或少会与亚尔产生对立。虽然我们原本就是这种关系啦，不过因为我不怎么有站上台面的意思，因此对方也没有积极地想将我排除。

而且不管怎么说，由于我已经放弃了王位继承权，因此早就摆明了自己不会妨碍亚尔继承王位的立场。只是他不讲理地取消跟尤菲的婚约，才让我的立场又相对醒目起来。

而在这种局势下，我又立下了讨伐恶龙这样的大功，因此让我的立场变得更加醒目。而我采取行动的理由，如果又变成是为了让尤菲重拾名誉的美谈，肯定又会掀起一波话题。因为闯祸而成为焦点是没关系，但我实在不想因为获得肯定而受人瞩目，毕竟太麻烦了。

「唉……听起来我是不能拒绝了……」

「艾妮丝菲亚公主，关于这次的事，臣还想请您在我这里记一笔人情。」

「人情？」

「这次的事情加上亚尔加德王子先前的失态，肯定会有不少人为了与您攀关系而采取行动。臣可以代您应付那些人，但臣希望能用这件事换一笔人情。」

「……意思是我欠了你一份人情，所以你以后会找机会跟我讨回来吗？」

「这件事当然也包含殿下帮助尤菲的回礼，不过臣毕竟也有自己的盘算。」

嗯，真不知该如何答应才是。老实说，我实在不懂政治权谋。说起来我原本就是因为不想被阴谋牵扯进去，才积极保持距离的。

可是这次就算想保持距离，也因为我搞出的名堂太过火，想躲也躲不掉。父王会对该如何处置我的问题如此烦恼，也是因为兹事体大的关系。要同时平息国民与贵族的不满，还想要远离跟政治有关的权谋，这实在不是我搞得定的事情。演变成这样，找瞭解政治的人帮忙是最好的办法。

格兰兹公爵现在就是想帮我扛下这个工作。换句话说，他愿意在这次的问题上，成为我在政治方面的后盾。

可是如果答应就可能会被视为我就此加入格兰兹公爵的派阀。别误会，我与他派阀的人并没有什么过节。

格兰兹公爵是这个国家的宰相，也是父王在许多方面的顾问。同时也是在统领各地骑士团与国防的组织「国防省」的领袖，所以格兰兹公爵的派阀就如他本人所说，是不折不扣的军阀。

我以冒险者身份活动时，也曾有段时期跟各地的边境骑士团一起行动，或是以委托的形式提供协助。而且我跟近卫骑士团的关系也不算差。

他们会陪我练习剑术之类的，虽然我会被当成怪人看待，但我自认和他们的关系还算不坏。可是就算是这样，由于我猜不透格兰兹公爵的盘算，因此没办法轻易点头。

「……公爵你应该没有因为这次的事件，反对亚尔成为国王吧？」

「这次的事件虽然会让人对亚尔加德王子的资质产生怀疑，不过在我培养尤菲莉亚成为王子未婚妻时，心里就多少有个底了。姑且不论亚尔加德王子愚昧到会有损国益的状况，目前我这里还没有采取行动的打算。」

嗯，不管怎么说，我其实都别无选择。虽然我是很想乾脆就躲在离宫里，什么都不管，不过就目前这种状况，就算避不出面可能也会掀起波澜。如果别人能看成是我又像平常一样闯祸，自然是最好处理的状况，但跟龙扯上关系，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格兰兹公爵应该也是知道这次状况非同小可，才会做出这种提案。看样子似乎是没其他选择了。

「……那我就答应让你记一笔人情吧。这次可以麻烦你帮忙吗？」

「如公主所愿。陛下也同意吗？」

「……这样也好，我没意见。反正从得知这次事情结果的时候，你应该就已经大致拟定好对策了吧？格兰兹。」

「因为臣一心只想在陛下身边尽忠，为国家争取利益。」

父王看见格兰兹公爵恭谨地行礼后，露出不悦的皱眉表情。只见父王长叹一声之后，又转头看著我。

「艾妮丝，关于这次的惩罚，就是要你像个公主出席庆功宴。这是惩罚。无论从服装到举止，这次都必须收敛那古怪的脾气。」

「咦！？庆功宴？是庆祝讨伐恶龙的庆功宴吗！？而且我还是主角！？」

「这还用说吗？蠢丫头！这可是你自己立下的功劳！以后也要拿出符合公主的表现与态度，尽可能减少其他人的恶评！」

要我以后改过自新，变成一个像样的公主？什么鬼？我才不要呢。可是现在好像也不可能拒绝了。但我还是不想那么做。为什么我一定要出席什么庆功宴呢？而且还得加上得像个公主的条件，我肯定会窒息的！要像个公主这种事，对我来说太难了啦！

「既然这样，也可以趁机宣布小女正式成为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助手，并宣扬小女在这次行动中所立下的贡献。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唔───！不要啦───！人家不想要像公主啦───！」

「少跟我耍小孩脾气！蠢丫头！」

虽然父王很生气，但讨厌的事情就是讨厌！唉，我从现在就开始觉得忧郁了。我好想逃出去。

「尤菲莉亚，麻烦你帮艾妮丝做礼仪方面的复习。也要好好监视她，别让她给跑了。」

「遵命，陛下。」

「啊啊啊啊！不要啦！人家不要复习礼仪啦！」

「还有舞蹈。至少要让她拥有不会给王族丢脸的水准。」

「不───要────啦─────！」

似乎没有人听到我的抗议声，只见父王他们完全把我当空气似地开始讨论起来。

被彻底忽视的我虽然一直忿忿不平地哭叫，但完全没人理会，结果我只能垂著头，放弃抵抗。

＊　＊　＊

在决定举办成功讨伐恶龙的庆功宴之后，时间便飞快流逝。我身体一恢复状态便立刻为了全新的礼服让人丈量尺寸，并且开始接受礼仪与舞蹈的复习。由于我从童年之后便远离这方面的功课，为了弥补生疏的技能，让这次复习变成了魔鬼训练。

负责进行魔鬼训练的尤菲跟伊莉雅实在很吓人。我曾因为不想接受训练而试图逃跑，但立刻就被联手逮住。之后她们就开始对我严加监视，让我不得不打消逃跑的念头。

就这样，一转眼就来到了庆功宴的日子。而我从庆功宴开始之前，就已经因为精疲力竭而显得相当憔悴。更让我受不了的就是重到让我肩膀几乎动弹不得的这身礼服。

虽然是临时订制的礼服，不过因为伊莉雅从以前就有建立人脉，所以拥有无论任何时候都能立刻准备礼服的管道。她一直都是名十分能干的侍女，不过这笔帐我绝对会记住的。伊莉雅那家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连礼服都设计好了……

为这次庆功宴所准备的礼服，有著完全足以衬托我王族身份的水准。如果换成别的人来穿，我也会老实认同这件礼服的出色造型。

给人轻柔感觉的设计搭配粉红色的基础色调，还有白色的滚边装饰，加上构成精致图案的刺绣。就连身上带有华美装饰的珠宝，也都衬托著礼服的高雅。

在对著镜子时，让我甚至不敢相信镜中人是自己。经过细心化妆的我，就算保守地说也是一名美少女。可是我对自己那种样貌是越看越感到沮丧。

「你还要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

「父王。」

就在我和镜子大眼瞪小眼的时候，父王进到房内。伊莉雅也随侍在旁。应该是她告知父王说我已经换好衣服并化好妆，所以父王才会进来吧。毕竟事前也安排好我要与父王一同亮相。这么快就要开始了吗？真讨厌。

我才刚叹气就立刻被父王瞪了一眼。不过父王接著也疲惫地垂下肩膀叹气。彷佛是看到什么令他感到遗憾的东西。

「如果不说话，你其实还挺有公主样啊……」

「不用父王鸡婆啦！我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像个公主过！」

听到我耐不住性子这样抱怨，父王立刻扬起眉毛回瞪。

「真是的……等等在宴席上可别这样说话喔，艾妮丝。」

「……女儿知道，父王。」

我在已经不知是今天第几次的叹气之后，就像按下开关似地让自己切换意识。

我克制情绪，试著用俯瞰的角度注视自己。感觉就像将自己的情感切开，从外侧控制自己的感觉。

我带著微笑向父王行礼之后，他脸上露出奇妙的表情。父王的表情就像见到鬼一样。虽然平常这应该是我会嘟嘴抱怨的状况，但现在我依旧保持微笑，牵起父王的手。

「还请父王留意别让臣下见到您现在的表情喔。」

「……你这种瞬间切换情绪的能力真的不管看几次都让人觉得很夸张呢。」

「父王过奖了。」

因为我表现而傻眼的父王带著叹息回答。而我只是微微歪头对父王保持微笑。这是我无论如何都得摆出王族风范时的公主模式。无论别人说什么，我都会保持柔和微笑并给出妥善回应。虽然看在父王眼里也只会觉得诡异而已。

「我们快动身吧。还请父王为女儿领路。」

「……嗯。」

「我们先走一步了，伊莉雅。」

「好的，公主殿下。祝您一切顺利。」

我用稳重语气回应伊莉雅的送行后，便在父王的护送下前往庆功宴会场。参加庆功宴的贵族似乎早已各自在宴席上欢谈。

庆功宴对贵族来说也是社交会场，也是他们获取情报的必要活动。天晓得在会场中有多少人会真心为我成功屠龙这件事感到高兴。在我走向会场的路上，脑海中不仅闪过这个想法。

「奥芬斯国王陛下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驾到！」

司仪的声音让会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我抬头挺胸地跟著堂堂往前走的父王进入会场。父王首先得以国王的身份为这场庆功宴致词。因此他走上事先准备好的讲台，环视了一眼聚集在会场中的贵族。

「很荣幸各位参与今晚的庆功宴。今晚是为了庆功而办的宴席，请各位不用太过拘束。这次是为了庆祝我那不肖女儿艾妮丝菲亚在足以被称为天灾的恶龙来临时，挺身立下讨伐恶龙的大功。」

在父王介绍到我的时候，我便以符合公主身份的方式行礼。

「艾妮丝菲亚虽然讨伐恶龙有功，但其中也有犯下独断专行等必须追究的罪责。然而就算考量其过，也难掩其功，故予以表扬。而除了小女以外，尚有其他人在这次讨伐恶龙的壮举中有重要贡献。在此请我国的忠臣玛赞塔公爵，与千金尤菲莉亚上台！」

在父王的指示下，格兰兹公爵与尤菲也按照事前的演练，在恭谨行礼之后步上讲台。公爵此时身穿比平常有更多华美装饰的气派礼服。

而尤菲则是将一头白银色的头发盘在头上，身上穿著深蓝与浅蓝的渐层色调礼服。那众人公认的美貌在今天显得更加光彩夺目，就连她身上的珠宝都显得黯然失色。

「身为我国忠臣格兰兹之女的尤菲莉亚，由于这次讨伐恶龙时在我任性的女儿身边辅佐，才得以讨伐恶龙，此乃大功一件。」

「陛下过奖了。国难当头，我虽为女流也愿为国挺身一战。陛下肯不计我日前的失态赐与如此荣耀，我心中只有感谢。此外，由于我早已被任命为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助手，因此请将我的所有荣耀视为主人之功。所有功勋都应当归功于公主的英明决断。」

尤菲恭谨地跪下后说出这番话语。平常被这样吹捧，我肯定会害臊到不行，但现在只能挂起微笑的面具，避免将任何想法透露在脸上。

「嗯。尤菲莉亚，你这段时间受了不少委屈。我明白这次的赞扬不足以弥补你的付出，不过还期望你今后仍继续在我那不肖女儿身边展现忠诚。」

「我必不辜负陛下期望。」

「格兰兹，你教出了一个好女儿。期望你今后也继续为我效力。」

「臣愿为国家、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玛赞塔公爵家的父女在恭谨的回应之后行礼。父王看著两人点了一下头，接著将视线转到我身上。我也将双手放在身前，转身面向父王。

「艾妮丝菲亚，你此次的行为实属大功，然而你却疏忽了自己身为王族的责务。不能心无顾忌表扬你立下的功绩，实属遗憾。还望你今后能留意自己身为王族应有的举止。」

「女儿会竭尽所能，不辱流淌在体内的王家之血。」

「我也期望你能竭力让此言不虚。再次赘言，艾妮丝菲亚，你立下的乃是大功。你所期望的魔石将归你所有。虽非全部，但龙身上的素材也归你处置。」

太棒了！我努力克制自己脸上的表情，同时也在心里高声欢呼。这下龙的魔石就是我的了！超爽的！我的努力得到回报了！父王对在心中欣喜若狂的我瞄了一眼，接著将视线转到出席这次庆功宴的贵族身上。

「这次小女的魔学研究帮助我国渡过难关，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我也希望她今后也能继续为这个国家尽力。尤菲莉亚。」

「在，陛下。」

「我希望你就此正式成为小女的助手，继续展现你的才智。」

「遵命。我也期望能与艾妮丝菲亚公主一同摸索正确的道路。」

「很好，艾妮丝菲亚，你所开拓的道路是未知之道。务必留心，切勿偏离正途。」

「我必谨记在心。」

「很好！大家听著！今天举办的是庆祝国家免于国难的宴会！所有人都要尽情享受！」

父王说完话，这里又再次变成贵族们各自交谈的会场。我进到会场之后也陆续有贵族来向我问候。除了我之外，尤菲、格兰兹公爵，还有父王身边也都被贵族围绕。

唉！所以我才讨厌出席单纯沦为社交会场的宴会！那些挂著笑脸来跟我交谈的贵族，又有几个人是真心为我的表现感到高兴呢？我在应付这些人的同时脑中也不免闪过这样的抱怨。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这次的表现真是教人叹为观止啊。」

「谢谢。不才之身能得到您如此夸赞，令我不胜惶恐。」

「殿下太谦虚了。我也同样对您的才智感到佩服。」

「感谢您的赏识。」

面对接连来向我问候的贵族，我也始终挂著笑容的面具一一应对。不过当中鲜少有贵族会想留下来与我对话。会让贵族想花长时间对话的对象，主要是尤菲与父王。会场中的贵族会积极与他们攀谈，看他们谈话的感觉似乎也相当投缘。

毕竟我是个平常很少在社交场合露面的人。加上又是个出了名的怪人，自然不会有什么能跟人聊得投机的话题，在贵族当中肯定也有一些光是因为我的王族身份就对我感到不满的人。

说我会改过自新让自己有王族的样子，大概也没有人会信，毕竟我过去的前科实在罄竹难书。我现在也是打算安分一阵子，至少在亚尔的问题解决之前要努力让自己低调一点。

「祝艾妮丝菲亚殿下安好。这次的宴会您还满意吗？」

「谢谢，您太客气了……啊，是史普劳特吗？」

看到那个出声问候我的身影，让我不禁睁大眼睛，导致脸上的笑容面具有些破了功。因为前来问候的是个熟人。

「好久不见，看到殿下健康如昔，真是令人庆幸。」

「能得到鼎鼎大名的近卫骑士团长阁下亲自问候，我也深感荣幸。」

近卫骑士团的职责是保卫帕雷提亚王国的王城与城下都市，是个有莫高荣誉的组织。而就是由我眼前这个人担任被认为是由精锐组成的近卫骑士团之长。

他的名字是马修·史普劳特。这个人同时也是史普劳特伯爵家的当家，也是我在武术方面的启蒙导师。

拥有一头深绿色头发与淡绿色眼珠的他，给人温和的形象。不过他也拥有经过千锤百炼的武人体魄。虽然拥有符合气质的温和个性，但一旦置身战场，就会展现出指挥官的冷静与骑士的勇猛。

由于平时平易近人的气质加上又是出色的骑士，尽管早已结婚，但还是常会让在王宫工作的侍女为之著迷。就连现在也能感受到周围其他贵族千金集中在他身上的热情视线。

「看到您还是一样这么有人望，真是叫人羡慕。」

「艾妮丝菲亚公主，您这是在调侃我吗？公主殿下今天的装扮才真的是楚楚可怜呢。」

史普劳特面不改色地用笑容如此回应我。与他这样交谈让我总算能稍微卸下心防。

「我也听闻了殿下这次的活跃。虽然在独断专行的部分我也有些意见，不过正是因为殿下的竭力贡献，骑士团才得以避免付出惨痛代价。容我再次向殿下表达感谢。」

「别这么说，这次毕竟是也有可能动员到近卫骑士团的状况。听到对应这次魔物狂潮的骑士团并没有太多死伤，我也是松了一大口气呢。」

「这方面我也有接到报告。骑士们也衷心期望我能代为向殿下致谢。」

「真是太荣幸了，还请转达我期望众骑士今后也能竭力报效国家的心意。」

「好的……那么，殿下与大名鼎鼎的龙交手后，有什么感想吗？」

史普劳特的眼神一转，切入正题。我先端整自己的姿势，正视他的双眼。

「我很庆幸自己有及时出手。如果单靠骑士团的力量，结果恐怕会大不相同。」

「很棘手吗？」

「是我至今遇过最棘手的对手了。有先将魔女扫帚完成实在太走运了。」

「说得也是。无论是要像这次这样赶赴现场，还是要对抗会飞的魔物，那道具应该都能发挥重要的效果。」

他在点头附和后对我露出无比热情的眼神。

「艾妮丝菲亚殿下发明的魔道具实在相当出色……不过量产的机会，依旧很渺茫吗？」

史普劳特这句话终于让我的微笑面具脱落，露出苦笑。

「我是很感谢您的肯定，可是……您对我的发明也许有些过誉了。」

「虽然殿下这样的回应令我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我能体察您的意思。」

配合我用意的史普劳特露出同样的苦笑。

史普劳特在我进行魔力剑的开发工作时大力提供帮助，也是促成魔力剑分配给部分担任王宫勤务的侍女作为护身装备，藉此协助推广的人，因此他对我也抱有正面评价。

尤其史普劳特还会对我的魔道具表示肯定，甚至还曾说如果有机会，希望魔力剑能成为骑士团的正式装备。不过他也十分理解这个国家的内情。身为近卫骑士团长，对政治自然也相当敏感。

「这件事想必也令陛下十分头痛吧。」

「还望您今后也能持续辅佐父王。」

「您真要这样说吗？那殿下平时表现得再端庄点岂不更好？」

史普劳特无奈地笑著说。年纪与父王相仿的史普劳特，两人彼此也有私交。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他肯定会用更露骨的语句调侃我。

「……其实我还有其他事情想对公主殿下您禀报。关于殿下庇护尤菲莉亚小姐一事，我实在深感惭愧。虽然这种话由我口中说出可能不合礼数，但还请殿下接受我的谢罪。」

「啊……是因为纳维尔也有参与这次骚动的事吧。我能体会您的心情。」

看到史普劳特表情严肃地对我鞠躬致歉，让我也感到不是滋味。因为在尤菲被宣告退婚的时候，史普劳特的儿子也有参与其中。

我听说史普劳特与格兰兹公爵也是交情不错的好友。正因为有一定交情，这次的事件肯定也更令他们大受打击。而且他又是好人。

「团长您没有必要向我谢罪。而且对我来说这也是一次良机。因为在这次讨伐恶龙的时候，尤菲付出了不可或缺的贡献。能有这个机缘，说起来也是因为有那个事件的关系。所以对我来说并非全是坏事，还请您别太过挂心。」

「……殿下的宽大实在令人不胜感激。抱歉，这实在不该是在庆功宴席上聊的话题。」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我想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还请殿下恕我先行告退……最后再容我说几句话，艾妮丝菲亚殿下。基于近卫骑士团长的立场，无法大加赞扬您的行为。不过我打从心底庆幸这个国家有您。」

只见史普劳特先是直视我的双眼，接著对我深深鞠躬行礼。这突然的话语让我只能注视对方低下的头，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史普劳特重新抬起头，又用真挚的眼神对正在发楞的我继续说。

「如果不是有您，肯定会有更多人丧命。尽管明白您的顾虑，我仍由衷期盼您有在众人面前大展所长的一天。」

「……您过奖了，史普劳特。」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心意，但我还是会祝殿下今后能有所活跃。那就容我告辞了。」

「请慢走。」

史普劳特脸上带著平易近人的温和笑容转身离去。看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我感觉自己受到的惊讶还尚未退去。

（……真是吓我一跳。这人就是偶尔会说那种话。）

虽然得到肯定我当然是会感到高兴，但要坦率接受却不容易。正当我在想这种事的时候，会场所演奏的音乐在这时转变。由于进入舞会时间，因此与我年纪相近的贵族子弟也前来向我邀舞。

我敷衍地在脸上挂起笑容，然后努力不让自己捅出纰漏。要是我不小心踩到人家的脚，不知以后又会怎样被人家笑话。

虽然尤菲跟伊莉雅也为让我避免出包而安排特训，但说老实话，我觉得跳舞快变成我的心灵创伤了。以后还是尽可能定期复习一下，避免忘记该怎么跳比较好。

就这样更换了一两个舞伴之后，我已经快要累坏了。

（趁下一个人来邀舞前，先逃到阳台去吧……）

我就这样匆匆逃向阳台。现在我依旧能听到会场内的悠扬乐声，也因为这样，阳台这边似乎没有其他身影。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也卸下自己作为公主的面具。光是这样有意识的切换，就让我感觉轻松许多。

「……看来我是真的拿社交圈没办法。」

身为王族却不擅长社交，可能会惹人闲话，但没辄的事情就是没辄。原本我就是从小到大一直被人说是个怪人，思考方式更是被人视为异端。因此周围的人自然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看。

我只是想用魔法而已。从我知道这个世界有魔法存在之后，就一直放弃不了使用魔法的梦想。所以既然我不能用正常的方法实现梦想，那就只有寻找新的方法。就算得打破既定的概念，我也想要拥有魔法。只要我能用魔法，就能为他人脸上带来笑容。而我自己脸上也会出现笑容。这样所有人都能够幸福。

「……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可是现实却很残酷。虽然只是拟似的效果，但我现在也已经拥有能使用魔法的手段。

可是那种打破既定概念的方法，也让许多人难以接受，我也无法得到肯定。曾几何时，魔学的研究早已不是为了他人。现在我只是为了自己制作道具，只是顺便期望制作出有机会帮助他人的东西。

我明白这个世界能理解我的人是少数派。既然这样，那我只要能帮到那些少数派的人就够了。我于是躲进了离宫当中。当然也有像史普劳特那样肯定我表现的人。可是那仍是少数派。这个国家能接受我想法的人并不多。

「……其实我现在只要能尽情进行研究就够了。」

「──啊，艾妮丝殿下。原来您跑到这里来了吗？」

「哇！」

这个突然传进耳中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我转头一看，看到尤菲在我身后。尤菲走了过来，站到我旁边。我们就这样背靠著阳台栏杆，看著仍热闹不已的宴会会场。

「您在这里休息吗？」

「我已经不行了。我根本就没法习惯社交圈，而且我原本就不喜欢那种东西。倒是你跑来这里没问题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有些尴尬地皱眉，脸上挂起不知该如何回应的暧昧笑容。只见她望向地面，低声开口说。

「……虽然我之前那么严厉地教导您如何跳舞，但说来惭愧，我跟男性接触的时候……会有些不适……」

这也难怪。尤菲不久前才被亚尔狠狠地拒绝。虽然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但仍是最近的事。所以跟男性跳舞会感到痛苦也无可厚非。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手正微微颤抖。看著为了掩饰颤抖而搂住自己手臂的尤菲，让我自然牵起她的手。

「我们来跳舞吧！尤菲！」

「咦？跟您吗？」

在教我跳舞的时候，尤菲就是负责充当男性舞伴，因此我们要自己跳也是不成问题的。可是女性跟女性不能在大庭广众下共舞。所以尤菲才会一脸困惑。不过我还是握著她的手邀舞。

「这里没有什么人会看见，就算有人追究也不要紧。你并不讨厌跳舞吧？所以不跳实在太可惜了。」

「……是这样的吗？」

我的这番话让尤菲用力眨了眨眼睛，随即发出轻笑。感受到对方回握我的手后，我便视为同意的信号，开始领著尤菲踏起舞步。

尽管这跟尤菲教我时的状况正好相反，但我们的舞步却能互相契合。对这件事感到莫名滑稽的我们也相视而笑。

我们溜出五光十色的宴会，却在阳台牵手跳舞，这肯定会让人觉得相当奇怪。这样一想就让我不禁失笑。尤菲似乎也跟我心有灵犀，跳到一半也开始发出轻笑。

「……好滑稽喔，竟然是两个女生一起跳舞。」

「只要跳得开心又有什么关系？」

「要是被父亲大人他们看见，肯定会目瞪口呆吧。」

「就让他们去呆吧！不开心的舞又有什么好跳的呢！」

踩著舞步的我们绕起圈子。不久后音乐停了下来。这是换到下一首曲子之前的短暂沉默。然而尤菲并没有松手的意思。我们牵著彼此的手，四目相对。在尤菲视线中只有我的身影。

「……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艾妮丝殿下没有来带我离开会怎么样。我想自己肯定会哭泣、会崩溃，开始厌恶一切……然后觉得什么都无所谓，说不定就那么变成行尸走肉。」

「……嗯。」

「可是殿下来把我带走了。现在我已经渐渐能用言语表达。我好高兴，艾妮丝殿下。谢谢您在我犯下无数错误的时候给了我这个机会。」

「嗯。」

「像讨伐恶龙这种胡来的行为，我相信您以后一定还会再犯。也依旧会拿这样的社交场合没有办法。如果是那样，我可以为您弥补您欠缺的部分。」

「……尤菲。」

就在这个时候，夜空中的乌云出现一个缺口，让月光洒在正看著我的尤菲身上。在月光映照下，那有迷人光泽的白银色发丝，正随著夜风缓缓飘动。

「您是在我生命中无比重要，让我无法离开目光的人。所以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我们交握的手，手指彼此交缠，将另一只手也轻放到我的手上的尤菲，带著微笑说出这些话语。她的微笑紧紧吸住我的视线。

我的魔法是为人脸上带来笑容的魔法。我想让所有人脸上都有笑容，然而这个儿时的梦想却产生了变化。稚嫩的梦想在我长大后变得更为冰冷、更加狭隘。

我伸手能及的范围很小。我不再去梦想自己手的长度。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有一个强烈的念头。我不会松开这跟我牵在一起的手。因为这就是我所期望的幸福。这切实的感受在我心中燃起温暖的火焰。

这场无聊的宴会结束后应该就会有时间了。到时我要再去探究更多未知的事物，再去见识更多未曾见过的东西，再让更多尚未成形的想法具体成形。

并且──我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好好享受这段人生。

我现在让重视的人握住了我的手。那个人是我向往的魔法师。接近我理想的她牵起了我的手。她肯定了我的想法。她让我知道我的憧憬、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这让我感觉就像某种同意我能继续走这条路的认可。「就算没有人认同也无所谓」的想法，其实只是逞强。如果有人认同我当然更好，可是我已经太过习惯单打独斗了。我太过习惯接受不被人认可的状况。

可是，假如跟尤菲在一起，如果跟她在一起，说不定就能实现一些我一个人办不到的事。说不定我心中的这份温暖就不用再被冻结。

要表达这份尚有许多未知数的思念实在太难为情了。因此我为了掩饰害臊而甩了甩头，接著在脸上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那你以后也要继续跟著我喔！尤菲！」

第一卷 后记

说到会用魔法的女生，我会联想到的就是骑著扫把在天上飞的小魔女。

在此向初次接触这部作品的读者说声幸会，也向透过Web等管道看过这部作品的读者感谢各位的支持。我是鸦ぴえろ。

在此诚挚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希望大家能喜欢藉著书籍化而经过修改的本作。

这部在「小创家になろう」投稿的作品，当时是以「转生公主持续对魔法怀抱憧憬」的标题进行连载，不过这次在没有改变故事大纲的状况下对内容做出相当多的修改。相信比较两者差异也会别有一番乐趣。

藉著这次书籍化的机会，我也重新检视了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她们在邂逅之后的故事，并在与编辑反覆讨论之后采用了现在的方式。这也让我得以看到一些当时没能描写清楚，与需要重新检视的部分。当然也包括了一些让我更想描述的东西。这些东西都在浓缩之后放进了这本书中。

重新以作者的角度去看这部作品，让我体会到能让作品原型问世的人虽然只有原作者，但为诞生的东西给予更多点缀的，无疑是各位读者的声音。有许多读者们的意见我都铭记在心。

插画的力量实在惊人。用文章能表达的风景与让人能想像的风景之间当然会有障碍。但这时如果有插画衬托，就能大幅提升表达的力量。

也因为这样，尽管这是我自己的作品，但我也因此能更深入思考自己心中的诠释。所以也要特地借用这个机会，向为这部作品绘制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先生表达感谢。

在推出本书时，我无论如何都希望内容可以是Web版中的第一章，也就是从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的邂逅，到两人在舞会中牵起彼此的手作结，在此也要由衷感谢能让我实现这个要求的责任编辑。

也要再次感谢愿意拿起本作的各位读者。谢谢大家。由衷希望这是一本能短暂为各位的阅读时光带来乐趣的作品。也希望能有机会在下一本书再与大家见面。各位有缘再见。

鸦ぴえろ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拉菲

录入：拉菲

我努力藏住气息。从这里开始，我不能被任何人发现。如果被发现，我的计划就会失败。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紧张感，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我小心翼翼穿过王城的走廊。现在正是我溜出房间，前往目的地的途中。万一在这时被发现，我就会被带回房间，所以行动必须格外慎重。

我忍受著因为紧张感导致的剧烈鼓动，背靠在墙上，利用从房里带出来的梳妆镜窥看走廊上的状况。在确认四下无人之后，我便蹑手蹑脚地迅速来到某扇门前。为了避免发出太大的声音，我尽可能低调地敲响房门。

「──哪位？」

听到门内传来的声音让我脸上堆满笑容。我推开房门，迅速让身子从门缝中溜入房内，对房内的那个孩子露出微笑。

「我跑来玩啰！」

我进到房内，笑容满面地表明来意。只见房内的孩子先是圆睁双眼，随即轻叹一口气。

「……你怎么又偷溜过来了？这样会被人教训喔。」

一看到我的脸，那孩子便尴尬地皱起眉头对我这么说。但我并没有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迳自来到那孩子面前。

「反正我本来就成天被人教训嘛！比起那种小事，我想到一个新的实验，你来帮我吧！」

「你到底又想到什么了……这次的实验没问题吗？」

看到对方脸上的狐疑表情，令我不禁语塞。可是一心认为不能在这种时候打退堂鼓的我，自然是用力点头。

「当然没问题！这次一定会成功的！应该说，就算说过去的失败都是为了这次的成功而存在，也一点都不为过！」

「……真是那样吗？」

他这次用傻眼的语气这么说。可是脸上并没有露出抗拒的表情，只是回望著我，一脸拿我无可奈何的模样。而我也在这时对那孩子伸出手。

「我们走吧！──亚尔！」

──我梦到这样令人怀念的过去。

＊　＊　＊

「──是……梦。」

我睁开的眼睛还不习惯光亮，反复眨了好几次。在半梦半醒的朦胧意识下，我回想著自己在睡眠时梦到的光景。

那是场令我感觉十分怀念，在我跟亚尔闹翻之前的梦。我趁著课余的空档溜出房间，溜进亚尔的房间里，把他带出来。

（没想到都过这么久了，我还会梦到以前的事……）

感觉这种梦境相当罕见的我，从床上坐起身子。为了让刚睡醒的身躯重拾活力，我先是伸了个懒腰便起身下床。我从衣橱里取出衣物，把身上的睡衣换成便服，接著坐在梳妆台前面整理仪容。

「好了。」

在全部打理完毕之后，我便走出房间。而就在我踏出房门的同时，也正巧与要到我房间来的侍女伊莉雅四目相对。我看到尤菲也站在她身后。

「早安，公主殿下。」

「艾妮丝殿下，早安。」

「早啊，两位。」

这样在离宫与尤菲共度的生活，已经有好一段时间。尤菲似乎也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在跟我互相问候的时候举止也不显拘束。看到尤菲如此变化，也让我脸上自然流露微笑。

「早餐已经备妥，请两位到餐厅用餐。」

「嗯！我们走吧，尤菲。」

「好的。」

我们在伊莉雅的催促下前往餐厅。过去在离宫就只有我跟伊莉雅，不过现在尤菲也会跟我们一起用餐。话虽这么说，我们用餐时并不会交谈。如果要说什么话，也都是在用完餐之后才会说。

所以我要打开话题，也是在确认大家都吃完才决定开口。

「尤菲、伊莉雅，今天我们要出门一趟，所以要准备一下。」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不禁睁大眼睛，满脸讶异地望著我。

「……殿下刚才是说……要出门吗？我们所有人一块出门？」

「连我也必须随行的状况并不多见呢。请问殿下打算去哪里？」

相对于尤菲意外的表情，伊莉雅则是冷静提出疑问。而我也在点头之后给出答案。

「嗯，我今天打算去找『缇尔蒂』。」

「……缇尔蒂？」

这个令尤菲感到陌生的名字，让她微微歪头。而我也为了该怎么向她说明在我脑袋中浮现的对象，感到有些困惑。

「该怎么说呢？那是一个不太容易解释的对象。该说是我的恶友吗？还是该说是类似跟屁虫的交情？」

「……咳！尤菲莉亚小姐，您知道库拉雷特侯爵吗？」

「知道，我听过这个大名。」

在我正窘于不知该如何解释的时候，为了帮我化解尴尬的伊莉雅如此插话。

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库拉雷特侯爵家也是有著显赫名声、掌有强大势力的贵族。不只在行事上相当稳重，加上又是赫赫有名的有力贵族，所以大多贵族都不会想与他们为敌。

库拉雷特侯爵家的特色，是借由对应其侯爵地位的广大领地，持续对提升国内粮食自给率付出贡献的家系。正因为他们会用自己领地的充沛粮食援助为饥荒所苦的其他贵族，所以在贵族间的发言力不容小觑。

运用广大领地建立的畜产也相当兴盛，领民也都团结一致地发展那些产业。所以也有人将库拉雷特侯爵家称为粮食的管理者。他们也始终与王家维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维持中立的立场。

「缇尔蒂小姐正是库拉雷特侯爵的长女。」

「……长女？提到那个家族的长女，该不会是……」

说到这里，理解到她们接著究竟要去见什么样的人的尤菲，脸上不禁透露出些许困惑。

由于库拉雷特侯爵家在一发现有贵族受饥荒所苦，不论派阀一律会伸出援手的态度，让他们一向拥有正面名声。

然而如此为人称道的库拉雷特侯爵家也有一个巨大污点。就是那名「长女」。

「我听说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千金是因残酷无比的性格与嗜虐性，所以被关在离群索居的地方……」

「嗯，是啊。没错，尤菲你说得对。」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皱著眉头的尤菲提出疑问。库拉雷特侯爵家的长女有著十分负面的名声。据说她会用魔法折磨佣人跟自己看不顺眼的对象，是个尤其喜爱见血，目中无人的嗜血千金。

许多人都知道虽然侯爵基本上都居住在位于王都的宅邸内，但他的长女却独自在别邸生活，也从未在社交界露面。

有人认为那名长女至今仍在不容外人进入的别邸内从事残虐行径，也有人认为是侯爵不知该如何处置她，才将她关在别邸里头，可说是众说纷纭。

「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不过那其实都是往事。」

「往事？」

「虽然我们因为某种缘分，现在都还有交情，不过我一开始也差点被她杀掉呢。」

「杀……！？」

听到我说的话，尤菲瞠目结舌地盯著我。我察觉到她眼中的狐疑，连忙将一只手举在面前，将手左右晃了几下。

「就说是以前了嘛！而且人家也有明确的理由，我也是在知道那些理由的情况下去跟对方接触的，现在她真的就只是个普通的家里蹲罢了。而且她其实并没有特别喜欢见血……我想实际见到面你就会明白了。」

「……我可以先请教您为何要去跟那样的对象见面吗？」

「尤菲莉亚小姐。缇尔蒂·库拉雷特小姐是公主殿下在研发魔药时，一同进行研发的合作对象。」

「合作对象！？」

「就是这么一回事。」

没错，我所使用的魔药就是她跟我一起研发出来的。

「现在我手里有龙的魔石，还有不少成果，让我想尝试一些新东西。所以就想藉著这个机会让你也跟她见个面。」

「……应该没有危险吧？」

「没有啦。」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多亏有公主殿下帮忙，缇尔蒂小姐的症状现在也稳定许多了。」

「症状？」

听到伊莉雅的话语，尤菲再次露出狐疑的表情。面对如此反应，伊莉雅也在点头后向她说明。

「公主殿下曾说过过去有人因为大量魔力，导致肉体跟精神产生异常症状的例子，不知尤菲莉亚小姐是否记得？」

「我记得……难不成缇尔蒂小姐就是有异常症状的例子？」

「嗯。缇尔蒂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的交情也是从我为她诊察症状之后才建立起来的。」

「原来是这样的关系……所以殿下认为她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她就只是在体质上容易因为魔法使用过度，导致灵魂内部的魔力平衡失调而已。可是只要不用魔法就不会有任何问题。虽然也因为这样，让她现在都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跟外人接触就是了。」

对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来说，能否使用魔法是影响一个人评价的重要指标。而基于跟我不同理由无法使用魔法的缇尔蒂，为了隔绝自己跟社会的联系，所以才将自己关在别邸里，这就是传闻的真相。

「其实她相当可靠，虽然人格有些问题就是了……」

「……那个人除了刚才提到的症状外，人格还有问题吗？」

「她与公主殿下是同类。」

「伊莉雅，那样解释不太对吧！？」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而且尤菲还接受了！？」

再怎么说，把我视为那种家里蹲的同类未免太过分了吧！？我虽然也常窝在屋里，但也是会出门吧！？想到这里，我自然是愤慨地反驳，可是两人根本听不进去。这实在太没道理了吧！？

＊　＊　＊

我们搭乘马车前往王都内贵族宅邸林立的区域。这里有许多拥有领地的贵族在短暂停留于王都时所使用的宅邸，在社交季能看到许多贵族在此来来去去。

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就位在邻接贵族街的郊区，某个欠缺日照的区域。由于位在阴暗处，让整座宅邸给人些许昏暗的感觉。加上那似乎只维持最低限打理的中庭，宅邸各处都被植物茂密覆盖，也让这个地方更显阴森。

我不管来多少次，都会觉得这栋屋子根本忠实反映了屋主的阴暗个性。

「真的是这里吗……？」

看到眼前的宅邸，让尤菲也难掩些许困惑。而伊莉雅则是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态度，面不改色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们先对门口的侍从表明来意，没过多久便看到一名侍女从屋内现身。那名侍女最先给人的感觉，就是那仿佛玩偶般不带丝毫感情的面孔。

那一头暗紫色的发丝搭配宅邸的阴森气氛，不禁令人毛骨悚然。她是这栋宅邸的专属侍女，也是跟我见过无数次面的熟面孔。

「公主殿下、伊莉雅小姐，好久不见。这位想必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吧。欢迎各位来到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

「距离我们上次见面有很久吗？缇尔蒂最近过得还好吧？」

「小姐过得很好。我这就为各位领路，请随我来。」

那名侍女在表情始终没有丝毫变化的情况下，邀请我们进入宅邸内。宅邸的内装相当朴素，甚至令人感觉空洞。似乎也察觉到这件事的尤菲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小姐就在里头。……小姐，我把客人带来了。」

「──进来。」

侍女站在门前敲门告知我们到来后，便听到门后有女性的声音这样回话。那是个听起来有气无力，欠缺活力的声音。当侍女在开门的同时，我们也立刻闻到弥漫在房内的药品气味。

出乎意料涌入鼻腔的刺鼻气味，让尤菲不禁皱起眉头，并用手遮住口鼻。这个反应让我皱眉微笑著进到房内。

在这间房间里有无数棚架，架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在一张桌子上则堆满凌乱的资料与素材，还有各种对药材加工的工具。

一名坐在桌前椅子上的女性正无精打采地看著我们。

如果要用一个词句来简单形容那个人，「阴暗」是相当贴切的词。几乎及腰的紫色长发，还有目不转睛盯著我们的暗红色双眼。给人苍白感觉的白晰肤色，让那身暗紫色的洋装更加显眼。她正是与我有不解之缘，身为侯爵千金的恶友，缇尔蒂·库拉雷特。

「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吧？上次见面，应该是你来补充魔药，并进行检诊的时候吧？」

「是啊，你还是整天都窝在屋子里呢。没想过到外头稍微晒晒太阳吗？」

「我没听清楚，你刚才要我去死吗？」

缇尔蒂发出轻笑声，扬起嘴角这么说。正因为这种带有讽刺意味的笑容，让她一点都不讨人喜欢。明明有张标致脸蛋，却因为强烈的阴暗形象，反而营造出十分诡异的感觉。

「人才不会因为晒到太阳就死掉啦。都没晒太阳反而对身体不好喔。」

「日光反而会打乱我的健康。可以别多管闲事吗？」

「你这个成天活在阴湿环境里的蘑菇千金！」

「您这位成天惹麻烦的怪咖公主有资格说我吗？」

当我们这样针锋相对的时候，始终皱著眉头的尤菲也靠到我身边。只见缇尔蒂的视线从我这里转到尤菲身上，用十分感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她全身。

「她就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宝贝千金吗？就是那个跟我不一样，名符其实的天才吗？」

「没错。她就是尤菲莉亚·玛赞塔，我可爱的助手！」

「……我是尤菲莉亚·玛赞塔。幸会，库拉雷特小姐。」

「叫我缇尔蒂就行了。我不喜欢人家那么拘束。而且要论身分，你应该在我之上吧？」

「呃……」

缇尔蒂大而化之的态度，让尤菲困惑到说不出话。她大概从未遇过像缇尔蒂这类的人，所以一下不知该如何应对。

「尤菲你只要摆出符合自己身分的态度就好啦。」

「您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艾妮丝殿下。」

「没错。」

「伊莉雅怎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

我只是稍微插个嘴立刻就被针对。这让我只好用几声干咳敷衍过去，稍稍化解尴尬的气氛。就在我正打算表明来意的时候，缇尔蒂抢先开口。

「所以你今天到底是为什么要跑来找我？如果只是要调配魔药，你自己应该就行了吧？特地把随从跟助手都带过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正打算要说呢。」

说到这里，我将视线转到伊莉雅身上。伊莉雅察觉到我的视线，便在桌上找了个空位，将她一直拿在手中的某个东西放到桌上。那是一个盒子。伊莉雅接著取出钥匙，将特地上锁的盒子打开，让我们得以看到里头的物品。

「这是我最近才得到的东西，这是从龙身上取下的魔石的一部分。」

「……喔？原来是长这样啊？」

听到我的话语，眼神中透露出好奇光彩的缇尔蒂将视线落到盒子里的龙魔石上。

我从盒内取出为了方便保管而经过分割的其中一块龙魔石，交到缇尔蒂手上。她从我手中接过后，便开始仔细观察手里的魔石。

「所以你这次打算要我帮你用这玩意调配出魔药吗？」

「不，我并不打算那么做……我是想用这些魔石来尝试新技术。是希望你能帮忙才带魔石过来的。」

「新技术……？」

不只是缇尔蒂，就连尤菲跟伊莉雅都不解地回望我。毕竟我在之前也都没有跟她们说明自己的意图。我对缇尔蒂使了一个眼色，而对方也立刻理解我的用意，对站在一旁的侍女稍稍抬起下巴，示意她退到房外。

在确认领我们到这里来的侍女离开后，缇尔蒂嘴里念了几句咒语。只见在半空中出现魔法发动前兆的发光现象，没过多久，那在空中的亮光便立刻消散。

「这样我们在房里的对话就不会被外人听到了。」

「谢啦。……不久前，我为了取得这些魔石，跟龙交过手。」

「我知道，听说你还挺出风头的。」

「能顺利打赢是好事，但接下来才是问题。虽然也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了。」

说到这里，我先深深吐出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我将手轻轻放在胸前才接著说下去。

「龙把『知识』托付给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龙的智慧有高到能跟你交谈吗？」

「嗯，它可以把意识直接传进我脑内。虽然我对这件事也很感兴趣，不过我想请你帮忙处理的是关于我接受到的知识。」

坐在椅子上的缇尔蒂只是抱起胳臂、翘起脚，用沉默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有这些知识，说不定可以用不同于魔药的方式活用魔石。」

「……原来如此，所以你就想到来找我帮忙吗？」

「因为在这个国家，缇尔蒂你是除了我之外最了解魔石的人嘛。」

「只是我也是在认识你之后才学到关于魔石的知识就是了。」

「……我会来找你帮忙，也是因为我被龙『诅咒』的关系。为了调查那个诅咒的详细作用，我希望能请你帮我诊察」

「你说什么！？」

激动起身的缇尔蒂撞倒了椅子，发出巨大声响。只见她就要冲到我面前。

只是尤菲反射性地挡在我跟缇尔蒂之间，让原本打算揪住我衣服的缇尔蒂不得不停住脚步。虽然她短暂看了尤菲一眼，不过很快又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艾妮丝殿下，这种事你怎么不早点说！你刚才提到诅咒了对吧！？而且还是由智能足以跟人类沟通的龙这种魔物所施加的！？」

「……我是有想到你会感兴趣，不过你的反应要比我想像得要大呢。」

「……这是什么意思？」

仍抱著戒心盯著缇尔蒂的尤菲开口这么问，因此我也用带有无奈的语气回答她。

「其实缇尔蒂是诅咒收藏家呢。」

「…………什么？」

听到我给出的答案，让尤菲像完全听不懂似地，发出不解的声音。

＊　＊　＊

「抱歉，我失态了。」

「真亏你可以毫无歉意地说出这句话。」

等到兴奋不已的缇尔蒂总算冷静下来，我们才又重新围在桌边就座。

「呃，缇尔蒂小姐……？」

「您可以只叫我名字就好了，尤菲莉亚小姐。」

「……那个……刚才提到的诅咒收藏家，到底是……」

尤菲虽然因为缇尔蒂我行我素的态度有些乱了手脚，不过还是说出心中疑问。被这样一问，缇尔蒂将手指放到下巴旁，稍微想了一下。

「请问尤菲莉亚小姐对我的境遇了解多少？您知道我是库拉雷特侯爵家之耻吗？」

「也只听过传闻而已。」

「原来如此。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我还是稍微说明一下吧。正如艾妮丝殿下所说，我的体质让我在使用魔法时，容易导致灵魂内部的魔力……或该说是作为魔力根源的要素，明显失去平衡。过去我也曾因为那个因素产生异常的嗜虐性，甚至伤害他人。」

「……这我也有听说。」

「是吗？总而言之，正因为这种经历，魔法在我眼中跟诅咒没有两样。」

缇尔蒂的告白让尤菲难掩惊讶。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帕雷提亚王国大多认为魔法是精灵赐予的庇佑，所以会被视为祝福。而把魔法视为诅咒，是怎样都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如果主张那种看法肯定会受到众人鄙视。

尽管如此，对缇尔蒂来说，魔法仍跟诅咒没有两样。因为她越是使用魔法就越难保持理智。这在她眼中是无可撼动的事实。

「正因为有那种经验，所以我对魔法完全不感兴趣，才会选择走上药师这条路。另外我对医学也有一点研究。」

「那是因为……你受到自己的体质所苦，立志从医吗？」

「缇尔蒂才没有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操。」

我忍不住用嗤之以鼻的态度打断谈话。我很清楚缇尔蒂会开始研究药学跟医学，并不是基于那种高尚的理由。

「说起来，我们原本就习惯把无论用药物或魔法都无法治疗的症状称为『诅咒』。而缇尔蒂这个人，就只是一个在探究这类不能用药物跟魔法解决的症状时，会感到愉悦的怪人罢了。」

「那种说法不太正确。正确的说，我喜欢看的是无法用药物跟魔法解决的症状，对能够治疗的症状一点都不感兴趣。而且明明使用不了魔法，却拚命研究魔法的艾妮丝殿下也没资格说我是怪人吧？」

「简单的说就是两个半斤八两的同类吧？」

「「我们才不是同类！」」

听到伊莉雅这令人愤慨的解释，让我跟缇尔蒂立刻异口同声地反驳。这让我们对望了一眼，然后同时不屑地将头别开。

正因为缇尔蒂对魔法抱持否定且怀疑的态度，她对我想让自己可以使用魔法的研究丝毫不感兴趣。我们之间共通的部分就只是都会深究魔法，那越是钻研就会发现越多未知的神秘，并想要解开真相的想法。

所以虽然能够互相理解，但无法产生共鸣。我们在心灵上的距离并没有近到能称彼此为知心好友的地步，在信念上也有所不同。于是不管相处多久，终究都只是维持普通交情的恶友。

「好吧，我的看法是基于自己在艾妮丝殿下身边担任助手所得到的，所以我想应该不难理解，正确的说，大概也只能无奈承认现实就是这样吧。」

「那是什么意思！」

后半的部分怎么想都是多余的！尤菲你也别一脸深有同感地在旁边叹气啦！

「比起那种事，先回到正题吧。你刚才提到被龙诅咒是什么意思？艾妮丝殿下。」

「虽然也只是我根据感觉上的看法，但我确实觉得自己被诅咒了。可是也很难具体说明自己跟被诅咒前有什么变化，只是能根据龙给我的知识做出一些推测……」

「那就以你自己了解的范围说明看看吧。」

稍稍前倾身子的缇尔蒂对我提出这个要求。尤菲跟伊莉雅也都看著我，不过她们看起来更像在为我担心。

「虽然只是我根据自己感觉的解释，不过我想自己正缓慢地向龙接近。」

「向龙接近……那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的答复，尤菲不安地对我伸出手。我先是回握那只手，然后露出轻松笑容。

「别担心，只要好好利用，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会是好事吗？」

「就前提来说，我必须靠魔药才能施展魔法。可是如果能借由其他形式利用龙的魔石，我以后说不定就能不用依靠魔药了。」

「跟魔药不同的形式吗……那也是龙给你的知识吗？」

「我想龙就是希望我这么做，才把那些知识托付给我的。当然也包含它的魔石在内。」

「所以说你应该也已经想到具体的方法了？」

「嗯。这就是我的构想。」

除了装魔石的提包外，我另外准备了一个装有要让缇尔蒂过目我所准备的资料的提包。缇尔蒂接过资料，在阅读其中内容的同时，她表情也逐渐改变。

她最早是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但那个表情也逐渐转变成反映她内心兴奋的得意笑容。在把所有资料大概看过一遍之后，缇尔蒂将手中资料放到桌上，看著我开口。

「你还是一样总是出人意料。不过我大概懂了。如果你想到的这些东西是来自于龙给你的知识，那确实算是诅咒。」

缇尔蒂先是叹了一口气，接著用充满干劲的笑容看著我。

「呃……不好意思。那份资料可以让我也看一下吗？」

尤菲似乎对于状况只在我跟缇尔蒂之间进展感到不安，忍不住举手这么表示。察觉到尤菲的反应，缇尔蒂也将资料交到她手中。

只见尤菲在看了手中的资料后眉头逐渐深锁。不久之后，她的双眼不再看著资料而是转到我身上，眼神看起来满是无奈。

「……您真的要对自己做这种事吗？」

「嗯。因为我认为这是我需要的东西。」

对于我的回答，尤菲显然觉得难以接受。可是最后还是克制住还想表达意见的冲动，长叹一口气。接著她便开始用满是埋怨的眼神瞪著我。

大概是对尤菲的反应感到好奇，伊莉雅也接著从她手中接过资料，确认其中内容。在看过一遍后，伊莉雅闭上双眼将手放在额头上叹气。

「……公主殿下真是会让人伤脑筋。而且她偏偏又不听劝。」

伊莉雅说完后跟尤菲对望了一眼。只见两人都垂头丧气地无奈叹气。虽然让她们有如此反应，我自己也很过意不去，但我就算被她们制止也不会罢手。

「我当然也不是立刻就要那么做，也是打算先经过检证才行动。如果在过程中发现问题，我也不会贸然行事。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帮我，你们三个都是。」

「我觉得这个点子挺有意思的，所以没问题。」

脸上带著愉悦笑容的缇尔蒂点头给出答复。

「如果公主殿下真心想那么做，我也没资格阻止您。」

伊莉雅则是用平淡的语气，似乎也对我的脾气早已看开地这么说。

「……艾妮丝殿下。」

「尤菲。」

「我明白……我明白就算我想制止，您在认为真的必要的时候也不会有丝毫让步。所以至少让我为您确实做好检证。这是我的条件。」

尤菲用真切的态度表示。而我也直接注视著她的双眼，点头答应她。

就在这个时候，我自然地将视线转到魔石上头。因为我看见之前毫无变化的魔石，刚才就像将光亮吸入其中似地闪动著光芒。

第二卷 1章 短暂的平静

「容我先告辞了，艾妮丝殿下，我明天会回来这里的。」

「嗯，路上小心，尤菲。顺便代我向奈雪儿夫人问好。」

今天是假日，也是移居到离宫的尤菲暂时返回玛赞塔公爵家的日子。尤菲此刻已经将打包好的行李交给马车的车夫，手上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虽然为了替尤菲送行而来到门口，可是她只是盯著我的脸，没有要动身的意思。正当我歪头感到不解的时候，只见尤菲往前站了一步，缩短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听我说，艾妮丝殿下，您可千万不可以擅自跑去找缇尔蒂喔。如果您没有带著我就自己去找她，我会生气喔。」

「我知道啦。而且上次到头来也没有任何问题，你也用不著那么担心……」

「……请不要对我有任何隐瞒。拜托您了。」

虽然嘴上说拜托，但在紧抓住我衣摆的尤菲眼神中带著不容我有任何辩解的气势。如果我真瞒著她做出什么事，不知又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

我心中涌现这令我冷汗直流的想像，最后总算看到尤菲坐上前往玛赞塔公爵家的马车。送走直到最后都用责备眼神望著我的尤菲，让我自然地叹一口气。

「……她也真会操心，都说不会有问题了嘛。」

「就算是那样，会让人担心的事情也还是一样会担心。」

之前一直站在我身后的伊莉雅，这时走到我身旁这么说。听到伊莉雅的说词，让我忍不住将双手放到脑后，嘟嘴发出抱怨。

「人家又不是毫无对策就乱试。」

「这部分一样如果没跟人好好解释就没有意义喔，公主殿下。」

「好啦好啦，人家都知道啦。」

我对伊莉雅吐了一下舌头，但立刻被她用手刀伺候。不小心咬到舌头的我眼眶泛泪，难过地当场痛苦不已。

「先不说这个，公主殿下，刚才王城有人传话给您。」

「传话？王城？」

「是的，内容是要我在确认尤菲莉亚小姐返回玛赞塔公爵家之后，请您前往王城。是陛下的指示。」

「不会吧……」

听到伊莉雅转达的内容让我不禁皱起眉头。而且还特地要先确认尤菲回玛赞塔公爵家之后再叫我过去，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我、我什么都没做喔！」

听到我不由自主地开口辩解，反而让伊莉雅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不过她很快便无奈叹气。

「应该是公主殿下找缇尔蒂小姐商量实验的事情传进陛下耳中吧。毕竟原本就是问题儿童的两个人凑到一块，会被陛下找去说明状况也不奇怪。」

「唔……」

由于我跟缇尔蒂有过前科，所以我也没法否认。魔药就是一个例子。因为我们造出来了，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得让父王知道，所以当时决定老实回报。

只是我没想到父王当时会那样大发雷霆。不过父王似乎对我无法用魔法的事实也有一些想法，所以还是允许我使用魔药。

要是只有我单独进行实验，父王或许还不会那么严厉，但换作我跟缇尔蒂在一起，父王的态度就会严厉许多……事实上，我们现在就是在合作进行实验，所以我才会这么尴尬。

「……伊莉雅你觉得父王会教训我吗？」

「殿下认为自己不会被陛下教训吗？」

听到伊莉雅这样反问，让我沮丧地垂下肩膀。想到连尤菲都对我现在的实验显得面有难色，所以也不难猜到父王会有何反应。可是又不能不去。

「……我好想逃跑喔。」

「殿下逃跑只会惹得陛下更生气而已。」

……也是。我再一次低下头，死心叹气。

＊　＊　＊

「……唉，我真的来了。」

我进到王城内，让王城里的侍女为我领路前往父王的办公室。而在这样的过程中，我在王城感受到的每对视线都令我相当难受。

亚尔解除婚约的骚动，加上我讨伐了巨龙。这两件骚动堆叠在一起，导致我的立场产生巨大变化。

亚尔因为悔婚的骚动遭到处分，现在仍为了厘清状况遭闭门思过。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立下了讨伐巨龙的大功。虽然说是立功，但我遭人疏远的处境并未改变，反而还让一些人对我更加反感。

我在前往父王办公室的途中，其他人见到我的态度也各有不同。有人一见到我就连忙避开，还有人是站远远地看著我，跟身边的人交头接耳。

对我有负面印象的人主要是在王城工作、有特定职务的贵族，反之如果是骑士跟侍女，对我的态度就比较正面。暴露在这带有极端善意与厌恶的环境下，令我不禁皱眉。

（我好想早点回去……跟父王见过面就早早开溜吧。）

我来到办公室门外，侍女便先代我敲门请示能否入内。听到门内立刻传来允许入内的答复，我便进到门内。

「父王，艾妮丝菲亚来见您……了……」

我进到办公室内往里头一看，让我就要说完的话语声量瞬间转小。因为等在里头的人，除了父王与格兰兹公爵外，还有另一个人。

当我与那个人对上视线的瞬间，猛然产生一股想转身离开的冲动。可是就在我想夺门而出的时候，侍女也无情地将房门关上，断了我的退路。

「我等你很久了，艾妮丝。」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我便感觉有一股恶寒窜过背部，双腿也不住颤抖。那是我无论何时都不曾忘记的声音。因为那个声音的主人，是世上令我最感到害怕的对象……！

那个人的身材要比我这个在他人眼中算是小不点的体格还要娇小。光看外表，年纪也跟我没有差多少。可爱的容貌加上娇小体格看来相当惹人怜爱。

可是我很清楚那只是表面上的形象。那个人散发出令人感觉相当锐利的气质，那对正注视我的深蓝色双眼，眼神也让我感觉异常尖锐。

那一头及腰的红发绑成会随头部动作缓缓摇晃的发辫。这个人是令我最为畏惧，没法抬头直视的人物。她是帕雷提亚王国的现任王后，也就是我的母亲谢芬妮·梅斯·帕雷提亚。

「母、母后……！？您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这个出乎我意料的人出现在父王的办公室内，也让我走调的声音难掩内心动摇。只见母后长叹一口气，瞪了我一眼。被那样一瞪，让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为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艾妮丝。你在亚尔加德取消婚约与讨伐巨龙这两件事上的任性妄为，我都听说了。听到那种消息，我根本不能放心处理手边的外交工作。我也是在昨天才归国的。」

母后用带刺的语气对我这么说。虽然光看外表，搞不好还会有人觉得她年纪比我还轻，但只要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带有压迫感的气质，就不会有人认为母后单纯是像外表那样的可爱女性。

虽然看起来像娇小的可爱少女，但据说她年轻时是曾在战场上以武人之姿立于阵前的女杰。

也有人说母后是帕雷迪亚王国的第一高手，就算到现在仍宝刀未老。只是平常应该都是以外交官的身分在周游列国才对，原来……她已经回来了……

「……艾妮丝，你先坐下来再说。」

「是、是。」

听到父王小声催促我就座，我也顺著父王的意思坐到访客用的沙发上。父王跟母后并肩坐在我对面，而格兰兹公爵则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那么，艾妮丝。」

我、我好想逃跑……我好想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母后对我施加的压力就是这么强烈。感觉简直就像被人用枪尖抵住咽喉。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似乎过得挺不错的。不过你那爱惹是生非的毛病看来并没有改善。这让我不禁担心自己是否太久没以母亲的身分好好教育你了。」

「母后所言甚是！女儿也深感悔悟，如今一心只想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我死也不要给母后教育！光是回想好勇斗狠的母后的教育是什么模样就让我全身打颤。母后所谓的教育就是实战，就是用拳头的交流。

我虽然也以冒险者的身分磨练过身手，对自己的实力抱有自信，但也一点都不想跟母后交手！我才不要再次体验那种名为教育的对打……！

「……也罢。你的研究在讨伐巨龙时有莫大贡献，这是值得肯定的部分。你就努力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吧。」

母后瞪著我说完这些话，便像收起兵刃般闭上眼睛并放松力气。看到她这样的反应让我也总算松一口气。无论如何都不能惹母后生气。这个深植在我心中的心灵创伤，让我自然对这样的结果感到安心。

「呃……所以说这次找我回来，就是为了让母后教训我吗？」

「这只是顺便的，蠢女儿……别忘记这次可是特别等到尤菲莉亚返家才找你过来。正题就是关于她的事。」

「啊，怪不得要特地选在尤菲不在的时候。所以格兰兹公爵也是为此而来的吗？」

「没错。」

就算是假日，也经常会在王城看到平时辅佐父王处理繁重工作的格兰兹公爵的身影。话说回来，要特地挑选尤菲不在时找我谈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就在我感到不解地歪著头的时候，母后率先开口。她先是清了清嗓子，接著端正姿势，直视我的双眼后开口。

「艾妮丝。虽然我对于你的怪异举止有很多话想说，不过就这次的状况得称赞你做出正确的决定。」

「咦？」

「我是指你在退婚现场，决定介入的那档事。……今天找你来是要讨论关于亚尔加德的问题。」

「亚尔的问题？」

「没错。由于刚好遇到龙侵入国境的状况，所以一直没能好好为那场退婚骚动厘清状况。各种情报都是直到最近才整理好。」

在母后说出正题之后，父王接著说明今天找我过来的理由。看来是跟之前因为国家遭龙入侵，导致没能继续调查的亚尔等人有关。

「所以才要把尤菲支开吗？」

「……原本按道理来说，尤菲莉亚也应该在场，不过奥芬斯也跟我说了尤菲莉亚的状况。所以现在先将她支开应该比较好。没错吧？艾妮丝。」

「……我也这么想。现在她实在不太……呃，我也希望让尤菲再多休息一下。现在她好不容易才开始习惯在离宫的生活，我不想让她承受无谓的负担。」

对于父王希望让尤菲避开这个话题的决定，我也表示赞成。我认为尤菲到离宫生活之后，心情要比当初平静许多。

或许也是因为这样，感觉尤菲坦率将想法显露在脸上的机会也在逐渐增加。正因为这样，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尤菲接触跟亚尔有关的话题。

「就是因为这样，父王才决定要我单独过来吗？」

「这是一件你以后就算再怎么不愿意，也一定要面对的事。换句话说，调查得知的内容就是这么严重。」

父王用异常苦涩的表情如此断言。会让他把话说成这样，真不知调查结果究竟有多么糟糕。我光是听到这里，就觉得仿佛有块石头压在我的胃里。感觉就是一件相当难搞的事……

只是尽管父王一脸忧郁，但他自己也十分清楚如果不对我说清楚调查结果，话题就没法进展下去。只见父王表情凝重地缓缓开口。

「首先是亚尔加德跟参与骚动的贵族子弟，他们在接受询问时的说词……内容实在令人头大。首先席昂男爵家千金遭到的骚扰并不是由尤菲莉亚本人实行，而是跟尤菲莉亚有往来的贵族千金。而那些千金供称是体察到尤菲莉亚的意思，才会试图中伤席昂男爵家的千金。」

再次听父王叙述这些状况，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面露难色。怪不得父王会觉得头大……

「所以说，尤菲本人什么都没做吗？」

「虽然尤菲莉亚似乎有当面向席昂男爵家的千金提出抱怨，不过就目前知道的内容，并没有到脱序的地步。反而是对方因为不熟悉贵族学院的规矩，惹出一些必须受到指责的状况。」

看来尤菲虽然有当面抱怨，但并没有做出直接危害席昂男爵家千金的行为。而实际造成伤害的，则是尤菲之外的其他贵族千金。而那些人则供称是受到尤菲指使。

「有明确的证据吗？」

「就只是主张受到指使，没有任何明确证据。就只有身为主犯的贵族千金们这样坚称。至于是什么人、实行了什么样的骚扰行为也没法锁定，甚至还有人认为根本只是席昂男爵千金小题大作。而且骚扰手法也太过多样，更加难以厘清骚扰行为是由何人下手。」

「真是给人瞧扁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以为尤菲莉亚，以为我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会用那么低俗的手段去陷害他人。」

格兰兹公爵脱口说出的讽刺相当尖锐。那丝毫不带感情温度的声音，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一件相当吊诡的事。

没人知道实际执行骚扰行为的人是谁，可是却又坚持是受到尤菲的指使。

至于体察尤菲意思的说法也相当令人不齿。听起来就像说尤菲并没有直接做任何指示，而是觉得她想那么做，或是感受到言语外的压力才被迫采取行动。这是相当可耻的借口。

「现在已经很难说哪些证词能够采信。与尤菲莉亚及席昂男爵家千金都比较有距离的人，还能相对冷静地陈述意见，但……正因为是旁观者，所以那些人也无法把握究竟发生什么状况。」

「跟站在席昂男爵家千金那边的贵族子弟，都是在学院内有权者的儿子也有关系吧。」

「以王太子为首，还包括近卫骑士团长之子、魔法省长官之子，还有对贵族有相当影响力的富商之子……面对这样的阵容也没人敢随便说话吧。」

母后说到最后，眼神也流露出像在战场看到敌人的神彩。如果那些惹出问题的少爷们这时出现在母后面前，搞不好她会忍不住动手。

「但换成去问跟当事者比较有交情的人，证词也是分为两派。一派是认为错在尤菲莉亚身上，另一派则认为要怪席昂男爵家的千金招惹到尤菲莉亚。」

「没错……证词出现这种分岐，大概也只能听当事人的说词再行判断。我打算在近日召唤席昂男爵与他家的千金到城里来。当面确认那个姑娘的为人。艾妮丝，你打算同席吗？」

要说我会不对席昂男爵家的千金感到好奇，那当然是谎话。尤菲遭退婚的场面，跟我前世记忆中某个作品十分相似。当时就像我记得的那个场面一样，一名少女在多名男性的庇护下，成为让身为反派的贵族千金面临公审的关键人物。

可是那终究只是虚构的故事。我并不认为现实中会发生那种夸张的状况，在实际目睹那个场面之前，我也一直没想起过那段记忆。让我也很好奇能引发这场非现实的骚动，成为事件关键人物的蕾妮·席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可以同席，我对她当然也是挺好奇的。」

「嗯……其实那名千金让我觉得有奇妙。」

「咦？这话怎么说？」

父王表情严肃地用了奇妙这个字眼。看父王的态度似乎是觉得事有蹊跷，但却又无法找到明确的理由。

「因为负责向她问话的人都会对她感到同情。」

「同情？」

「没错……其中还有人甚至认为这件事尤菲莉亚也有不对。」

「……我是不知道蕾妮是什么样的人，但至少我认为尤菲并不是会想主动伤害他人的人。」

「嗯，我知道。我也相信是这样。可是所有向蕾妮小姐问话的人都口径一致对她感到同情，让我有些在意。」

这确实是个会令人在意的倾向。由于我只认识尤菲所以不能断言，但至少我不认为她是会想刻意陷害、伤害他人。

话虽这么说，会有那么多人帮蕾妮说话也令我感到好奇。而且据说不只是那些身处在骚动中心的贵族子弟，就连询问证词的人也开始有人帮蕾妮说话。

……究竟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答案？又究竟发生了什么？由于贵族学院容易形成封闭环境，所以让外界的人很难掌握里头的状况。

我感觉似乎有某种力量在暗处蠢动。要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如果真是那样也不会闹出这种事。

「艾妮丝。你虽然是个蠢丫头，但应该也会有些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所以在跟席昂男爵会面时你也要出力。而且今后你必须以王族身分出席的状况肯定也会增加，你要有心理准备。」

「呃……」

「……你不甘愿吗？」

「咳、咳！咳！没什么，母后！」

虽然我忍不住发出不情愿的声音，但立刻被母后追究，只好连忙用咳嗽声搪塞。尽管母后仍用尖锐且冰冷的视线瞪著我，但我也努力将眼睛别开。

看到我与母后这样的互动，让父王看来相当疲惫地将手指放在眉间，深深叹气。

「……这次找你过来就是要跟你谈这件事。」

「咦？就只有席昂男爵家千金的这件事吗？」

「是这样没错……怎么？你又搞出什么其他纰漏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看来我去找缇尔蒂的事情并没有被视为问题！太好了！安全过关！仔细想想，父王正忙著处理解除婚约的骚动，搞不好根本没什么力气管我。

……好，我就趁著被追究之前开溜吧！而且父王自己都说就只有要讲这件事嘛！

「如果没别的事，那女儿就先告……」

「慢著，艾妮丝。」

就在我正起身打算开溜的时候被母后瞪了一眼。这让我立刻缩起身子，坐了回去。天啊！我好想离开这里！

「你应该没有给尤菲莉亚添麻烦吧？艾妮丝。」

「怎、怎么会呢……？」

「是吗……那你一直都不肯看著我的眼睛，难道不是因为你有做什么亏心事吗？」

「女、女儿怎么敢呢！女儿每天就只是呕心沥血地想让尤菲在离宫安稳度日而已啊！」

「……那就好。艾妮丝，你听好了。不管怎么说，这次事件都算是王家的过失。玛赞塔公爵家尽管为此蒙受了天大委屈，仍不忘对王家效忠。为了回报玛赞塔公爵家的忠诚，身为王族的你千万不能有任何令王家蒙羞的行为。说起来，虽说你拥有高阶冒险者的资格，但这次讨伐巨龙的事情，身为王族的你却率先涉险，未免太欠思虑了。而且你甚至还把尤菲莉亚也牵扯进去……！」

「咿、咿咿咿！结果我还是被找来给母后教训的嘛！父王骗人！」

「住嘴！」

被眼神像食人魔一样凶狠的母后一声叱喝，我也只能泪眼盈盈地乖乖挨骂。

看到我这样的反应，让父王罕见对我露出又是无奈又是同情的模样。至于格兰兹公爵更是彻底让自己置身事外。

不是啊！如果真的同情我，好歹也为我说句话嘛！我在内心发出抱怨的同时，也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回应母后的教诲……

＊　＊　＊

「……糟透了。」

我步履蹒跚地在王城走廊上，脱口如此抱怨著。之后我被母后狠狠地训了一顿，现在精神已经严重受创。也因为这样，让我在踏上归途时甚至没法站稳脚步。

「话说回来……」

我忍不住停下步伐，为一件事陷入沉思。我想到关于尤菲的事。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我想到尤菲究竟在贵族学院里遇到什么状况。我发现这是更加令我感到好奇的事。

我并没有在贵族学院就读。所以我并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尤菲究竟在贵族学院里头是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又是怎样被人看待？我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女孩。但我所认识的是经历过悔婚事件的尤菲。在那之前的她，理应是个彻头彻尾的贵族千金。

会有那么多人袒护席昂男爵家的千金蕾妮，或许也跟尤菲在学院时的表现有关。可是要当面对尤菲提出这个疑问，感觉也挺尴尬的……

（况且尤菲对自己的评价也有些少根筋……）

对尤菲来说，那起事件也留下相当严重的创伤。我并不想做出像要重新挖开伤口的举动。这样说起来，自然就是该向其他人打听，可是我又不知道可以找谁。

跟我年纪相近的贵族朋友，我能想到的也只有缇尔蒂，可是她当然也没有在学院就读……

「这不是艾妮丝菲亚殿下吗？难得您会到王城里来呢。」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如此呼唤我。那个声音令我猛然回神。因为对我出声的人是近卫骑士团长史普劳特。

「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所以究竟是什么风把您吹来的？能在王城里看到殿下，还真是罕见呢。」

「是父王跟母后把我叫来的，我被狠狠教训了一顿呢。」

看见我耸肩发起牢骚，让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不禁苦笑。

「谢芬妮王后也是在担心您。而且殿下您太过胡来也是事实，老实让父母教训也是为人子女的职责所在。」

「可以这样说吗……」

把给人教训当作职责，听起来还挺糟的。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将视线转到史普劳特脸上，凝视他的面孔。

发现我这突然的凝视让史普劳特不解地睁大眼睛。看到我久久没有移开视线，也令他困惑地皱起眉头。

「呃，艾妮丝菲亚殿下？有什么问题吗？」

「史普劳特骑士团长，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虽然我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但殿下还是先说来听听吧。」

相较于史普劳特那仿佛脸部抽筋般的无奈笑容，我笑眯眯地握起他的手。

「这个要求虽然有些唐突，但是今天可以容我到团长府上叨扰一会吗？」

＊　＊　＊

近卫骑士团长史普劳特有个名叫纳维尔的儿子。在亚尔引发解除婚约骚动的时候，他也是其中一个站在亚尔身旁，指责尤菲不是的人。

「……没想到殿下竟会想直接找小犬问话。」

「因为这件事我也没法置身事外嘛！」

现在我正与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一起搭乘马车，前往他家的宅邸。目的是要找纳维尔打听贵族学院里的状况。

史普劳特从以前就是教导我诸如剑术等各种知识，跟我有多年交情的人。可能也是因为我的活动能对各地骑士团有所贡献，所以在我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时候，他也是其中一名会对我抱持善意的人。

虽然这种像利用他善意提出要求的行为，让我对他不太好意思，不过假如能从当事者口中打听到状况，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我希望能跟当时是其中一名站出来指责尤菲的人当面确认，究竟是什么理由促使他决定那么做。

「纳维尔现在的情况怎样？」

「……虽然心情看起来平静许多，但不管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的样子。」

平常感觉平易近人的史普劳特，这时露出苦涩无比的表情。原来如此，简直就像遇到儿子进入叛逆期的状态。只是身为贵族子弟感觉有些不太得体就是了。

不过纳维尔想必是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所以让我也不太知道该如何应对。

「……你有听说关于席昂男爵千金的事吗？」

「我听说了。艾妮丝菲亚殿下是从陛下那里听到的吗？」

「是的。父王说有很多同情席昂男爵千金的人……」

「看来小犬也是其中之一。我实在很想知道为何小犬的眼界会变得那么狭隘。他之前明明还成天说要让自己成为一个不辱骑士团长之子身分的人……」

从骑士团长的态度来看，可以感受到他对纳维尔抱持的困惑与失望。之所以会失望，也反映之前所抱有的期待，我想他大概万万都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会参与那场解除婚约的骚动。

「虽然席昂男爵千金的境遇确实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但是……」

「呃，那名千金的父亲是平民出身的男爵吧？」

「没错，而且……席昂男爵千金也并非出生就是个贵族。」

「咦？是这样吗？」

「是的。不过母亲很有可能具有贵族血统。据说她是跟席昂男爵在冒险者时代有过关系的女性的遗腹子。」

「咦？还有这种事？」

「是的。听说席昂男爵偶然发现自己在孤儿院生活的女儿，这才将女儿接回家里。在经过检查后发现她拥有魔法天份，才会送她进入贵族学院就读。」

「是喔……这样听起来，她的身世确实还挺离奇的……」

换句话说，席昂男爵千金的母亲很可能具备贵族血统。感觉这种事看在世袭贵族眼中，肯定相当不是滋味。

「席昂男爵千金的母亲也已经离世，所以没法得知真相。不过光是原本是平民出身的人拥有魔法天赋，就有可能招致反感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国的政策原本应该是要吸收拥有那种天赋的人才对。就像将有杰出贡献的冒险者封为贵族那样。」

这是父王的父亲，也就是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施行的政策。由于祖父也在我出生时已经离世，所以我也只是听人说的。

帕雷提亚王国有相当悠久的历史，拥有贵族血统的平民也是所在多有。例如私奔，或是无法继续维持身分的贵族。所以在平民中也会藏有一些具备魔法资质的人。席昂男爵千金或许也是其中一个例子。

「我想听一些率直的意见，团长你对这次事件有什么看法？」

「是指哪个部分？」

「就是所有掌权者的儿子都给一个男爵千金迷倒这件事。我对这一点实在无法释怀……」

「……就调查结果来看，只能说她没有问题。」

骑士团长用难以释怀的态度，抱怨般地说。

「无论是席昂男爵千金之前待过的孤儿院，还是男爵妻子的娘家也都有派人调查，并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

「嗯……所以你认为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吗？」

「我也不能说肯定没有那种可能，可是……至少我认为就算真有阴谋，也不是直接与席昂男爵千金有所联系。」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不可思议了……」

所以真的是出于迷恋，演变成这起解除婚约的骚动吗？虽然我是觉得这种说法相当离谱，但假设真是那样，因此遭殃的尤菲也未免太倒楣了。

马车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停止。看来我已经来到了史普劳特伯爵家的宅邸外。

我让骑士团长领著我，进到他家的宅邸内。

「这里就是纳维尔的房间。」

「谢谢你为我领路，团长。」

我用笑容向带我到房门外的骑士团长道谢。好，就先打个招呼吧。我抱著这个想法敲响房门。

「什么人？」

门后立刻传来这语气颇为锐利的疑问。听到那带有敌意的不悦声音，让我忍不住发出接近叹气的笑声。原来如此，感觉他的反抗心确实挺强的。不过我对这种状况也早有打算。我打定主意之后，先深吸一口气。

「突击！对邻居进行家庭访问！！」

「殿下！？」

我在高呼口号的同时，也顺势一脚将房门踹开。虽然在身边的骑士团长对我这样的举动瞠目结舌，可是我不会放在心上！想要攻其不备，气势是很重要的！

在房里的纳维尔自然也是睁大眼睛，作势抵抗。他的反应简直就像看见土匪闯进房内一样。很好，跟我想得一样！就这样一鼓作气把事情搞定吧！

「不准动！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

「咦？」

「好久不见啦，纳维尔·史普劳特！」

「…………咦？呃，这是……咦？」

纳维尔慌张地左顾右盼，看来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而我也能感觉到骑士团长正在我身后抱著脑袋的反应。可是我不会放在心上！

我顺势来到还在发楞的纳维尔面前抓住他的双手，就像握手般上下晃动。一直任我摆布的纳维尔，似乎这时才总算将思绪拉回现实，慌张开口。

「公、公主殿下！？咦？咦！？」

「嗯～我喜欢你这种反应。你们真的很像呢，团长！」

「殿下您到底在做什么！？」

「就是试试看我能用多么欠缺王族风范的方式现身，来让他感到意外啊！」

「您的想法太难理解了……！」

我的答复让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再次抱头。纳维尔也同样用一张到现在还无法接受现实的表情盯著我。哼哼！效果很不错！

「剩下的时间就让年轻人自己好好聊聊吧。多谢你为我领路啦！」

「咦？等……！」

我再次用像要把房门弄坏的力量将门关上。就这样，在纳维尔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跟我。毕竟如果亲生父亲在场，有些事情他大概也不好说出口。

「如此这般，好久不见啦，纳维尔！」

「咦？啊，嗯……殿下别来无恙……？」

纳维尔的思绪似乎还没摆脱刚才受到的冲击，用欠缺生气的语气给出回应。

他有著一头与骑士团长十分相似的深绿色头发，还有一对色泽偏淡的蜂蜜色眼睛。尽管身材高瘦，但并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反而像会在绘画中看见的俊美骑士。

我认为他拥有大部分女孩都难以忽视的俊俏容貌。在这样大致打量对方之后，我便表明来意。

「我今天会来这里是有事情想要问你。只是因为你正被禁足才会选择强行突破……咳！才会在没有事先告知的状况下来访。」

「……公主殿下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事情？」

纳维尔的思绪似乎已经摆脱刚才遭到的冲击，扳起面孔这么反问。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我的警戒。不过我过去也从未跟纳维尔建立什么能无话不说的交情，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我跟他也最多就只是会在近卫骑士团偶尔见到面而已。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为什么你站出来举发尤菲莉亚·玛赞塔？我想知道你的真意。」

被我这么一问，纳维尔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不悦。他对我的态度瞬间转为尖锐。想到这是触及他遭禁足理由的问题，会有如此反应也是应该的。

「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来这里责备你的。」

「……是吗？」

「你应该知道我正让尤菲在我身边担任助手的事吧？我并不会否认自己是站在尤菲那边，但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有想对你不利的意思。」

「……殿下认为我会相信这些话吗？」

纳维尔撂下这句他说穿了无法相信我的话语。面对这样的态度，我反而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

「那我反问你，难道我有任何值得你相信的要素吗！？」

「这种话不该是由殿下自己来说吧！？」

听到我用咄咄逼人语气的反问，让纳维尔就像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似地大喊。看到他完全被打乱步调的反应，我不给对方喘息空间地继续逼问。

「我是认为突然要你答复我的问题很不讲理，但说实话，你的感觉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这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理解你们那些儿女情长的感情，我是认为只要不至于危及国家，随便你们怎么搞都无所谓。可是牵扯到尤菲就是另外一回事。她已经是我的人了。我希望能帮她解决会让她心烦的事，而且这次的事情也让我觉得有些蹊跷。所以现在才会跑来向你打听详细状况。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你自己应该也很难释怀吧？」

「……我只是……」

听到我的话语，纳维尔的表情也迅速被苦涩的情绪占据。他的表情简直就像人在无法掩饰感情时，转而吐露不满的模样。

「假使你是对尤菲有什么不满，我也可以代为处理。不管怎么说，尤菲也会有好一段时间没法抛头露面，也没机会再重新变回亚尔的未婚妻。至少就目前来说，尤菲根本不指望能找到下一个结婚对象，就算说她的未来已经遭到剥夺也不为过。只是尤菲都已经遭到你们这样对待，但我依旧对实际发生的状况一头雾水。」

我说到这里时叹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将视线放到纳维尔身上。这样将尤菲的现状整理成话语，听起来实在相当凄惨。但也正因如此才会让我更想了解状况。

「外面的人无法知道学院内发生的事。所以我相当好奇，究竟你们是抱著什么想法决定采取行动？对国家的经营者来说，你们的行为应该是很让人头大，不过我是认为只要没给其他人添麻烦，你们想怎么做都无所谓。可是我现在既然扯上关系，会想听你们的想法应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并没有给我任何答复。他只是板著面孔，用锐利的眼神瞪著我。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能让他如此顽固。

「就我的角度来看，只觉得你们是联合起来陷害尤菲。我甚至怀疑说不定是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企图颠覆国家在玩弄阴谋。」

「蕾妮才不会有那种想法！」

听到我说出的推测，纳维尔立刻激动否定。可是我好歹也是公主，纳维尔似乎惊觉到自己的态度有所不妥，表情也立刻转为难堪。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是王族，说自己想说的话就好了。我不会拿你当话柄的。我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就我所知，亚尔并不笨，我也不认为你笨。人是会犯错，可是若是毫无理由做出蠢事，你不认为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吗？」

亚尔或许平庸，但并不笨。只是比起个人才华，更被人期待他能展现出统领众人的能力。

所以我认为父王自然会对亚尔掌握人心的能力有所期待，也会期望他与尤菲能顺利交往。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感觉父王他们肯定是最为遗憾的人，而我对亚尔也还留有一点会觉得遗憾的感情。

「我也只听过尤菲那边的说法，我是认为如果真的错在尤菲，那也必须纠正她的错误。」

听到我说出这些话，纳维尔依旧是用充满狐疑的眼神盯著我。而我也用坚定的眼神回望他的视线。

「在我眼中，尤菲是个老实又努力的好女孩。就算她名誉受损，之后再也回不到贵族社会，也不会影响到她担任我的助手。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可以置之不理的事，所以才想找人把事情问清楚。」

我没有畏惧纳维尔的眼神，以正视他双眼的方式表明我的态度，让纳维尔先行让步。只见他眼神开始闪烁，表情也显得颇为尴尬。……我想这下他应该会答复我的问题了。

「……站著说话不太方便，先坐下来再说吧。」

看到似乎放弃抵抗的纳维尔为我拉出椅子，我也老实就坐。在我坐下之后，纳维尔也接著坐到我对面的位置上。

「……老实说，殿下这么突然地对我说这些话，让我实在难免觉得自己上当了。」

「哈哈哈，这可就难说了。」

听到我用敷衍的笑声回应，让纳维尔用略显疲态的表情叹气。我虽然对他也是有些过意不去，但我是真的很想把这次的事情弄清楚。

「那就回到正题吧。你刚才是说你举发尤菲的行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吗？」

「……没错。我听说蕾妮遭到不当的对待，在同样得知相同传闻的亚尔加德王子提议之下，才决定那么做的。」

「原来事情是亚尔发起的。所以亚尔原本就跟尤菲处不来吗？」

「……我并不清楚殿下您是如何看待尤菲莉亚小姐，但就我所见，她是个正因为处事毫无瑕疵而难以亲近……让人感觉冰冷的人。」

「是喔？尤菲给人的感觉有那么冰冷吗？」

「至少就我个人所见是那样。」

纳维尔的眼神感觉像在窥探我的反应。他大概是想知道我听到尤菲让人感觉冰冷的评价会有什么反应吧。

老实说，我是认为尤菲那样也没什么不好。当时她是迟早会以王妃身分成为王族的人。如果考虑到王族需要避免牵扯超乎必要的人情，那么尤菲选择漠然的态度也是对的。

「我是对你对尤菲的评价有些兴趣，不过现在就无所谓了。总而言之，根据你的说法，你们是在亚尔的主导下，对尤菲做出应当解除婚约的指摘。……然后呢？」

「……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我进一步询问，纳维尔面露不解。面对这个反应，我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

「没有啦，我只是想问你们那么做，应该是有想得到什么利益吧？」

「利益……哪有什么利益……我们就只是想导正是非罢了！」

「我对你们的高尚情操不感兴趣。也不希望在这个话题里讨论是非对错的事，因为把感情论给搬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看到纳维尔的情绪转为激动，我也立刻表明我的态度。我认为贯彻正义、导正是非是相当正面的行为。不过也只限于在童话里。要是在政治的世界中去实行那种想法只会惹出不少麻烦。万一还是仅仅基于感情论的行为，那更是毫无意义。

「我所谓的利益，就像你们把尤菲所做的恶行公诸于世，让她为蕾妮所遭遇的不当对待道歉、改善蕾妮的处境。这应该也能算是一种利益吧？」

「……这样说起来，或许是吧。」

「我懂了。你们会那么冲动地采取行动，是因为尤菲平常很少会接受他人意见吧？那确实会让人觉得很冷漠。」

听到我这样的话语，让纳维尔看著我的眼神转为困惑。等一下，我说的话有那么奇怪吗？我只是想确认事实而已。我的目的就只是想要找出事情是如何起头，又是如何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应该是站在尤菲莉亚小姐那边的吧……？」

「从她正接受我庇护的状况来说，我确实是跟她站在同一阵线，可是尤菲有错的话，我也认为应该要加以纠正。事实上，我反而会要求自己不能对她抱有太多私情呢。」

老实说，我认为若一个人表现得毫无瑕疵反而会惹人厌。所以只是因为表现完美就莫名树敌，说起来也是无可奈何。而这正是尤菲让自己落到这步田地的理由之一。话虽这么说，如果有人问我「那刻意制造缺点是否会比较好」，我也不知该如何答复。

想力求完美并不是问题。真要说有什么问题，我想大概就是只拘泥于完美的心态吧。

「我不希望被人误会，得先说清楚，我之所以庇护尤菲，是因为亚尔单方面撕裂尤菲的关系。假使他们是在双方说好的情况下讨论婚约问题，我才不会没事惹事。啊，抱歉，闯进宴会会场是我不对……」

要是没有那个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袒护尤菲。虽然我后来还是有可能舍不得尤菲的天分，去找她来当我的助手就是了。

「说起来，你们为何不先跟尤菲谈谈呢？是因为她当时顽固到拒绝任何交涉吗？」

听到我的询问，让纳维尔的表情产生变化，不过他的反应让我感觉颇为奇妙。他看起来就像突然被人泼了一头冷水一样，显得一脸愕然。

「……因、因为……我们觉得……她根本听不进去……」

「你们有实际找过尤菲，然后她不理会吗？……你们该不会连试著警告都没有，就直接采取行动了吧？」

被我这样一问，纳维尔紧绷著脸，不发一语。看到对方哑口无言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发出傻眼的叹息声。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觉得奇怪，那才真的糟糕。

「纳维尔，我希望你好好想想。就我看起来，你们所做的行为怎么看都是连『我们接著就要开战啰！』的开战宣言都没有做，就联手陷害尤菲喔。」

「没有那么夸张吧！？」

「这种关系到贵族尊严的事情，当然跟开战一样严重。假设突然有人说你做错了某件事，要联合举发你，你会默不吭声吗？」

听到我的指摘，纳维尔的脸色迅速转为苍白。只见他手用摀著嘴、弯著腰。我听到他用微弱的声音发出：「不该是这样。」的辩解。不管怎么看都很反常。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待纳维尔的情绪恢复平静。虽然他有好一阵子都低著头不发一语，但最后他缓缓抬起头，看著我开口。

「……请容我问一个问题。为什么殿下会想来找我打听这件事呢……？」

「我只是想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什么问题。惹出问题只要反省就好了。有什么必须补偿的，就去找应当面对的人商量条件。可以让人骂一骂当成笑话看待就能解决，也要那么做才能让人一笑置之。……可以也让我问一个问题吗？」

已经彻底安分下来，但脸色仍然惨白的纳维尔点头回应我的确认。

「你爱上蕾妮了吗？」

被我这样一问，紧紧闭上眼睛的纳维尔看起来像在努力厘清自己的记忆。

「……我认为蕾妮是个美丽的女孩。她同时也给人娇弱，必须要有人保护她的感觉。因为她是个就算内心难过，也会用微笑掩饰的女孩。所以要问我是否爱上她，她或许是令我相当著迷。这点我不否定……」

「……我懂了。听说她原本不是贵族。像那样的人突然进入贵族学院，如果碰到什么困难，确实也会让人想伸出援手。假使同时又是个好女孩，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可以理解那种感情。换成是我可能也会想帮她。就算是那样，纳维尔他们仍做了不该做的事。

「为什么你们会选择用强硬手段来解决问题呢？这部分是我无法理解的，我认为这也是你们所犯的错误。还有你刚才说大家一起举发尤菲的这件事，是亚尔提议的吗？」

「是的……」

「你们那种作法有让蕾妮开心吗？」

「咦？？」

显得有些恍神的纳维尔被我这么一问，猛然抬起头。我正视著他仰头回望我的表情，继续提问。

「我在问蕾妮有很开心吗？她有说过自己希望你们那么做吗？虽然从你的叙述来看，我并不觉得她是会庆幸事情用这种方式解决，会为此感到开心的女孩。」

听到我这些话语，纳维尔整个人就像结冻似地僵住了。没过多久，他才像终于摆脱定身咒语般开始颤抖起来，只见他交抱手臂，缩起身子。

「……我……我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觉得那样能帮到她……我……到底做了什么……？」

面对纳维尔双手掩面发出的自言自语，我无法给他任何答案。并非当事者的我只能说出自己观测到的事实。说不定从某个我所不知道的角度去看，会认为那是一个正确，而且能有良善结果的办法。

可是我怎么想都不认为那种方法能让事情圆满落幕。从他们决定付诸实行的那一刻，那无论怎样发展都只会以失败告终的行动，就注定是愚蠢的行为。

「有人说相思病很像重感冒……你所做的事情虽然无可挽回，但你只是生病了。这样说起来或许还有让人同情的余地吧。虽然我也只能表示同情罢了。」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对现在陷入这种状态的纳维尔多加责备。只见他仰头注视著我，那对失去力量的双眼正不安地闪烁。

「艾妮丝菲亚殿下……看在您的眼中觉得我们错了吗？」

「我认为你们应该好好思考自己所造成的结果。看你脸色苍白成这样，相思病的高烧应该也退得差不多了。从不同角度看事情，可是探究事物的必备技能喔。」

「……殿下是个不会轻易给人答案的人呢。」

纳维尔垂下了肩膀，也低下了头。……我继续待在这里大概也只是让他难受。我想自己该离开了。

「再让我问一个问题。你认为蕾妮并不是个会想陷害他人的女孩吧？」

「……是的。我是这么想的。」

「我懂了，既然这样，那这件事就只是个不幸的误会。搞不好所有人都有错。犯错的人肯定不会只有你。」

从椅子上起身的我转身作势离开。我想问的事情都问到了。之后纳维尔有什么打算，我也不能为他做什么。最多就只是讲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而已。

大概是察觉到我准备离去，纳维尔没有抬起头，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

「请殿下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在您眼中，尤菲莉亚小姐是怎么样的人？」

「我认为尤菲之前是个只有成为王妃这条路可走的女孩。她为了成为支持国王的人、成为领导国家的象征，牺牲了名为个人的自我。所以她是个把自己搞到让人觉得冷漠的善良女孩。她之前是个背负王妃身分，别无选择的人。尤菲就是那样的人。」

「……是这样吗。谢谢殿下。」

听到纳维尔在我身后给出这样的回应，我没有回头，背对他开口。

「虽然我这样说算是多管闲事，不过无论犯下多么严重的错误，其实很多父母都还是会对孩子伸出援手的。如果你能感觉到这一点，我很建议你找父母商量。」

我并不打算等纳维尔给我答复，就这样打开房门走出房间。就在这时，我正巧跟站在门外的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四目相对。

只见他对我露出尴尬的表情，最后不发一语地对我鞠躬。

我往前走到史普劳特骑士团长身旁时停下脚步，出声说道。

「……团长，为防万一，我先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我总觉得有股不安感……希望只是我多心。」

接著我就没再多说些什么，对方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我再次迈开脚步从骑士团长身边走过，一路朝入口走去。而那股令人难以言喻的不安情绪，这时也始终盘据在我心中。

＊　＊　＊

在向纳维尔打听过状况之后，那股不安情绪始终挥之不去。

我待在工房内陷入沉思，可是怎么想都得不到解答。我缺乏足够的情报来摆脱这股不安。虽然这份不安是基于某种直觉，但我却厘清不了那股直觉从何而来。

（……男爵千金蕾妮·席昂。）

这是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可是就我手边的情报，不管怎样都没法整理出头绪。这样的现状也让我更感烦闷。

虽然我想试著抛开内心的烦闷感，却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正当我叹了一口气，抬头想试著转换心情的时候，发现尤菲的脸近在眼前。

「哇！？尤、尤菲！？」

「……您总算注意到我了吗？我回来了。」

「欢、欢迎回来。」

不知是尤菲刻意藏住气息，还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不管怎么说，正臭著一张脸，用责备的眼神盯著我的尤菲让我相当难受。

「殿下似乎有去史普劳特伯爵家访问过呢。」

「……是伊莉雅告诉你的……？」

伊莉雅很坏耶，就不会帮我保密一下吗？我虽然忍不住想转移话题，却想不到有什么话好说。就在我心虚别开视线的时候，尤菲也长叹一口气。

「之前我们不是说好，请您不要瞒著我吗？」

「……我只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

「那殿下到史普劳特伯爵家是去做什么呢？」

我可以清楚感受到尤菲正散发一股不容我对她有丝毫隐瞒的压力。我很快就在那股压力下屈服，坦白招供。

「……就是去打听跟席昂男爵千金有关的事……」

「……只有那样吗？」

「还有问人家为什么要举发你……」

「……为什么殿下突然会想调查那种事？昨天有发生什么事吗？」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决定保持沉默。可是尤菲为了让我看著她的眼睛，将手放到我脸颊旁边，不让我将头撇开。看到那真切的双眼，让我实在没办法坚持沉默。

「……父王说……呃，为了确认席昂男爵千金的为人，要在近期传唤她，还问我是否要出席……所以我才想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还特意选在我回家去的时候吗？」

「那是父王跟母后为你著想所做的安排。说是担心提起这件事，会增加你的负担……」

「……谢芬妮王后也在？所以王后也回来了。」

只见尤菲收回在我脸颊上的手，然后将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上，仰天叹气。

这让我相当尴尬，视线忍不住在工房内胡乱打转。

「……我是这么不能让人信任吗？」

「尤菲？」

「我确实不能断言自己毫无问题……可是我是殿下的助手。我希望能有助手的样子。但殿下这么做，好像在说我只会给您添麻烦，一点忙都帮不上，让我有些难过。」

「不、不是那样的！并不是你不可靠，是我不想看到你受到伤害！那件事已经让你承受过很大的打击了，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再为同一件事烦心……」

听到尤菲的话语，让我忍不住起身将手放到她肩上，连忙解释。只见尤菲抓住我的手，用双手包住我的手，再拉到自己胸前。

「就算是那样，那也是我应该要背负的责任。如果艾妮丝殿下认为可以，就请让我也一起背负相同的问题吧。我不想被当成局外人。」

「……尤菲。」

尤菲的手正微微颤抖。可是她直视我的眼神却十分真切，并带有坚强的光芒。

这女孩实在太想让自己变坚强了。她明明可以再柔弱一点的。可是我明白自己这样的想法肯定也只会让尤菲感到痛苦。这让我不禁觉得既然这样，那么顺从尤菲的希望才是最好的选择。

「……对不起，我想瞒著你。」

「我知道。请让我跟您一起背负这些责任吧。况且这也是跟我有关的问题。」

「嗯，我会的。」

说完这句话，我往前跨了一步，将尤菲拥入怀中。尽管我明白她不会接受自己只能受人保护，但跟解除婚约有关的事，仍让我没法直接对她开口。

虽然尤菲本人那么说，但她也不能断言自己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可是如果尤菲这么坚持，那对她有所隐瞒才有违诚信。

「……看来这里的问题都圆满解决了。」

「伊莉雅。」

伊莉雅就像算准了我跟尤菲对话告一段落的时间进入工房内。我有些没好气地瞄了伊莉雅一眼。虽然我现在是改变心意，庆幸自己没有对尤菲隐瞒下去，可是想到如果不是伊莉雅插手，我就无法自己察觉到这个事实，就不禁令我内心五味陈杂。

察觉到我眼神的伊莉雅依旧维持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有眼神透露出些微笑意。

「我只是为两位著想而已。我多事了吗？」

「不，谢谢你帮忙。艾妮丝殿下……伊莉雅也是在为您担心。因为殿下您最近总是愁眉苦脸的。」

……我最近确实都是愁眉苦脸的模样，要是因此让伊莉雅担心，那也是我的问题，所以我根本没有抱怨的余地。结果就是我虽然眉头深锁，但也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

「毕竟公主殿下会烦恼成那样，是很稀奇的事。」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说有是有，但也只是我自己感觉不对劲，解释不清楚。」

「感觉不对劲……？」

我这样的说法让尤菲一脸不解。可是伊莉雅的反应却不一样。只见她一改面无表情的模样，脸上透露出些许厌恶。

「……公主殿下感觉不对劲吗？那可就真的不妙了。」

「伊莉雅？」

「公主殿下说自己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是真的会大事不妙的前兆。虽然公主殿下自己也会惹麻烦，不过动机大多是出于善意。如果那样的公主殿下直觉认为有什么不对劲，几乎都会发生出于恶意的麻烦。」

「有这种事？」

「我自己是认为那是巧合啦……」

我感觉不对劲的时候，确实都会发生一些出于恶意的状况。我在以冒险者身分活动的时候也不时会有类似状况。像违法的委托，或是在委托背后藏有某些阴谋。而我就是具有会高机率地察觉到那些事情的直觉。

只是除去某些确实有危险的状况，我直觉主要察觉到的大多是魔法省高层对我进行的妨碍跟骚扰。正如伊莉雅所说，假设我的直觉是对恶意有所反应，我也不能否定。虽然我也不大想承认就是了。

「……话虽这么说，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呢？」

「公主殿下自己不知道吗？」

「就是不知道我才会这么烦恼嘛！」

「艾妮丝殿下是跑去打听关于席昂男爵千金的事情吧？」

听到「席昂男爵千金」这个词句从尤菲口中说出，虽让我不禁有些担心，但我尽可能用不在意的态度回应她。

「是啊，我是去打听她是怎么样的人。可是听起来她不像那种会喜欢搞阴谋诡计的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我并不认为对方是个坏人。」

「尤菲你也这么想吗？」

「我虽然有当面向席昂男爵千金抱怨她的举止，但她本人也让人感觉有在认真反省。她并不是那种会不理会他人告诫的人，看来只要当面对她讲清楚，她也会努力改善。我反而觉得是自己多事才会被亚尔加德王子盯上，甚至还觉得或许自己别那么多事就好了……」

原来蕾妮就连在尤菲眼中也不像坏人。这也是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会对她表示同情吗？但就算是这样，尤菲就非得被当成是坏人吗？我总是对这个部分难以释怀。

「……跟席昂男爵千金有关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殿下不对劲的感觉是来自她吗？」

「我不知道。可是就是觉得很不舒服。是这个状况本身给我的感觉。」

「这话怎么说？」

「我如果能够清楚说出来就好了……啊！好烦喔！」

我可以断言的就是这个状况让我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我却不能清楚说出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就是这点弄不清楚才让我感觉烦躁。

「感觉就像蕾妮在他人口中的评价，没办法符合眼前的状况。」

「……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那么是哪里没办法符合呢？」

「就算在尤菲眼中，蕾妮也是个会听人建议的人，我也能理解她复杂的背景，会让人想多照顾她。可是有必要为了保护那么安分的女孩，特地逼到尤菲你得被解除婚约那么严重吗？」

「……这个……我也不太确定。」

「这肯定有问题。我也不知亚尔究竟在想什么……真是的，有太多让人搞不清楚的事了……」

怎样都掌握不到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眼前的状况。这就是令我感到不快的理由。就算想要反推事情经过，但却不能从状况证据追到原因。简直就像一团让人怎样都抓不著的迷雾。正是因此才会让我心头有股挥之不去的不快。

「要是怎样烦恼都想不出答案，就暂时先搁著吧。虽然公主殿下确实感觉不对劲，但一直纠结得不到答案的事也只会把自己累坏而已。」

「……唔～也是啦。」

「伊莉雅说得很有道理。艾妮丝殿下，您就让自己先休息一会吧。」

既然伊莉雅跟尤菲都劝我休息，那么我也不便拒绝，况且我也不想让她们担心。

可是虽然知道状况，但却厘清不了导致这个状况的原因。

在这件解除婚约的骚动背后究竟藏有什么东西？我越来越觉得底下的问题非比寻常。

而置身在这股乱流当中的人……是亚尔。他是跟我拥有相同血脉，但被我切断关系的弟弟。他理应是要作为这个国家的国王，统领下个时代的人。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亚尔……）

留在我心中令人怀念的过去残影，让我胸口产生些许刺痛。为了让那股刺痛消失，我甩了甩头将浮现的残影赶到意识之外。

第二卷 2章 命运的少女

「您看起来很漂亮呢，公主殿下。」

「……谢谢。」

我看到自己让伊莉雅化妆后的模样，整个人立刻泄了气。席昂男爵千金进宫谒见的日子转眼间就到来，而我也得为了出席换上有公主模样的装扮。

就算知道这么做有其必要，但我还是难以适应华丽的装扮。看著镜中的自己，让我忍不住郁闷地叹气。

「艾妮丝殿下。」

「尤菲。」

身穿跟往常一样的便服的尤菲，也在这时前来确认我是否有打理好应有的装扮。因为今天她会留在这里，并不会随我前去王宫。

「殿下这样打扮很漂亮喔。」

「别说客套话了，我去去就回。」

「……其实我也很想跟您一起出席，可是感觉我在场会让事情变复杂，所以我会在离宫这里等您回来。」

看来带著略显不安的表情这么说的尤菲，也对蕾妮的事情颇为在意。不过关于尤菲要一起出席这件事，我也同样反对，也不认为父王跟母后会同意那么做。所以也只能请尤菲先待在离宫了。

「我会好好打量她的。但我其实是希望没事最好啦。」

之前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能厘清原因。我希望今天的谒见可以让我找到那股诡异感觉的真相。为了得到答案，我必须仔细观察蕾妮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尤菲目送之下，我跟伊莉雅一同前往王城。我们抵达之后，便由王城的侍女领我们到休息室。

侍女领我们来到王族使用的休息室。一到房门口，我便看到坐在里头等候的母后正用优雅姿势喝茶。虽然我反射性地想转身离开，但伊莉雅二话不说便按住我的肩膀。

「谢芬妮陛下，别来无恙。」

「伊莉雅，小女这些日子肯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我真心感谢你的用心。」

「陛下言重了。」

为了答复母后，伊莉雅这才放开我的肩膀对母后行礼。她这番举动让母后露出满意的表情。

「把这么能干的随从放在艾妮丝身边真是糟蹋了……她的努力可不能被辜负才对，你明白吗？艾妮丝。」

「女儿明白……」

「……这孩子真是的。从不同角度来看就跟亚尔加德一样让人头痛。」

也犯不著用那种打心底觉得无奈的模样叹气吧？我自己也明白伊莉雅很照顾我，我也希望能好好报答她。毕竟伊莉雅是少数会站在我这边的人，所以在我眼中几乎就跟亲人没两样。

「就算我想退休，但如果你们不能表现得可靠一点，我怎样都不能安心退下来呢……」

「咦？母后有打算退位吗！？」

我一直认为母后肯定这辈子都不打算退位呢。被我那么一问，母后立刻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

「我当然想。我也不能一直坐在外交官的位置上吧？这样会培育不了后进，况且我也不可能永远年轻。」

「……母后您这样说好吗？」

看在别人眼里，就算说跟我是姊妹都有人信的母后说自己不年轻，怎么听都像说笑。姑且不论外交官这个位置，至少母后在这辈子都不会放弃武术。

「……原来你似乎认为我还很年轻。真是令我高兴，原来你就这么想跟我过招吗？」

「母后您说笑了！培育后进真的很重要！母后的用心令女儿由衷佩服！」

「与其像这样说没两句就开始找借口，不如学著先思考过对方的反应再说话。就算你想放弃王位继承权，终究还是王室成员。上位者必须懂得察言观色，根据对象展现出不同的态度。你有在听吗？艾妮丝！」

呜～！为什么每次见面我都要被教训呢？太没道理了！虽然我试著用眼神向伊莉雅求助，但她也将视线别开！真不讲义气！

「我们等等还得要仔细观察席昂男爵千金的为人呢……你知道这有多重要吗？艾妮丝。」

「呜～女儿知道……」

「……还有，你的直觉有察觉到什么吗？」

听到母后这句话，我闹脾气的表情瞬间转为严肃。看来接著要说的事情是真的不能开玩笑。

「女儿觉得至少蕾妮本人并没有什么企图。」

「我懂了。但是你的直觉还是有察觉到异状吗？」

「只是我自己也说不明白。」

「我知道你的直觉是不容忽视的。能用我察觉不到、想像不到的角度去观察事物就是你的武器。无论是多么细微的异状，只要你有所察觉，就记得保持戒心。」

「母后对这件事又有什么看法？」

被我这么一问，母后便用稍微锐利的眼神回望著我。如果不论私生活的部分，我并不会怕她。由于这是有其必要的对话，所以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在十分短暂的视线交会之后，母后便移开视线并给我答复。

「我不确定。但这里头有蹊跷是事实。虽然我没有你那样的直觉，但我认为多提防是不会错的。」

「……我明白了。」

我那不对劲的感觉确实只是直觉，不过母后似乎也根据她的人生经验察觉到事有蹊跷。我想父王应该也有类似的感觉。正因为这样，父王才会特地准备这次谒见。

「虽然这么说可能有欠妥当，不过……我会认为应该要找你出席，就是因为你的那种直觉。」

「母后？」

「虽然你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怪丫头，但我还是对你抱有信任。一旦察觉到什么异状记得让我知道。你听好，绝对不可以冲动行事。」

「……女儿明白，谢谢母后。」

老实说，我其实有些害怕跟母后见面。可是我并不会对她感到厌恶。虽然她是个对我相当严厉，让我应付不来的对象，但同时也是对我稍微抱持肯定的人。我可以明确感受到她确实是我的母亲。正因为这样，我在她面前才抬不起头。

而且正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所以我也会想尽可能帮上忙。加上这件事也跟尤菲有关，一定要仔细看清楚席昂男爵千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谢芬妮，艾妮丝菲亚，时候到了。」

房门被敲响，进到房内的父王这么说。看来他是来叫我跟母后的。

我将伊莉雅留在休息室内，跟父母一同前往谒见厅。厅内的人数被控制在最低限度，就连护卫人员也只有以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为首的父王心腹。

而我自然也顺应场合抬头挺胸，摆出不辱王族尊严的模样，没过多久便看到两个身影走进谒见厅内。

其中一人是有醒目的深褐色头发与带著锐利眼神的灰色眼珠，身躯同时还十分壮硕的壮汉，模样看来颇为吓人。

只是看到那名壮汉身上的贵族服饰，虽然知道这样的想法相当失礼，不过我总觉得那个人似乎穿错了衣服。那人正是德拉古斯·席昂男爵，从他的外表来看，确实不难想像他在成为贵族之前是一名冒险者。

而跟席昂男爵保持一步距离，跟在后方进入谒见厅的人，正是在解除婚约骚动时，待在亚尔身旁的少女也就是男爵千金蕾妮·席昂。

她有著一头艳丽的黑发及望著地面的灰色双眸，跟席昂男爵站在一块也更加凸显她的娇瘦。模样看起来十分柔弱，欠缺气力的表情弥漫著一层忧郁。感觉就是典型的苦命美少女。

「席昂男爵与令千金蕾妮，欢迎两位。」

父王对跪在面前的席昂男爵及蕾妮小姐这么说。跪著的席昂男爵看来十分紧张，他那紧张到令壮硕身躯感觉整整小上了一圈的模样，甚至让我这个旁观者都不免同情。

「把头抬起来，我允许两位发言。」

「是！我的不肖女儿闯了大祸！还请陛下宽恕！」

席昂男爵的情绪似乎相当紧绷，就算父王说可以抬头，但他仍深深低著头，一副仿佛随时都要叩头谢罪的模样。而且他还用与其体格相符的声量，激动地请求宽恕。

席昂男爵如此反应虽令父王稍稍皱眉，但父王也很快恢复原本的表情。他接著再次开口要求席昂男爵抬头。

「席昂男爵，你放心，这次会面正是为了厘清真相。我并不打算在不明究理的状况下问罪任何人。你先放宽心吧。」

「……是，臣失礼了。陛下如此英明，令臣无比感激。」

尽管表情仍十分紧绷，但席昂男爵总算把头抬了起来。他的面容带著明显的憔悴。就立场来想，他想必也不好过。就为子女烦心这点来说，比起父王应该也是毫不逊色。

从那样的席昂男爵身上，我感受不到什么坏印象。他的态度让我删去了心中父母教育无方的状况。抱著这样的想法，我将视线从席昂男爵转到蕾妮身上。现在仍低头跪地的蕾妮，让我无法看清她的表情。

「根据我的认知，在解除婚约这件事上，亚尔加德跟尤菲莉亚原本就有摩擦，而亚尔加德正是在那个当头靠近你的女儿，并有所暧昧。」

「暧、暧昧……考虑到两人的身分，臣相当惶恐。如果是作为小妾还有话说，但要小女将王子殿下正统的未婚妻取而代之，臣实在不敢想像……」

「那你的意思是，这全是亚尔加德的一厢情愿吗？」

「臣、臣不敢放肆！蕾妮确实是臣的养女，在身为贵族的教育上也确实有所缺失，臣也听闻因为小女因此在学院烦劳王子殿下帮忙，可是臣对王子殿下的好意仅止于感激，万万不敢认为小女跟王子殿下有任何暧昧……」

「可是亚尔加德确实是为了蕾妮小姐义愤填膺，采取了退婚的激烈手段。这是事实。我并不认为在这当中不包含他对蕾妮小姐的私人感情。」

父王的话语让席昂男爵惶恐到整个人缩成一团。父王接著将视线转到蕾妮身上。

「蕾妮·席昂。把头抬起来。」

听到父王的催促，蕾妮缓缓抬头。在那弱不禁风的外表下，她的神色虽然带有紧张，却看不到丝毫感情。那对感受不到光彩的双眸，仿佛被虚无给填满了。

这样重新一看，她确实是一名模样可人的淑女。要是将那柔弱的气质转为微笑，不难想像男性会为之著迷。与尤菲是风格迥异的美少女。可是说老实话，包含表情在内，她看起来实在不像人类。就算说是一尊人偶，我可能也会信以为真。

「我允许你发言。我就开门见山地说吧……你是否与亚尔加德有所暧昧？」

父王这么一问，所有人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到蕾妮身上。而她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开口。

「没有。」

那无比清澈的嗓音，让我甚至在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那流入耳朵的悦耳音色，让人产生仿佛她一开口就主宰局势的错觉。

「绝无此事。小女子万万不敢有那种逾越身分的想法。如果要说小女子对亚尔加德王子没有丝毫好感，那是谎话，但小女子绝对不敢有丝毫玷污王家未来的非分之想。」

蕾妮朗朗表明立场的话语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无论是她望向地面的视线，还是嘴唇在话语中间为了喘息而产生的些微变化，仿佛每个细节都深深吸引住众人目光。

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似乎遭蕾妮那独特氛围束缚的父王猛然抖了一下肩膀，随即干咳了几下才开口。

「……我明白了，看来你所言不假。」

转为和缓的气氛让人感觉众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然而我心中却突然涌现一股不对劲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人好不舒服）

仿佛被一层薄膜笼罩的感觉在我内心扩散。没有任何人对父王提出意见，所有人的视线都望著地面，仿佛都认同蕾妮受到委屈。就连精明的母后也不例外。

所有人都认为错不在蕾妮身上。大家逐渐肯定这种看法的氛围正持续扩散。而这种氛围给我的诡异感觉也不断增强，让我更加难受。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受到一阵灼热窜过背部。受到那股从背部窜遍全身的灼热刺激的身体开始发痒，最后那种刺激让我的身躯擅自做出无关我意识的行动。

「哇噗啾！！」

我发出的喷嚏声让全场陷入沉默。所有视线从蕾妮身上转到我这。虽然那股仿佛有薄膜包住认知的诡异感觉因此消失，然而取而代之的是陆续朝我射来的冰冷视线。

（……啊，惨了，母后笑得好灿烂。这场会面结束后，我可能就没命了。）

母后的笑容让我感受到仿佛随时都会脑袋搬家的压力。父王的身躯则是明显颤抖，而席昂男爵也是双眼圆睁地看著我。

至于蕾妮则是惊讶到瞠目结舌。在这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下，只有父王率先采取行动。

「……艾妮丝……你这丫头……未免也太……！」

「不、不是的

父王！请允许女儿发言！女儿艾妮丝菲亚有话想说！」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

「不是的！请给我一点时间！」

「你是要时间擤鼻涕吗！」

「我没有要胡闹，我有很严肃的事要说！」

尽管父王对我的失态气急败坏，但似乎也感受到我的态度非比寻常，因此正色望著我。我也正面回望父王的视线，在调整呼吸后接著开口。

「父王，可以请您先把外人支开吗？」

「什么？你想做什么？艾妮丝。」

「我有些问题想问蕾妮小姐。可是我问的内容关系到她的尊严，所以我希望能尽可能在人少的情况下确认。」

「咦……？」

最先对我这番话语产生反应的人，正是被我指名的蕾妮。她似乎对我提议的内容没有丝毫头绪，只是为自己被身为公主的我指名而紧张到脸色发绿。

「……你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吗？艾妮丝。」

「是的，父王。我认为这是我身为公主必须要确认的事。」

「……唔。」

我强调自己平常不会搬出来的身分向父王进言。只是尽管父王对我的怀疑虽然明显淡去，但仍是一脸不明白我究竟想做什么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判断。

就在这个时候，母后出面推了父王一把。她用严肃的表情望著，同时将手轻放到父王的背上。

「陛下，就由她去吧。」

「谢芬妮……？」

「我相信艾妮丝的直觉。这孩子会这样进言，可能是真的察觉到了什么。至于她所言是真是假，我们先看看状况再下判断也不迟。」

母后的话语让父王微微皱眉。只见父王交互看了看我跟蕾妮，嘴里微微发出呻吟。然而席昂男爵不等父王做出决断，就激动地挺身而出并开口。

「请、请先容臣说句话！艾妮丝菲亚公主！小女真的没有任何企图……！」

「席昂男爵，您别慌，我并不是想要追究蕾妮小姐有何过错。」

「可是……！」

「请您相信我，我对蕾妮小姐没有丝毫恶意。」

如果我在平常说出这种话，可能会被人挑毛病说我不值得信任，但这次是我不惜搬出公主头衔也要确认的状况。说实在话，率先表明相信我判断的母后实在是帮了大忙。

我唐突的要求让聚集在谒见厅的所有人都开始窃窃私语。虽然就气氛上来说，我的要求并没有得到肯定，然而因为母后率先表态支持，似乎也营造出让其他人不方便干涉的状况。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这样的要求是否太过唐突了？」

「……夏尔托斯伯爵。」

而在当中唯一站出来对我提出异议的人，是一名身材发福的银发男性。那人是身为魔法省之长的夏尔托斯伯爵。他在站出来的同时，手也不停地抚摸那明显突出的肚子。真不知道那突出的肚皮是因为年龄所致还是欠缺运动，也有可能只是反映他所享受的富裕生活。说穿了，那是个令人感觉邋遢的体型。

虽然他的态度乍看之下显得温和，不过那也只是表面上。这个人从以前就对我多有怨言，我们也都把彼此视为不共载天的敌人。尽管如此，他终究是魔法省的高官，他人会在这里，也是因为拥有国家顾问的身分。

夏尔托斯伯爵环视了一下位在谒见厅里的人，继续开口说。

「为了质问娇弱的淑女而要求支开他人，还要人不心生畏惧，殿下您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

面对夏尔托斯伯爵这带有讽刺的言词，我也挂起笑容的面具招架。

「我能理解伯爵您的意思。不过我所要问的内容，除了我之外似乎没有其他人察觉，所以我才特别要求清场。如果其中有什么误会，我可能会害蕾妮小姐蒙受无谓嫌疑。因受王族怀疑而遭受不白之冤，那才是最不能暴露于众目之下的事。因此我才希望能直接与蕾妮小姐对话。」

「嫌疑？艾妮丝菲亚殿下，您是对席昂男爵千金有所怀疑吗？」

夏尔托斯伯爵的眼神变得锐利，让我感受到他仿佛要用眼神将我贯穿的压力。为了对抗那股压力，我咬了咬牙，挺著胸膛开口。

「您不服我的要求吗？夏尔托斯伯爵。」

「……岂敢，臣只是对殿下如此坚持要与蕾妮小姐当面对话抱有疑问。臣担心殿下该不会为了袒护受您庇护的尤菲莉亚小姐，威胁对蕾妮小姐不利。」

……夏尔托斯伯爵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转为冰冷。其中最感到冰冷难耐的人，肯定就是我。

「……您想说的就只有这些了吗？夏尔托斯伯爵。」

我的语气冰冷到连自己都感到诡异。在我心中沸腾的愤怒越是强烈，思绪就越是冰冷。

「我可以视为您认为好歹是以王族身分在此列席的我，会做出您刚才所说的行为吗？夏尔托斯伯爵。」

被我这么一问，夏尔托斯伯爵稍稍扬起了眉毛。我之所以刻意强调自己的王族身分，是对他是否真以为自己能对王家之人说出那种话语所做的最终确认。

「……不，臣明白艾妮丝菲亚殿下是通情达理之人，臣只是顾虑到殿下有可能做出错误判断才提出忠告。」

「既然是这样，那您的担心是多余的。我在这里的作用就是要找出真相。为了查明真相，我不会偏袒任何人。我向精灵发誓，绝对不会做出胁迫或危害蕾妮小姐的行为。」

我将握拳的手置于心脏的位置，并做出如此宣言。身为魔法省高官的夏尔托斯伯爵，肯定不能忽视我这番向精灵立誓的宣言。不出如我所料，他在听到我这么说后，表情明显变得扭曲。

「公主殿下已经展现了她的诚意。既然这样，我们也该退下了。」

「玛赞塔公爵……」

当情况逐渐变得难以收拾的时候，格兰兹公爵站了出来。他先是对我看了一眼，接著将视线转到父王身上。

在格兰兹公爵的注视下，父王似乎也总算打定主意，父王在对我望了一眼之后，扫视在场的所有人。

「这件事我准了。现在立刻准备让艾妮丝与蕾妮小姐进行对话。其他人都先退下。」

听到父王做出这明确的宣言，让聚集在谒见厅的臣子全都陷入沉默。只见所有人接连在行礼之后退出谒见厅。就连留到最后的夏尔托斯伯爵，最后也只得默默离去。

「请、请容我与小女同席！艾妮丝菲亚殿下！」

来到我面前下跪发出如此哀求的人，自然是席昂男爵。似乎是人变少之后他才得以来到我面前，只见他激动地向我苦苦哀求。

我能看到蕾妮正满脸不安地望著自己父亲哀求我的背影。我轻叹了一口气，低下身子，让自己视线高度与席昂男爵相近。

「席昂男爵，我真的没有丝毫想危害您女儿的意思。所以可以请您相信我，先到外头等待吗？」

「……唔，可是……！」

「席昂男爵，再坚持下去恐怕就有失体统了。跟我一起退下吧。」

「玛赞塔公爵……」

这样劝诫席昂男爵的人是格兰兹公爵。似乎是明白在公爵都出面的状况下，自己没法再讨价还价，席昂男爵只能不甘愿地陷入沉默。他在随格兰兹公爵离开谒见厅的时候，那满怀不安注视蕾妮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在众人离去之后，最后留在谒见厅里的人就只剩下父王跟母后，还有我跟蕾妮。蕾妮脸色惨白发抖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昏倒。看到她这样的反应，我转头向父王跟母后说。

「不好意思，父王、母后，我想先另外找个房间跟蕾妮小姐确认一些事，可以请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下吗？」

「我们也不能在场吗？」

「拜托，我会让伊莉雅陪我的。」

「……好吧。你的怀疑得到确认后就要来找我们。知道吧？」

我以点头回应了母后，接著我便朝蕾妮走去。察觉到我走近，对方满脸惧色地望著我。

「幸会，蕾妮小姐。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你别怕是强人所难……但我希望你能跟我来。我想这么做也是为你自己好。」

「……是。」

似乎为了掩饰颤抖，蕾妮只是点头低声做出如此回应。而我也随即牵起她颤抖的手，带著她离开谒见厅。我们所前往的地方正是伊莉雅在其中待命的王族休息室。

在被我牵著手的时候，蕾妮全身都颤抖到甚至让人觉得可怜。我抱著对她的同情，带著她进到王族休息室。

「……殿下？这是什么状况？」

在休息室内待命的伊莉雅一脸不解地看著我们。

察觉到是我领著蕾妮小姐来到这里，让伊莉雅脸上的表情更是多了几分困惑。

「我有点事情要解决。蕾妮小姐，你先坐下来吧。」

我在确认蕾妮点头答应之后，便让她坐到椅子上。听到她颤抖到让椅子发出声响，让我十分清楚她有多么紧张。伊莉雅似乎也对蕾妮的反应感到同情，深深皱起眉头。

「对不起，突然把你拉到这里来，但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要确认。」

「确认……？」

「我想稍微对你进行一些调查。」

「……呃，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蕾妮脸色发青地摇著头。老实说，我很明白她正承受相当大的精神负荷。可是我无法肯定她这句话。

「为了证明这件事，我希望你能相信我……啊，不对，我很清楚你不可能相信我。那你就想成是公主的命令，照我说的做吧。」

公主的命令。听到这个词句让蕾妮整个人都缩了起来。只见她眼眶泛泪地望著我，脸上充满恐惧。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很没礼貌。之后要我怎样赔罪都行。可是这件事如果不在这里弄清楚，我想你的立场也会不利。」

「……这……」

「你没有犹豫的余地。明白吗？」

「……是。」

低著头的蕾妮用绝望的语气这么说。我接著站到她身后，轻轻将手放到她背上。

「呀！您、您想做什么？」

「别说话。我什么都不会做。」

「可、可是……」

我没有理会蕾妮的反应。我让手指缓缓沿著她的身躯游移。先是沿著脊椎，然后依序从肩膀游移到手臂，并让意识专注在手指上。

「……得罪了。」

「呀！？」

我接著将手移向她的胸部。为了避免发出可爱哀叫的蕾妮乱动，我从后头制住她的身子，并将手指移向她的胸部。

「……原来如此。这样就可以了。」

我松开从后头拘束住蕾妮的手，让她重获自由。只见蕾妮紧紧搂住自己的身躯，眼眶泛泪地看著我。她眼眶里满溢的泪水仿佛随时都要夺眶而出。

虽然说是必要的行为，不过为了确认而触碰她胸部的举动，似乎刺激了她的危机感。虽然这让我也带有些许的尴尬，但我还是先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蕾妮小姐，我现在要问一个相当不寻常的问题。」

「……是什么问题……？」

仍满怀戒心搂著自己身躯的蕾妮，做出这样像催促我开口的回应。我虽然也有想过该如何选择措辞，但实在不知该怎样说会比较好，所以最后还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我的疑问。

「你有自己在施展『魔法』的自觉吗？」

「……咦？」

就像完全没想到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似的，蕾妮发出表示不解的声音。只见她连连摇头，看起来就像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样啊，无自觉吗。这下麻烦可大了……」

「咦？我、我根本就不会用什么魔法……」

「你没有意识到吗？你之前可是打算用魔法对我进行『精神干涉』喔。」

「…………咦？」

「应该说现在也一样。我会感觉全身发麻。我想之前在谒见厅的人也都被施加了同样的魔法。可是，老实说这并不是普通的魔法呢。」

「咦……！？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

已经不只是脸色发绿，而是转为苍白的蕾妮猛力摇头。看到她快要陷入恐慌的模样，我将手放到她双肩上，先让她继续在椅子上坐好。

「嗯，我知道！我知道你并不是根据自己的意思施展魔法的！我对原因也大概有头绪！」

「原因……？」

「蕾妮小姐，我想你很可能不是普通的人类。」

听到我这么说，仿佛完全听不懂我意思的蕾妮整个人楞在原地。她那灰色的眼睛惊讶地圆睁，眼眶里的泪水也夺眶而出。

「……我、我不是普通的……人类……？」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这其实就是我要他人回避的理由，看来我不希望实现的预感成真了……蕾妮小姐，你冷静听我说。在你的心脏里头有像『魔石』的东西。」

听到我说出的话语，这次连伊莉雅都愣住了。我能明显看到两人的表情被一层惊愕所笼罩。

「魔、魔石……咦？为什么……？」

「……这个意思是……她是魔物吗……？」

蕾妮的表情因为恐惧与困惑而抽搐，伊莉雅则是带著惊愕的表情说出这个疑问。

没错，原本魔石只会出现在魔物体内。人类体内是不可能有魔石的。

换句话说，蕾妮有可能不是人类。可是，这是不可能发生的。所以我很清楚两人为何会如此吃惊，因为我自己对眼前的状况也相当惊讶。

「我会察觉到也只是偶然。因为我正巧对自己施展了能抵抗蕾妮小姐你的魔法的术式。可是既然你不是刻意施展魔法，那么我想你应该也没察觉到自己体内拥有魔石吧？」

「怎、怎么可能……我、我……我不是人类吗……？」

「我不知道。我还不能断言。所以我才要把其他人支开。这样才能避免其他人对你产生误解。」

「……都是为了我……」

不知是蕾妮到这个时候才抛开对我的怀疑，还是因为她明白我并没有危害她的意思，只见她这时总算放松力气，显得平静许多。

「嗯，看来你体内的魔石会对人的精神产生影响。我想很可能是让他人对自己抱有好感，或是该说能刺激他人的保护欲……用更简单的说法，我想应该就是拥有『魅惑』的力量。」

「……魅惑？」

蕾妮睁大眼睛，茫然地回应我的话语。而我则是用力点头。

「没错。假如真是如我所说，我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也能得到解释。如果每个人都会想站在你那边是因为受到魅惑魔法的影响，认为自己必须要保护你……」

「是那样吗！？其他人会异常地喜欢我是有原因的吗！？」

蕾妮突然激动地揪住我。虽然我有稳住身子，但也不禁对她这突然的反应感到傻眼。

「蕾、蕾妮小姐？」

「所以是什么状况！？我一直都在施展那个魅惑的力量吗！？」

「这点我还没法断定，但……如果是不自觉的力量，很有可能真是那样……」

听到我的答复，蕾妮就像失去力气似地重重坐回椅子上。泪水开始不停从像失了魂一样发楞的蕾妮双眼中涌出。

「我、我、我从……以前就……被很多人喜欢……可是，就算那样我还是会被捉弄、遭到背叛……被、被人欺负……那让我一直都很害怕……所以我就想不要让人太喜欢我，不要让自己太显眼……！」

在啜泣之后，开始双手掩面大哭的蕾妮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在我打定主意之前，伊莉雅已经先上前搂住她的肩膀。

被伊莉雅搂住肩膀的蕾妮像再也忍受不住似的放声大哭。那悲痛不已的哭声让我也不禁皱眉。看来对蕾妮来说，这似乎也一直是她的一大烦恼。

……可是伊莉雅会那样关心人，让我还挺意外的。感觉她自己也是自然地那么做，可见魅惑的影响力确实非同小可。蕾妮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

（话说回来，还真是挺险的……）

蕾妮体内的应该是具有魅惑力量的魔石。我能够察觉到蕾妮的力量，就只是事前身上正巧有个跟缇尔蒂合作研究，并观察变化的东西。要不是有那个东西，我可能也会遭到魅惑。

（……真是太险了，时机真是太刚好了。）

别说是父王，就连母后都没有察觉到。这样就更别说那些在贵族学院的学生，他们根本不可能察觉自己受到魅惑影响。不管怎么想，蕾妮的力量都太危险了。要是就这样放著不管，不知会演变成何种状况。

「……公主殿下。」

正用手轻抚蕾妮背部的伊莉雅转头望向我。我知道不能置之不理，但我一下也不不知该怎样处理这个状况。总之得先把这件事告诉父王他们……

之后等到蕾妮的心情比较平复之后，我便让伊莉雅去请父王跟母后过来。眼睛都哭到红肿的蕾妮，现在也已经不时发出吸鼻水的声音，看来比较冷静地坐在椅子上。

「……有比较好了吗？」

「……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关系……突然被人告知这种事，肯定很难保持冷静吧？」

「是……可是，我也感觉松了一口气……」

「松了一口气？」

「……因为我总算能接受是自己让大家变奇怪了……」

看到带著虚弱笑容说出这句话的蕾妮，让我不免感到难过。实际跟她说过话，我感觉她是个单纯的好女孩。她是个虽然拥有特别力量，但并没有想去利用那种力量的善良女孩。

知道自己拥有会干涉他人精神的能力，最先浮现的想法竟是安心，这样的命运未免太捉弄人了。

「……从以前就常有类似的状况吗？」

「是的。殿下您知道我待过孤儿院吗？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孤儿院……我听说你是进孤儿院之后才被席昂男爵收养，那母亲呢？」

「我一开始是跟母亲一起旅行，但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之后我就待在孤儿院里。」

「……原来是这样。」

如果蕾妮体内有魔石，很可能跟她的母亲有关。知道她母亲已经去世让我感到遗憾，但心中也有些放心。因为如果蕾妮的母亲也拥有相同的力量……

「公主殿下，陛下与王后驾到。」

伊莉雅的声音将我陷入思考的意识拉回现实。紧接在伊莉雅身后进到房内的父王跟母后，在看到蕾妮红肿的双眼都露出略显吃惊的表情。

「艾妮丝，有知道什么了吗？」

「是。母后、父王，请你们冷静听我说。」

我端正姿势之后，便将蕾妮体内有魔石的事情告知两人。听我说到有关魅惑之力的部分，两人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的体内有魔石……」

「是的。可是那不能算是有受到控制的力量。我认为正因为是那样，蕾妮小姐才会不由自主对所有人发挥那种让人偏袒她的力量。」

「……原来如此。」

听完我的解释，父王露出头痛的表情用手按著额头，同时也长叹一口气。其实我也很想叹气。

而当父王为眼前的棘手状况陷入沉默时，母后接著开口。脸上表情相当严肃的母后正视我的双眼。

「我明白状况了。那你认为现在这种状况该如何处置？艾妮丝。」

「……我想想。我认为应该要先摸索控制蕾妮小姐这股力量的方法。」

「但她这种力量很危险。虽然你碰巧察觉到这件事，但那连我跟陛下都没法察觉到的力量有可能会对国家构成威胁。」

听到母后说出「对国家构成威胁」的词句，让蕾妮不禁微微打颤。看到蕾妮脸色发青并不断颤抖，伊莉雅将手轻放到她肩上。母后看了一眼蕾妮的反应，但很快又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蕾妮的力量确实很危险。首先施展力量也不会被人察觉就相当致命，这次的状况也是因为她是在无意识中施展力量，才可以大事化小。

我很清楚母后真正担心的，是如果蕾妮有意对某人行使那股力量的状况。而且蕾妮自己也没能意识到她拥有那股力量，所以也控制不了。既然这样，趁早铲除祸根或许才是正确决定。

「就算是那样，我一样反对在这时候除掉蕾妮小姐。」

「为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知道有这样的案例。但我们不能保证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拥有类似力量的人。所以国家应该将她的力量视为研究对象，加以保护才对。」

如果蕾妮是最后一个拥有这种力量的人，那么是可以采取早早铲除她的作法。可是，假设还有其他拥有类似力量的人，那么就不该把蕾妮除掉。

所幸蕾妮本身个性相当乖巧。所以只要说她对国家有帮助、要对她提供庇护，也没道理遭到拒绝。而且要分析蕾妮的力量，拉拢她本人成为合作对象，肯定是比较好的选项。

「没有人能保证蕾妮小姐日后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力量喔。」

「如果是那样，由不会受到蕾妮小姐魅惑影响的我来提供庇护并加以监督就好了吧？」

而且蕾妮的力量是来自魔石。那对我来说也是十分有研究价值的目标。对我来说，能将她纳入庇护的对象可是大有好处。

母后虽然目不转睛地瞪著我一段时间，但最后终于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

「……你说得对。可是她具有危险性这件事依旧不变。要是你应付不来，到时候就只能除掉她。而这责任必须由你扛下，这样也没问题吗？艾妮丝。」

「没问题。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她的。」

听到我的答复之后，母后用一只手按著额头，前倾上身。她看起来相当疲惫。不过正因为我很清楚这件事会让她有多么烦心，所以我也没法多说什么。

「……考虑到亚尔加德的事情，我并不认为把蕾妮小姐交给你照顾是最好的办法，但也别无选择了。我想尽可能对情报进行管控，把跟她有关的事情都隐蔽起来吧。这样没问题吧？」

「……也对。我也明白你担心的部分，不过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来看，能让蕾妮小姐控制自己的力量是最好不过。」

当母后用眼神向父王进行确认时，做出回应的父王也点头同意她的意见。听到两人的反应，让知道蕾妮不会立即被灭口的我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么这件事该让哪些人知道，又该透露到什么地步呢？既然不能全部公开，那就得慎选对象才行。」

「嗯，格兰兹可以知道，再来也必须对席昂男爵说明。就算要将蕾妮小姐交给你照顾也不能对外公开，所以也得先讲好一个对外的说法。我想对外就当作蕾妮小姐为了疗养而离家，然后让她去住在你的离宫吧。」

「我记得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儿子有加入举发行列，他也算跟这件事有关，就把他也拖下水吧。」

由于我不懂政治上的算计，所以这部分的事情就只能全交由父王跟母后去处理。至于不管说是庇护还是要藏匿蕾妮，离宫在环境上也十分理想。因为我能限制出入离宫的人，所以待在那里有不易遭人目击的优点。况且也没人会没事想来找我。

就这样，我便要负责调查蕾妮并摸索应对她力量的对策。老实说，这是个正好符合我需求的状况，所以我并不会对接下这任务有丝毫抗拒。

「蕾妮小姐，不好意思，这件事你只能同意，所以就请你合作吧。」

「别这么说，整件事本来就是我给大家添的麻烦……不管什么安排都愿意照办。」

虽然蕾妮的脸色依旧相当难看，不过大概也是因为事情已经朝交由我庇护的方向推展，现在她也能明确表达自己的想法。

话说回来，没想到蕾妮竟是体内有魔石的人类，说起来还真是挖出一件不得了的事实。这样的人要接受我的庇护，虽然这样想可能不太妥当，但我内心实在难掩兴奋。

「艾妮丝，虽然你应该也会很辛苦，但……你就努力把这件事办好吧。」

「没问题！她可是我相当感兴趣的研究对象。我当然也知道这件事责任重大，不过责任归责任！有趣的事情一样有趣！」

「…………你真的就是这点不好。」

「咦？」

面对我的反应，母后用傻眼的表情叹了口气。就在我对母后的反应感到不解的时候，母后用没好气的眼神瞪著我。

「把蕾妮小姐放在你的离宫里应该会有大麻烦吧？」

「会有什么麻烦？」

「你忘记自己现在是跟谁一起住在离宫了？」

「……啊。」

对喔，现在离宫里还有尤菲！？……不对，但这是特殊状况，考虑到尤菲应该也会勉为其难接受这个安排，所以说接下来我就要跟尤菲还有蕾妮一起在离宫生活吗？

想到这里，我往蕾妮那里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她的表情尴尬到不行。而站在蕾妮身边的伊莉雅则用像看到臭虫的眼神瞪著我。

……咦？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　＊　＊

「是喔，有这种事。」

在决定让蕾妮到离宫接受庇护之后，由于蕾妮也得做一些准备，还要向席昂男爵解释状况，所以要过几天她才会来到离宫。

而我则得在事前向尤菲告知蕾妮会搬到离宫来，所以我战战兢兢地对她解释状况，可是……尤菲的反应却十分干脆。

面对尤菲那简直漫不在乎的反应反而让我大感意外。这让我忍不住盯著她，窥探她是否有其他反应。

而尤菲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视线，只见她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

「我知道蕾妮小姐的事情了。毕竟那构成骚动原因的力量是她不自主地发动，我对她也没有什么反感。而且考虑到她是体内含有魔石的罕见案例，将她交由不会受到魅惑影响的艾妮丝殿下庇护，并不是什么特别奇怪的事。」

「……尤菲你也可以接受吗？」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是认为这是正确的安排。」

看来尤菲是真的打从心里这么想。看到她如此反应反而让我忍不住皱眉。因为我发现自己也感受到一些纳维尔他们会觉得尤菲冷漠的理由。

尤菲是真的对蕾妮没有任何反感。反而是认真觉得在理解蕾妮的处境之后，将她交由我来庇护是正确的安排。

如果换成其他人，理应会生气才对。因为对方是个诱惑自己未婚夫，还让自己名声扫地的元凶。可是尤菲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对她来说，那么做并不正确。

因为力求完美，导致欠缺常人理所当然会有的情绪。就身为王妃的立场来说，那肯定是正确的个性，可是身为一个人，我怎么想都觉得这种个性大有问题。

「艾妮丝殿下？」

「嗯……我只是觉得尤菲你应该……可以对这件事更加气愤才对。」

「呃……」

对于我的看法，尤菲只是尴尬地皱起眉头、不发一语。我想现在的她肯定能理解自己那可以说是缺点的部分。所以才会露出尴尬的表情，也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反驳。

这让我忍不住朝尤菲伸出手。我将手伸到她头上，像梳头发似的轻抚她的头。

突然被我这样摸头，让尤菲显得有些惊讶，不过她并没有抗拒，只是默默让我这么做。看到尤菲眼中流露的笑意让我松了一口气。

「就算蕾妮搬来离宫，尤菲你也不会觉得有任何困扰吗？」

我停下轻抚尤菲头发的手，再次问到这个问题。尤菲一边用手指整理稍稍被我弄乱的头发，边点头回应我的担忧。

「嗯，我真的对她没有任何反感，反而有些同情她。现在回想起来，确实是有发生过一些令人感到奇怪的状况……」

「虽然说她本人没有自觉，但毕竟是连王族都能魅惑的力量……而且好像还是从以前就有那股力量了。」

「这么说……她肯定很不好过。要是身边所有人都会受影响，就代表她会被不特定多数人喜爱吧？我认为那是相当难受的事。我记得在学时似乎也有发生过几次因为蕾妮小姐引发的骚动，虽说魅惑的力量能让人喜欢自己，但看来那并不代表对本人来说会是好事。」

甚至有引发过骚动啊。可是考虑到那是会对所有人生效又无法控制的力量，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假设蕾妮只能让他人喜欢她，但却又无法回应他人对自己的喜爱，那就只会是得不到回报的感情。

要人持续抱持得不到回报的感情是一件难事。认为自己感情遭背叛的人，说不定还会对蕾妮恶言相向。这样一想，确实是相当难受的事。

「……这样说起来，尤菲应该也有遭到魅惑吧？」

「我确实对蕾妮小姐抱有好感，这会算是受到魅惑影响吗？我会看起来没受到影响，大概是我过去被彻底教导对一个人进行判断时要撇开自己的情感吧。」

「这种教育很难说是好是坏呢。我想这应该也代表蕾妮的魅惑能力并没有太过明显的强制力吧。」

这样看起来，就算让尤菲跟蕾妮见面应该也不成问题。其实我之前还很担心该怎么办呢。老实说，从受到事件摆布这点来说，她们都算是被害者。

（……就算说有那种会让人喜欢蕾妮的力量，亚尔会无法自拔到那种地步，也算是他自己的问题吧。）

得知魅惑力量的父王跟母后，似乎也对该如何对待亚尔这件事感到相当困惑。我想至少在彻底了解蕾妮的魅惑之力以前，应该都还会让亚尔保持禁足状态。

假使能让蕾妮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应该也能减缓魅惑的作用。至少就这次亚尔所引发的事件来说，实在太过反常了。

（……他到底在搞什么啊。亚尔那小子实在太笨了。）

＊　＊　＊

迎接蕾妮搬进离宫的准备都完成了。为了避免让外人知道自己搬进离宫，秘密来到这里的蕾妮明显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不过毕竟尤菲就在眼前，也难怪她会这样坐立不安。虽然两人并没有直接发生什么争执，但毕竟还是因为未婚夫悔婚的问题而引发骚动。

从蕾妮的立场来看，尤菲的身分也在她之上，加上自己又是导致解除婚约的元凶，肯定让她相当难堪。看到蕾妮明显害怕到发抖的模样，尤菲脸上并没有特别不同的表情。尤菲的态度并非冷漠，而是什么反应都没有。她看起来对蕾妮完全没有半点情绪。那种毫无感情的态度，甚至让在一旁看著的我都觉得很不是滋味。

「呃……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要一起在这座离宫生活了，大家好好相处吧！」

我刻意用夸张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不过两人并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尤菲先开了口。

「蕾妮小姐。」

听到尤菲出声，蕾妮全身明显震了一下，接著紧张地回望尤菲。尤菲并没有继续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蕾妮。而被如此注视的蕾妮简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对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用何种表情才恰当。」

「咦……？」

「关于你的处境，我都听说过了。就算我对你并不抱持任何反感，你应该还是会在意。所以我有想过干脆地责备或表明原谅你，可能会让你感觉比较轻松，但我还是拿不定主意……」

「别、别那么说！请别这样！尤菲莉亚小姐没理由向我道歉！全都是我不好……！」

听到尤菲道歉的话语，让蕾妮激动摇头。身分高贵的公爵千金向打乱自己人生的对象道歉，这种状况也难怪会让人感到狼狈。在一旁看在眼里的我，不禁用事不关己的态度这样想。

「蕾妮小姐，你是因为抱持恶意陷害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才这样自责的吗？」

「不是的！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我没有丝毫想陷害您的想法！」

「既然是这样，如果我拿你天生就抱持的不幸问罪，未免太不讲理了。况且我也没有那么排斥现在的状况。」

似乎是为了让蕾妮安心，尤菲在说这些话的语气显得十分温和。

「你也有自己的苦衷，而且你是来这里寻求帮助的。所以我不会对你做出拒绝伸出援手的行为。」

说到这里，尤菲起身走到蕾妮身边，牵起她的手。尤菲用比之前要柔和许多的表情望著对方。而给尤菲牵著手的蕾妮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模样，显得不知所措。

尤菲什么都没说。蕾妮虽然想设法说些什么，但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不断掉泪。蕾妮最后就像求助般，将额头靠向尤菲的手。

「对、对不起……！我把尤菲莉亚小姐的人生……搞得一团乱……！」

「事情演变成这样也并非都是坏事。虽然以我曾是下任王妃的身分这样说可能有欠妥当，但……我还颇为享受现在这种生活。所以你也只要在这里享受接下来的人生就行了。」

原谅他人、肯定他人的行为，说起来或许容易，但我很清楚实际上要那么做有多困难。

能够自然做到那种事的尤菲真的很厉害。我认为这是她的强处。

我想蕾妮最需要的应该就是尤菲的话语。我看著泣不成声的蕾妮紧握住尤菲的手，不仅涌现如此感想。

蕾妮知道了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实，为眼前的现实感到畏惧。尽管是不可抗力，但想到尤菲被她摧毁的未来，蕾妮肯定为自身罪孽感到恐惧，担心自己到底该怎样才能偿还。我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就算想道歉，要是没有人接受蕾妮的歉意，那就仅止于自我满足。所以尤菲选择了原谅，而蕾妮也得到原谅。我认为这是十分值得高兴的事。

「……让两位见笑了。」

在又啜泣一段时间之后，心情总算得到平复的蕾妮吸了吸鼻水，并揉了揉那对哭红的眼睛。虽然她的眼睛还带著红肿，不过表情却显得轻松。

我们重新围著桌子就座。伊莉雅也在这时端来她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茶水，所以我们便用热茶润了润喉咙。嗯，伊莉雅煮的茶总是这么顺口。

「蕾妮小姐，我想接下来你可能会有许多需要适应的地方，不过我会把你带到这座离宫来，就是把你当成自己人。所以有什么困难可以尽管跟我说。」

「好的，谢谢殿下。」

「叫我艾妮丝就行了。我以后也会直接称呼你为蕾妮。」

听到我这么说，蕾妮虽然露出相当惶恐的表情，但我只能请她抱著入境随俗的心态去应对了。况且我自己也不想在私底下都要受人敬畏。

就这样，我的离宫变得比先前又更热闹了一些。

＊　＊　＊

「那个人还是一样让人摸不透呢。」

一个声音突然这么说。而对那个声音产生反应的，是另一个显得有些不耐的声音。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可没想到那个人会插手。事情变成这样，我们的计划……」

「毕竟那个人打乱了我们每一步盘算，简直就像恶魔一样精准妨碍我们的计划呢。」

这个话语说出口的同时，也伴随著手指轻敲桌面的声响。这是一个阴暗的房间，仅有些微的亮光让人能勉强看到人脸的轮廓。

「我们的计划不会改变，可是必须提早进行。东西被收到那个人手里，是最难搞的状况。看来最后会对我们构成妨碍的果然还是那个人。」

「……您有什么打算？」

「那个人虽然难搞，但也并非毫无破绽。」

灯光产生些微晃动，让照亮轮廓的光线产生变化。潜藏在黑暗中的几个人，在让自己重新融入黑暗的同时继续说。

「那个人多的是可以利用的破绽。正因为自己也知道，平常才不会从巢里出来。」

「……有道理。那我们该如何利用那些破绽呢？」

「比较有效果的方法，就是针对那个人带回巢里的宝物下手。这样那个人肯定会被迫出面。这也是那个人之所以是那个人的理由。我们只要针对这点下手就行了。只要被诱出巢穴，那个人也难找到帮手。」

「好，就那么做吧。……这件事不许失败。」

在这声话语之后，躲藏在黑暗中的其中一人便默默离去。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一个留在黑暗中的人低声开口。

「没错，不能失败。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

房内的照明在一阵晃动后熄灭。当光亮消逝，黑暗也彻底藏起了那只有轮廓的面孔。

第二卷 3章 童话里的怪物

「是喔。这女孩就是传闻中迷倒无数贵族子弟的美少女吗？」

缇尔蒂看著瑟缩发抖的蕾妮这么说。这里是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我们正位在缇尔蒂的研究室内。包含我在内，尤菲、伊莉雅、蕾妮，还有身为豪宅主人的缇尔蒂都齐聚一堂。

将蕾妮接回离宫接受庇护后，我们便为了对她进行身体检查，来到了库拉雷特侯爵家的别邸。因为我想要在这件事上借助缇尔蒂的智慧。

顺带一提，让缇尔蒂参与对蕾妮进行身体检查这件事，我有先获得父王他们的允许。缇尔蒂虽然是个头痛人物，但正因为父王他们也知道她同时也是对药学、医学，以及我所提倡的魔学有充分知识，才会同意得那么干脆。

「缇尔蒂，蕾妮胆子很小的，你可别吓到人家。」

「我知道啦。话说回来，我听说体内拥有魔石的人相当罕见，没想到还真的存在。」

缇尔蒂用充满兴趣的眼神上下打量蕾妮。被身分高于自己的贵族千金盯著看，让蕾妮紧张地缩起身子，模样甚至令人有些同情。就在这个时候，缇尔蒂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

「……唔，原来如此。要是你没有先跟我说，我可能根本察觉不出异状。我好久没有像刚才那样产生罪恶感了。」

「就连缇尔蒂你也会受到影响啊……没想到你这个出了名不把他人放在眼里的人，竟然会有罪恶感。」

我已经对缇尔蒂说明过蕾妮的魔石拥有魅惑之力。看来就连说是人格有严重缺陷也不为过的缇尔蒂，在面对蕾妮也会产生人类的感情。这让我再次对这魅惑之力的强大感到佩服。

「虽然的确存在著会对精神产生干涉的魔法，但我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能够这么明确诱导他人感情的魔法，要建构类似的魔法可不容易。最惊人的还是很难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

「精神干涉是缇尔蒂特别熟知的领域呢。」

缇尔蒂擅长的是暗属性的魔法。跟四大属性魔法相比，与四大属性精灵同为基础属性的光与暗属性，大多都是很难看到显著效果的魔法。

光属性主要是促进治愈与成长，还有强化力量。暗属性则是影响精神安定，还有对活动进行控制跟束缚。虽然两者的性质完全相反，但就干涉肉眼看不见的领域这点来说是共通的。

尤菲当然也能施展光与暗的魔法。可是她也说自己没办法像蕾妮那样用魔法让他人著迷。换句话说，这也证明了蕾妮的魔法是没法用既存魔法对比的特殊力量。

「你是在无意识中发动这种魅惑魔法的吗？」

「是、是的。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能施展那种力量……」

「是喔，那么是根据本能发动的啰。感觉越来越有魔石魔法的特征了。」

「魔石魔法的特征？」

听到缇尔蒂说的话，尤菲不解地微微歪头。看到这反应令缇尔蒂竖起食指。

「魔石魔法是跟魔物生态有密切关连的特有魔法。甚至可说那是跟本能相通的力量。而魔石被认为最能发挥力量的状况，就是对生存本能与防卫本能产生反应的时候。所以那种力量相当符合魔物必须得在严苛环境生存的需求。」

「所以像蕾妮那样让人喜欢自己，是一种接近防卫本能的力量吗？」

「……原来如此，这样说起来还挺有道理的。」

可以推测蕾妮的魔法是在本人承受强烈压力下发动。所以魅惑能力有可能是对她想要保护自己的防卫本能产生反应，让她在无意识下发动的魔法。

这样的假设似乎让尤菲颇为认同，只见她频频点头。

「说不定魅惑之力处在安稳的环境下就不会发挥作用，可是原本是平民的蕾妮对贵族社会感到很难适应吧？加上收养她的人也是贵族，就算她承受强烈压力也不奇怪……」

「这个……呃……」

这样的假设让蕾妮难以辩解，感觉她的反应也像无言的肯定。虽然并没有直接身处在有生命危险的环境下，但本人感受到的负担肯定也非比寻常。

如果说魔石跟蕾妮的精神状态产生连动，基于防卫本能持续施展魅惑之力，那确实说得通。虽然我并不想怪罪席昂男爵，不过他收养蕾妮的时机真是糟糕到让人笑不出来。一个弄不好，可能整个国家都会完蛋。

「这么说我把蕾妮接到离宫来真是做对了。在我那里能把跟他人接触的机会减少到最小，而且蕾妮也不会被人要求得要摆出贵族千金应有的模样吧？」

「这样说……是没错……」

我在将蕾妮接往离宫时也向席昂男爵说明了状况。男爵在感到惊讶的同时，那格外苦涩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在明白将蕾妮送往离宫是为她好之后，男爵甚至对我深深一鞠躬致谢。

「我明白无论是父亲、继母，还是席昂男爵家的其他人都是好人，但是……」

席昂男爵是在蕾妮的生母过世后，因为身为冒险者的功绩而获得男爵地位。听说他在成为男爵的同时，也迎娶了子爵家的么女。

我想对从孤儿院被收养的蕾妮来说，席昂男爵夫人应该是个令她感觉相当复杂的对象。这对席昂男爵的夫人来说也一样。可是对方在这时也展现出宽大的人品，我听蕾妮说男爵夫人也相当照顾她。

只是蕾妮在知道自己的力量之后，相当担心男爵夫人对她的善意终究也只是受到魅惑之力影响。这也让她不知以后该怎样面对自己的父亲席昂男爵，导致席昂男爵也只能忍痛将蕾妮托付给我。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所以我也希望能尽快让蕾妮可以控制魔石力量。考虑到确保蕾妮身心的安定，也可说是当务之急。

「……话说回来，艾妮丝殿下。」

「嗯？」

「就这个状况来看，我也只是推测……该不会是『那个』吧？」

「……缇尔蒂你果然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啰？」

我跟缇尔蒂忍不住对望了一下。在知道蕾妮体内拥有魔石之后，我便想到某个可能。可是因为我并没有明确证据才没说出口。

但缇尔蒂之所以会跟我有同样见解，代表我的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答案。这让我皱起眉头，而缇尔蒂则是用充满兴趣的表情望著蕾妮。

「呃……？」

「如果你是符合我们想像的生物，那可就太讽刺了。」

「两位有什么头绪吗？」

伊莉雅就像代表其他人发言似地提出疑问。只是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答复，所以并未开口。而缇尔蒂则是从她平常使用的工作桌里拉出一个抽屉，拿出一把钥匙。

「那是一件相当令人怀念的往事。现在竟然能亲眼目睹我们以前认为说不定真实存在的生物，还真是不可思议呢。等我一下，我去拿个东西给你们看。」

缇尔蒂说完便带著从抽屉中取出的钥匙离开研究室。在缇尔蒂离开后，大家的视线自然就集中到我身上。

「艾妮丝殿下？」

「老实说，那是一件你们很难相信的事。」

「哪一次不是这样？」

「这样说会让我听得有些刺耳耶！」

伊莉雅的反驳让我忍不住用手按著眉心，并在努力调整呼吸后扫视所有人。

「大家知道关于『吸血鬼』的童话吗？」

「吸血鬼？」

一下反应不过来的人只有蕾妮。尤菲跟伊莉雅听到我这么说都大惊失色。看到其他人的表情，蕾妮也发现好像只有自己不知道。

「我说的吸血鬼是一种在童话中会吸食人血的怪物。」

就童话中的叙述，那种怪物不是绝世美男子就是绝世美女。

那种拥有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美貌，迷倒所有爱上自己的人的美丽怪物喜欢吸食人血，某些吸血鬼甚至还能让被吸血的对象也变成同类。

「会蛊惑人类，在夜色中增加同胞并危害人类的怪物。这就是吸血鬼在童话中的形象。这也是大人用来哄骗小孩的吓人故事之一。」

「……这样一说，公主殿下曾经积极调查过跟吸血鬼有关的传说呢。」

伊莉雅合起手掌，说出这件她想起的往事。

没错，我以前在偶然中得知了吸血鬼的童话，抱著「原来这个世界也有吸血鬼吗！？」的想法，无比兴奋地进行调查。那段时间我因为发现这个世界的吸血鬼简直就跟我在前世所知道的吸血鬼一模一样，越是调查就越感兴趣。

「所以说我就是那种怪物吗？」

「唔～……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吧。」

不知该如何答复的我给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其他人听到我这么说也都眉头深锁，露出不解的表情。

「所以到底是怎样？」

「吸血鬼的传说并非只是虚构，而是有原型的。」

答复尤菲疑问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返回研究室、手里拿著一本旧书的缇尔蒂。

「缇尔蒂，那本书是……？」

「这是『禁书』。」

「禁书！？」

这个答复让尤菲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著缇尔蒂。看到尤菲激动的反应，让蕾妮有些害怕地看著我。

「请问……禁书是……？」

「禁书是受到帕雷提亚王国禁止的违法书籍。那类书籍当中记载著不好的思想或技术，是受到管制的对象，光是持有就要受罚。」

听完我的解释，让蕾妮紧张地看著缇尔蒂手里的那本书。在知道禁书是什么样的东西之后，她似乎也明白尤菲先前为何会有那种反应。

「您拥有那种东西不会有问题吗！？」

「当然大有问题啦。要是被人发现，就算立刻被没收也不奇怪。」

就算被蕾妮质疑，缇尔蒂仍不以为意地将禁书放到桌上。帕雷提亚王国是有深厚精灵信仰的国家，不符合国家思想的书籍都在魔法省主导下进行管理。

「真要说，这本禁书还是艾妮丝殿下带来的呢。」

「……是殿下带来的？」

「这种事虽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说，不过禁书有在少数爱好家之间流通。虽然那些人大多不是为了禁书的内容，而是想要得到发现禁书并交给国家所获得的报酬。」

「所以还有人是为金钱以外的目的收集禁书吗？」

缇尔蒂接著答复了皱著眉头这么问的尤菲。只见她夸张地扬起眉毛开口。

「当然有啦，为了纯粹的知识而追求禁书的人可是络绎不绝呢。」

「为什么有人要追求那种被国家禁止的东西……？」

「因为在被视为禁书遭到禁止的书籍中，包含许多关于药学及医学的知识啊。」

「药学跟医学？」

缇尔蒂的答复让尤菲愁眉苦脸，一副难以理解的模样。然而似乎能理解个中原因的蕾妮则露出苦涩的表情。蕾妮这反应让伊莉雅感到不可思议。

「蕾妮小姐对这种状况有什么头绪吗？」

「咦？啊，是的……对平民来说，重病跟受伤时得要向贵族支付高额费用，请贵族施展治愈魔法算是常识。可是要凑到那笔费用并不容易。付不起费用的平民就只能依靠药物，但是大多药物不会有魔法那么有效。但要是能不靠魔法，用药治好伤病……我认为会有人寻求禁书并不奇怪。」

「就是这么一回事。」

治愈魔法是贵族的特权。万一施展魔法的人想要抬价，要喊多高都随自己高兴。所以平民经常会被要求难以支付的金额。

只是金额高到不合理的状况屡见不鲜，这也是平民与贵族生活水准有明显落差，甚至产生隔阂的原因之一。而这个问题直到现在都迟迟没能解决。

「所以才会有类似黑市的场合。我在冒险者时代也有好几次出入过那种地方呢。」

「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也是有类似潜入调查的工作啊。而且黑市也是很难用国家权限去处理的领域。」

说起来，那也可称得上是帕雷提亚王国丑陋的一面。毕竟要追溯原因，也是来自于贵族与平民的隔阂，要著手改善相当困难。所以才会有这种国家也只能默认的状况。

「黑市里当然是在交易违法的东西，不过要解决根本原因，必须得要改变国家的根本风气才有可能……渴望获得治愈魔法医治的平民可不是少数喔，尤菲。」

「……这……」

「而且我们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任何权力或权限。就算我可以对父王提意见，但也无力直接改变什么。」

国家的政策与风气是由那些位于国家中枢，拥有对应立场的贵族在负责。就算我是公主也改变不了这种机制。最多就只能了解状况，向父王提出我认为比较有效果的方案。

就在气氛变沉重的时候，缇尔蒂跳出来改变了气氛。只见拍响手掌的她脸上带著对这个话题丝毫不感兴趣的表情。

「我们回归正题吧。我现在是要讨论该如何处理那女孩身上的魔石吧？」

「……也是。那是跟吸血鬼有关的禁书吗？」

「没错。而且也是让我跟艾妮丝殿下能完成魔药的重要契机。」

「跟魔药有关？」

尤菲看著我寻求确认，而我也点头肯定缇尔蒂的说法。

「吸血鬼的童话是有作为原型的案例。而这本书是某个被人说是吸血鬼的魔法师所留下的研究资料。」

「魔法师？」

「没错，而且还是顶尖天才才能想到的疯狂产物。」

看到缇尔蒂亲昵抚弄禁书时的笑容，让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觉得发毛。虽然那确实是她会喜欢的研究资料，可是这个诅咒收集家实在是……

「那个魔法师的目的是追求魔法的真理。虽然跟我的动机不同，但却正巧跟我有类似的想法。」

「跟艾妮丝殿下类似的想法？」

缇尔蒂接著对尤菲的提问做出说明。

「艾妮丝殿下的魔药是以魔石作为材料，目的是为了让自己拥有魔物的力量。其实刚才也有稍微提到，魔石的力量跟魔物本能与生态有强烈关连。而魔药可说是为了尽可能减少负担，配合人类身体特性调配的强壮药。」

「所以那名身为吸血鬼原型的魔法师也有过类似的想法吗？」

「这部分算是我跟那名魔法师的想法差异，或该说是分歧点吧。在让身体拥有魔石力量这件事上是一样的但对方选择了让自己成为魔物的做法。」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跟蕾妮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没错，在试图利用魔石之力的想法上，我跟那名魔法师如出一辙。然而不同的是对方想借由改变自己，让自己获得魔石的力量。

「由于我们当时读到的研究资料只剩片段，所以我们认为那个方法最后失败了。这也是我们为何会选择制造魔药这条路，但随著蕾妮的出现，让我觉得那个人说不定其实成功了。」

「为什么有人会想到要把自己变成魔物呢……？」

尤菲用畏惧的语气低声说出这句话。而尤菲的疑问，我当然也有答案。

「因为那个魔法师所追求的就是那么超乎常理的玩意。」

「……超乎常理？」

由于跟自己有关，因此蕾妮也紧张地想听我继续说下去。我在调整呼吸之后，用平静的语气说。

「不老不死。」

当我说出这个答案的瞬间，现场气氛立刻陷入沉默。蕾妮对这个毫无现实感的答案露出发楞的表情，而尤菲的表情更像根本没法理解我究竟说了什么。

「对那个魔法师来说，若要追求魔法的真理，时间根本不够用。所以决定将研究专注到某个方面。就是如何获得永远的时间，让自己能持续来探究真理。」

「……不老不死这种事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靠魔法维持肉体跟精神，也没法修复持续衰弱的东西。」

尤菲用严肃的语气如此否定。没错，所以我跟缇尔蒂也仅止于参考，并认为这份研究本身就是个失败。

就算魔法能够治愈十分严重的伤病，或是能让精神获得安定，也违抗不了时间的洪流。就算可延缓衰老，但想要不老不死终究只是妄想。

「确实是停止不了衰老。可是那样的执著与疯狂造就了令人可怕的想法──那就是『从其他人身上夺取』。」

「夺取？」

「如果会衰老，就夺取其他人的年轻，自己欠缺的生命，就用他人的来弥补。从他人身上夺取自己欠缺的东西。到这里似乎是成功的。没错，这种根据魔法师执著与疯狂的产物，就是之后吸血鬼传说的原型。」

听我说到这里，蕾妮似乎相当害怕地紧紧搂住自己的身躯，而尤菲脸颊上则是滑落一道冷汗，嘴唇也微微颤抖。

「所以说，那名魔法师藉著夺取他人的生命，让自己变成体现不老不死的魔物吗？」

「只是跟真正的不老不死有很大一段差距就是了。」

「而且吸血鬼传说开始流传的时间，虽然跟这份研究资料撰写的时期一致，但目前都还无法确认吸血鬼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我跟缇尔蒂原本认为这份实验虽然在途中有所成果，但之后搞不好那名魔法师就遭到讨伐了。因为那明显是个必须要讨伐的危险魔物。

「虽然追求不老不死本身就很荒谬，但魔法师想到的手段也很有问题。」

「是说从他人身上夺取的手段吗？」

「是啊……在吸血鬼传说当中，不是有被吸血鬼吸血的人，也会变成它们同类的说法吗？」

「难道说……」

「就跟你想的一样。我跟缇尔蒂认为那是对他人进行的洗脑。」

「洗、洗脑……？」

尤菲像察觉到什么似的板起面孔，而她这反应也让蕾妮害怕地这么问。

「就是在本体发生什么意外的备用品。那是藉著不断准备继承自己思想的存在，无论是名为魔法的真理还是任何东西，都想要追求的执著之聚合体。所以就算是从他人那里抢来的也没关系，因为那跟『自己』没有两样。他可以植入那样的认知，有可能是让所有对象都把他视为同一个人，或是让对象信奉他的思想。总而言之，吸血鬼会增加同族的说法，我认为是那个魔法师具有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改写他人人格的能力。」

我说到这里，大家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到蕾妮身上。只见她脸色苍白地开始发抖。

「魔法师的目的是追究魔法的真理。极端的说，可能会有就算不是由自己达成也无所谓的想法。把那些用来延续自己生命的对象施加跟自己相同的处置、增加数量，作为在本体发生什么意外时的备用品。」

「……真是疯了。」

伊莉雅用不屑的语气低声说。我其实跟她有同感。

「回到魔石的话题吧。我认为要实现这种荒诞无稽的魔法，靠的就是魔石。极端的说，魔石算是用来使用特有魔法而特化的亚种精灵石。为了实现不老不死，魔法师可能拥有能改写他人想法的魔石。将那种魔石植入体内就一定会变成魔物。变成追求魔法真理，接近不老不死的人型魔物。」

我藉著这份研究资料，也从已知的魔石利用法里头找到活路。最后我完成了魔药，到现在也还对我大有帮助。虽然我认为那其实也是应该要被封印的不妙玩意就是了。

「……我是吸血鬼吗？」

脸上完全没了血色的蕾妮突然小声地说著。看她仿佛随时都要昏过去的模样，伊莉雅也自然地靠过去扶住她。

「可能性很高。与其说是吸血鬼，想成是吸血鬼的子孙可能比较好。因为吸血鬼终究只是在人体植入魔石的变异体，性质上相当接近人类。所以就算当事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将魔石继承下去，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毕竟那算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的诅咒结晶呢！」

「这种事一点都不好笑！缇尔蒂！」

我正在安慰蕾妮耶！可以不要来捣乱吗！

「不管是什么力量，都可以根据用法变成毒或药。而且既然确认有蕾妮这样的案例，就不能断言没有其他吸血鬼。既然这样就必须去想对抗手段。毕竟那是连王族都能蛊惑的力量，要是在有其他吸血鬼落在他国手中，那可就不妙了。」

「艾妮丝殿下说得对。如果蕾妮能控制自己的力量，反而可以提升自己的价值。虽然可能会持续受到监视就是了。」

听到我跟缇尔蒂这么说，蕾妮的脸色才稍微好转。要是她能控制自己的力量，老实说，她的价值实在难以估计。到时肯定会是要动用国家力量去保护，并且必须持续监视的重要人物。

「不过这也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就是了。我们这里有艾妮丝殿下，也有运用魔石的经验。要为蕾妮接下来的生活提供协助，没有比我们更适合的人了。」

「……我明白，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蕾妮在露出下定决心的坚毅表情后，便向我们深深一鞠躬。让蕾妮的力量得到控制，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我们来说都有好处。

「好，那我们就立刻来做实验吧。」

「实验？」

「你的力量会擅自发动，是因为你控制不住吧？既然这样，让你试著用自己的意志发动应该会比较容易。」

只见缇尔蒂兴奋地将手放到蕾妮肩上，笑容满面地这么说。看到对方的反应，蕾妮的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

「可、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使用魔石的力量……」

蕾妮看起来十分困惑地交互看著我跟缇尔蒂。然而缇尔蒂却对蕾妮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像你平常施展魔法那样就好啦。你应该能施展魔法吧？」

「唔……呃……我、我不怎么会用魔法……」

「那我来教你好了！来！跟著我做！」

「咦！？」

被缇尔蒂强拉著手站起来的蕾妮，慌张到手足无措。再怎么说我应该都要制止才对。在开始实验之前总是得先跟当事人确认才行。

「等一下，缇尔蒂。我必须先跟蕾妮确认过。」

「确认什么？」

「如果让魔石发挥效果有可能会导致魔法失控吧？在开始之前得先让尤菲跟伊莉雅保持距离。还有让魔石启动之后，万一蕾妮产生什么变化该怎么办？」

蕾妮已经是个史无前例，体内拥有魔石的人类，不管发生什么状况都不奇怪。受到魔石启动的影响，连精神都变得像魔物一样也并非毫无可能。听到我打算慎重行事的意见，让缇尔蒂变了脸色。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就算是那样也不是能放到以后再做的事吧？实际上应该也别无选择才对。」

「呃……这样说是没错。可是，好歹也该让蕾妮本人有下定决心的时间……」

「没关系，我不要紧，艾妮丝。我……我愿意试试看。」

打断我的竟然是蕾妮本人。虽然她的脸上还带有些畏惧，但仍用意志坚定的表情看著我。

「……缇尔蒂小姐说得对。如果我不试著控制力量，应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吧？不管怎么说，我应该都没有逃避尝试的选项。既然这样，那我愿意尝试。虽然如果发生什么状况，可能会给各位添麻烦就是了……」

「……我会在这里就是为了帮助你的。你真的愿意吗？」

「我愿意。」

对于我的再次确认，蕾妮也以微微点头回应。既然当事人都决定尝试，那我再阻止也有些不近人情，所以我便不再插嘴。

确认获得蕾妮同意的缇尔蒂这时绕到她身后，将手放到她背上。只见缇尔蒂像在寻求同意似地对我望了一眼。而我也点头回应。

「为求慎重，尤菲跟伊莉雅先退开一点。」

「好的。」

「是。」

考虑到蕾妮力量可能失控的状况，我先让尤菲跟伊莉雅保持距离。在确认两人站开之后，缇尔蒂便开始指导蕾妮。

「听著，要操控魔力，就必须先学会感受体内的魔力，然后才是去熟悉操控魔力的感觉。能在体内保有多少份量的魔力是固定的，多余的魔力会随呼吸及体液一起排出。艾妮丝殿下，蕾妮的魔石是位在心脏吗？」

「没错，我在调查的时候，就是在心脏感受到不寻常的异物。」

听到我的答复，让缇尔蒂相当感兴趣的轻抚蕾妮背部。手指的感触让蕾妮表情紧绷，身子也不时抽搐。

「……我看出来了，确实有像魔石的东西。虽然似乎形成了魔力通道，不过魔石本身感觉还没有活性化。魔石似乎是累积了足以在无意识中发动魔法的魔力，但大概是因为不是有意识的使用，所以才会维持非活性的状态。」

「这、这些都看得出来吗？」

「透过触诊就能大概知道魔力流动的状况。那是我管理自己身体状况的必须技能，我在帮艾妮丝殿下诊察时也必须用到这种能力，所以是借由感觉自然学会的。」

虽然每个人的魔力量有所不同，但毕竟这个世界的人都拥有魔力。只要懂得掌握自己体内魔力流动的感觉，也能借由直接接触他人身体，大概感受到他人体内的魔力状况。我也是用这种方式确认到蕾妮体内拥有魔石的。

「你先大口吸气。然后配合这个动作将意识集中在腹部。只要专注去试著感受魔力，应该就能感受到腹部有魔力累积。」

蕾妮闭上眼睛，配合缇尔蒂的指示反复深呼吸。在不知道是第几次深呼吸结束之后，缇尔蒂又对蕾妮开口。

「如果能感受到累积在腹部的魔力，再试著大口吐气。这样累积的魔力就会配合呼吸被吐出来。感受到魔力的流动后就试著记住那种感觉。再来就是让那种感觉流遍全身。从腹到胸，胸到手臂。再从手臂到脚，然后再回到腹部。」

蕾妮开始缓缓吐气，接著又大口吸气。在重复几次深呼吸之后，在一旁观察状况的缇尔蒂将手放到蕾妮肩上。

「你做得很好。看来你能意识到魔力的流动了。现在试著让魔力停留在心脏。你能感受到魔力被心脏吸收吗？」

「……可以。在胸部似乎确实有什么东西……感觉好像水流被堵住一样。」

「你真聪明，就是那种感觉。别著急，慢慢的、一点一点将魔力注进去，去想像用魔力将那种堵塞化开。」

顺著缇尔蒂的指示，蕾妮开始用著一定节奏的呼吸去操控魔力。为了专注意识的蕾妮闭上眼睛，周围也安静到能清楚听见她的呼吸声。

蕾妮在这种状态下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突然感受到像静电的刺激窜过背部。就在这个时候，蕾妮周围的气息也产生变化。感觉就像之前从她身上感受到的某种东西开始凝聚在一处。

那股气息就像漩涡一样持续集中，最后趋于稳定。只见蕾妮也在此时深深吐气，并缓缓睁开眼睛。看到蕾妮睁开的双眼，我不禁大吃一惊。

「蕾妮，你的眼睛……」

「眼睛……？」

蕾妮带著像发烧般的表情回望著我。那对回望我的眼睛并不是之前的灰色，而是鲜红色。在那彻底变了模样的虹彩中摇曳著诡异光芒。

「这是……什么感觉……？咦？我的牙齿……」

「牙齿？」

蕾妮有些发楞地半张开嘴，能看到她口中的犬齿明显变得尖锐。看到蕾妮越来越有吸血鬼的模样，让我忍不住跑到她面前。

「蕾妮，你先让魔力缓和下来。慢慢把魔力放出来。」

「我来帮她。蕾妮，你顺著我的魔力去做。」

「好的……」

蕾妮再次闭上眼睛，缓缓吐气。我握著蕾妮的手，而缇尔蒂则从蕾妮身后将双手放到她肩上。不知又经过了多久，我才确认到蕾妮的魔力趋于平缓。而她也在这时再次睁开眼睛。

虽然她眼中那股诡异光芒已经消失，但眼睛仍完全变成了鲜红色。

「你眼睛的颜色变了……你看到的景物有什么变化吗？」

「没有，没什么不同。可是眼睛的感觉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

「是、是的。该怎么说……好像魔力更容易通过……」

「……是魔眼吗？要说能魅惑人心的能力，那算是最常见的要素了……」

确实有能在眼中注入魔力，借此施展特有魔法的魔物。而我则是把那种作为特殊力量媒介的眼睛称为魔眼。我想应该是蕾妮将魔石活性化的关系，才会浮现出那种变化。

「还有，牙齿跟指甲好像也一样。只要注入魔力，指甲也会像牙齿一样变长、变硬。」

「嗯……让肉体产生变化吗？真是耐人寻味的力量，我甚至想不到有其他类似效果的魔法。虽然是有可以用魔力包覆肉体的魔法，但那种魔法也不会让肉体产生变化。」

缇尔蒂也充满兴趣地说出如此感想。可是她也特别留意不让自己站到蕾妮前方。大概是听我提到魔眼，让她产生戒心了。

「蕾妮，在魅惑能力方面有感觉到什么吗？有感觉到能用意识控制吗？」

「是的，我觉得……之前一直让我觉得不知该说是喘不过气，还是心里不太舒服的感觉，现在变得非常明确，就像自然知道如何运用一样。虽然无法让那种流动完全停止，但应该可以限制到最小……」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看到缇尔蒂心满意足的说出这种话，让我不禁感到不解。她到底在说什么？缇尔蒂似乎也察觉到我的疑问，只见她得意洋洋地开始解释。

「蕾妮所流泄的力量，是借由她没能控制的多余魔力所运作的。所以我认为只要试著将魔力运作正常化，那种力量应该就能得到控制。毕竟魔石是理所当然存在于蕾妮体内的东西。我猜之前那种非活性化的状态才是不健全的。」

「……原来如此。」

听缇尔蒂这样一说，确实有道理。对魔物来说，魔石是身体的一部分，如果想成是类似内脏的东西，没有正常运作自然会出问题。

而借由这次蕾妮给魔石注入魔力，让魔石获得控制，或许才能算是蕾妮恢复到正常状态。蕾妮也说在自己给魔石注入魔力之前会感觉喘不过气，所以我的假设可能相当接近事实。

「尤菲、伊莉雅，似乎没问题了，你们可以过来了。」

「嗯。」

在得到我的许可后，尤菲跟伊莉雅都快步靠了过来。

尤菲来到我身旁，伊莉雅则走到蕾妮旁边，两人都观察著蕾妮的脸蛋。

「蕾妮小姐，您还好吧？」

「我没事……请问……我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蕾妮抱著略显期待的表情询问伊莉雅。大概是她明确感觉到自己能控制住魅惑之力，可以从她的语气感受到些许兴奋。

可是被询问的伊莉雅反应却有些冷淡。她虽然仔细观察蕾妮的脸蛋，但最后摇了摇头。

「……不，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不同。大概就只有眼睛颜色改变会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咦……？」

我想伊莉雅的答复并不是蕾妮所期待的结果。当蕾妮正发楞的时候，缇尔蒂走到她面前。缇尔蒂仔细看了看蕾妮的眼睛，接著点了个头后对她说。

「放心。我并没有感受到现在的你有做什么……这样的话，那个魅惑之力与其说是直接操控人的感情，可能比较接近影响认知的铭印作用。」

「铭印作用……？」

「你应该知道刚从蛋中孵化的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视为母亲吧？虽然只是推测，但我想你的能力是借由目光相对，让对方产生把你视为庇护对象的铭印作用。我猜那应该就是你魅惑力量的机制。」

「对认知的铭印作用吗？这样解释确实比较接近。所以说现在魔石获得控制之后，应该就不会再持续影响他人的认知了。」

听了缇尔蒂的假设，让我握拳敲了一下自己的手掌，认为是相当合理的解释。

假使说蕾妮眼睛的颜色产生变化，是用来干涉对象认知的魔眼停止作为触媒的作用，那就说得通了。说起来大概就像只是四目相对就一见钟情那样，会在认知中留下印记的作用吧。

「但如果是那样，其他人应该会一直想要庇护蕾妮小姐才对吧？那会有学生对她产生反感不是很奇怪吗？」

「铭印终究只是在认知中留下印记，并不是直接操控感情。认知跟感情不一致的情况并不罕见，我想两者的落差越大，产生的扭曲也会越强烈。我认为是那种扭曲会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压力，最后才会转变成对蕾妮的负面感情。」

喜孜孜地对伊莉雅的疑问提出自己假设的缇尔蒂，简直是如鱼得水。

我原本以为蕾妮的魅惑能力是更加复杂的东西，但如果是那样容易理解的机制，那么她身边扭曲的人际关系也能获得解释。

「……各位这么热心是好事，不过蕾妮看起来似乎也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吗？」

尤菲先是小声干咳，接著对我们这么说。听到尤菲这么说，让蕾妮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缩起身子。想到她一直都相当紧张，尤菲的提议确实没错。

「也是。我这就让我们家的侍女准备茶点，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　＊　＊

（……艾妮丝殿下跟缇尔蒂都好厉害。）

当我看著大家因为我的提议决定休息时，突然察觉自己心中抱有如此想法。

两人能够察觉到蕾妮体内拥有魔石，而且还能分析那股力量的机制，甚至提出解决办法。这些都是我无论怎样努力都办不到的事。

「？尤菲？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是喔……？」

我闪避著正一脸担心观察我反应的艾妮丝殿下，悄悄叹了口气。

我能够感受到她试图让我远离跟解除婚约一事有关的话题。所以当艾妮丝殿下决定出席蕾妮的谒见时，让我对自己被她支开这件事，涌现遭到冷落的感觉。

我也知道自己不久前才刚经历过被退婚的骚动。可是说到底，那也是我欠缺努力所导致的结果。我并没有想要责备任何人的念头。

我本来就处于必须抱有这种想法的立场，就算不考虑蕾妮这个令人难以想像的要素，我跟亚尔加德王子的关系也谈不上融洽。

问题并非只是蕾妮的魅惑能力。明明还有很多我自己也该做到，也必须要做到的事，但我却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这也是该怪罪的部分。所以才会想至少要挽回属于我自己的错误。

而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这个想法？我是以身为艾妮丝殿下助手的身分站在这里，可是说到这点，我不免感觉缇尔蒂要比我更符合资格。

（……我并不认为缇尔蒂有什么不对，但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艾妮丝殿下跟缇尔蒂高谈阔论的景象，就感觉有些难受。

我忍不住轻抚自己的胸口，想要稍微化解内心的不快，却无法如愿。

「尤菲莉亚小姐？」

「唔……！？有、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意外靠近的声音，让我连忙抬头。我看到缇尔蒂正盯著我的脸瞧。她目不转睛地盯著我，但却什么都没说。

「嗯……？」

「呃……」

「你陪我走一趟吧，我正要把禁书放回书库里呢。」

「咦？」

「艾妮丝殿下，跟你借用一下尤菲莉亚小姐。」

「啊？」

听到缇尔蒂如此唐突的宣言，让我楞了一下。我还来不及拒绝，她就已经先向殿下开口。听到缇尔蒂这么说，殿下也是一脸不知她到底在胡说什么的反应。

「你干嘛这么突然？」

「有什么关系？我只是想跟尤菲莉亚小姐单独聊几句而已。单纯想要她陪我把书放回书库，我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不是啊，以我对你的认知，我很难信任你耶。」

「不可以吗？」

「该怎么说……尤菲？」

艾妮丝殿下用尴尬的表情看著我，像要寻求我的意见。老实说，突然被缇尔蒂这样要求，我也不知该如何答复。

「别那么计较啦，人家偶尔也是会有想互相交流的对象啊。」

「……我怎么觉得越来越可疑了。」

「是怎样啦？就连想跟她一对一交谈都要有监护人陪伴吗？」

「唔唔唔唔唔！」

被缇尔蒂这么说，让艾妮丝殿下不知该如何回应。我也是一样。

「……殿下没关系的，我就跟她走一趟吧。」

「尤菲……」

「我不会把她吃掉的啦，来，我们走吧。」

我顺从缇尔蒂的邀约，跟她一起离开这个房间。

当我们穿过走廊的时候，缇尔蒂一直都没有说话。而我也只是一直跟在她身后，直到我们抵达一个看起来像书库的房间。

「我姑且还是提醒你一下，关于这间书库的事，可不能对外声张喔。」

「里头还有其他禁书吗？」

「是啊。来，你先请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顺从缇尔蒂的邀约进到房内，瞬间便感受到书库的气味窜入鼻腔。我并不讨厌这种气味。我从以前就喜欢看书，书本的气味是我相当熟悉的味道。在我进到书库之后，缇尔蒂也接著进来，然后将门锁上。

虽然书库在关上门后变得阴暗许多，但缇尔蒂小声说了某个词句，房内的照明便应声点亮。看到这里同样有在使用我在离宫看到的魔道具照明灯，让我不禁佩服这项发明的实用性。

「就是这个书柜，这里每本书都有固定的位置。」

虽然房间并没有特别大，但里头摆放了好几座书柜。让我忍不住好奇环视书库内的环境。

缇尔蒂在我转头观望四周时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柜，那应该就是那本书原本摆放的位置。她手里的书刚刚好填满了书与书之间的空隙。

「好了，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尤菲莉亚小姐。」

「咦？」

「我看你从刚才就一直用非比寻常的眼神盯著我，那都是我的错觉吗？」

「……你都注意到了？」

如果缇尔蒂有注意到，那不知艾妮丝殿下是否也同样察觉到我的举动。

这让我忍不住将手放到自己脸颊上，看到我这种反应，缇尔蒂突然失笑。

「放心啦，我想有注意到的人，大概就只有我跟伊莉雅。殿下虽然对针对她的恶意十分敏感，不过对他人的善意却很迟钝呢。」

「……是喔。」

「你在嫉妒我吗？」

嫉妒。听到缇尔蒂这么说，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紧闭著唇。这股占据我胸口中央，让我感觉喘不过气的东西，就是嫉妒吗？

「咦？你没有自觉吗？……该怎么说，你还真是很纯洁的千金小姐呢。」

「……我的反应看起来像嫉妒吗？」

「我还想问除了像嫉妒之外，还能像什么其他东西呢。我可不像殿下，我还有能力判断别人投射到我身上的感情。」

缇尔蒂用对我感到傻眼的态度叹气。仔细想想，从我见到她这个怎样都不像侯爵千金的人开始，心里就有一个感觉。我能感受到在从以前就认识的她们两人互相理解的距离感当中，有我自己没有的东西。就是这种感觉。

如果我对拥有我没有的东西，而且跟殿下距离比我更近的缇尔蒂，抱持的感情是嫉妒，那我觉得这个解释十分合理。同时也对自己抱有这么沉重的感情涌现一股厌恶。

「唉，真是的。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单纯到这种地步……我原本只想调侃你一下罢了。」

「……真是非常抱歉。」

「你用不著道歉啦，这样反而会让我觉得尴尬。」

开始搔著头的缇尔蒂忍不住咋舌。想到是我让她有如此反应，就让我愧疚得无地自容。

「……对了，尤菲莉亚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想问什么？」

「你有多认真？」

我一下没法理解缇尔蒂这个问题的意思，只能露出不解的表情。

「呃，你是指什么事情？」

「我在问你是认真想当艾妮丝殿下的助手吗？」

被这么一问，让我产生心脏仿佛被紧紧揪住的感觉。我甚至因为无法正常呼吸，短暂发出像呜咽的声音。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就连想反问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脑海中浮现艾妮丝殿下跟缇尔蒂亲昵讨论的景象，自己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别摆出那种表情啦……唉，真是的。我究竟该怎么问才好呢？还真难伺候。只要你高兴，想当助手还是什么我都不会有意见喔。因为我知道殿下是打算用助手的身分，把你留在身边的意思嘛。」

「咦？」

「虽然我对那场骚动不怎么感兴趣，不过你会被亚尔加德王子悔婚是因为蕾妮的关系吧？现在骚动的原因也找到了，你受损的名誉也因为讨伐恶龙的功绩多少有所回升吧？所以你现在还有必要继续当艾妮丝殿下的助手吗？」

「……为什么你要问我这种问题？」

我不禁用狐疑的眼神回望缇尔蒂。我实在不明白她究竟想从我口中听到什么。

「因为你如果想完成自己身为公爵千金的责任，总不能一直待在艾妮丝殿下身边吧？」

「……这……」

「艾妮丝殿下会要你担任助手，是为了让你重拾名誉吧？现在那个目的已经达成了，跟身为骚动原因的蕾妮有关的谜团也解决了。现在既然知道原因，受到蕾妮影响的那几个贵族子弟，应该也只要重新教育就能搞定。既然这样，你应该没有理由继续当殿下的助手吧？假如你是想说受损的名誉还没彻底挽回才留下，那也说得通，不过那也只是时间问题吧？毕竟你碰到的是那种异常罕见的特例嘛。」

「……所以，为什么你要问我这种问题？」

「因为我认为你抱著不干不脆的想法待在殿下身边，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听到缇尔蒂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让我感觉全身像被紧紧捆绑似的动弹不得。看到我这种反应，缇尔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并不打算说都是为你著想的陈腔滥调。我反而是为了艾妮丝殿下才跟你说这些的。」

「为了殿下……？」

「因为她似乎挺中意你……如果你只是抱著半吊子的想法赖在这里，就快点罢手吧。」

缇尔蒂用像赶苍蝇的动作挥了挥手，对我这么说。可是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呆站在原地，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赖在这里，半吊子的想法。这……这些正是我产生无力感的理由。因为我没有办法像缇尔蒂那样跟艾妮丝进行讨论。

「就说你别露出那种快哭出来的表情嘛……假如是认真想当艾妮丝殿下的助手，我不会阻止你的。可是真的不会后悔吗？我只是要跟你确认这件事。」

「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在殿下身边待过，你应该也知道吧？那家伙基本上是个异端。现在陛下还在是还好，要是亚尔加德王子成为国王，你觉得艾妮丝殿下在这个国家还会有容身之处吗？」

听到缇尔蒂说出这些话，让我感受到仿佛被当头棒喝的冲击。

「亚尔加德王子可是十分讨厌艾妮丝殿下的。到时候他可能不会容许艾妮丝殿下像现在一样继续待在离宫。将她视为臣子，赐一块远离王都的边境领地大概是最和平的状况。到时候你还愿意继续跟著她吗？」

等到陛下退位，亚尔加德王子变成国王之后……跟亚尔加德王子水火不容的艾妮丝殿下，确实有可能再也无法在王都里有容身之处。

所以殿下有可能被迫离开王都，甚至搬迁到边境之地。那是有可能发生的未来。被问到我到时候是否愿意继续追随她，我一下实在给不出答复。

「……我究竟想怎么做呢？」

以我本身意志想做的事。如果单纯说自己的期望，是有想继续跟随艾妮丝殿下的意思。我想待在她身边，想成为她的助力。可是我真的可以实现那些心愿吗……？

「这样说可能不太中听……但你除了当助手之外，也有其他路可以走。像跟可能愿意协助殿下的贵族结婚，在亚尔加德王子即位之后，继续为殿下提供援助，那也是你可以选择的方向吧？」

「……这样说……也对。」

「啊～真是的！我原本只是想调侃你一下，怎么会变成帮你做人生咨询了？其实你想怎样都随便啦……我自己跟艾妮丝殿下也是一段孽缘。我们认识很久了，也不想看到自己少数的朋友脸上笼罩阴影的模样。所以我不希望你是没想清楚就这样待在这里。公主殿下她可是很疼你的。要是你出了什么状况，她就会再搞出骚动的。」

缇尔蒂先是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对我说出这番话。听到她说的这些话，让裹足不前的我感到相当愧疚地望著地面。

「缇尔蒂跟艾妮丝殿下感情很好呢。」

「我们只是对彼此都没在顾虑，并不是感情好。」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因为我跟艾妮丝殿下之间，有绝对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无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她们之间可能有那种东西吗？我不禁用不解的表情望著缇尔蒂的脸。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吓了一跳。

因为我看到她板起一张不带感情的严肃面孔。那在灯光下的冷漠表情令我感到抗拒，让我的喉咙忍不住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因为我非常讨厌魔法。」

「……讨厌魔法？」

「那是让我从小就饱受折磨、扭曲我人生的才能，歌颂那种被诅咒的力量有多么美好的贵族也让我十分厌烦。我甚至希望魔法能从世界上消失。所以艾妮丝殿下对魔法怀抱憧憬这一点，我是厌恶到觉得想吐的地步。」

脸上带著些微笑意的缇尔蒂这么说。她的语气让我清楚明白这是她的真心话。

「艾妮丝殿下无论是追求魔学，还是制作魔道具，都会令我感到愉快。所以我才会愿意提供帮助。可是我的想法跟她是完全相反的。我想看到的是以魔道具的形式将魔法交到平民手中，摧毁现在魔法在人民心目中的地位。可是殿下她是纯粹地喜欢魔法。是打从心底对魔法怀抱憧憬，像小孩一样眼睛发亮、深信魔法是十分美妙的东西。哪怕上天并没有赋予她使用魔法的能力。听起来很傻吧？」

缇尔蒂的语气虽然不屑，然而却有著会让人感觉温和的矛盾音色。那复杂的态度深深吸引了我的注意。

她说自己痛恨魔法应该都是实话。讨厌艾妮丝殿下这件事应该也不假。可是缇尔蒂仍会将殿下称为朋友，并愿意帮助对方实现梦想。就算自己所怀抱的心愿跟她没有交集也无所谓。

「如果你是看到我跟艾妮丝殿下的距离感到苦恼，劝你最好再想清楚一点。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怎么做吧。我是觉得有趣才提供帮助，但并没有附和殿下心愿的意思。想在艾妮丝殿下身边成为助力那也没差，但那可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面对缇尔蒂这番话语，我给不出任何答复。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不禁产生当我得到答案的时候，肯定也会是人生中的一个重大抉择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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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库拉雷特侯爵家别邸返回离宫之后，我完成睡前该打理的杂事，正在自己房间里想事情时，艾妮丝殿下带著担心的表情跑来找我。

「……尤菲，缇尔蒂是不是有对你做什么失礼的事？」

看到殿下这么担心，让我胸口不禁有股难受的感觉，但我还是挂起笑容给出答复。

「我没事的。」

「……可是你好像没什么精神耶。」

我让想法显露在脸上了吗？看到我忍不住用手摸脸的反应，艾妮丝殿下也皱起眉头。看样子我是瞒不住了。我死心地叹一口气，然后看著艾妮丝殿下。

「……我在想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

「因为蕾妮本身的问题跟造成整起骚动的原因都找到了。」

「是没错啦。」

「是的。虽然可能还得花一些时间，但事情应该会逐渐落幕。……所以我也必须考虑以后的事。」

「……这样啊。」

听到我这么说，艾妮丝殿下担心的表情也缓和了几分。我想殿下她八成想像不到是缇尔蒂要我去思考将来的事。

「……因为我也不喜欢用半吊子的想法。」

「半吊子？是指什么？」

艾妮丝殿下对我的话语感到不解。想到让公主殿下一直站著也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坐到床上，并拍了拍身旁的床垫。艾妮丝殿下也察觉到我的用意，接著在我身旁坐下。

由于殿下此时也已经做好睡前的准备，平常绑起的头发现在也放了下来。我转头正对著坐在身旁的艾妮丝殿下，开始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最近才总算能回想过去的事，我感觉自己身为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有许多做不好的地方。多亏您的帮助，让我看到能挽回名誉的希望。可是……如果我自己没有改变，那也没有意义。」

「……嗯。」

「我觉得自己欠了殿下您很多。我希望自己能够回报您，甚至希望能一直在您身边。我认为魔学是很出色的学问，也确信魔道具肯定会是往后能帮助许多人的发明。正因为这样，我很想成为殿下的助力，可是……老实说，我不认为现在的我能有什么作用。」

我低下头，望著自己的掌心。看著我说出这番话，艾妮丝殿下用像包覆我手掌的方式，握起我的手。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些事。」

「我知道殿下相当为我著想。您也是不想让我太过逞强，所以才让我这么自由的吧？」

「……嗯，因为尤菲你之前一直都拚尽全力想做好自己被赋予的工作吧？所以我才想说让你能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或该说是自由的时间……」

「我明白。虽然我待在这座离宫的时间很短，但所有经验都让我感觉十分新鲜，也十分快乐。所以这里真的让我觉得非常舒适……我想无论对您说多少感谢的话语，肯定都没法尽数表达内心的感激。」

听我说到这里，艾妮丝殿下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也同样回握住殿下的手。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有过想一直维持现状的念头。可是那是不被允许的。我是玛赞塔公爵家的女儿，我有身为贵族之女非尽不可的义务。」

「……嗯。」

「可能的话，我希望能待在您身边，以能够作为殿下助力的方式来完成那份义务。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为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算说是助手，缇尔蒂要比我更有知识，我也觉得自己实在是个派不上什么用场的助手。」

「这是我不好！因为我顾虑过头，才会反而让你没机会表现……！」

艾妮丝殿下看来相当激动地缩短跟我的距离，她皱著眉头，一脸愧疚地向我解释。而我则是把手指放到殿下那皱起的眉头上，拉开彼此的距离。

「这我也知道。所以我认为自己应该要更积极地主动采取行动。这样我才不会对待在您的身边感到心虚。」

老实说，我现在仍无法想像自己未来的模样。虽然把贵族的义务挂在嘴边，但我并没有回家的意思。以贵族千金的身分重返社交界，感觉也不是我该做的事。

我感觉眼前尽是不确定的选项，让我想像不到自己的未来。但我想肯定是因为窥见了一部分在艾妮丝殿下眼中的世界，是她让我知道自己现在只不过才刚站到入口而已。

「艾妮丝殿下为何会这么喜欢魔法呢？」

听到我丢出的疑问，艾妮丝殿下握著我的手、仰望著天花板。

「唔～我能想到的理由，大概只能说我就是喜欢吧。其实就是这么简单，就只是向往而已。肯定就像恋爱一样。」

「就算自己不能施展魔法也一样吗？」

「这个……我是非常遗憾啦。可是我并没有那么讨厌现在的自己。我认为有一些正因为是现在这样的我才能看见、才会想创造的东西。这是我不会输给任何人的地方喔。」

殿下在说这些话时，脸上所浮现的笑容甚至让我感到刺眼。她的双眼满是兴奋的光彩。这也让我深信在那里头肯定有某种无比耀眼的东西。

我无法自拔地被眼前那张侧脸深深吸引。可是殿下眺望远方的模样，让我感觉她会就这样飞向远处，所以，至少……

「……我也想喜欢同样的东西。」

缇尔蒂将魔法的才能说成是诅咒。她说正因为这样，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与艾妮丝殿下产生共鸣。因为在缇尔蒂眼中，魔法是应当避忌的东西。可是对我来说，魔法又是什么？虽然我现在还没有答案，但是……

「艾妮丝殿下。」

我唤著这个名字，不让那交握的手与我分开。为了让我实现想留在这里的任性，我也可以抱有期望吗？我是因为想跟您在一起，才希望自己能喜欢魔法。

这样的我有资格吗？我只是想待在您身边，想跟您一起看到您的梦想实现。我只是情不自禁地希望自己是一个有资格待在您身边的人……

我可以说自己所拥有的魔法天赋是为了您而存在的吗？我努力将这些无法说出口的想法藏在心里，轻轻将肩膀靠到艾妮丝殿下身上。

「……今天我可以睡在这里吗？尤菲。」

似乎把我的表现视为撒娇的艾妮丝殿下，用轻柔的语气这么问我。我微微点了头，同时也在心中小声道歉。希望殿下能原谅我还没法独当一面。

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艾妮丝殿下。我一定会赶上您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喜欢您所喜欢的魔法。希望自己的魔法能够符合您的期望。虽然只是这样渺小的愿望，但这就是我现在的目标。

第二卷 4章 魔学的价值

在库拉雷特侯爵家别邸为蕾妮完成身体检查之后，缇尔蒂便开始出入离宫。她的主要目的是为蕾妮做更进一步的体检。

由于伊莉雅有事得去王城一趟所以不在，因此在离宫的沙龙内就只有我、尤菲、蕾妮，加上缇尔蒂共四个人。缇尔蒂在外出时会用黑色头纱遮住面孔，所以模样看来相当诡异。她真的那么讨厌阳光吗？

「所以说，蕾妮现在真的开始产生吸血冲动了吗？」

「是的……」

缇尔蒂开启的话题，是关于蕾妮的吸血冲动。自从体内的魔石活性化之后，蕾妮她便开始会产生吸血鬼的吸血冲动。似乎对自己身体产生的冲动感到愧疚，蕾妮又跟之前一样整个人畏缩起来。

「似乎是身体正常生产的魔力被魔石吸走，身体缺乏魔力的感觉会以吸血冲动的形式显现，我想大概是试图想从他人身上摄取魔力的反应吧。」

吸血鬼可以藉著吸取人血，吸收血中蕴含的魔力。一般来说要将魔力转让给他人并不容易，除非双方的相性特别契合，不然也很难收到效果。

而且吸收他人的魔力还会并发类似酒醉的症状，所以也不能大量接收。正因为这样，虽然其实另外有少数人才知道的补充法，但看来吸血鬼还拥有能透过魔石，将他人魔力纳为己有的这项长处。

「是喔。所以有人让你吸了吗？还有，应该没人因为被你吸血，结果变成你的同类吧？」

「是的，只要我没有特别想那么做……还有，血是伊莉雅小姐……」

「我跟尤菲也有试著让蕾妮吸过一次，不过考虑到身分问题，伊莉雅不允许。所以现在为蕾妮提供魔力也成为伊莉雅的工作。」

会让蕾妮吸我跟尤菲的血是希望能有比较对象，不过伊莉雅强烈主张我们不能经常那么做，所以当蕾妮产生吸血冲动的时候，伊莉雅就成为提供鲜血的对象。

「可是说起来还真不可思议。因为蕾妮从能够意识到魔石之后，就能自然学会用法了。」

「是的。只是我大概是使用魔石的关系，跟其他人比起来，使用魔法的感觉不大一样，所以得另外花上一番工夫……」

「不过那应该也是吸血鬼独特的用法。我认为这也能映证魔石可以将过去经验累积在里头的说法喔。」

「所以说吸血鬼的魔法，可以说是一种会继承魔石持有者经验的魔法体系啰。」

蕾妮原本似乎擅长的是水属性魔法。现在她的魔法技术也主要是以水属性魔法在持续进步。其中甚至还有连尤菲都觉得困难的魔法，这也令我们颇为惊讶。

就缇尔蒂的说法，蕾妮所运用似乎并非普通的魔法，而是能额外从体内的吸血鬼魔石得到帮助。

所谓的帮助是吸血鬼魔石会成为一种记忆装置，借由继承、传递累积在魔石中的知识的方式来寻求真理。这是缇尔蒂的假设。

如果持有者没能察觉到体内的魔石，魔石也会代代继承下去，而幸运觉醒力量的人，就能继承到魔石累积的知识跟经验，承袭探究真理的大业。这是能让人感受到异常执著的手段。

「不管怎么说，看来状况还算稳定，这算是值得庆幸的事。不只是蕾妮，艾妮丝殿下也一样。」

「就某个角度来说，蕾妮来到这里真是帮了大忙。因为我得到很多值得参考的东西。」

现在我跟缇尔蒂观察她状况的实验也相当顺利。就某个角度来说，蕾妮能在这个时候来到离宫，说不定真是精灵的旨意。

蕾妮也逐渐适应了在离宫的生活，最近她还会跟尤菲一起读书。虽然不是天才，但十分勤奋的蕾妮努力想学会新知的态度，就算没有魅惑之力也令人十分欣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被拉去跟她们一起读书就是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也罢，而且尤菲看起来很开心，我就不计较了……）

最近虽然说多了蕾妮的事情，但对尤菲太过顾虑，没能让她以助手身分工作是我要反省的地方。虽说我有拜托尤菲管理我的身体状况并留意是否有外人出没，但那些工作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有所贡献也是事实。

在这样的状况下，看到尤菲教我跟蕾妮读书时意外开心的模样，也让我松一口气。要说身为王族应当学习各种知识，我也不能否定。话虽这么说，就学习礼仪这一点……嗯，是会觉得有点麻烦。

至于吸血鬼的生态调查与控制力量的状况，我们也有一点一点进行解析。也几乎能确定只要蕾妮处于安逸的环境，就不需要担心她魅惑能力会擅自发动的问题。

我也有将调查结果送到父王跟母后手中，我想两人应该也会再转达给其他知道状况的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状况。

（真是和平……）

可能的话，我是希望能就这样什么问题都别发生。考虑到最近亚尔的解除婚约骚动、飞龙袭击，还有确认到吸血鬼真实存在，光是这样回头一想，就觉得最近问题未免太多了。

拜托就这样和平下去吧。我内心才刚涌现这小小的期望，便看到外出的伊莉雅返回离宫。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我便猛烈产生一股讨厌的预感。

虽然乍看之下就像往常面无表情，不过我能感受在她脸上与全身都弥漫一股不悦的气息。

「我回来了……公主殿下。」

「欢迎回来，伊莉雅。……怎么了？有遇到什么状况吗？」

「……是的，是令人非常遗憾的事。」

看到伊莉雅深深叹气的反应，让我忍不住想仰天哀嚎。因为她会说这种话就代表著发生了非常令人不乐见的状况。在内心刚期望和平就紧接著出状况，这未免也太不凑巧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带回了一封给您的邀请函……是魔法省发出的。」

魔法省。伊莉雅在告知的同时递出一个信封，那确实是来自魔法省的东西。这让我不禁皱眉到几乎整张脸都皱成一团。

「为什么魔法省要……」

「请问有什么不妥的？」

不是很清楚我跟魔法省过节的蕾妮，用困惑的语气发问。虽然我想解释，可是得先确认信件内容。我拆开信封，开始确认魔法省寄给我的信。

「……天啊，真麻烦耶……」

我忍不住低声抱怨。虽然我的反应让蕾妮有些害怕地缩起身子，但我实在没有余力顾虑她的反应。因为那封魔法省给我的信，就是麻烦到这种地步。

「艾妮丝殿下？信上说了什么？」

「……信上说希望我能举办一场关于飞龙材料的演说。简单的说，就是要我说明我打算怎样使用飞龙身上的材料，还有用途。」

那种在字面上充满贵族风格的无谓措辞，不时还会加入一些刺耳的嘲讽，这些都跟平常没有两样。而内容就跟我说的一样，就是魔法省希望我为他们举办一场说明那些我作为报酬收下的飞龙材料之用途的演讲。

听到我所说的内容，皱著眉头的尤菲拿起信纸。看过信上内容的尤菲，脸色也逐渐转暗。

「……艾妮丝殿下，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哼！反正就是想挑我毛病，甚至是找借口收走我手里的材料吧！之前就有过一次了！虽然当时是其他材料就是了！」

我用在研究上的材料都是我自费收集来的。所以基本上我想使用什么材料，都没理由还得看魔法省的脸色。可是还是会有被他们找麻烦的状况。

也就是他们会质疑我的魔道具是否触法，说起来就是类似宗教审判的东西。虽然魔法省不能拿我本人怎么样，但有可能会以不当行为为由，让我开发魔道具的工作被迫中止，甚至还可能把我开发中的东西收走。

「咦！？意思是魔法省想把你的发明当成类似禁书那样的违禁品收走吗？」

听完我的说明，蕾妮睁大眼睛，难掩惊讶。看到蕾妮似乎也对魔法省这样的行为无法认同，让我不禁松一口气。

「没错。虽然我制作的东西确实有些不符合这个国家的信仰，也有会对信仰产生影响的东西，但如果是有正常来跟我讨论那些问题，最后做出判断，我也不会有意见。可是那些家伙就只是想找我麻烦而已！」

「我明白……因为我也被他们修理过。」

就像附和我的抱怨似的，缇尔蒂用不悦的语气搭话。不过发生在缇尔蒂身上的时候，被没收的是她所开发的新药。只是跟我不同的是，她在经过那么一次之后就受够了，就算之后调配出新药也没有再公开。

我也是完成发明时不会先让魔法省知道，而是会先直接拿去找父王。这是为了能够在得到父王背书之后才送去给魔法省审核。平常只要父王允许，魔法省也不好再多挑剔，但偶尔也会有被反将一军的状况。

那就是在他们知道我开始收集材料的时候。自从我能自己从事冒险者活动之后，就能自己狩猎魔物，在收集材料这方面要容易许多。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被人看见，变成传闻对象的机会也随之增加。魔法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找我麻烦。

「魔法省会做那种事吗？」

「当然会，不过他们那么做并没有违法喔。」

「为什么！？」

「因为我如果没有决定用途，魔法省就会表示想要保管我手中的材料，跑来向我收购。所以那可说是正当的交易。」

「收购？」

蕾妮感到不解地歪头。她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懂为什么会谈到收购的表情。我先是叹了口气，接著继续解释。

「菁英聚集的魔法省资金力量也很雄厚。无论是组织的预算，还是个人资产方面都是。所以我如果没有决定材料用途，他们就会抢著跟我收购。我拒绝就会背地说我坏话，什么贪婪、从事可疑实验的说法都会冒出来。」

「……魔法省的主官，是莫里兹少爷的父亲吧？」

「是啊，是没错。」

「……那么过份的事情，可以被允许吗？」

「是不能，但魔法省就是拥有那种能如此横行的权力跟立场。」

依我的说法，魔法省确实是个讨厌鬼聚集的地方，不过他们还是有做好自己的工作。如果要说我想做的事、想实现的东西，是因为跟魔法省的工作、思想、理念有所违背才产生问题，那我也只能承认。

「而且也不是所有魔法省的人都有参与。那里也有纯粹靠著魔法技术跟优秀成绩得到肯定的研究人员。可是当身为政治家的立场变得强势，就无论如何都会有那种人。」

同样也是国政咨询单位的魔法省有很强烈的菁英意识，也抱有要由他们牵引国家文化与秩序的自负。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跟我对立。

就魔法省的角度来看，八成会认为自己已经相当让步，但是那个公主却得寸进尺吧。所以要是我还没有决定手中材料用途又不理会他们，他们就会来烦我，如果我发表了什么他们看不顺眼的构想，也会被大做文章。

「……莫里兹少爷确实是让人觉得自尊心比较强烈呢……」

「不只是夏尔托斯伯爵的儿子。在魔法省里头有那种倾向的人是格外严重。而且贵族跟平民之间原本就有很大的隔阂。一个人能否使用魔法，在这个国家可是有很大的差异。蕾妮应该也很清楚吧？」

听我提到这件事，蕾妮无言以对。蕾妮本身就是从平民转为贵族，因为碰巧拥有魔法天分，才会被安排到贵族学院就读。所以她肯定非常清楚能使用魔法跟不能使用魔法的人之间，有多么巨大的鸿沟。

而我则是明明身为王族，却无法使用魔法的蠢材。也知道自己就某些角度来说，是比平民还要更让那些菁英感到不快的存在。

「话说回来，这个时机也太不凑巧了。飞龙的材料也是个很明显的目标。他们搞不好一直都在找机会出手呢。」

「啊啊啊啊！真是够了！而且还挑这么烂的时机！这样我连想拒绝都办不到！」

为什么要说时机烂，因为我要是在这时候拒绝魔法省的提议，肯定会被说闲话。

过去无论自己的评价怎样低落，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现在却不能那样，因为我让尤菲在我这里寻找挽回名誉的机会，而且蕾妮也在接受我的庇护。要是我在这种时候招惹魔法省，很可能会把她们拖下水。

就算说尤菲还有机会挽回局势，但蕾妮成为被说闲话的对象可就不妙了。如果蕾妮被人关注，那我之前有跟蕾妮确认真相的事情就会被夏尔托斯伯爵知道。

被人认为最近看不到蕾妮是因为我做了什么，那就会变成大麻烦。要是万一给人知道蕾妮在我这里接受庇护，更是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样的流言。

换句话说，现在是我非常不方便拒绝魔法省提议的状况。

「所以说，现在就是你必须向魔法省说明某种构想或计划的状况啰。你有什么打算？再怎么说，你应该都还不打算公开那玩意吧？」

「这还用说吗！应该说，我根本就不打算把那个东西公诸于世！我得想个其他能交差的借口……真是的，都是魔法省的错……！」

飞龙的材料是贵重品。分到我手中的材料，我可是一丁点都不打算让给其他人。

可是如果我的恶评在这个时候传开，会给尤菲跟蕾妮添麻烦的。话虽这么说，也想不到有什么能让魔法省接受的点子。

「……艾妮丝殿下，这件事能交给我来处理吗？」

「尤菲？」

尤菲之前都像在沉思似的将手放在下巴上，不过她在这时突然抬头做出提议。听到尤菲这有些突然的提议，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交给你处理……这是什么意思？」

「我很清楚魔法省讨厌您。可是对方如果是走正规程序提出要求，以我们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拒绝。可是，如果换成是我呢？」

「……你打算出面采取行动吗？」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清楚殿下您跟魔法省之间的过节。可是我能理解魔法省是由于殿下平常的表现，还有魔学思想跟魔道具的存在才讨厌您。既然是这样，那我想由我担任中间人，说不定就能减缓你们的摩擦。」

尤菲认真的眼神让我不禁感到讶异。我想魔法省很可能是不满我拥有大量飞龙的材料，我也希望他们只是担心我会搞出什么问题，所以有可能单纯想试探我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因为我早就跟魔法省结下梁子，只要我出面就肯定会跟他们产生冲突。可是如果出面的人不是我，而是换成尤菲呢？

「这说不定是个不错的办法。毕竟会让魔法省厌恶的对象是艾妮丝殿下，如果换成尤菲莉亚小姐，他们应该会有不同的反应，我认为是个值得尝试的办法。」

缇尔蒂这么说。若要问这个办法好不好，我也是认为不错。比起由我出面，要跟贵族交涉时，尤菲莉亚这个被培育成下任王妃的公爵千金应该会比我更有办法。

老实说，过去根本就没有能站在我跟魔法省之间帮忙交涉的人。没待过贵族学院、以侍女身分进到王城的伊莉雅，同样也被魔法省的那些家伙瞧不起。

虽然勉强可以把父王算进去，不过他在魔道具与材料方面的问题是处于中立立场。尽管父王基本上会对我的行为给予帮助，但也不是肯定，也无法太过依赖。

「……就算是尤菲，以你现在待在我身边的状况，人家可能也会说些不中听的话喔。」

「艾妮丝殿下。」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皱起了眉头。这让我自觉到自己实在顾虑太多了。也对，如果这是尤菲想做的事，我该做的应该是推她一把才对。

「……好吧。可是就算要让你出面，我还是得想个让魔法省没法挑剔的方案让你进行说明。要是不能想出那种方案……」

「关于这件事，我也有一个提议。」

在我正伤脑筋时，尤菲给出了一个内容令我大吃一惊的提议。

＊　＊　＊

到了演讲当天，我们也开始准备动身前往王城。

虽然在之后还会有一场自助餐会，不过终究是演讲。尽管伊莉雅有考虑要让我们穿宴会礼服出席，但我二话不说就打了回票。

「艾妮丝殿下，都准备好了吗？」

「缇尔蒂。」

跟往常一样在外出时用头纱遮住脸部的缇尔蒂和我搭话。

今天的演讲让缇尔蒂罕见地希望跟我们同行。虽然在名目上是以协力者的身分出席，不过她本人说只是想在贵宾席上看热闹。

毕竟平常都待在别邸里，跟魔法省关系也不好的缇尔蒂，自然不会收到演讲的邀请函。而且她实际上也确实是协力者。虽然这次要给魔法省好看的「看点」是由尤菲准备，不过也是由缇尔蒂帮忙进行检证。

「艾妮丝殿下，缇尔蒂，让两位久等了。」

我跟缇尔蒂闲聊了几句，走在伊莉雅跟蕾妮前面的尤菲也来到我们面前。今天伊莉雅为尤菲化妆时似乎特别来劲，让今天的尤菲看起来要比平常更加亮眼。

「哎呀，化妆之后真的很不一样呢。艾妮丝殿下。」

「这还用说？尤菲可是个美女呢。」

听到缇尔蒂用调侃的语气这么说，我也立刻点头附和。尤菲看到我们的反应后无奈叹气。

「两位别再胡闹了……比起那种事，差不多该动身了。我们走吧。」

「嗯。伊莉雅、蕾妮，就麻烦你们顾家啰。」

「遵命，公主殿下。」

「大家要加油喔！」

伊莉雅的反应跟往常一样，而蕾妮则是用笑容为我们送行。蕾妮在离宫的这段时间似乎跟伊莉雅相当亲近，虽然说有受到魅惑力量的影响，但我认为伊莉雅能将心思放在我以外的人身上也是个不错的变化。

在伊莉雅与蕾妮的送行下，我们便从离宫动身前往王城。演说的时间是在晚上，月光为我们照亮了通往王城的道路。

在王城举办演说其实不算罕见。王城当中有复数为了宴会等活动，能够容纳多人聚集的会场。今天的演说也是安排在其中一个会场中进行。只不过这场说明会是仅由魔法省主导的活动，所以选用的会场规模并不大。

我们进到王城后，在就快抵达会场的地方，看到有一个人站在路上。看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人让我忍不住眉头深锁。因为对方是个我不想见到的熟人。

「别来无恙，艾妮丝菲亚殿下。」

那是一名身材高瘦、留著一头在后脑杓绑成一束的银发，脸上戴著眼镜，乍看之下会让人感受到理智气质的青年。在眼镜底下那冰蓝色的双眼也让他具有一股冰冷感。那名青年在恭敬行礼之后，开口对我问候。

「……别来无恙，伯泰尔伯爵家的公子。」

「殿下直呼我朗格就好了……我都快不记得自己这样说过多少次了呢。」

同时，朗格也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我非常熟悉他那个动作，这家伙还是一样让人生气！

朗格·伯泰尔是伯泰尔伯爵家的嫡子，也是下一任的当家。在魔法省的年轻成员当中，这家伙算是格外优秀的一个，说话也颇有份量。据说不只是出一张嘴，就连魔法的功力也特别出色。之所以会用「据说」，是因为我并没有实际见识过他的本事。

「我是自请来为公主殿下等人领路的。还请多多指教。」

「麻烦你费心了。领路这种事不是应该交给地位更低一点的人来负责吗？」

「殿下说笑了，我还怕自己不够格为拯救国家的救国屠龙勇者领路呢。」

「你真会说话……」

虽然他的话语听起来像称赞，但语气中不带丝毫敬意。话虽这么说，他的语气中也没有透露出厌恶感，真的就只是平淡说出那些词句。

「这位以助手身分跟殿下同行的人，想必是库拉雷特候爵家的……」

「我是缇尔蒂·库拉雷特。不过我这次是来当见证人，单纯想知道自己参与的研究，成果是否有得到应有评价而已。」

「……如果您还是对数年前的事情感到在意，只要您愿意向魔法省发出正式的抗议文，我们也会妥善应对的。」

「你们有那个能耐吗？不过就是一群眼中只会在意魔法跟精灵，眼界狭窄的信徒罢了。」

「……就算您是候爵家的千金，也该谨言慎行才是。」

虽然朗格的脸颊短暂抽搐，但很快便用仿佛若无其事的语气回嘴。似乎也不打算理会的缇尔蒂没有继续反唇相讥，只见她抱起胳臂，不再吭声。

「……那么，这位想必就是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了。」

「是的。」

尤菲往前站了一步，与朗格正面相望。只见朗格短暂地睁大眼睛。不过他立刻假装咳嗽掩饰先前的反应，随后将手放在胸前，深深鞠躬。对方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尤菲惊讶地睁大眼睛。

「伯泰尔伯爵公子？」

「请直呼我朗格即可。尤菲莉亚公爵千金，我早已久闻您的大名。以现在这种形式会面实在令人遗憾。解除婚约一事想必令您无比痛心。我也为您深感惋惜……」

「……朗格少爷没有理由对我惋惜。您请把头抬起来吧。」

朗格突然低头致意的举动，虽然让尤菲显得有些困惑，不过很快便重新摆起贵族千金应有的表情，用平稳的语气回应。被尤菲这么说，似乎也不便继续鞠躬的朗格将头抬了起来。不过他的表情仍充满苦涩。

「……我早已久闻您的才干，原本希望您毕业后务必考虑到魔法省来一展所长，岂知有此变故。我对此感到十分遗憾。」

「感谢您对我如此赞誉。可是解除婚约一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来此便是希望能以艾妮丝殿下的助手身分，藉这次的演说重振名誉。」

「……您是说作为公主殿下的助手吗？」

之前朗格都略显轻松的语气，在这时稍稍加重。我感觉到他短暂瞄向我的视线里似乎透露些许敌意。

「……在这说话也有失体统。我们已备好房间，让各位在演讲开始前休息。请随我来。」

我们顺著朗格的提议前往休息室，在路程中我们没有继续对话。来到朗格领我们进入的休息室，看到几名像侍女的人对我们行礼。

我们在朗格的招呼下就座之后，侍女们便开始准备茶点。由于这里并没有魔道具，看到侍女们用魔法生火煮水感觉颇为新鲜。

「容我再次感谢殿下这次愿意回应魔法省的请求。」

「反正我如果拒绝，你们一定会说三道四吧？」

我嗤之以鼻地给出如此回应，只见朗格眉头深锁。

「艾妮丝菲亚殿下，还望您理解飞龙的材料就是如此贵重。」

「我又不是独占所有材料，这样不行吗？况且那头龙是我解决的，我有权力拥有材料。」

「容我再三强调，我们并不是想强占殿下手中的材料。会以合理的价格收购，最终令国库充实，造福百姓……」

「那只是你的理想吧？真是那样我也不会抱怨。就是因为事情跟你讲得不一样，我才有意见。」

「如果殿下是指关于您受到的恶评，那与您本身的表现也息息相关，为何殿下就是不明白呢？」

我跟朗格交错的视线之间爆出火花。所以我才讨厌跟这家伙见面，因为他根本就是在魔法省菁英当中最典型的「理想模范生」……

「能容我请教一件事吗？朗格少爷。」

开口制止我跟朗格继续针锋相对的人正是尤菲。只见尤菲默默地等待朗格的反应。

「您想问什么？尤菲莉亚小姐。」

「说来惭愧，我是个没能从学院毕业的人，所以对魔法省的状况并不清楚。对于魔法省跟艾妮丝殿下的关系也是一样。光听殿下的说法也是片面之词，若朗格少爷不嫌麻烦，还望您能为我解释。」

「您说解释，是指什么部分？」

「我认为魔法省对艾妮丝殿下的态度有些太过偏激了。假使这其中有什么误会，那对双方来说都是相当可悲的事。殿下的反应会如此倔强，可以想见你们有很深的过节。可是我认为身为助手的自己或许可以成为双方之间的桥梁。」

……听到尤菲这番话，让我不禁露出极为苦涩的表情。要是用这种方式居中协调，那我就很难再多说什么了。

我偷瞄了一眼朗格的表情，发现他正笔直地看著尤菲。只见朗格将手指伸向眼镜，做出调整眼镜位置的动作。

「我明白了。虽然我很好奇艾妮丝殿下究竟是怎样跟您叙述关于魔法省的事情，不过……如果说我们的行动偏激，那也都是为公主殿下著想。」

「我懂您的意思，您是想说问题在殿下身上吧？」

「容我反问一句，尤菲莉亚小姐对公主殿下的作为都没有任何感觉吗？」

「可以具体说是怎么样的感觉吗？」

「您不觉得殿下有失品格的行动，未免太过违背王族的身分吗？」

「这点我无法否定。」

尤菲！你就不能否定一下吗！可是我并没有把想法说出口。因为我感觉自己开口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只在一旁默默喝茶。缇尔蒂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一直看著其他地方。

「作为被期待肩负帕雷提亚王国未来的先驱，我们魔法省理应要劝诫艾妮丝菲亚殿下不成体统的行为。」

「那么殿下拒绝交易材料之后，开始有人散播恶评又该如何解释？」

「在贵族社会里，只要行动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流言蜚语。我想应该是有人希望殿下改过的想法太过心切，才会一下管不住嘴。」

「那您对这件事又是什么想法呢？朗格少爷。」

被尤菲一问，朗格扬起了眉毛。大概是表情产生些微动摇，朗格再次用手指扶正眼镜。

「我不能理解艾妮丝殿下究竟为什么会让魔法省这么执著要劝谏她。如果说殿下欠缺王族应有的体统，我可以理解。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可是，真的只是那样吗？」

「……我反倒不明白尤菲莉亚小姐究竟想问什么？」

「我想问魔法省会如此针对艾妮丝殿下，是否因为魔法省认为魔学应该跟禁书一样被视为规制对象的缘故。」

听到尤菲这么说，朗格也变了脸色。我感觉他似乎用满怀怨恨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只是我并不想跟他对上眼，所以立刻就把视线别开。

「魔学……要说到魔学吗……尤菲莉亚小姐对魔学有什么想法？」

「我认为里头有许多超乎想像，难以理解的部分。可是其中也有一些探究真理的想法，令我感到佩服。」

「……对魔法省来说，也对在讨伐恶龙时发挥莫大贡献的魔道具之实用性抱持肯定。同时也认为创造出魔道具的魔学有其价值。这是国王陛下也赞同的事情。可是……」

「可是？」

「其中的思想太离经叛道了。」

朗格用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

「艾妮丝殿下的魔学有许多难以理解的部分。而且含有可能会颠覆精灵信仰的观点，还有太过悖离本国王族身分的思想，都令我感到担忧。」

……嗯，我想也是。毕竟从我知道自己使用不了魔法，但还是不愿放弃使用魔法的那天开始，已经一直被这样说了好几年。

如果我不被允许成为正常的魔法师，如果我只能用被认为是异端的手段使用魔法，那就算不惜跟一切为敌，也不会放弃追求属于自己的魔法。

我理解自己的想法是异端，也有可能会颠覆属于这个国家骨干的精灵信仰。所以我也完全可以理解就算遭人厌恶也无话可说的这个事实。

「原来如此。」

当我陷入这些思绪中的时候，尤菲冷静的声音滑进我耳中。

「艾妮丝殿下拥有异端思想这件事有违她王族的身分，这我也能理解。可是就算是那样，要说殿下的作为有违王族身分就又另当别论了。」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朗格皱眉提出的疑问，尤菲抬头挺胸、端正坐姿继续说下去。

「没有听力的人能够享受音乐吗？对自己无法享受的事物，能述说其中的滋味吗？要求没有被赋予相同能力的殿下，用相同话语述说我们理所当然被赋予的能力，真的是正确的吗？如果要说没有被赋予能力是惩罚，那么艾妮丝殿下究竟又犯了什么该受到那种惩罚的罪呢？」

尤菲用仿佛唱歌般的流畅声调说出这番话。这让我不禁听到嘴巴都开了。

尤菲并没有转头确认我的反应，只是直视前方。仿佛在让我知道那无可动摇的模样，就是她被誉为完美公爵千金的样貌。

「艾妮丝殿下是从一开始就欠缺信仰、就抱有异端想法吗？过去一次都未曾尝试要与精灵靠近吗？艾妮丝殿下究竟犯了什么罪？她没有被赋予魔法天赋是因为她抱有违背信仰的想法？还是因为她没有得到任何加护？这其中究竟何为因果？朗格少爷，请问您对这些有何想法？」

……好可怕。我第一次在尤菲身上感觉到恐惧。她在质疑的话语中不带丝毫情绪，就是纯粹在询问对方的答案。而在里头感受不到尤菲自身的感情。

简直就像镜子一样。面对尤菲的询问，让人无论如何都得省思自己的正确性。

如果出现破绽，就会被那个破绽反过来狠狠勒住自己的脖子。尤菲那会让人产生如此错觉的逼问，让我感觉背部冒出冷汗。

朗格哑口无言。只见他的额头冒出汗水，汗珠沿著他的脸颊滑落。他的视线似乎被尤菲紧紧锁住，仿佛不被允许从尤菲身上移开。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露出温和微笑的尤菲将手伸向坐在她身旁的我，轻轻握住我的手。感受到尤菲手上的温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确定艾妮丝殿下真是异端，还是会找到新的境地。这是我无法靠自己判断的事。可是我在魔学当中看见曙光。那绝对不是为了否定精灵或魔法的学问，我认为那是一条能互助互惠、共存共荣的道路。我希望今天能将我这样的理解传达给更多人。所以请你务必期待这次的说明。」

当尤菲如此结束话题的同时，我们也听到敲门声。看来在我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到了开始进行演说的时间。

「我们走吧。」

最先起身的人也是尤菲。她没有放开跟我交握的手，顺势将我拉了起来，并看著我露出微笑。

＊　＊　＊

我们跟随领路人一进到演讲会场，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便立刻聚集到我们身上。在我走向的讲台上，能看到已经摆放著我事先交给魔法省代为准备的魔女扫帚。

尤菲跟缇尔蒂也跟我一同登上讲台，我们将视线转向会场内前来听演讲的人，向听众行礼。

看到我们登台，听众间也有各种不同的反应。跟我想像的一样，有许多人是抱著打算找碴的态度出席。令我意外的是当中也有不少人是认真想听这场演说。

不过也不能只把心思拿去观察听众。我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虽然事前有跟尤菲排练过，不过解释魔道具与讲解魔学的部分必须由我本人进行，所以得格外专注。

「感谢各位特地抽空出席。我是负责进行今天这场说明会的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很荣幸今天有这个机会举办这场演讲。今天的演说内容是关于我会如何运用日前讨伐的飞龙材料。」

我留意不让自己说话过快，完成这段开场白，接著便听到零星的掌声。等到掌声停止，我便再吸一口气。

「那我想事不宜迟，直接开始演说。在说明飞龙材料的用途之前，我想先让各位看一个东西。就是我手中这个作为飞行用魔道具的魔女扫帚。」

我拿起魔女扫帚，举到我胸部的高度，留意能让所有听众都能看见。

「这是使用风精灵石制作的发明，细微的零件也是和专业工匠讨论、精心打造。虽然制作完成需要费不少工夫，不过有了这个魔女扫帚，就能让人踏入天空这个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我能用魔女扫帚提示的优点是改善交通。在帕雷提亚王国如果需要长距离移动，便得使用马匹作为移动手段。会骑马的人基本上都是骑士，无法驾驭马匹的人主要则是依靠马车。

考虑在培训与饲养上所花的工夫，马匹是相当昂贵的东西。虽说魔女扫帚也绝对谈不上廉价，可是一旦学会这种魔道具的使用方法，会远比马匹更容易控制。

老实说，我也是怎样都无法习惯骑马。就算是马车，如果行驶在没有经过整备的路面也会剧烈摇晃，我实在不想搭乘。

相较于此，魔女扫帚虽然要消耗骑手的魔力，但扫帚本身不会疲惫。马是生物，必须休息，可是魔女扫帚就不需要那么做。光从这一点来看就足以展现魔女扫帚的实用性。

「虽然魔女扫帚没有能够拉动车斗的力量，不过我所制作的魔女扫帚，具有作为连接王都与周围城镇、村庄，以及更外围村镇的移动手段，想必会远比马匹要便利许多的以上优点。」

「艾妮丝菲亚殿下，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等到我说明告一段落，台下的一名男性举手发问。

「那个飞行用魔道具所带来的益处，我已经非常清楚了。可是今天应该是要说明飞龙材料用途的演讲会吧？」

「没错。但作为事前知识，关于魔女扫帚的解说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我得先花时间进行说明。我目睹到日前跟我交战的飞龙的翅膀会产生特殊力场，让它能借此让庞大身躯在空中漂浮。我认为这在魔女扫帚的发展上能发挥非常大的作用。」

「接下来的内容就由我来接手说明吧，艾妮丝殿下。」

刚才一直站在我身旁的尤菲在行礼之后出列。而我也跟之前演练过的一样，捧著魔女扫帚往后站。

看到接在我之后站到台前的尤菲让会场中产生些微骚动。而尤菲则是冷静地向听众再次行礼。

「我是担任艾妮丝菲亚公主助手的尤菲莉亚·玛赞塔。这次承蒙魔法省准备这个舞台，让我有机会向各位述说能透过魔学展望的未来，令我深感荣幸。由于接下来我要从自己身为魔法师的观点进行说明，所以容我斗胆接手后续的演说。」

「身为魔法师的观点？」

「是的。我也在与飞龙交战前就体验过魔女扫帚的飞行感受。借由这个经验，我也证明了人有能力用魔法飞行。」

「什么！」

尤菲的话语在会场内掀起今天最大的骚动。能用魔法飞行，而且还是自力飞行的说法，让许多对此深感兴趣的魔法省听众迅速将视线集中到她身上。

「……这些家伙的眼神变得也真是明显。」

由于我退到了后方，因此能清楚听见在我身旁的缇尔蒂用嘲讽的语气说著。我示意要缇尔蒂噤声之后，尤菲也接著说明。

「虽然用魔法飞行是可行的，但仍需要接受飞行的相关训练。由于当中仍有许多问题，我打算日后做成报告并汇整成说明书。而正因为我是能体现如何用魔法飞行的人，所以我也自负能够举出用魔道具与用魔法飞行的问题点。」

「听您的说法，我们可以想成是两者都有各自的问题啰？」

面对听众再次提出的疑问，尤菲明确点头表示肯定。没错，虽然我们建构出了两种飞行手段，但目前两者都还有问题需要解决。

首先是使用魔法飞行的部分，这个方法的问题单纯是魔法难以控制。而且要实现飞行，在魔法资质上也会受到相当考验。主要是得要能施展风魔法，而且还必须具备精确度极高的控制天分。

「要学会飞行魔法十分困难，而且就算学会，飞行魔法会消耗相当剧烈的魔力，而且非常难以控制。」

「嗯……换句话说，那就是十分挑人的魔法了。」

「是的。我根据体感推测，在我之外能够学会的人，应该得要具备有谢芬妮王后或家父水准的魔法功力。」

原先满怀期待的喧闹声，迅速就转变成失望的叹息。如果说得要具备多种适性，而且又只有极少数的魔法高手，才有能力掌控连身为天才的尤菲都认为难以控制的飞行魔法，那么就算连我这个施展不了魔法的人也很清楚那会是一道窄门。

「相对的，魔女扫帚在不挑使用者资质这一点可算是非常优秀。可是优秀归优秀，但整体的技术还尚未成熟。正因为这样，我必须说目前用魔女扫帚在空中飞行是非常危险的行为。」

魔女扫帚的问题点就在于作为道具，还有在技术方面的要素都不成熟。毕竟根据我自己理想概念打造而成的魔女扫帚，并没有考虑到要让其他人使用的状况。

由于我能明确想像魔女用扫帚飞行的模样才有办法运用，但要其他人像我一样用魔女扫帚飞行，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像缇尔蒂那种平常不运动的人，也说光是要维持飞行时的姿势就很累人。

此外还有坠落的危险。就算能顺利飞行，如果想要让飞行用道具普及，尤菲认为扫帚的形状并不合适……单就我自己来说，我其实是很中意那种造型的说。

「于是我们考虑要将飞龙的材料运用在飞行用魔道具上。」

「将飞龙的材料用运在飞行用魔道具上？」

「是的。飞龙的身体构造及特定部位能成为魔法的触媒，所以我们认为加入飞龙的材料，说不定就能制作更加安全的飞行用魔道具。我们也准备了设想过的图面资料，还请各位确认。」

我们接著将离宫所有人一起准备的资料发给会场内的听众，请大家过目。

图面上是意识到飞龙的身体构造，形状也与魔女扫帚不同的东西。那是尤菲在指出魔女扫帚的缺点后，我为飞行用魔道具所想到的新造型。

「像在天空飞舞的飞龙，基于这个构想，目前暂时是使用『天龙』这个名称。跟魔女扫帚不同的地方在于可以用类似骑马的方式固定身躯。只是没有缰绳，但另外准备了握柄，方便让使用者维持稳定的姿势。不过要实现这个构造，飞龙的材料是不可或缺的。」

尤菲虽然是用骑马举例，不过我感觉更像前世被称为「机车」的交通工具。不过并不是普通的机车，而是接近水上摩托车的形状。而且也不是用来在水上行驶，是在天上飞行。

会选择这种形状，除了让这个世界的人比较容易适应，还有就是要沿用飞龙的材料，得模仿飞龙的身体构造。我在面对这些条件的时候，从前世的知识当中想到了机车，试著套用进去之后，最后决定使用现在的形状。

「如果能持续研究，也能期望发展到就算不使用飞龙材料也可以量产。到时候不只能改善交通，只要贵族宅邸备有一组这种魔道具，就算领地发生紧急状况也可迅速应对，万一遭到盗匪袭击就能成为紧急逃生的手段，相信能有相当多样的作用。」

「……有道理。要人用扫帚在天上飞确实很奇怪……」

「虽然这种形状同样奇怪，不过如果能将骑马的感觉拿来应用，也比较容易上手。」

被人说奇怪了。好吧，真要说用扫帚在天上飞很奇怪，我也无法否定，只是感觉不太是滋味而已。可是经过这件事让我重新体认到用容易让人接受的外型制作道具，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要素。我之前制作的魔力剑会被接受，说起来也是因为那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形状。

「……以上就是关于飞龙材料用途的说明。接下来还请容我再耽误各位一点时间。」

……咦？尤菲？我怎么不记得后面还有什么要说的东西？就在我正感到困惑的时候，尤菲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飞行用魔道具所带来的经济效果与益处，正如我们先前所说。可是在魔法省当中有许多人怀疑艾妮丝殿下的发明，可能会构成对精灵及诸神的冒渎，这点令我相当担忧。」

尤菲，你一定要挑这个时候提起这个话题吗！？台下有好几个人脸色很难看耶！？缇尔蒂也是刚刚喷笑之后就一直在憋笑！等一下，为什么要突然开始提到这件事！？

不知是否有察觉到我的动摇，尤菲朗声继续说下去。

「艾妮丝殿下的想法确实有著前所未有的惊人之举，换句话说，看起来可能是外人理解不了的东西。我能理解外人会怎样看待艾妮丝殿下。可是我在殿下身边就近观察过之后，我想告诉各位的是跟精灵信仰相比，魔学算是另一种对精灵们表达敬意的方式。」

尤菲在台上大声说出自己的想法、堂堂演说的模样吸引住会场所有人的目光。就连我自己也无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在场所有人都被尤菲的话语及她所营造的气氛给吞没。

「了解世界、了解真理、了解魔法，将这一切全部融合，才能造就魔学这样的学问。魔学是一种学问，绝对不是用来颠复信仰或传统的东西。」

尤菲用坚定的语气如此断言。她告诉会场的听众，说我确实跟其他人抱有不同的思想，可是魔学及魔道具的发明，正是因为我在这个国家长大才能孕育出的东西。尤菲在众人面前为我说了这些话。

……光是尤菲的这些话语，就让我胸口产生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

「所以说魔学这门学问，反而是因为有我们过去累积的传统与睿智，才得以诞生的东西。我认为艾妮丝殿下生在这个国家，应当是值得我们引以为傲的一件事。」

说到这里，尤菲看著我露出微笑。看到那无比慈祥的笑容，让我感觉眼眶莫名发热。当面听人对自己说出那么难为情的事，我肯定会脸红的！别说了！这里可是演讲会场耶！？

只是就算我在心中这样抗议，尤菲肯定也不会知道。尤菲再次将视线从我这里转回到听众身上。她抬头挺胸，将一只手放在自己胸前。

「请各位别武断认定是异端而加以排斥，我希望各位睁开眼睛，去看、去听、去思考。魔学是遵循学习之道的学问，是了解过去、感受现在、放眼未来的学问。」

突然有人将手放到我肩膀上。那是缇尔蒂的手。缇尔蒂的表情被头纱遮住了，但我知道她肯定是一脸拿我寻开心的笑容。

别拿我寻开心了！我现在根本就没有心情陪你胡闹！

「请各位不要自己打断学习之道。在精灵的圣意与圣名之下，我想让各位知道，艾妮丝殿下之所以没能获得精灵加护，并非是因为无才，是因为精灵肯定其才华而有此决定。」

有人这样肯定我。有尤菲这样愿意站在众人面前、为我说话的人。

我实在相当幸运。我身边有伊莉雅、父王跟母后，有那么几个能够理解我、帮助我的人。这些是真正的幸福。

被人否定让我相当难受。我并不是不会受到伤害，我心里也一直都有想被人肯定的想法。我突然感觉我被允许抱有这些想法。

……为了不让人发现我眼眶中的灼热变成泪水掉落，我连忙用衣袖擦去眼泪。

「这个从跟精灵缔结契约开始兴起的国家，到现在究竟经过多长的时间呢？我是这么想的。现在正是我们伴随变化迈出步伐的时候。我想伴随我们过往累积的基础，跟各位一同向未来迈进。我衷心期盼今天能成为缔造那美好未来的第一步。」

尤菲在行礼的同时结束演讲。会场内响起的掌声逐渐变得清晰。随时间缓慢增加的掌声渐渐笼罩整座会场。

第二卷 5章 狂乱之夜到来

「艾妮丝她们不会有事吧……？」

「您在为殿下担心吗？蕾妮小姐。」

听到我脱口说出的话语后，伊莉雅小姐如此询问我。没有艾妮丝的离宫感觉十分安静。我放松紧绷的肩膀，喝了一口伊莉雅小姐为我煮的茶。

我过去完全想像不到自己会搬进王城，而且还是在离宫生活。打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跟随母亲四处旅行的我，在母亲去世后便在孤儿院生活。

失去母亲后，我的人生便相当悲惨。我经常被孤儿院的孩子们欺负，而其他孩子看到我被欺负，也会跟欺负我的人爆发冲突。成为男生争执对象的我，也被女生说成是爱惹事生非的人，总之我的人际关系是一塌糊涂。

我被自己所不期望的人际关系所苦，曾几何时便开始不再对身边的人抱有期待。过著那种生活的我，随著我遇见父亲而出现转机。

我的外表似乎与母亲一模一样，父亲听了我叙述自己的过去，便知道我就是他的女儿，并决定收养我，将我视为贵族子女养大。父亲对于让我过苦日子，还有没能保护母亲的事感到十分懊悔。

继母似乎是在明知父亲深爱母亲的情况下嫁给他。所以我虽然成为跟继母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但她仍十分慷慨地接纳我。这件事真的让我十分高兴，也让我感受到难以置信的幸福。

当继母偶然知道我能使用魔法的时候，也像自己的事情一样为我开心。继母也建议我进入贵族学院就读，说那么做肯定会对我有很大帮助。虽然我对此感到不安，但我也想为如此慷慨接纳我的新家人做点什么。

（……可是，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是吸血鬼，而且还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现在回想起来，过去许多令我费解的状况也因此都得到解释。也因为这样，我越是回想自己在贵族学院的生活就越感到难过。假如我能察觉到自己拥有的力量，事情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

艾妮丝对我说那算是不可抗力，可是我还是做了很过分的事。我蛊惑他人的感情，让许多人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弥补自己所犯下的过错。

我现在也只是在这里受人庇护，无力对艾妮丝等人做出任何回报。尽管我并不想一直当个客人，但我根本没有任何能够帮上忙的……

「蕾妮小姐。」

「呀！」

我感觉自己眉心突然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我这才看到伊莉雅小姐正用伸著手指的模样叹气。

「一直闷著头烦恼，会让幸福溜走喔。」

「伊莉雅小姐……」

「这样说谈不上是安慰，不过要解决越是困难的情况就得花越多时间。如果可以轻易解决就不会有人需要烦恼、需要忍受煎熬了……茶会凉掉喔。」

正如伊莉雅小姐所说，我手中的茶只在喝过一口之后就没有动过。认为的确该趁变凉之前享用的我，又再喝了一口。自从被贵族收养后，我喝茶的机会便增加了。我不是很清楚为何在喝茶时会让我感到放松。不过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会为人准备茶水，俐落工作的伊莉雅小姐让我感觉十分帅气。虽然论身分她应该在我之上，可是她因为自己是侍女，所以还是尊称我为小姐。……我不禁对伊莉雅小姐这样的人物产生憧憬。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什么。」

我是个吸血鬼，想过正常的生活都很困难。想到往后的事实在令人不安。所以我也会试著思考自己该怎样活下去。

我率先想到的就是伊莉雅小姐。我如果能成为侍女，像她一样在艾妮丝身边工作，或许就能回报她们对我的帮助……有机会就来请教伊莉雅小姐要怎么成为侍女好了。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们所在的沙龙照明突然熄灭。

「咦？」

现在时间是晚上。失去照明，我们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就在我正想开口询问究竟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被人摀住嘴巴。

「别出声。」

伊莉雅小姐在我耳边低声说。在她的声音中透露著些许紧张。

「蕾妮小姐，冷静听我说。有人侵入离宫了。」

「咦？」

「就像你知道的，离宫没有多少人手。虽然艾妮丝殿下有为万一的状况做准备，但没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

「所以照明才会突然熄灭吗……？」

「我想是为了避免魔道具遭到窃取或抢夺所设计的紧急停止机制。如果没有魔道具的知识就无法重新启动……问题还是入侵者。」

听到这里，我忍不住吞咽口水。 有入侵者的事实让我的心跳声变得异常清晰，心跳也不断加快。伊莉雅小姐轻抚我的背，缓和我变急促的呼吸。

「……现在该怎么办？」

「……我们先离开离宫吧。现在除了前往王城寻求庇护也别无选择。如果躲在这里被人发现，那太危险了。所幸我很熟悉离宫的构造，在一定程度内就算闭著眼睛也能在离宫内活动。」

长时间在离宫工作的伊莉雅小姐，确实会让人觉得她就算闭著眼睛也能在离宫内移动。伊莉雅小姐握住我颤抖的手，让我站起来。

「动作小一点、保持安静。注意别发出声音。如果察觉有人靠近，我们就先躲起来。需要回应我的时候就用力握一次我的手，想要我停下来就握两次，明白吗？」

听到伊莉雅小姐在我耳边的低语声，我便按照指示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就这样牵著我，开始在一片漆黑的离宫内移动。

当我们来到走廊，可以看见从窗外射进的月光。伊莉雅小姐刻意避开月光，安静移动。而我也努力摒住气息，尽可能以不发出声音的动作跟著她。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

艾妮丝现在正应魔法省的邀约在王城进行演说。犯人是看准了这个时机？目的是飞龙的材料？还是魔道具？也许是为了分散紧张的情绪，我的思绪在这些想法中不停打转。

就在这时我突然察觉到异状，可是却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就算知道有问题，却无法明确解释理由。正当我想为这个疑问回握两次伊莉雅小姐的手时，对方先做出反应了。

「这是……！蕾妮小姐，恕我失礼了！」

「咦！？」

「因为眼睛看不清楚导致疏忽了！有雾！可能是毒气，千万别吸！我们从窗子出去，请抓紧我。」

雾。听到伊莉雅小姐这么说，我这才总算明白刚才为何会感觉有异，因为雾让空气变潮湿。由于没有灯光，让我们没能察觉到周围充斥雾气。听到伊莉雅小姐警告说有可能是毒气，我立刻停止呼吸。而她也在说话的同时横著抱起我，迅速奔向最近的窗户。

伊莉雅小姐用护著我的姿势，藉著奔跑的力量以肩膀撞破窗户。我们瞬间腾空，周遭的景物也在月光下瞬间变得豁然开朗。

「你判断状况的速度还是这么快。不过未免太粗心了。」

当这个声音传入耳中的时候，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伊莉雅小姐也在这时松开手，我整个人摔到地上。我忍著疼痛抬头一看，便看到随伊莉雅小姐动作飘动的裙摆，还有她所施展的魔法。

「火焰箭(Fire Arrow)！」

形成箭状的火焰朝声音的位置射去，残留的亮光照亮了伊莉雅小姐的侧脸。我能看到在她脸上充满焦躁与惊愕。

伊莉雅小姐射出的火焰箭仿佛像被某种东西阻挡后便消失无踪。仔细一看，那是一道冰墙。紧接著有某个物体从墙后迅速伸出。

「唔！？」

那高速伸出的东西是由水形成的鞭子。仿佛像蛇一样在空中灵活摆动的水鞭，高速地朝伊莉雅小姐的肩膀贯穿而去。伊莉雅小姐连忙想借由跳跃闪避，仍遭击中，整个人被强大的力量打趴在地。

「伊莉雅小姐！」

我看到伊莉雅小姐的鲜血在空中飞散。能闻到自己尝过多次的鲜血弥漫在空气中的芳香。我惨叫著起身，想要赶到伊莉雅小姐身边，却被人抓住手臂。

抓住我手臂的人，在月光照耀下清楚露出脸孔。我怎样都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事实，脱口说出：「为什么？」的疑问。

「没有道歉，也没有求饶……实在令人遗憾，蕾妮。」

下一瞬间，我感受到胸口被异物侵入的疼痛，眼前的景物也染成了鲜红色。

＊　＊　＊

（……我好想回家……）

魔法省要求的演讲会顺利结束，然而我内心却充满忧郁。

展现精彩演讲的尤菲正被人群包围、与人谈笑，缇尔蒂则自顾自地选了喜欢的食物，在角落大快朵颐。我也挑了一点食物，打算就这样低调等待宴会结束，但是……

「艾妮丝菲亚殿下，这次的演讲会真是精彩。敢问我有这个荣幸与您聊几句吗？」

「咦？……呃……」

自助餐会一开始，在我打算装完餐点就去当壁花的时候，被一名少年拦住。对方是有著一头微翘银发，双眼是奇特紫色的少年。乍看之下，是一名给人神经质印象的少年。

虽然我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但怎样都想不起名字。就在我抱有这个疑问的时候，那名少年用贵族的方式向我行礼，并对我报上名号。

「我是莫里兹·夏尔托斯。很遗憾之前一直没有跟公主殿下直接交流的机会……」

我想起来了，他是夏尔托斯伯爵的儿子嘛！呃，他为什么要特地找我说话？应该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被禁足了吗？明明就连亚尔跟奈维尔都还在被禁足的说。

「我受到艾妮丝菲亚殿下许多照顾。另外也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所以一直希望有机会向您致歉……」

「我有做过什么？我应该没直接跟你有过任何交流吧？」

「我是指尤菲莉亚小姐的事。父亲也训斥我该好好反省自己的莽撞。虽说当时因为殿下您的机智让事情得到缓冲，不过我还是深深为自己当时的失态感到愧疚……」

「呃……」

他刚才说自己叫莫里兹吗？这家伙虽然满脸笑容，但却让人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看到那典型的贵族笑容，让我不禁露出排斥表情。

他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对象。虽然他嘴上那么说，但我却无法确定他是怎样看待尤菲的事。而且我在莫里兹的道歉中也感受不到诚意。

「这次演讲会也是我提议的。我是希望能有让自己挽回名誉的机会。如果有这个荣幸，希望殿下能记住我的名字。」

「……我可以问你这么做的理由吗？你跟亚尔……跟亚尔加德原本不是一伙的吗？」

知道这场演讲会是由魔法省主官的儿子所安排，实在令我相当惊讶。老实说，这令我相当意外。而且他原本应该是和亚尔同一阵线，怎么想都想不到他这么做的动机。

「经过上次的事件，我也改变了想法……所以希望能由身为开发者的公主殿下亲自说明我自己之前不愿承认的魔道具，才想安排这场演讲会。」

「不是由魔法省主导，而是由你提议是让我觉得有点奇怪，不过……你说改变想法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希望可以有机会向殿下您学习之前我没能重视的魔学的意思。」

……我还是很难接受他的说法。我实在不想应付这种让人难以掌握真意的对象。

「原来如此。可是现在已经是自助餐会时间了，要找人聊天的话，除了我以外应该还有很多人可以找吧？」

「殿下的意思是不愿赏光吗？……是因为我之前的愚昧，依然让您怀恨在心吗？」

「……啊？」

拜托，我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可是我也不好把这个想法说出口，这让我被迫用开始头痛的脑袋思考对策。

就在我转头扫视会场的时候，自然与正在当壁花的缇尔蒂四目相对。我能从她的眼神感受到她对我发出：「你跟那家伙在胡搞什么？」的疑问，但我自己也很想知道答案。正好，就拿缇尔蒂当我脱身的借口吧！

「不好意思，我想跟朋友说几句话……」

「公主殿下的朋友吗？可以介绍给我认识吗？」

等等，为什么这小子要死咬不放啊？老实说这样真的很烦人耶！？我看还是先脱身再说吧。我都开始觉得诡异了。

「我的朋友有些怕生，还请见谅。」

「啊！艾妮丝菲亚殿下！请别那么冷淡嘛！」

这、这小子还真缠人！而且他的反应未免也太过夸张了吧！搞到会场里一堆人都把目光聚集到这里来了。

啊！连缇尔蒂都在瞪我！那是要我别把她拖下水的眼神！没义气的家伙，帮我一下又不会怎样！

「呃，夏尔托斯伯爵公子，我没有把你的事情放在心上，你不需要跟我赔罪。」

「那样我会过意不去的！还请殿下尽可能抽空听我解释……！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让您明白我的懊悔呢！」

开、开始死缠烂打了！？由于我发现自己忍不住愁眉苦脸，因此连忙用力维持住表情。这是怎样？这到底是什么状况？他是情绪失调吗？最重要的是，我究竟该怎么从这种情况脱身！？

「这里有很多人在看。还请你先暂时让步。今晚的演讲已经结束，如果下次还有机会……」

「请殿下给个机会……！」

不行，这小子根本不打算听人说话。就在我决定将态度转硬，打算直接掉头走人时。

叽！一个来自远方的刺耳声响传遍会场。听到那让会场所有人都摀起耳朵的声响，我忍不住睁大眼睛。我知道这是什么声音。我不可能听不出来。因为那是我开发的东西。

「伊莉雅……？」

那是来自我交给伊莉雅，用来通知我有紧急状况发生的警报装置所发出的声音。虽然有段距离，但离宫与王城也算不上远。那是我连同防犯需求也考虑在内，为了在发生什么紧急状况时，能让身在王城的我立刻知道所准备的东西。

听到这个过去从来没有动用过的警报声，我便立刻想冲出会场。但我立刻遭到阻挠。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把会场的人集中起来！不准让人出去！！」

紧抓住我手臂的莫里兹语气激动地发出指示。正鼓噪著猜测那是什么声音的人，还有听从莫里兹指示集中大家的人，全都开始聚集到一处。

我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顾虑其他人的行动。可是我的手臂依然被莫里兹抓住，无法行动。

「放开我！」

「不可以！在查明刚才的声音是什么状况之前，到会场外面实在太……！」

「那个声音是我的魔道具发出的！在离宫发生状况了！」

「……那就更应该要留在这里！到外头去会有危险，请殿下冷静……！快来人！艾妮丝菲亚殿下给吓坏了！快找人来照顾殿下！」

谁被吓坏了！？紧紧扣住我手臂的莫里兹完全不肯松手。疼痛跟不耐让我听到自己脑里中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扯断的声音。

就像与我的情绪产生呼应一样，一股热流从我背部窜遍全身。仿佛沸腾的魔力从我身上涌出，化为一股从全身浮现的微光，而我也顺势抓起对方的手臂。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放、放手！放开我！」

我听到骨头遭到挤压跟肌肉被拉扯的声响。听到莫里兹发出哀嚎，早已按奈不住脾气的我咬牙切齿地说。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早就说过要你放手了！！」

维持单手紧抓住莫里兹手臂的姿势，我猛力一挥将他摔在地上。重摔的冲击让莫里兹总算放开抓住我的手，同时也听到他发出的刺耳哀嚎。

所有看著我的人脸上带著害怕跟畏惧的表情。呼应我愤怒而涌出的魔力，此刻仍在我身边形成摇曳的魔光。

「龙……是龙……！」

某个人用颤抖的声音指著我这么说。虽然这让我忍不住咋舌，但我也没闲工夫多做理会。得尽快赶往离宫才是。

「还、还楞著做什么！咳……！快把这个怪物公主给拿下！！」

这阵气急败坏的喊叫响彻会场。那是正用满布血丝的双眼瞪著我的莫里兹的声音。那是充满愤怒，同时也掺杂恐惧的眼神。

就位置上被我俯瞰的莫里兹，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连滚带爬地想远离我。可是他胡乱摆动的手脚没能顺利发挥作用，只见在地上的他根本没怎么移动。

「咿！咿啊啊！该、该死的怪物！！」

最后莫里兹竟然像发疯似地对我施展魔法。他真的打算动手吗？这短暂的迟疑让我没能及时采取行动。我眼睁睁看著纯粹用魔力凝聚而成的炮弹朝我射出。

我连忙举起手臂想保护自己，不过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身影迅速出现在我面前。

那个身影是尤菲。她抽出不知何时取回的魔剑亚坎歇尔，展开魔力刃，一剑就让莫里兹射出的魔力弹彻底消失。

「尤、尤菲莉亚！！」

看到俐落闯入我们之间的尤菲，莫里兹的表情丑恶扭曲，毫不保留地透露出他那交杂憎恨与嫉妒的混浊感情。

可是尤菲只是瞥了他一眼，很快便不屑一顾地将视线转到我身上。尤菲朝我伸出没有握著亚坎歇尔的手。

「艾妮丝殿下！」

「尤菲！去正对离宫的窗户！」

我回握住尤菲的手，接著便和她一起往窗户奔去。尤菲似乎很快就想好了前往离宫的最短路线。就在我们开始朝窗户跑去的同时，立刻有几名拿著手杖的人拦住我们的去路。

「退下！你们胆敢阻挡公主殿下！」

尤菲充满威势的喝叱让拦阻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而就在对方迟疑的瞬间，仿佛自地面涌出的黑影迅速扩散。

除了我跟尤菲之外，其他人的腿都被那黑影迅速缠住。看见蠢动的黑影迅速封住众人行动的光景，让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在此同时也有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什么嘛、什么嘛？嗯？原来有人打算干这么有趣的事啊！叛乱！是想要叛乱吗？可是啊，那家伙也很认真的，可以不要妨碍她吗？想找对手就让我来陪你们玩玩吧……！来呀来呀！尽管放马过来呀！！」

「缇尔蒂！」

那个傻瓜，竟然毫无节制地施展魔法！那些蠢动的黑影是缇尔蒂的魔法。已经不仅止于地面，几乎笼罩整个会场的黑影，开始不由分说地纠缠住会场内所有宾客，让人动弹不得。

「属性的复合……能够熟练到这种地步，还有这么惊人的控制力……！」

看著缇尔蒂施展的魔法，尤菲不禁发出赞叹。要不是因为体质，缇尔蒂其实拥有不亚于尤菲的实力。只是她的体质就是最大的问题！

「还楞在那里做什么？艾妮丝殿下！快滚吧！少在这里碍事！」

「我才想问你在做什么呢！傻瓜！」

「少跟我啰唆！我就是决定要帮你拦下这些家伙！还是你想留在这里跟他们一起遭殃！？」

听到缇尔蒂的怒斥声，让我一下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我也怎样都无法对刚才听到的声音置之不理。当伊莉雅的脸孔在我脑中浮现，我便立刻抛开了内心的迟疑。

「笨蛋缇尔蒂！你可别忘记分寸或闹出人命喔！尤菲！」

「是！」

依旧手牵手的我跟尤菲再次奔向窗户。我在就快接触到窗户时先往前多踏一步。而尤菲也配合我先施放风魔法，窗户随即发出剧烈的破碎声响。

我跟尤菲顺势跃向窗外。尤菲手臂一拉将我搂进怀中，紧紧搂住我后望向离宫所在的方向。

「要飞啰！」

「交给你了！」

尤菲在半空施展飞行魔法，让我们笔直朝向离宫飞去。没过多久，我便在离宫外头看到在月光下的身影。

「尤菲！那里！」

尤菲依照我的指示改变方向，我们与地面的距离随即缩短。就在快接触地面的时候，我松开她的手先行著地。而晚一步著地的尤菲跟我一同目睹了眼前的光景。

浑身是血的蕾妮躺在地上。在她身边是手按著肩膀，蹲在地上、身躯正微微颤抖的伊莉雅。

眼前的景象让我倒抽一口凉气。隔著蕾妮跟伊莉雅在更远处的地方，站著另外一个身影。就在这时，天上的云朵随风飘动，让受到遮蔽的月光变得更加明亮。

站在那里的身影是模样跟我十分相似，有著一头白金色发丝的少年。他的胸口似乎被划开，被割开的衣服上满是鲜血。

而那对跟我视线相对的双眼……已经染上令人感觉胆寒的鲜红。

「……你竟然准备得这么周到啊。无论我用什么手段，无论想做什么，最后永远都是你在阻碍我吗？」

听到那个声音，让我自然握紧拳头。我听到自己骨头摩擦的声响，指甲也陷入掌中。为什么？忍著不让自己脱口说出这几个字的我，瞪著眼前的身影瞪著亚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亚尔加德王子！」

「……是尤菲莉亚吗？」

亚尔加德用不耐烦的表情望向尤菲，而尤菲也用不敢相信眼前景象的表情注视对方。

我往前踏出一步。亚尔没有反应。尤菲则是抽出魔剑亚坎歇尔，提防著亚尔的行动。我一直走到伊莉雅跟蕾妮身边。当我来到两人身旁的时候，伊莉雅抬起头。

「……艾妮丝……殿下。」

伊莉雅抬头回望我的表情，充满了茫然自失。她似乎遭到贯穿的肩膀一直流著血。而被贯穿肩膀的那只手正无力放在蕾妮的手上。

「……啊……我……对、对……对不起……」

「没关系，你别说话。」

我简短地对不停颤抖的伊莉雅这么说完，便弯下身去确认蕾妮的状况。蕾妮还有微弱的呼吸。她胸口被挖开的模样令人不忍直视。似乎不断有血液涌上咽喉，让她不停咳血。

「蕾妮。」

「……啊……艾妮……丝…………？」

原本双眼失去聚焦能力的蕾妮将视线转向我。她一看到我，表情似乎有些放松，但同时脸色也逐渐恶化。

「……啊……我……」

「振作点。别担心，保持清醒。」

「……艾妮……亚尔……殿下……魔……石……」

我将手指轻轻放到明明没法正常出声，仍努力想让我了解状况的蕾妮唇上。没关系，你不用再费力说话了。

「我知道。接下来就让我来处理……尤菲！麻烦你治疗她们！」

我努力克制激动的情绪，用低沉的声音喊著。在我起身的同时，尤菲便立刻接著跪到两人身边。一手握著亚坎歇尔的她开始用治愈魔法治疗伊莉雅的伤口。

「……唔……艾妮丝殿下，伊莉雅还有办法……但蕾妮……」

「我知道。可是蕾妮是吸血鬼，还有机会。」

「但……她的魔石明显被」

「我知道，我都知道。就算那样也要尽全力尝试。拜托。」

「……我会的。」

坦白说，蕾妮受到的是致命伤。那是对准心脏、挖开胸膛的伤口。光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呼吸就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这个事实让我明白蕾妮其实正逐渐偏离人类的身分。而带来这个奇迹的正是她的魔石。可是现在蕾妮体内并没有魔石。魔石很明显被抢走了，而抢走的人

「……你们说完了吗？」

「……你还真懂礼貌呢，亚尔。」

亚尔只是静静地站著。夜风从我们之间流过，不再受到遮蔽的月光落在我们身上。

「魔法省的演讲会是你指使的吗？」

「你说呢？莫里兹有说是他提议的吧？」

「你都知道这件事了，真不知你到底是想装傻，还是不想……」

我叹了口气。莫里兹应该想把我从离宫支开吧。他的目的是为了让亚尔在离宫达成目的。也就是抢走蕾妮的魔石。

从这里可以知道的是亚尔跟莫里兹有可能都知道蕾妮是吸血鬼。而他们的计划有魔法省参与，代表身为魔法省主官的夏尔托斯伯爵家可能也都是共谋。

「没想到你会做出这么目无法纪的事。」

「先目无法纪的人究竟是谁呢？你在讨伐恶龙时的恣意妄为，可是让父王也相当伤脑筋呢。」

「……说起来，你不是应该被蕾妮魅惑了吗？真亏你还有办法下得了手呢。」

「我是很喜欢蕾妮但那又怎样？那会成为我下不了手的理由吗？」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亚尔用不耐的语气这么说。这让我忍不住摒住了气。他的态度不像装出来的。亚尔是真的觉得自己打从心底喜欢蕾妮，并带著那种认知挖开她的心脏。

「身为王族不能被自己的感情影响判断。我是这样被教育的。感情只是次要的东西。」

「……你是说这让你能毫不犹豫从蕾妮身上抢走魔石吗？你真认为那是正确的判断？回答我，亚尔。跟我解释就你身为王族的身分，要怎样认为让自己变成吸血鬼是对的！」

在亚尔的胸口有一道简直就像把某个东西塞到里面，之后再堵住伤口的笔直伤痕。加上眼睛颜色产生的变化，亚尔究竟做了什么，已经是不辩自明的事。

亚尔的目的，就是用蕾妮的魔石将自己变成吸血鬼。将我引出离宫就是为了方便对不能被外人目击，只好留在离宫里的蕾妮下手。

「话说回来，你是怎样知道蕾妮是吸血鬼的？你是怎样注意到，又为何什么都没向父王他们回报呢！甚至还想利用那种力量！」

「你没有资格说我。你身上那股『像飞龙的魔力』又要怎么说？那跟我追求吸血鬼的力量不是没有两样吗？」

亚尔的指摘让我一下答不出话。没错，我身上这股魔力是运用了「龙」的力量。就这一点来说，如果要说我跟试图变成吸血鬼的亚尔没有两样，也是百口莫辩。

可是我并不是直接将魔石放进自己体内，而是刻在身上。是将龙的魔石与其他材料溶解成特殊涂料，在背部刺上龙形的刻印。

这个刻印会用我的魔力作为能源，释放出龙的魔力。所以算是间接拥有了龙的魔力。跟直接将魔石放入体内相比，这是另一种将魔物力量纳为己用的方法。我将这种方法称为「刻印纹」。

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在背上留下刻印原本是用来表示那人曾犯下重罪的手段。所以起初尤菲对我这样的作法也是面有难色，让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说服她。

这个刻印纹一旦发挥作用，我身上就会浮现龙形的魔光，之前在会场会有人害怕地对著我尖叫，应该就是看到我身上那股魔光的关系。

「……我跟你的立场是不同的。」

「没错。你是抛弃了王位继承权的公主，而我是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王太子。我们的立场不一样。」

「既然你知道，又为何要这么做？」

「原本这也是最后的手段。多亏你总是打乱我的计划，让我现在只能亲手做这种事了。」

「什么计划……？」

「就是让我能确实取得王位，用蕾妮的吸血鬼能力掌控国家的计划。」

「……啥？」

我无法理解亚尔究竟在说什么。用吸血鬼的力量掌控国家、让自己能确实取得王位？这过于荒唐的内容让我感觉有些头晕脑胀。

「最早的破绽是尤菲莉亚，就是你。」

「……我？」

听到亚尔这么说，让正在对蕾妮施展治愈魔法的尤菲满脸困惑地回答。只见亚尔十分不悦地哼了一声，接著继续说。

「你没有受到蕾妮的魅惑影响。不，是你就算受到影响，行动也不会产生动摇。要让我的计划成功，你是个阻碍，我才想除掉你。所以我就想就算手法多少有些牵强，靠著蕾妮的力量一样能毁掉你的地位。」

「这……！？」

这太荒谬了。尤菲没能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因为她发现自己的专注力受到影响，让原本正在对蕾妮施展的治愈魔法险些中断。连忙将意识重新拉回到魔法上头的尤菲，额头上涌出大量汗水。

「接下来的误算则是你，姊姊。」

「……因为我决定庇护尤菲，让她有机会重拾地位跟名誉吗？」

「没错。我被迫跟蕾妮分开，遭到禁足。那让我不能自由行动，跟蕾妮的接触也被打断。我是希望父王他们的判断受蕾妮魅惑能力影响，然而那个希望也被你粉碎了。就连我试图借由讨伐恶龙的功绩重获自由的盘算，也都被你不留余地的打破了。」

「亚尔，你为什么要计划那种东西。你就算不做那种事也是下一任的国王，根本不用依靠什么吸血鬼的力量……！」

难以相信眼前事实的想法，让我的语气变得相当激动。可是亚尔却用更加激动的语气打断我。

「如果你是认真那么认为，那你还真是一个对其他东西通通不感兴趣，就只沉溺在自己喜好里的人呢。」

亚尔的眼神转为锐利，仿佛像要用眼神将我刺穿。他全身散发出一股我从未感受过的冰冷杀气。

「你觉得有多少人真的会打从心底认同我是这个国家的下一任国王？别跟我说你没听过『要是艾妮丝菲亚公主有魔法天赋就好了』的声音。」

亚尔的话语让我不禁紧咬住嘴唇，视线也低了下去。我不能否定确实有那种声音。甚至连我自己也曾想过。

我也曾幻想过如果我拥有能自由施展魔法的天赋会是怎样。我也知道要是我能使用魔法，就能更容易让人肯定我的魔学。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所以你才无论如何都不争夺权力，你的才能绝对不是没有人肯定而是被人畏惧。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有那种事。」

「你是个怪物。」

听到亚尔使用「怪物」这个词句，让我胸口感受到远远超乎意料的疼痛。虽然过去会有人说我是异端，但并没有人会说我是怪物。这让我不禁发出干笑。

「凡人是不可能追上怪物的。所以我只能去追求怪物的力量，只能让自己也变成怪物。如果那是唯一的选择。」

「不对！大家并不期待你成为那种国王。大家是希望你成为会重视人与人的联系，能跟所有人手牵手，以和平治国的国王！」

「那不就是跟装饰品没两样的王吗！？」

面对我的辩解，让亚尔情绪激动地发出呐喊。看到如此激动的反应，让我一下无言以对。然而就算我陷入沉默，亚尔的怒火依旧变得更加猛烈。

「人与人的联系？手牵手？别以为我没看过！我知道这个国家的贵族是什么模样！我知道在贵族跟平民之间有多么深的鸿沟！那些全是帕雷提亚王国长年累积的扭曲！傲慢无比的贵族根本不会把不能使用魔法的平民当人看！名为魔法的恩惠彻底变成权力的象征，贵族只会丑陋地让财富与自尊心不断膨胀！没错，魔法就是一切！王家的血统不过是一层金箔！我只是用来让尤菲莉亚站上权力顶端的配角！只是一个让尤菲莉亚获得正当性的国王！我只是一个用来保有国家体面的齿轮！在那里面根本没有我的存在！也不需要任何属于我的意识！！」

那是仿佛带著血泪的凄厉呐喊，亚尔的身躯随著激动的呼吸剧烈起伏。激昂的眼神加上鲜红的双眼，让他扭曲的容貌简直就像骇人的妖怪。

「那是不会改变的！不会有人愿意改变的！只要这个国家的现状不变，这个国家就会一直停滞！然后不停重复！想著血统！想著权威！想著传统！想著魔法！最后总是只会想到那些东西！那样贵族与平民之间的鸿沟永远不会消失！你知道在过去长久的历史里面，平民之间混有多少高贵的血液！？正因为这样，前任国王为了再次拉拢那些高贵血液，决定赞扬平民的荣耀，让平民得以加入贵族之列！可是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其他臣下又做了什么！」

父王的前任国王，也就是我们祖父的时代。在漫长的历史中，平民当中也混有贵族之血，因此也会有具备潜在魔法天赋的人。

而在当时恶名远播的盗匪就是并非贵族出身的魔法师。祖父并不想放任这种潜伏于平民之间的火种，所以为了让那些血统再次回归贵族、归于国家掌控，而订立了相关政策结果导致了臣下的叛乱。

那是一群无法接受让平民变成贵族的人所掀起的叛乱。那些人无法接受有非贵族的人是魔法师，也无法接受让他们成为贵族的政策，最后导致国家分裂。

当时身为王太子的父王之兄就是叛乱势力的盟主，长年的内战导致国家近乎荒废。而活跃于那个时代的人物便是父王、母后、格兰兹公爵等我们的父执辈。

然而就算曾经历过那种悲剧，现在贵族的想法也并没有多少改变。这个国家长年都与魔法共存。借由魔法累积的历史、传统，还有权威都难以动摇。如果要说能够使用魔法的贵族跟不能使用魔法的平民之间之所以会有深不见底的鸿沟，是反映这个国家长年累积的扭曲，我也想不到任何否定的话语。

「这个国家病了，就像缓慢腐朽的大树一样。必须有人培育新芽！可是根本没有任何人关心！就连被众人誉为天才的人都深信保持现状是最好的作法，而其他人也只会追随那些有耀眼天赋的人！」

亚尔的这番呐喊，让我能清楚感受到尤菲倒抽一口凉气的反应。我自然也很清楚他指控的对象是什么人。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只能让自己拥有足以打破僵化常识的力量！能改变他人想法的力量！无论得用多么离经叛道的手段，我都不能只是个作为装饰品的王……！成为让我不能是我的王，究竟有什么价值！如果只能用来维系这个不断腐化的国家，那种国王不过是一根桩子罢了！」

「……亚尔。」

「我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天分。我无论在任何方面都不出色，无论怎样努力也只能到达『努力就能到达』的水准！没错，都是因为有你在的关系！姊姊！不，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亚尔刻意用激昂的语气指名道姓地喊我。那象征我公主身分的名字，让我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我一直都想逃离那种重压，所以应该早就将那种压力给抛下了。我抛弃了身为大公主的责任抛弃了王位继承权。

「所有对你的嘲讽都是来自于对你的畏惧！所有人都害怕你那革新的创意！看在想要维持现状的贵族眼里，恐怕没有比你更令他们畏惧的怪物了！」

挥舞著手臂的亚尔，发出激动到让声音带有颤抖的呐喊。他将我称为怪物，简直就像对我的纠弹。

「最关键的是你对贵族的权威产生威胁！你创造了名为魔学的异端思想！发明了名为魔道具的可怕产物！平民会爱戴你是当然的！贵族会畏惧你也是当然的！对平民来说，你是未知的开拓者，对贵族来说却是潜藏在国家当中的怪物！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庸才跟怪物，根本没有比较的余地！」

「……所以你想说这是你寻求力量的理由吗？你知道那种力量是多么危险的东西吗？」

「这是必要的力量。为了支配这个国家！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我要立于所有人之上，为这个国家建立全新的样貌！没错，那正是你不感兴趣的东西！就是你抛开的权力！是你没有选择的未来！既然那是你丢掉的未来，那就算我捡起来，你也没话说吧！？」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我感觉亚尔的声音似乎非常遥远。我短暂感觉自己脚下的地面似乎突然消失。可是我还是站在这里。我在这一刻，站在这个地方。站在他的面前。

「……亚尔，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在开口的同时，手也伸向挂在腰际的魔力剑。两手握著魔力剑的我，直盯著亚尔提出问题。

「对你来说，魔法是什么？」

「是诅咒，姊姊。」

……我听到了亚尔的答复。那是充满排斥，满怀怨念的声音。

「没错，是诅咒。无论是魔法、王家的血统、王子的身分，还是他人加诸在我身上的理想形象、我应当具备的样貌，对我来说全是诅咒。都是让我这个人更加空虚的东西。既然如此，那我就要全都毁掉。如果不先失去就无法看见尽头有什么东西，那要我抛弃一切也无所谓。」

「是吗。」

我仰望天空。皎洁的月光亮到让我觉得刺眼。我就像要将那刺眼光芒留在眼内似地缓缓闭上眼睛。

此刻涌上我心头的情绪，究竟该如何称呼呢？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让那股无名的感情沉入内心深处后，缓缓睁开眼睛。

「好吧，『亚尔加德』。我想那些确实是我丢掉的东西。」

我让声音保持平静，压抑所有感情。我让一切转为冰冷，不需要多余的思考。刻印纹跟魔药一样，有容易点燃斗争心、陷入亢奋的副作用。我努力将那股在心中翻腾的灼热压抑在内心深处、关在紧握的手中，仿佛用手捏碎多余的感情。

「可是我不能认同你的行为。如果你说自己是捡起我被我丢弃的未来，那我就要捡起被你丢弃，属于你现在的权利。」

这个国家或许是病了，这我没法否定。

但我认为自己可以视而不见。当然还是会伸手干涉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我也希望自己尽可能多让一个人带著欢笑度日。可是我还是放弃去改变这个国家的现状。

经过漫长的时间，魔法在这个国家的定位可能已经将人扭曲了。贵族可能受到那种扭曲摆布，变成悖离人心的对象。时至今日，魔法可能已经成为权威的象征，成为用来满足欲望的工具。

就算是那样，如果我有改变的意思……不难想像那一定会造成颠覆整个国家的冲击……所以我放弃了。

「你知道我是为什么要摆出会被人称为怪咖的模样吗？好吧，若我说是为了你，你应该也会说那是诅咒吧。可是改革就是要强行推动变化。为了实现变化就必须强迫他人痛苦。究竟有什么必要得特地急著进行那种改革？像个装饰品的王？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王家安泰，那就是国家和平的证据。那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所以我才会一直认为让你成为国王是最好的，亚尔。你或许没有突出的天赋，但我知道你是个勤奋的男孩，是个能承受挫折的男孩。我一直相信你就算得花比较多时间，但一定会努力到最后的小孩。

「只能做到凡人能做到的事？这是当然的，因为你是凡人。在凡人能实现的范围里绞尽脑汁去努力不是很好吗？你该依靠的不是力量，而是诚意跟言语。」

就像亚尔会认为我是怪物一样，我大概依然是相当受关注的对象。可是我都是为了你才那么做。因为我认为只要让人不觉得我是个适合成为王者的人，就不会有人做出想拥立我登上王位的傻事。

「用力量强加改变的变革跟支配，真的是人民所期望的吗？连这点道理都不懂的你没有资格成为国王。」

我记得我有好几次拉著你的手，把你带出王宫。也记得自己对你述说过梦想。那些有你笑容的回忆，虽然距离现在已经相当遥远，但我都还记得。

因为我给你制造了许多困扰。要说你会变成这样是我的错，那我也不能否认。既然不否认，那就负起身为姊姊该有的责任吧。

「而且，你该不会自以为只是跟我站到『相同起点』就能赢我吧？亚尔加德。」

「姊姊！！」

「你要认为力量就是一切，那就拿出能击败我的本事吧。你原本只要成为一个好国王就可以了。我应该教过你，你应该成为一个会经常烦恼、寻求他人意见，和人分享理想、牵起他人的手、联系起众人的国王才对。」

「对你来说，那或许是一个有价值的王，但是！那样什么都无法改变！那种国王没有丝毫足以改变现状的力量！」

「如果一个国王会否定现在该守护的价值，那种国王我是不会承认的！」

父王绝对算不上是强势的国王。他甚至需要靠母后与格兰兹公爵来弥补自己所欠缺的霸气。可是父王是个待人温厚，愿意给人机会成长的王。

父王过去就不知原谅我多少次了。他总是容许我拥有自由。可是亚尔并没有被赋予我所拥有的东西。这是我直到现在才逐渐明白的事。

我们的心愿与期盼，原来对你来说只是诅咒。没能察觉到这件事的我，肯定犯了很深的过错。我们明明是流著相同血源的姊弟，但现在距离却变得如此遥远。

「一个国家如果让泯灭人性的国王治理，无论是国家的未来还是百姓的幸福，全都不可能成真的。」

「不，你错了。这个国家有凡人无法改变的东西！如果不能打破那种东西继续前进，国家跟人民都不会有未来可言！」

「就算你说得没错，人民跟国家都无法承受太过剧烈的变化！累积的历史越长，改变带来的伤害也会越加严重！」

「所以你才只会害怕！你害怕改变！害怕背负责任！你没有权利说大道理！你没有权利指责我！你现在……甚至什么权利都没有！」

「我还可以阻止失去理智的弟弟。那是我身为姊姊的权利。」

「现在说那种胡扯已经太晚了！」

「嗯，真的实在太晚了。」

真的是晚到让人无从辩解。就算是这样，我也有绝对不容让步的东西。

「我不会让你把魔法变成诅咒。魔法是能让人对未来抱有期望，能让人期盼幸福的东西。我会证明给你看。」

「你现在才在说那些才真的是太迟了！有什么人会听你的！除非让国家分裂，否则不会有人听你意见的！假如维持现状，那平民与贵族之间的鸿沟不会消失，只会持续扭曲！」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能眼睁睁看著这个国家现在就被你试图颠覆。而且你真的认为用你那种方法就能够改变国家吗？亚尔加德。」

我的语气像责备，但也像恳求。你是真心那么想吗？我这样寻求亚尔的答复。就算明知只会得到自己不想听到的答案。

「不！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批评我！不要怜悯我！」

「亚尔加德……」

「我有能力改变！也必须改变！我必须改变这种肮脏丑陋的现实！必须改变这个国家衰败的现状！不管是任何人都不能妨碍我！」

「……唉，受不了……我们姊弟都是对不起父母的傻瓜，我真是为父王跟母后感到遗憾。」

我举起魔力剑已经不需要再花时间交换没有交集的话语了。

「接招吧，亚尔加德。我要否定你的定义。」

＊　＊　＊

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是个才能平庸的王子。他当然也有付出努力，可是无论付出多么呕心沥血的努力，相较于耀眼夺目的天赋，他仍无法获得青睐。这是他所被迫面对的悲哀现实。

而站在亚尔加德身边的人，是被人认为受到精灵眷顾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如果不是有王子身分，两人根本不配站在一起的说法总是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除此之外，另一个总是会被拿来跟他比较的对象，是被人称为异端先驱者的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姑且不论受到认同与否，名为魔学的思想跟被称为魔道具的发明都是受到瞩目的话题。

然而亚尔加德一无所有。他没有耀眼夺目的天赋，也没有令人意外的创意。所以他才需要力量。要是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不会受人关注，那就只有改变这个世界。他是这么认为的。

啊，真是悲剧。因为在这场悲剧中没人能得到救赎。

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

因为没有翅膀的人，不可能拥有能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幸福。

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也永远不可能获得幸福。

因为就算她拥有翅膀，也会被捆绑在名为国家的桩子上，无法获得自由。

……如果要说两者有什么差异……

能在空中飞翔的人，还有权利能选择立于地面。

然而没有翅膀的人，则没有任何选项。

这就是这样一对姊弟的故事。

第二卷 6章 为何人存在的王冠

（定义，开始。）

我冰冷的思绪快速运转。假使亚尔的资质跟小时候没有两样，那么他应该是具备水与冰的适性。只要吸血鬼化不会让适性产生剧烈变化，他肯定会用那两种属性的魔法发动攻击。

但我并不确定。我欠缺能够完整定义的情报。所以我只能先观察行动。我就像要靠出其不意占便宜一样，迅速近身朝亚尔使出一记挥砍。亚尔在躲开我的攻击之后，便迅速往后一跃拉开距离。

「水刃(Water Cutter)！」

这次轮到我用魔力剑劈散朝我逼近的水刃。我顺势穿过四散的水花，在不减慢速度的情况下往地上一蹬，再次缩短跟亚尔的距离。

就在差一步就进入攻击范围时，我看到亚尔就像指挥家一样摆动手臂。只见先前已经四散的水花再次聚集，在周围形成无数水刃并接二连三朝我射来。我见状连忙将往前的动作强行改为横跳，随后在地上一个翻身重整姿势。

（很俐落的迎击，不过也就只是那种程度。）

亚尔的魔法相当精巧，但就仅只于此。他的魔法并没有尤菲那般俐落，也没有缇尔蒂那般凶狠。这种水准仍在我能对应的范围之内。

水刃再一次接连朝我逼近。我将魔力注入背部的刻印内，让自己得以运用龙的魔力。魔力从背部流向手臂，再流入魔力剑。我平挥手中的魔力剑，将射来的水刃尽数斩落。

「水长枪(Water Lance)！」

或许亚尔判断用水刃也只会被我斩落，这次改让水凝聚成巨大的长枪。那不是我能边移动边招架的玩意。我立刻缩短之前为了斩落水刃而延长的魔力剑，持续压缩力量。

「喝！」

伴随短促的吆喝声，我一剑将水长枪劈开。高速朝我逼近的水长枪被魔力剑的剑刃一分为二，当在空中被击溃，水长枪便迅速化为普通的水。

可是追击并未就此停止。飞散的水开始在空中以不合理的方式活动。只见水块改变形状，变成将我围在其中，持续以不规律的节奏延伸、收缩，甚至不时颤动的圆形水笼。

（我得伸长剑刃才有机会砍到……）

想要一举破坏水笼的我，决定再次在魔力剑中灌注魔力，而这个举动让我出现瞬间的破绽。我突然感受到一股仿佛荆棘般刺痛皮肤的寒气。

「糟……！」

「冰锥牢笼(Icicle Prison)！！」

我连「糟糕」两字都来不及说完。围住我的水笼内侧延伸出像荆棘的物体朝我逼近。水笼在这时也逐渐变窄，让我无处闪避。试图注入魔力导致现在魔力剑处于半长不短的长度，反而让我难以应对。

无从躲避的水荆棘缠住我的身躯，并且从末端开始结冻。看到水逐渐冻结成冰，我当下便纵身一跃，决定强行冲出水笼。看到被我突破的水块紧接在下一刻冻结，我立刻将魔力集中在手上，像剥鳞片一样剥去身上的冰片。

我像弹簧一样连续做了几次跳跃，这才用力一踏煞住高速移动的身躯。就在我动作停止的瞬间，我的周围顿时变暗。我抬头一看，发现巨大的水槌正自空中朝我当头挥落。

「水槌(Water Hammer)！」

是一把急速挥落的巨大水槌。我短促地吐一口气，随即蹬地一跃。我能看到亚尔正在远处摆出挥舞大槌的动作。那个动作实在太大了，破绽都露出来了！

我将身子压低到几乎紧贴在地，几个跨步让自己有足够的速度远远跳出大槌的攻击范围。我没有减速，顺势一个翻身便冲往亚尔的位置，同时也以我为轴心，像风车的扇叶般转动魔力剑。

魔力剑的剑刃划过亚尔的身影。在月光照耀之下，魔力剑的魔光在夜色中留下炫丽的轨迹。当剑刃拖曳出的残光消去，才看到有鲜血从亚尔的手臂中喷出。

「唔……！」

（啧……太浅了！）

似乎是亚尔也扭身闪避，原本要剖开他胸膛的斩击只有划伤手臂。直接从亚尔身旁穿过的我没能完全停住高速移动的身躯，不禁失去平衡。我决定不抵抗倾倒的力量，在护身倒地后用魔力剑撑起身躯，并抬头重新掌握状况。

我看到亚尔虽然按著手臂的伤口，但他流出的血液简直就像时间倒转似地返回逐渐愈合的伤口中。

（治愈魔法？……不对，不只是那样。那是搭配了吸血鬼的再生能力吗？所以一定程度的伤，都会立刻愈合……）

看来要比我想像得还要难搞。我嘴巴不禁发出牢骚。

「冰枪(Icicle Lance)！」

伤口痊愈的亚尔立刻发动攻势。我往后一站，用延伸的魔力剑剑刃击落他射出的冰枪。我随即顺著挥剑的动作再次前进，缩短彼此距离。

亚尔这时举起刚才受伤的手臂，只见伤痕上的结痂忽然扭曲，紧接著他手中便多了一把血色的水长枪，并用急速结冻的血长枪刺向我。

我以毫厘之差避开刺击，同时感受到有几根头发被枪刃切断。我没有多加理会而是继续逼近。在亚尔手臂完全伸展的时候，压低身子钻进他的怀中，接著猛力一跃，使出膝撞。

「唔……好硬……！」

感受到那仿佛体内塞了什么硬物的硬度，让我不禁皱眉。虽然亚尔并不是完全没有受到伤害，但我的膝撞也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我想很可能是用了身体强化，不对，或许是应用了吸血鬼肉体变化的能力。

（虽然我心里有数，不过吸血鬼的性质实在太难搞了……！）

它们可以说是针对生存性进行极端特化的种族。让我深深体会到如果与能借由肉体变化来防御，并具备再生能力的吸血鬼为敌会是如此棘手。

亚尔也为了试图驱赶侵入怀中的我而一脚踹来。我迅速交错手臂承受冲击，自己也顺势往后一跃，拉开距离。我甩了甩发麻的手臂，并将身子重新对向亚尔。

亚尔则是用手指对准我，只见水块在他指尖凝聚成子弹，朝我疾射而出。

「水弹！(Water Bullet)」

当我正想用魔力剑迎击迎面而来的水弹时心头突然闪过一股不好的预感。

我连忙把头往旁边一偏闪避子弹，紧接著便听到身后传来不像普通水块的沉重著弹声。我能感受到有一道冷汗自脸颊滑落。

（怎么会……？不只是水……里面还有其他东西？）

我侧身确认后方，看到著弹的位置有颗硬块。看来亚尔是在水弹当中混入了冰砾。姑且不论射程，如果我当成是水弹而用魔力剑去劈砍，可能就会吃上大亏。

「只能依赖魔道具的你，弱点就是魔道具。我知道那把魔力剑难以承受物理冲击。」

「你以为那样就能打倒我吗？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亚尔。」

「我是不是想得太简单，试试就知道了。」

我虽然故弄玄虚了一下，但亚尔确实掌握到我的弱点。在我正想著必须要拿出应对手段时，又看到他将手臂高举过头。

这让我连忙仰望天空。我看到有无数跟刚才一样的冰砾在空中凝聚。拳头大的冰砾形成尖锐的三角锥，准备一齐从天而降。

「冰锥雨(Icicle Rain)！」

如暴雨般的冰砾顺从亚尔的号令朝我倾注而下，魔力剑无法对抗那种广范围的攻击。

我感觉现在也来不及逃出攻击范围，要是拉开太多距离，之后就只能任凭亚尔摆布。在这时避开是下策。

（那么这招怎样！？）

我借由刻印纹唤出龙的魔力，这让我得以使用那股包覆的全身龙魔力。那么由此推测，我应该也能做到龙办得到的事。

这时自我脑中涌现的，是那道曾令我感到死期将至的闪光。就算没有同样的威力也没关系，我反而希望能以扩散的方式发射那股力量！

「”────“！！」

那简直等同龙的咆哮，一股冲击波配合我的吐息向外扩散。

朝我倾注的冰砾接连在空中粉碎，最后落到我身上的只剩一些微不足道的碎片。

四散的冰砾碎屑在月光下闪闪发光。我跟亚尔就这样在冰砾的碎屑中对峙。

「……你真是可怕。」

如此低声说著的亚尔目不转睛地看著我，而我也看著他那不同于以往的鲜红双眼。我感觉自己能从那对双眼当中看到各种不同的感情色彩。

那过于复杂的感情让我只能知道在那其中的情绪有多么巨大。亚尔仿佛忘我地注视著我。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你就算展现出这么强大的力量也只会受人畏惧，只会遭人批为异端，没有人认可你的价值。」

「……我自己很清楚我是异端。」

「你就算不在乎又能怎样？如果明知自己是异端，却又不停止异端的表现，那么究竟想做什么？你不惜让自己身陷这种状况，究竟是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回答我，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啊，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亚尔的呼喊仿佛是要挖出我深深埋入心底的感情。在那呼喊中带著愤怒、憎恨。是怎样都不可能原谅我的呐喊。那种负面的感情，大概也是我给予亚尔的吧。

……我感觉好痛。不是身体，而是难以忍受的心痛。我用力紧咬了一下嘴唇，这股痛楚让我得以再次冷静。

「我就是我。我不会成为其他人，只是一个对魔法怀抱憧憬的人。」

「嗯，没错。我知道。我很清楚你就是这样的人。」

「……亚尔。」

「既然这样，我就更只有这条路可走了。如果不这么做，我就会连自己都不是了。我不能只当个齿轮，也成为不了在他人眼中应该成为的人！我被期盼的只是成为某个为他人存在的人！而在那里根本没有我……没有我啊！我并不是为了成为那种东西而来到世上的！」

「就算那样能实现你所期盼的幸福也一样吗？」

「那算什么幸福！要我成为空虚的人偶，成为安抚他人的王！没有丝毫自我价值的王，到底是为何人而存在的！？为人民吗！？为贵族吗！？为国家吗！？那种国王跟祭品没有两样！！」

亚尔激动呐喊。他就像自揭疮疤似地显露出煎熬著他内心的东西。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感觉自己似乎又见到了跟我分别许久的亚尔。

过去我总是觉得亚尔距离我格外遥远，仿佛隔著一道墙壁的奇妙感。就像我明明在跟他说话，但似乎并没有身在相同地方，视线也没有交错的诡异感觉，现在终于消失了。

可是，正因为这样我必须要否定他。

「你怎么到这种时候还说这种话？」

「什么……？」

「无论是国王还是王家，全都只是象征。那些东西也只要是象征就够了。没有人会希望象征有什么个性。如果要说有人希望看到什么个性，那也只会是有别于常人的优秀，还有能吸引众人的魅力。理所当然的感情都是多余的，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是啊！没错！我就是这样被教育的！我被教育那种想法才是国王所需要的！那你又要怎么说！总是能为所欲为，被人期望有魔法天赋的人可是你啊！如果说吸引众人的魅力是一个国王幸福的条件，那是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拥有幸福的权利吗！」

亚尔的呐喊让我忍不住想要别开视线。可是我不能这么做。

我想自己其实应该要更早面对这个问题才对。可是我却闭上眼睛、摀住耳朵。我选择在离宫这个自己感到舒适的地方享受安宁。

我逃避了。我自己最清楚自己是个异端。可是现实只会让仍不愿放弃魔法的我喘不过气。我知道如果要追求自己的理想，会让世人大呼我是离经叛道。……就算是那样，还是无法克制自己的憧憬。

结果有人因为我的决定，被迫承受失控的命运。那个人就是亚尔。看到这个我再次被迫面对的现实，让我的呼吸不禁开始颤抖。

「……普通的王族应该就不用去考虑那种事吧，究竟是哪里做错了呢？我们究竟是哪里做错了？亚尔。」

「全都错了。我想是全部，从有这个国家，而我们诞生下来的时候就错了。可是就算如此，我怎么能够放弃？如果要说我被生下来就是为了承受这种痛苦，那我就把让我痛苦的东西毁掉！好比是这个国家！甚至是这个世界！」

「……太傻了，亚尔。你真是傻瓜。」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呢。啊，也许是我的错。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因为你明明就远比我好命太多。

「亚尔，你犯的错是你没有享受人生。」

「什么……？」

「现在还来得及，你只要学著去享受就好了。因为觉得人生无趣，自然就会想些不好的事。如果是那样，只要改变就好了。那不就行了吗？我并不想用什么痛苦、憎恨的去改变世界。好比说就像我虽然不能使用魔法，但我依旧喜欢魔法。」

没错，唯有这件事是我无论任何想法遭到否定，也是在我心中绝对不希望动摇的东西。

「我就算现在也相信著。我相信魔法，对魔法怀抱憧憬。我一直都是这样，以后也不会改变。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我感到幸福了。」

「不期望能改变世界，也不期望去改变自己。就算知道自己多么不符合世界的期待也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亚尔咬牙切齿地这么问我。我低下视线稍微想了一下。我确定这个问题不管被问几次，我的答复都不会改变。

「因为那是让我之所以是我的东西。」

听到我的答复，亚尔的表情扭曲。那是彻头彻尾被怒气填满的愤怒表情。

「我就是讨厌你那种半吊子的想法！我恨你……打从心底厌恶你！你的那种傲慢让我尝了不知多少苦！可以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只顾著走自己想走的路，想必很幸福吧！」

仿佛就像在反映他的心境，亚尔握在手里的血长枪转变成凶恶的形状。在他手中的是一把用来让他人痛苦，为伤害他人而存在的武器。

「我要超越你，我一定要超越你。我如果不改变，就无法继续走下去！」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亚尔。」

面对亚尔暴怒的反应，我平静地说。我深深吸气，在调整呼吸之后说出的话语，语气有些类似祷告。

「如果你那么想，就试著享受人生吧。你之前都是过著自己不想要的人生吧？你要说是我逼你的，我也不会否认。既然如此，那你就从现在开始享受吧，这应该是你想要的吧？要超越我也好，要跟我站在相同起点也好，要用力量支配国家也好，最重要的是这应该是你想走的路吧？那么至少让我奉陪到你满意吧。」

我不会跟你道歉。就算说我知道你的难过，你也听不进去。我所能做的就是全部扛下来。无论亚尔多么渴望，我也不会让他实现自己的心愿。

靠著那种力量，让臣民连意志都会受到支配的国家，我是不可能容许的。

「我会陪你到你筋疲力尽，开口说自己再也走不下去为止。而且我还会击败你。你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对我发泄吧。除此之外，我还要跟你说一件事。你竟然自以为能赢我，真是太蠢了！」

亚尔真的是个傻子。但我也是半斤八两。我得在用这种方式去承受，才能察觉到你的感情。所以，至少让我还能对你有这些期望。

「你要更尽情的笑，更尽情的生气，更尽情的悲伤，然后在这样的前提下更尽情的享受。在你能觉得现在这个瞬间就是人生最美好的瞬间之前，就冲著我来吧。我会把你的一切全部击溃。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是不配成为王族的蠢才，是无可救药的怪咖公主。那就是我所处的位置！我要根据我身为王族的责任否定你。」

「你真是太傲慢了！就是因为这样，我一定要超越你！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如果我只能走异端这条路，如果你要挡在那条路上，那我就要越过你！没错，就是为了这个！原来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只有这种结果才是我的救赎！姊姊……不，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们究竟谁才适合成为王者，就在这里做个了结吧！」

「……明明有能力却不想要王位，就这点来说我们算是半斤八两吧。我们真是在做一场不毛之争呢。」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我们真傻，傻到无可救药。我们实在是羞愧到没脸面对父母。

我决定让自己锁在内心深处的感情缓缓浮上。我当然也会感到悲伤、懊悔、气愤。正因为这样，所以我其实跟亚尔没有两样。

我们的感情就像共鸣的音叉一样互相交错。感觉无法肯定、无法认同彼此的我们，觉得一定要否定对方。就算没有透过言语，从眼神、气氛都能让我们领悟这个道理。

老实说我感觉很沉重。我脑袋中有个冷静的想法，在质疑为什么我们非得进行这种徒劳无功的争吵。可是并不是那样。事实并不是那样。这已经不是能用道理解决的状况。无论多么徒劳，这股混浊的感情都不可能用漂亮的方式做个了断。

「这真的就只是姊弟吵架呢。」。

「……哼，原来如此，说得真好。」

「这是一场规模大到让人笑不出来的姊弟吵架。不过终究只是这种程度。对我们来说就是吵架。没错，回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跟你吵过架呢。」

「……是吗？」

「嗯。因为你实在是一个老实的乖孩子。」

对不起。我一直都知道亚尔你是个老实、乖巧，努力的人。大概就是因此我才会看不下去。因为我发现如果有我在，你就成为不了国王。

「……所以我才说你傲慢。你总是自作主张。从那天起就一直是这样！」

「……？」

我发现亚尔稍微别开了视线。但那样的变化十分短暂。我们的视线再次交错，看到亚尔重新摆出架势，我也同样举剑应对。

「来吧，亚尔。我会接下你的一切，然后将你否定。」

「我会让你改变看法的，姊姊。我不会让你永远都走在我前面。」

「我才会让你后悔到不行呢！我会让你哭出来，并且让你明白试图挑战我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会哭出来的人是你！姊姊！我才会弄哭你！没错！要是你要否定我的愚蠢，那我就要否定你的傲慢！」

「是吗？那我就真的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傲慢吧！我会拯救你的，亚尔！无论是你的愤怒、憎恨、悲伤、不满，所有的一切！我会全部接下的！」

「……唔……唔……艾妮丝菲亚！！」

我看到亚尔露出今天最为愤怒的表情朝我逼近。我也同样往前迎击。我感觉自己踏出的这一步相当沉重。但我仍像要甩开那股重量一样，不服输地用力踏出步伐。

不知是用力过猛的关系，还是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一道泪珠从我脸颊滑落。

＊　＊　＊

如果能够回到过去。当我看到愚蠢的自己，不知是否能忍住不去打自己一巴掌。

当我听到艾妮丝殿下与亚尔加德王子的对话之后，我便产生这么想法。我不禁紧紧咬住嘴唇到几乎要将它咬破。

可是我现在没有时间懊悔自己的不是。我对蕾妮施加治愈魔法的行为，简直就像把水不停倒入底部有缺口的容器。可是那不能构成我放弃的理由。

如果我让蕾妮丧命会对不起所有人。我抱著这近乎执著的想法，将所有心思都集中在治愈魔法上。但就算我这么做，她的伤口也丝毫没有痊愈的迹象。因疲劳涌出的汗水不停沿著我的脸颊滴落。

就在这个时候，蕾妮回握住我施展治愈魔法的手。意识朦胧的她一边咳血，边努力让眼神聚焦。

「尤……菲利……亚……小……」

「别说话！」

「……你能……听见……吗……？」

似乎听不到我的制止，蕾妮仍努力说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艾妮丝……殿下……亚尔……加德殿下……我……知道……」

「知道什么……？」

「没法……放弃……自己……没有……办法……可是……就算很……痛苦……也只能……那样……哭喊……」

「……哭喊？」

是说艾妮丝殿下跟亚尔加德王子的对话，听在蕾妮耳中像哭喊吗？虽然我搞不清楚确定蕾妮的意思，但能理解那两人十分痛苦，正因为痛苦才必须交战。

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应该是有办法挽回的。我能听到自己在心中某处这样自责的声音。就在我又要因为懊悔想咬嘴唇的时候，蕾妮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唔……尤菲莉亚……小姐……！请你……」

「蕾妮？你想要我做什么吗？」

「给我血……只要……有魔力……就能让……魔石……再生……」

我在蕾妮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看到希望。

能让魔石再生。蕾妮是这么说的。她的意思应该是想借由吸血，获取让魔石再生的魔力。

「我明白了，我这就……」

「不，小姐您请继续施展治愈魔法。血由我来负责。」

就在我还在烦恼究竟该怎么让蕾妮摄取血液的时候，伊莉雅到我对面握著蕾妮的手，这么开口说。伊莉雅接著将自己的脸凑到蕾妮面前。

「恕我失礼了，蕾妮小姐。」

「伊莉……唔！？」

只见伊莉雅立刻咬破自己的嘴唇，并将血流不止的嘴唇贴到蕾妮唇上。蕾妮起初惊讶地睁大眼睛，但很快便紧闭双眼，伸手抱住伊莉雅。浑身开始颤抖的蕾妮似乎在忍受某种冲动，就在这个时候，蕾妮胸部的伤口深处似乎有东西开始发亮。

接下来的变化十分惊人。迅速填补的血肉让伤口不见踪影，就连皮肤也完全恢复原状。超乎想像的再生速度让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甚至中断了手中的治愈魔法。

「唔……好痛……！唔……！」

「蕾妮！？」

「好痛……怎么会……就算……再生……疼痛……也不会消失……唔……咦？那为什么亚尔加德王子还可以……不行……好痛……好难过……！」

或许是因为疼痛，让蕾妮甚至推开了伊莉雅，手按著胸口痛苦挣扎。

所以就算能靠再生治愈伤口也消除不了疼痛吗？这么说，在再生的同时仍像没事般持续行动的亚尔加德王子，莫非也是在忍受剧痛……？

伊莉雅抱起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蕾妮，像要让她缓和疼痛似地紧紧搂住她。我也上前再次对蕾妮施展中断的治愈魔法，而痛苦喘息的蕾妮也在这时抓住我的手。

「……不可以，尤菲莉亚小姐……魔力……太浪费了……」

「蕾妮，可是……」

「尤菲莉亚小姐也是……！」

「咦……？」

「不要忍耐……我……没问题的……」

疼痛似乎让蕾妮无法继续说话。呼吸急促的她此刻只能将头靠在伊莉雅身上。而我则因为蕾妮对我说出的话语惊讶到不知所措。

（……我在忍耐？我到底在忍耐什么？）

我不能理解为何蕾妮要对我说那种话，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尤菲莉亚小姐，您想阻止他们吧？」

代蕾妮开口的人是伊莉雅。正一脸担忧紧抱住蕾妮的她对我这么说。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阻止他们。我想不到任何能阻止他们的话语。所以只能观望。」

「……伊莉雅。」

「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但……我认为有些时候顺从自己的心也是很重要的。蕾妮小姐有我照顾。所以尤菲莉亚小姐您也……」

顺从自己的心？我心里是想怎么做呢？我就像蕾妮说的，是在忍耐吗？可是老实说，我的想法也跟伊莉雅一样。

看到两人那样争吵，知道他们的想法，要我怎么去说我想要他们停止呢？我也是让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的其中一人，我有资格那么做吗？

正当这个疑问在我脑中打转的时候，一阵令人不快的声响传进耳中。那是有某种东西碎裂的无机质声响。

我惊讶地转头望去。映入我眼帘的，是魔力剑在空中碎裂四散的光景。

「艾妮丝殿下！」

＊　＊　＊

被击碎了。我的魔力剑碎了。当我理解自己失去两把魔力剑的其中一把，便连忙往后一跃，拉开跟亚尔的距离。

没有远距离攻击手段的我，拉开距离是下策。可是我只能这么做。因为我已经少了一个用来防御亚尔攻击的手段。我没法靠仅剩的一把魔力剑应对得用两手才能招架的攻击。

亚尔现在改用巧妙操控的水鞭对我发动攻势。他大概是认为连续发动魔法的广范围攻击最多只能限制我的行动，无法对我产生决定性伤害，所以才改变攻击。

那里头带有冰砾，也会在接触的瞬间结冻、产生冲击的水鞭确实难缠。那些都是对魔力剑来说极端不利的性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碎了！被我打碎了！怎样？引以为傲的武器被打碎是什么感觉！没有魔道具，你的实力等于就少了一半！」

「啧！」

他那样说话真气人！因为实际上也跟他说的一样，无法否定也让我很不爽！

总而言之，这下是真的很不妙。状况只会越来越糟，只靠一把魔力剑应对不了亚尔的攻击。保持距离单方面挨打也没有胜算。

「你就只有这点本事吗！姊姊！」

这么喊著的亚尔明明在炫耀自己占尽优势，但话语中却透露著怒气。他的呐喊听起来就像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你这样就没辄了吗！这就是你的极限吗？没有这么容易吧！你在犹豫什么！我可是打算取你性命的！我厌恶你到想把你杀掉！但你说你要扛下来！而且还要否定我！要拯救我！你因为傲慢吃瘪了吗！开什么玩笑！看著我！姊姊！我连让你放在眼里的价值都没有吗！！」

亚尔的呐喊让我紧咬嘴唇。我知道他想杀死我。我能感受到亚尔赤裸裸的杀意，也很清楚他对我抱有难以克制的愤怒。

面对我，看著我。亚尔正倾全身之力如此倾诉。我知道，我已经理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件事。无论是他让自己跟我站上相同起点，还是不惜让自己成为异端。

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重视他这个人的存在。

我一直都避著他。我一直告诉自己亚尔的事跟我无关，我无法为他做任何事。因为我已经抛弃了王位继承权。我认为自己那样做是为了亚尔好。

就算有人跟我说不是那样，我也很难轻易接受。因为就算是那样，就算亚尔再怎么恨我，就算我们彼此分开他都是我的弟弟。是我会拉著他的手，把他带到外头去的可爱弟弟。

「唔……啊！」

我发出喊叫声闪避挥来的水鞭。我一边跟亚尔拉开距离，边用失去魔力剑的手握拳揍自己的脸。条件全都凑齐了。我知道，亚尔。我知道你想要我怎么做。

（你是要我带著杀意跟你动手吧？）

我知道亚尔希望我带著想杀死他的想法出手。也知道他在告诉我，他就是为此而做到这种地步。我之所以没有做出回应，是因为在我心中还留有对他的感情。

可是，这应该是对他最大的侮辱吧。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如果你真的认为只有那么做才能让你接受，只有彼此厮杀才能让你得到救赎……那我也会有所觉悟的。

我艾妮丝菲亚活到现在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冒险者有时也会遇到必须夺走人命的状况。可是我也尽可能不想夺走他人性命。这是就算有人说我天真也不会让步的事。

况且如果说是魔物，我早就杀了不知多少了。我对剥夺生命这件事，并非没有丝毫犹豫。只是我需要让自己做好觉悟。因为我知道自己也不想被人伤害。不过一旦交战，我还是会痛下杀手。

「你真是个蠢到不行的弟弟！！」

我让体内流动的魔力集中到背部。这次并非是要让刻印制造龙的魔力，而是要让我跟龙的魔力彻底融合。我让自己的魔力变成一层膜，借此将受我掌控的龙魔力吸进体内。

笼罩我全身的魔光逐渐变强。虽然这股魔光会形成龙角的形状，但我感觉这次要比以往更加鲜明。仿佛连思绪一角都受到灼烧的高热在我全身流窜。

由于我直接将龙魔力纳入体内的关系，导致「诅咒」急速侵蚀我的身躯。那是人类躯体无法容纳的力量，我感觉自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但就算那样，我仍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放掉驾驭那股力量的缰绳。

尽量吃吧，吞噬我的魔力，把我整个人吞噬掉。你已经是我的一部分，就尽情肆虐吧。我感觉自己似乎听到脑中响起宛若残响的龙之咆哮。

「架空式·龙魔心脏！！」

直接驾驭龙的魔力，这就是我的王牌。

我开始将在全身剧烈奔窜的龙魔力灌注到魔力剑内。我能听到魔力剑像哀嚎般发出碎裂声响。

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有停止灌注魔力。因为不投入这样的力量就没办法击败亚尔，所以我只能不留退路地全力以赴。

「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我改用龙的魔力施放过去曾切开龙吐息的光刃斩击。

注入过剩魔力导致魔力刃的形状已经不像剑刃，更像龙爪。

亚尔连忙唤出无数水盾，试图阻挡攻击。

一面、两面、三面、四面，尽管面对层层障壁，但都无法阻止我的斩击。

五面、六面、七面、八面。所有水盾在转眼间被斩击切开。

从亚尔的胸部到腰侧被斜劈出一道笔直的伤痕。尽管在慢了一拍后喷出大量的鲜血，但血也立刻往伤口回填，像结痂般开始再生。

「还、还没完……！我还……还没……！！」

亚尔的双腿剧烈颤抖。他看起来光是站著就已经用尽全力，但却没有倒下。啊，不行。这样是阻止不了他的。

魔力剑伴随破裂声响逐渐粉碎。这下我再也无法招架亚尔的攻击了。所以必须在他能恢复行动之前做个了断。

（如果他不愿罢手）

……我就只能……杀死他了。

我的目标是心脏。那是他抢走蕾妮身上的魔石后，装入自己体内的位置，我用足以在地面剜出洞的脚力往地上一蹬，急速朝亚尔冲去。我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亚尔的表情逐渐变得清晰。

「这样就结束了！」

表情正因痛苦扭曲的亚尔狠狠瞪著我，那失控的感情投射到我身上。只差一步，就在我即将进入伸手可及的距离时他的表情突然放松。

（……为什么他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为什么亚尔要露出那种仿佛无比安心的笑容。等等，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因为他应该很讨厌我，恨我恨到想要取我性命，所以肯定会对输给我感到十分悔恨，可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的攻击已经无法收手。复杂的思绪让我眼前的景象变得异常缓慢。为什么？尽管心中满是疑问，但我的动作却停不下来，我突出的手指眼看就要贯穿亚尔的心脏。

魔光形成的龙爪即将摧毁亚尔的心脏。那是确定的结果。我忍不住闭上眼睛。因为我无法理解亚尔的表情。我无法理解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并逃避目睹结果。

可是，从我的手上传回的并非是柔软的血肉感触，而是仿佛坚硬铁块的触感。

「咦……？」

出乎意料的冲击让我整个人因为反作用力往后摔倒。我连忙抬起头，看到在月光下洒落的银色发丝。

是尤菲。也因为冲击整个人摔倒在地的她就倒在跟亚尔有一段距离的位置。下一瞬间，有某个在空中打转的物体掉落到我们之间。

是魔剑亚坎歇尔。当剑刃插入地面的瞬间，仿佛就像完成使命似的折断。眼前的种种景象看得我一脸茫然，我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地上。为什么尤菲会在那里？

而当我正发楞的时候，耳朵听到尤菲的声音。她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子，眼睛充满怒气地瞪著我，我看到泪水从她眼眶不停滑落。然而她的表情不像哭泣，而更像生气。

「……！你们为这种事情厮杀有什么意义！你们都是傻瓜！你们闹成这样，岂不是非逼身为臣子！身为前未婚妻的我动手阻止你们吗！」

听到尤菲如此激动呼喊，我的思绪才总算被拉回现实。

「……尤菲……」

「你们应该也没有想打到让彼此露出那种表情吧……！应该并不想杀死对方吧！可是你们却对彼此动手！互相伤害！怎么能笨成这样！」

稳重的尤菲竟然会如此激动地发出像指责我们的呼喊。听到尤菲的呼喊声，让我瞬间失去力气，感觉全身瞬间被一股倦怠感给笼罩。

如果她没有阻止我，我肯定会杀掉亚尔。可是我并没有杀死亚尔。这让我不知道该用哪种感情去面对这个结果。

可是事情还没解决。我努力撑起颤抖的身躯。刚才的变化让龙的魔力从我身上消散。刻印纹的反效果开始让我的身躯感到无比煎熬。直接将龙那种超规格生物的力量收入体内，似乎实在太胡来了。

可是我不能停下脚步。我拖著双腿来到亚尔身边。

亚尔正呈大字仰躺在地上。就算我靠近到身边，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

「……亚尔。」

我试著叫他。可是亚尔的视线并没有对著我，只是注视著远方的天空。亚尔就以那样的姿势缓缓开口。

「……那是个很晴朗的日子。」

「……？」

「我作为王子所过的人生，什么都感觉不到。没有喜悦、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也不会享受任何事。我必须成为国家的表率，带领国家前进。无论是个人感情也好、人格也好，在那里面都是多余的。正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天分，所以我也抛弃了会成为包袱的自己……」

亚尔开始缓缓说出这些话语。先前那无比亢奋的情绪，仿佛就像不曾发生过般的平静。那可说是安详的语气，让我毫无抗拒地听进耳中。

「我原本打算接受结果了……我也一样想要闭上眼睛。蕾妮也注意到了。我受魅惑影响对某人抱持的爱意、希望，还有期待，是我早就知道的感情。那是我一直都很想忘记的东西。」

「亚尔……？」

「……因为那天很晴朗，所以我仰望天空。而能在那晴空当中让我仰望到的身影，我只知道一个人。」

……我睁不开眼睛。如果能够就这样结束不知有多么轻松。我死命的紧紧咬牙，压抑自己仿佛随时都要脱口而出的感情。

「……姊姊，你还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们有天跟著父王去拜访贵族，结果偷偷溜到屋外的那次。」

「……嗯。」

那是一段相当遥远的过去，是我还被允许拉著亚尔到处跑的日子。那天我把亚尔带了出去。目的是寻找精灵石，我想带他来一次小小的冒险。

当时亚尔还是个会被我带著跑，个性消极，欠缺自我主张的孩子。我希望能把那样的亚尔逗笑，所以就跟往常一样，带著他到处跑。跟著父王到其他地方也会那么做，毕竟平常也这样乱跑惯了。

「我们被魔物攻击了。姊姊你为了让我逃走而留下来，我也逃走了。我找地方躲起来，一直躲到天色逐渐变暗。我一个人不敢出声，不停发抖。虽然我担心你，好几次想出去找你，但却不敢动。最后找到我的人也是你。」

「……是啊。」

「……我一直都被你带著走。你教了我好多东西。直到那天为止，我都觉得自己是个人……直到你抛下我的那天。」

没错，我抛下了亚尔。我们的关系就是从那天开始改变。

我让亚尔逃跑后便用精灵石拖延时间，最后是被察觉到异变的骑士所救。可是我们却迟迟找不到亚尔。想到亚尔可能是遭到其他魔物袭击，让我十分不安。

当我总算发现亚尔时，真的是打从心底感到安心。我就只是天真地为他的平安感到高兴。但就是从那天开始出现一个流言。

怀疑我可能出于嫉妒而想杀害亚尔的流言。

在那时我已经知道自己无法使用魔法。所以我开始投入精灵石的研究，也好几次把亚尔拖下水。

现在是因为我能拿出魔道具这个成果，所以比较不会听到公开批评我的声音。可是当时周遭的人对我的批评十分猛烈。

『艾妮丝菲亚公主不喜欢拥有魔法天分的亚尔加德王子。』

『她是想假装玩耍弄死王子吧？所以才总是偷偷摸摸的。』

『如果亚尔加德王子死了，王位就会落到艾妮丝菲亚公主手里。那应该就是她的目的吧？』

我是在某次要去找亚尔的时候得知那些流言。被人说了那些我根本没有想过的事，让我相当混乱。

我对亚尔没有丝毫恨意。更没想过要杀他。但我们是王族。为了决定下一任的国王，我们必须理解自己的立场。

所以我决定放弃王位继承权。我努力说服父王跟母后，说我并不想要王位，全力强调我对亚尔没有害意。

我也开始跟亚尔保持距离，就在我想杀害亚尔的流言总算淡去的时候，我带著笑容对他说。

『这样你就能成为国王了！你可以放心了！』

结果亚尔非常生气。我完全不明白他为何生气，只能茫然看著气到全身颤抖的亚尔从我面前离开。

之后我便开始避著亚尔，亚尔也开始忽视我，彼此也自然开始减少接触。

就这样，我们自然地拉开距离，也从未想过要改善彼此的关系。我是认为这样也好。我告诉自己，因为亚尔是大家期盼的国王。

「……总是会有人对我窃窃私语。要我千万别输给艾妮丝菲亚公主，公主其实在嫉妒王子，绝对不能信任她。公主被恶魔附身了，把她当成姊姊看待肯定会吃亏。」

听到亚尔说出的话语，让我紧握的拳头隐隐作痛。我实在很想痛骂究竟是谁在说那种话。

我根本就不会那样想，也不会做那种事。那实在是毫无道理的侮辱。如果只是对著我说也就罢了。可是究竟是什么人带著恶意对亚尔那样耳语？

「不是某个人说的，是所有人。至少在我周围没有任何人肯定姊姊，每个人都在嘲笑你。甚至有人要我也跟著做。所以我选择视而不见。只要不跟你扯上关系，我的心思就不用感到混乱。我告诉自己要成为一个国王，那种感情是多余的。」

……我究竟该说什么？我该对亚尔说什么才好？亚尔，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姊姊。」

「……我在听。」

「为什么你要放弃王位继承权。为什么远比我聪明、远比我更会为他人著想的人，会被人辱骂成不配当国王？我已经搞不清楚王是为何而存在了。我实在不懂……」

听到亚尔无奈诉说的话语，让我感受到今天最为强烈的伤痛。啊，我好想就这样死掉，罪恶感跟后悔让我的心支离破碎。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开口安慰亚尔。因为就算安慰了，他应该要成为国王的这件事也不会改变。至少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那肯定是正确的选择。

「……我是个异端。没有人想看到国家由一个无法使用魔法的公主统治。帕雷提亚王国漫长的历史不会允许。所以亚尔你是王子，也是下一任的国王。」

无论我怎样挣扎，怎样想要王位，都欠缺一个决定性的东西。就是魔法天赋，就是那个我梦寐以求的东西。

「我无法使用魔法。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人说我不该成为国王了。」

「那我就应该吗？血统、地位、传统、魔法，就只有这些东西的我，应该成为国王吗？我……不这么认为。」

亚尔相当强硬的语气中也带有不屑，然而也充满著无奈。

「我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对他人言听计从的王吧。我说不定可以维持一个温和、低调、稳重的国家。因为有尤菲莉亚……」

我用眼角余光看到尤菲听到自己名字时，跪在地上颤抖的模样。如果是他们，可能确实有机会维持一段安稳的治世。可是亚尔认为不会有在那之上的结果。所以他无法接受尤菲。

亚尔的意思是他无法治理一个只能满足于安稳、安定的国家。

「魔法的本领在政治上能有什么作用？那应该是两件事吧？那种本领确实值得称赞，但在国王身上要求那种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没错，我跟尤菲莉亚应该可以顺从他人的要求做事，但也是有我们做不到的事。就算知道，我的能力就是那样。就算对尤菲莉亚说这些话……我也不知道她是否听得进去。」

「……我……」

就算听到尤菲充满犹豫的话语声，可是我还是开口反驳亚尔。

「你如果跟尤菲说，她一定会懂的。她一定会跟你一起去想解决的办法。」

「……哼。那从我没能尊重忠臣开始，就注定我的器量不过尔尔了。」

亚尔自嘲地这么说。看到他脸上自嘲的笑容，让我相当难过。

「我其实想过为什么不干脆让姊姊成为国王就好了。」

「……为什么？」

「你很了解人民的声音，也会想出能解决人民不满，帮贵族解决问题的东西。那不是革新又是什么？如果你的创意与智慧能造福国家，那你不才该是人民所期盼的王吗？」

我什么辩解都说不出口。我就连说自己无法胜任都办不到。

「……可是这个国家却不接受你。不是人民，而是国家。那些掌控国家的人绝对不肯认同你。否定更好的选择，只会固执于传统的国家，就算拥有过去的荣华也不会有未来。既然这样……不就只能先把国家毁掉了吗？」

「……你会有这种想法，是因为我的关系吗？」

因为我找到了魔学这条路，因为我建立了名为魔道具的功绩，所以才让亚尔认为必须把国家毁掉吗？亚尔并没有答复我的疑问。他只是仰望天空。

「……那是我无法触及的东西。真正的天才、真正为人民著想的人、能触及王者资格的人，是姊姊。……不是我。」

说到这里，亚尔将手放到自己脸上、遮住眼睛。我看到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亚尔深吸了一口气，接著继续吐露他的心声。

「我这种人……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亚尔。」

「因为有我才让姊姊受到伤害，如果我知道自己会让姊姊被人伤害，还会有这种想法，那我……我根本不会想来到这个世上……」

我看到泪水沿著亚尔的脸颊滑落。在看到这个景象的瞬间，我眼前的景色也变得模糊。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感觉眼眶发热，感觉假如不紧紧咬牙就会放声大哭。

「姊姊……没法成为想成为的人，真的好难受……！」

……人只要活在世上，自然会遇到许多令自己后悔的事。但无论如何后悔都无法回到过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带著后悔的痛继续活下去。

面对不停流泪的亚尔，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甚至没法伸手去触碰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个傻瓜一样呆站在原地。

第二卷 终章

「……我究竟该从哪里开始整理才好呢？」

郁闷地开口说话的人是父王。现在这个房间内的气氛实在糟到极点，除了沉重还是沉重。在场的每个人都不想开口。

亚尔在搞出袭击离宫，抢走蕾妮魔石的事件后便遭到逮捕。我也因为刻印纹的反效果昏倒，加上缇尔蒂在我们举办演讲的会场闹事的事件，王城可说陷入一片混乱。

虽然状况总算平息，但在演讲会场闹事的缇尔蒂目前仍遭到拘留。听说她当时似乎不停大笑，而且还毫无节制地绑住所有人，最后才被赶到现场的近卫骑士团逮捕。为了让她脱离魔力失控的症状，目前正受到隔离。

由于状况特殊，所有关系人都被限制行动。而对我恶言相向，有可能参与亚尔夺取蕾妮魔石行动的莫里兹，以及他的父亲夏尔托斯伯爵也被逮捕，现在正被关在牢里。

父王他们立刻就下了封口令，让王城暂时恢复平静。

而现在则是父王他们为了确认究竟发生什么状况，把我们找了过来。老实说，我现在连走路都相当难受，所以一路上都是伊莉雅扶著过来的。理应是受伤最重的蕾妮现在却十分健康，实在没道理。

亚尔则是戴著枷锁被带到现场，亲口为大家说明了事情经过。在跟我的战斗结束后，亚尔变得十分安分，丝毫没有抵抗的意思。他只是淡淡的叙述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亚尔加德啊。」

「是。」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蠢事……？」

明显让人感觉意气消沉的父王这么问亚尔。在父王身旁的母后感觉也十分憔悴，完全不见往常的压迫感。感觉是在场最心平气和的格兰兹公爵，则是不发一语地看著亚尔。

「你会想拉拢蕾妮小姐，目的是为了想得到吸血鬼的力量。你曾试著想除去会构成阻碍的尤菲莉亚，但却遭到艾妮丝的妨碍没能如愿。后来因为连蕾妮小姐也被艾妮丝庇护，所以决定采取让自己成为吸血鬼的最终手段，试图支配这个国家。……事情是这样吗？」

「是的，一切正如父王所说。」

「你为何会有那么愚昧的想法！究竟要怎么样才会有那种想法！？」

「……我不打算做任何辩解。就只是我太过愚蠢了。」

面对父王的怒骂，亚尔只是望著地面。态度就像说他并不打算透露自己之所以会想追求吸血鬼之力的心路历程。

看到亚尔这样的反应，让父王满怀遗憾地摇头叹气。只见眉间的皱纹深到仿佛永远不会消退的父王接著对我开口。

「……艾妮丝，变成吸血鬼的人有可能变回一般人吗？」

「……我想应该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当蕾妮被挖走魔石后都还能自行再生。所以就算取走魔石，应该也无法变回人类。」

「吸血鬼的魔石会借由子女遗传下去，这个认知也没错吗？」

「是的。可以那样认为。」

父王用只是要确认事实的平淡语气对我提出这些疑问。我也同样只就事实进行答复。听到我的答复，让父王无奈地仰天长叹。

「亚尔加德……你有什么想辩解的吗？」

「没有。一切正如姊姊所说。」

「……既然这样，我就只有废嫡这条路可走了。对王位继承者来说，吸血鬼的特性是无法容许的魔性。我不能让你继承王位。」

听到父王用压抑感情的态度做出废嫡宣言，亚尔也只是低头接受。脸上看不到任何情绪的亚尔……看起来简直就像一副空壳。

「……如果你是吸血鬼，光是废嫡可能还不够。毕竟还有魅惑之力的问题。」

「父王，恕女儿无礼……女儿目前还未能从亚尔身上感受到魅惑之力。」

「什么？」

「亚尔并不是用正规手法让自己变成吸血鬼。虽然女儿不确定是适性问题或转变不完全，但他所获得的性质只有再生能力。这点女儿也与蕾妮确认过。」

「但这样也不能保证未来是会有变化……艾妮丝，你说过可能还有其他吸血鬼存在吗？」

「是的，也有像蕾妮母亲那样的例子。可能还有一些没自觉到自己是吸血鬼的人。」

可能会有吸血鬼刻意躲在人群中生活，也可能会有像蕾妮一样没有自觉，不知道自己是吸血鬼的人。

甚至可能有已经被贵族或他国收编的吸血鬼。要是有吸血鬼被训练成暗杀者或间谍，那会是十分危险的对象。

「既然这样，就得迅速研究抵御吸血鬼的对策才行……亚尔加德。」

「儿臣在，父王。」

「……你恨我吗？」

父王语气平静地这么问亚尔。什么都没说的亚尔只是回望著父王的视线。父王也笔直看著亚尔的双眼，等待他的答复。

经过好一段时间，当亚尔总算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仍极端欠缺情绪起伏。

「不，父王如果要说我痛恨的对象，我恨的是这个世界的一切。从来到世上直到今天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痛恨的对象。」

「……是吗，一切吗？范围可还真大呢……」

「是的……这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日子。」

直到这一刻，亚尔的表情才首次出现变化。看到亚尔脸上露出的祥和微笑，让父王感到不可思议。

「那是一段漫长、痛苦、充满后悔的人生。是一段不是恨哪个人，而是让我一直痛恨一切的空虚人生，但我还是一路活过来了。而且那种痛恨以后也不会消失。」

「……亚尔加德。」

「我所犯的愚行就是来自这股深沉的怨恨。我过去的人生无从得到救赎。我承认自己是这么想的。对我来说那就是一切。我痛恨自己经历的一切，内心只有怨恨。」

亚尔表明内心恨意的语气十分平静，可是其中也带有不容动摇的意志。感觉就像燃烧殆尽的灰烬，就算还带有热度，却再也没有复燃的机会。

眼前的死灰再也无法燃烧了。这股感觉让我胸口隐隐作痛。在亚尔心中的某个感情已经死了。

「一切都已经过去。覆水难收……之后唯有随波逐流。对我的处分不需考虑减刑，我也不会辩解，一切听从父王发落。」

「……那我就下令将你流放边疆。我会命人把你视作调查吸血鬼生态的实验对象。要是你再次做出带有叛意的行为，就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你的血肉直到归于尘土，都将作为稳定王国的基础。这就是我给你的赎罪机会……有任何异议吗？亚尔加德！」

「『国王陛下』的大恩令臣感激不尽。」

亚尔不是用父王作为称呼，而是使用国王陛下，选择了臣下之礼。这让我感觉那是他所做的诀别。父王大概也有同样的感受。我看到父王紧握的拳头简直快要将自己的手骨握碎。

「……亚尔加德。」

母后在这时往前站了一步，泪水正从她的眼眶不停落下。母后走近亚尔，在来到他面前时高举起手。以为母后要掌掴亚尔的我不禁缩起身子。

可是母后并不是要赏亚尔巴掌，她的手掌在接触到亚尔的前一刻失去速度，最后只是无力地落在亚尔胸前。

「……我是个失败的母亲。」

「母后。」

「我真的有资格让你这样叫我吗？我原本是想要守护这个国家，才决定扛下外交的工作。但我其实只是一个没能把孩子导向正途的愚昧母亲。让你累积如此深沉的怨恨，我想自己也难辞其咎。……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亚尔加德……」

……平常威风凛凛的母后当著我们的面哭泣。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无比懊悔的柔弱女性。

「我应该花更多时间陪在你身边的。我应该要更早为你竟会抱有想怨恨一切的愚昧念头责骂你的。我总是晚了好久才注意到……」

懊悔呻吟的母后紧抓著亚尔的衣服。亚尔轻轻拉开母后的手，然后回握。只见亚尔跪低身子，让自己眼睛配合母后视线的高度。

「母后，我犯的罪归我自己。请不用为我自责。我认为您是真心深爱这个国家的。没能学习到您的高贵情操，是我自己的愚昧。母后依旧是帕雷提亚王国当之无愧的国母……请原谅儿臣不孝。」

「呜……！你真是个不孝子……！啊，你的眼睛竟然变成这种颜色……！」

双手伸向亚尔脸颊的母后，看著那变成鲜红色的眼睛发出呜咽。亚尔只是默默跪在她的面前，没有丝毫抵抗。

这样不知又过了多久，在母后的情绪稍有缓和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格兰兹公爵开了口。

「……谢芬妮王后，您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没有了，格兰兹。请原谅我的失态。」

母后收回放在亚尔脸颊上的手，在用手背拭去眼泪的同时也离开亚尔身边。母后紧紧握住先前轻抚过亚尔脸颊的手，仿佛反映著她最后的依恋。父王则是牵起母后握拳的手，像在给予依靠般从后搂紧母后。

格兰兹公爵只是短暂看了一眼在父王怀中颤抖的母后，便重新将视线转回亚尔身上。

「亚尔加德王子，可以请您提供跟这次事件有关的参与者情报吗？」

「没问题……给您添麻烦了，玛赞塔公爵。」

「别这么说。没能劝谏你的尤菲莉亚，还有教育不周的我应该也有责任。更何况让您如此苦恼的部分，可说是这个国家的黑暗面。所以我才想能借助殿下的力量，为您报一箭之仇。」

「……原来如此，一箭之仇吗。这样说也对。」

听到格兰兹公爵的话语，亚尔脸上露出苦笑。从解除婚约开始的一连串事件，亚尔都是位居核心的人物。要是他愿意提供情报，应该能让所有状况都趋于明朗。而且也能知道有哪些人想利用亚尔，不惜让这个国家由吸血鬼所支配。

在决定日后该如何处分亚尔之后，我们这些从离宫被召唤来的人也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被要求离开。可是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还是让我留了下来。

「姊姊。」

亚尔突然的叫唤让我回望他的双眼。

亚尔的表情看来十分平静。那有些犹豫的表情让我回想起他过去的样貌，同时也加深我胸口的痛楚。

虽然与我四目相对，但亚尔似乎有所犹豫，又像在压抑某种情绪的态度，让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我默默等待亚尔接下来的话语，但他最后没有开口而是先朝我伸出手。

「……姊姊还记得这个吗？」

亚尔发出的疑问，让我感觉自己的记忆之门伴随沉重声响缓缓敞开。我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他的手上。我想起来了，一个我原本想要忘记，却一直没能忘掉的记忆自脑海浮现。

虽然亚尔从小就十分听话，但我也有好几次惹他生气。当亚尔闹脾气说不再陪我一起实验的时候，我就会努力哄他。而我们最后都会握手。

「……你是说和好的握手吧？」

我的泪腺溃堤了。我像喉咙被勒住般吸气，肩膀也忍不住抽动。

亚尔是我的弟弟。无论我们的关系怎样改变、距离变得多远，我们拥有的回忆都是不变的。所以我才会希望他的人生能过得顺遂。

我是个让亚尔整个人生全沦为空转的差劲姊姊。我根本没有给他一丁点的帮助。可是亚尔却还是记得跟我的回忆。

而且亚尔还为了跟我和好，主动要和我握手。光是这样就让我的情绪崩溃了。

「……对不起。」

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如果我正常地在这个世界过活，肯定就不会让你这么痛苦了。

可是我没有选择那么做。就算能让时间回溯，我想不管重来多少次，我肯定都还是会追逐自己对魔法的憧憬。因为那是我绝对不会放弃的梦想。我不可能放弃，只要我还是我。

我真是一个糟糕的姊姊，是个直到最后都只会伤害你的姊姊。你是我拯救不了的人。这个现实让我感觉无比难受。为什么我们只能用这种方式迎接结局呢？

「姊姊。」

亚尔在呼唤我。在我落下泪水、总算变得鲜明的视界中，我看到亚尔对我露出笑容。那微微皱眉的无奈微笑，就跟我以前认识的他一模一样。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请容我再说一次。对不起，亚尔。

我没能保护到之前没有选择牵住手的心爱弟弟真的……对不起。

＊　＊　＊

在亚尔加德王子的处分决定后，在王子与我尤菲莉亚·玛赞塔解除婚约的事件背后，一个暗中策划的阴谋也随之曝光。

主导者除了亚尔加德王子还有夏尔托斯伯爵家。事情的发端是从知道蕾妮存在的莫里兹少爷，在禁书库发现吸血鬼的研究资料开始。

大致经过似乎是莫里兹少爷根据所发现的研究资料，得知蕾妮是一名吸血鬼。而相中吸血鬼魅惑能力与不死性质，为了想获得更大的权力的夏尔托斯伯爵，带著计划找上了亚尔加德王子。

如果没有艾妮丝殿下介入，很难想像夏尔托斯伯爵的计划会如何发展。而他们的误算就是艾妮丝殿下为我提供庇护，后来甚至连蕾妮都被纳入庇护行列。

身为魔法省主官，将艾妮丝殿下视为眼中钉的夏尔托斯伯爵，他最大的误算竟是艾妮丝殿下的介入，说起来真是格外讽刺。

跟著亚尔加德王子与莫里兹少爷纠举我的纳维尔少爷与萨兰·麦齐，则是出于纯粹的善意而参与行动，算是被莫里兹少爷当成烟幕弹拖下水。虽然那两人仍须被追究罪责，但似乎也会从轻量刑。

关于亚尔加德王子的部分，已对外发表他遭到废嫡并将被调往边疆。对外发表的理由是企图篡夺王位，而他将作为吸血鬼生态调查的观察对象，被调往边境领地之事实则没有公开。除了研究人员之外，似乎还会有由陛下亲自挑选的随从，作为监视者陪同亚尔加德王子一同前往边境领地。

至于怂恿亚尔加德王子的夏尔托斯伯爵家，则因为企图颠覆王权的罪名遭到赐死。夏尔托斯伯爵家就此消灭，被视为共犯的亲族与协力者也将遭到重罚，可说是一场肃清风暴。

这起魔法省主官企图颠覆王权的事件，也对魔法省产生严重影响。没了主官，而包含选定代理者等问题在内，魔法省肯定会持续好一段不得安宁的日子。

于此同时，在离宫回归日常生活的我，日子也谈不上安稳。因为艾妮丝殿下病倒了。形同艾妮丝殿下专属医师的缇尔蒂似乎同样需要疗养，所以殿下也交由王城的医师照料。

而在这时才首次得知刻印纹存在的奥芬斯陛下险些昏倒，谢芬妮王后脸上也带著异常灿烂的笑容。最后我被要求当公主殿下能下床活动时要立即回报。

尽管有许多问题仍待解决，但从我被退婚的骚动所开始的一连串事件，应该也就此趋向终结。尽管如此，实在很难说这是一个会令人大快人心的结局。

而在这虽然忙乱，但仍逐渐回归秩序的日常当中……我们迎来了亚尔加德王子启程前往边境之地的日子。

「我们去送行吧。」

蕾妮做出了这个提议。虽然起初我有些犹豫，但我最后还是跟蕾妮一起离开离宫，去见亚尔加德王子。虽然一连串事件已经结束，但蕾妮心中似乎还有某些烦恼，不知是否跟王子殿下有关。

亚尔加德王子的队伍并不是从王城正门出发，而极为低调的自后门离开。

我们看到由数辆马车组成的队伍，还有正茫然望著天空，仍戴著手枷的亚尔加德王子。

负责护卫与监视的骑士一见到我跟蕾妮，都露出十分意外的表情。骑士们起初是用不解的表情看著我们，但很快便想起必须向我们行礼。

「尤、尤菲莉亚小姐！蕾妮小姐！」

「不好意思，我们来得这么突然……请让我们跟亚尔加德王子说几句话。」

「咦？可、可是……」

「……不好意思。我也请求你们稍微通融。」

当骑士们对我的要求显得面有难色的时候，亚尔加德王子也向骑士们低头恳求。我认为看起来面无表情，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的亚尔加德王子，会让人有压迫感。

而对这种感想最为惊讶的人就是我自己。我没想到亚尔加德王子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面对那让我初次感受到压迫感的表情，让我有些困惑。

「拜托各位，我们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

「……我们不能擅离职守，若各位愿意妥协的话。」

在我正产生动摇的时候，蕾妮也恳求骑士们通融。虽然说自己不能擅离职守，但骑士们仍稍微站开了一些距离。

我先是鞠躬感谢骑士们的通融，这才再次望向亚尔加德王子。

「……亚尔加德王子。」

「蕾妮我还能理解，但没想到连你也来了……你主要是来陪蕾妮的吗？」

「可以这么说。」

「是吗。」

看到亚尔加德王子露出像松一口气的表情，让我有些惊讶。

我从刚才就不断为亚尔加德王子的表现感到吃惊。就在我开始怀疑眼前的人是否真是我所认识的王子殿下时，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发现自己对亚尔加德王子的了解，根本没到能谈论他是何种样貌的地步。

「……亚尔加德王子。」

在我整理过自己内心惊讶的时候，蕾妮往前站了一步，对亚尔加德王子开口。王子他也正面回望蕾妮，那对鲜红的双眼产生些微变化。

我感觉那对已经完全跟蕾妮瞳色相同的双眼，带有让人难以看透的复杂感情。

「蕾妮，容我郑重向你致歉。我并没有对企图利用你的行为感到后悔。当时我只能那么做。但我认为我为了自己，对你做了让我打从心底觉得恶劣的事，这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你大可辱骂我到你满意为止。」

面对亚尔加德王子的道歉话语，蕾妮只是缓缓摇头。虽然表情有些煎熬，但她还是努力挤出笑容。

「我确实认为王子殿下对我做了很恶劣的事。我当时很痛、很难受……可是，已经没关系了。因为我相信会对我好的王子殿下也是真的。」

「……真的？」

「我有想过您可能只是为了利用我才试图靠近我。我也知道跟我的魅惑能力也有关系。可是，我不认为您对我的善意是假的。您有时也会用严厉的语气告诫我，而且……我也多少能感受到您似乎在烦恼什么。」

我听说在学院的时候，亚尔加德王子经常跟蕾妮在一起。我想就是在那个时候，蕾妮也感受到了殿下内心怀抱的煎熬。

「可是，我当时没有余力将心思放到别人身上……」

「……也对。我自己也同样没有余力去顾虑别人。」

「是的。所以……我们算扯平了。可是那个时候真的很痛，我以后也会碰到不少问题，所以我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的。」

「……嗯，真的很抱歉。……对了。」

「嗯？」

「蕾妮……我说这种话可能有些奇怪，但我真的打从心底感谢你。谢谢你。」

面对亚尔加德王子突然的道谢，让蕾妮十分意外地睁大眼睛。虽然显得十分困惑，但仍对王子殿下提出疑问。

「……为什么要向我道谢？」

「说起来虽然是个很任性的理由，但……我已经满足了。之前我总是带著后悔在过日子。上次能有这么安稳的感受不知是多久以前了。虽然我还是认为自己一样无药可救就是了。」

亚尔加德王子带著苦笑这么说。那是符合他当下年纪，真心让人觉得他是打从心底感到安稳的表情。

「让我能感觉满足的契机，就是蕾妮你。跟你邂逅之后让我想起了幸福的感觉。」

「……亚尔加德王子。」

「现在我可以老实承认我从以前很喜欢姊姊。正因为喜欢，才会在她选择离开之后对她抱有恨意。我对必须让我痛恨她的世界感到绝望。那是身为王子不该有的情绪。但就算明知这一点，我还是认为如果放下那种情绪，我肯定就跟死掉没有两样。虽然现在落得如此难堪，但我还能像现在这样呼吸都是因为你。所以，谢谢你。」

那是能让人感受到常人感情的温和声音。我很惊讶这个人能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也让我知道他跟我一样是一个人类。

蕾妮紧咬了一下嘴唇，接著伸手牵起亚尔加德王子的手。蕾妮用双手将王子殿下的手举到自己面前，像祈祷似地将额头靠到对方的手上。

「……亚尔加德王子。」

「你想说什么？」

「……真的很痛。您用这只手刺穿我胸口的时候，真的好痛。所以，一定很痛吧？王子您一定也一直都觉得很痛、很难受吧……」

蕾妮用仿佛在安慰小孩的语气说出这些话语。听到这番话，让原本心情平静的亚尔加德王子表情忍不住扭曲。只见他带著被笨拙笑容变得扭曲的表情闭上眼睛，跟蕾妮一样将额头靠向两人交握的手。

那个光景仿佛两人在互相祝福、安慰彼此。那样的光景让我感受到一股似乎心脏遭人紧握的疼痛。两人这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后才缓缓分开。

而在这时他们脸上都带著微笑。只是蕾妮正不停落泪，而亚尔加德王子则是有些困扰地皱眉，跟她四目相对。

「……尤菲莉亚。」

就在这个时候，我跟突然开口唤我名字的亚尔加德王子对上眼。

「……我也同样对你感到很抱歉。虽然你应该很难相信我。」

「不，我并不会……」

「没关系，不用怕我尴尬。……话虽这么说，这样对你来说或许才是最自然的反应。正因为这样，我会疏远你也是事实。我对你身为贵族千金的表现抱有敬意。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像你一样。可是你作为未婚妻就不太行了，你一点都不讨人喜欢。」

「……您真是一个很没礼貌的人呢。」

我的嘴角自然上扬。听到他说我们是一对不称职的未婚夫妻，让我的心情顿时轻松许多，自然而然地涌现了某种感情。

「亚尔加德王子，请允许我也对您失礼一次。」

「我已经是个被废嫡的人了，在立场上反而是应该要先请求你允许。就随你高兴吧。」

得到王子殿下的许可，我在点头之后，便毫不留情地挥动手臂。

啪！伴随著如此声响，亚尔加德王子被我掌掴的脸颊上也开始发红。我眼角余光能看到蕾妮正睁大眼睛，交互看著我与王子殿下。

亚尔加德王子用手按著被我掌掴的脸颊，脚步还踉跄了一下。看到他这种反应让我感觉心情无比舒畅，甚至觉得堆积在心中的忧郁就此消散。

「……唔！好痛……」

「我原本是想用拳头的，但想想还是留点分寸比较好。」

「你在打人脸颊时会想到要用揍的吗……不过你这样比较好。你现在这个模样，肯定不会再有人说你像人偶了。」

「不，我其实才该对自己的粗心向殿下道歉。虽然您作为一个未婚夫实在很差劲，可是……如果我有认真去面对身为人的您，也许就能避免现在这种结果了。」

说到这里，亚尔加德王子吃惊地睁大眼睛，接著是露出无比安稳的表情。当他用那过去未曾有过的表情回望我时，我似乎在他双眼内隐约看见可说是愉悦的情绪。

「……如果是现在的你，我想就会对自己让一条大鱼溜走感到可惜了。」

「如果我现在是一条大鱼，那也是因为从人手中逃脱的关系。」

「原来如此，看来你是觅得良水了。那你就这样游向大海吧。对你这条鱼来说，我肯定太过狭窄了。」

「……话虽如此，海也实在太深了。」

「哈哈哈！说得好！」

看到那符合年纪的笑容，让我知道那是王子殿下发自内心的笑声。是令人眼眶忍不住泛泪的笑容。

亚尔加德王子那样的表情让我感到痛心。他会长时间失去这个笑容，肯定是有许多因素错综复杂累积的结果。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我能更早一点察觉，是否就能更早看见这个笑容呢？想到这里，我这才明白那是一个我没有选择到的未来。

我想直到这一瞬间，王子殿下才总算摆脱了所有束缚。假使这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让我还真是一个相当失职的未婚妻。我感觉自己被迫面对了这个事实。

「……尤菲莉亚，请你也代我向伊莉雅致歉。我虽然很想当面向她道歉，但我已经失去自由了。」

「……是。」

「嗯……还有一件事，虽然我实在没有向人拜托过这种事……」

亚尔加德王子不知什么时候往后多站开了一步。而那一步的距离……让我感觉仿佛是一段无论如何都无法缩短的距离。

「尤菲莉亚。」

「嗯。」

「麻烦你照顾我姊姊。」

我顿时产生自己心脏停止的错觉。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摒住呼吸凝视著亚尔加德王子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安稳，是用接近祈祷的切实语气说出那句话。

亚尔加德王子说完便转身离去。看著他那走向护送马车、逐渐远去的背影，让我舌头就像结冰似地无法动弹。

我觉得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但却一点都说不出口。亚尔加德王子就这样坐上马车，一直在一旁看著我们的骑士也在行礼之后离去。

「……尤菲莉亚小姐。」

在我发楞的时候，似乎也到了队伍启程的时间。亚尔加德王子乘坐的马车缓缓驶离。当我们再也看不到那辆马车的时候，蕾妮对我出声。她把手里拿著的手帕递给我。

「……请你拭去眼泪吧。」

听到蕾妮这句话，我这才察觉到自己正在落泪。王子殿下的表情仍深深烙印在我眼中。

这份感情绝对不是爱，也不是友情或同情。只是纯粹觉得自己看见了无比美好的事物，让我心中不免产生自己竟要眼睁睁看著那份美好从手中溜走的失落感。

越来越远。马车的轮廓不断远离。载著理应是美好象征的人的马车不停朝彼方驶去。

＊　＊　＊

「……是吗，亚尔加德王子已经走了吗。」

「殿下希望我向你转达他的歉意。」

「……嗯，王子殿下真的是个很傻的人。」

回到离宫之后，我对伊莉雅转达了亚尔加德王子的歉意。听到我这么说，她脸上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伊莉雅似乎担任过艾妮丝殿下与亚尔加德王子的监护人一段时间。所以她与王子殿下原本也是从小就认识的交情。但在王子与公主感情破裂之后，伊莉雅似乎也同样遭到疏远……

在跟伊莉雅报告过事情经过后，我便与蕾妮告别。她似乎有想成为侍女的打算，正在跟伊莉雅学习怎样做侍女的工作。为了避免妨碍到她们，加上我也担心艾妮丝殿下的状况，所以单独去看她……

「……艾妮丝殿下？」

由于没有回应，所以我忍不住往房里窥视。她似乎正在睡觉。由于殿下说自己还没法起床，所以要伊莉雅在她床边堆放大量的资料与书籍。

这样就算殿下醒著的时候也都无法休息吗？心中闪过这个疑问的我来到床边，坐在床的边缘。

艾妮丝殿下正发出规律的鼾声。可是她的气色似乎颇糟，会是我的错觉吗？

「……是刻印纹的反效果吗？」

就艾妮丝殿下的说法，如果正常使用，反效果应该会比魔药还小。可是她这次会病倒，似乎是因为她并非是间接控制龙的魔力，而是尝试直接控制。

「……是因为殿下您说很安全，我才答应帮忙的。」

我用有些生气的语气这么说。因为我目睹过魔药产生的反效果，又听说这是比魔药更可靠的技术，才同意协助开发刻印纹，但现在看到公主殿下这样躺在床上，让我不禁有受骗的感觉。

……可是，我想这肯定也反映了艾妮丝殿下当时有多么拚命。因为是必须要全力以赴的状况，所以她才会宁愿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全力应战。

「……为什么……」

明明努力到不顾生命危险的地步为什么艾妮丝殿下就是不能使用魔法呢？

如果殿下能使用魔法……也许亚尔加德王子跟她的感情就不会破裂了。两人说不定就能一直是一对感情融洽的姊弟，携手解决问题了。

那样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在里面。我们父母本来就有往来，身为公爵家的千金，也很可能被选为王族的玩伴。

说不定会出现艾妮丝殿下胡乱尝试的魔法，令我大吃一惊，也会看到亚尔加德王子无奈叹气那样的未来。当我察觉到自己有那种想法，不禁紧咬嘴唇。

「……亚尔加德王子。」

你是否其实是想置身在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呢？你想拥有的是能够为这个人担心、给予她支持，跟她共享快乐与痛苦的关系吗？

可是他却不能那么想。就算亚尔加德王子想待在艾妮丝殿下身边，恐怕也不会被允许吧。艾妮丝殿下是异端。无论她有多么杰出的创意，仍会受到这面名为「异端」的高墙阻拦。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厌恶这样的现实。

「……嗯……」

「……艾妮丝殿下？」

微弱的呻吟将我沉入思绪中的意识拉回现实。我原本以为殿下醒来了，但似乎只是在说梦话。然而我的安心十分短暂，接著从她唇中溜出的话语，迅速占据了我的意识。

「……亚尔……对不起。」

她就只是低声说出这几个字。我看到艾妮丝殿下微微皱眉，一道泪水沿她脸颊滑落。

「……艾妮丝殿下。」

我用手指轻抚那被眼泪濡湿的脸颊。殿下似乎睡得很沉，丝毫没有被我吵醒的迹象。我开始用手指为殿下拭去泪水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泪痕。

我接著将手放在艾妮丝殿下的脸颊旁边，从上方注视著她的脸庞。她似乎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始终都微皱著眉头。

看著艾妮丝殿下那样的表情，我忍不住亲吻她的眼皮。我带著祝福心态亲吻的眼皮，带有些微泪水的咸味。

「……艾妮丝殿下，愿您有个好梦。」

我们接下来会怎么样呢？我对未来的事情没有任何头绪。还有许多问题需要解决。今后肯定还有许多苦难在等待艾妮丝殿下。而这个每次前进都会受到伤害，但仍会全力与命运对抗的人，我……

「……我会陪在您身边的。」

我希望自己能保护她。因为这肯定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也是有人托付给我的心愿。

您是能够振翅高飞，不受拘束的人。可是现在还请暂时让那对翅膀休息。我想肯定会有一天，您得面对必须立刻飞向远方的状况。

在那之前就先做个好梦吧。希望至少在梦境中没有任何会伤害您的人。

＊　＊　＊

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王子的废嫡宣言。

由该人物当面向未婚妻尤菲莉亚·玛赞塔公爵千金宣告解除婚约所引发的一连串骚动，被后世的历史学家视为帕雷提亚王国历史的转捩点。

身为保有王家直系血统的唯一王子遭到废嫡，加上拥有巨大权力与派阀的魔法省所爆发的谋篡丑闻，导致王国产生动摇。

一时被怀疑面临存续危机的帕雷提亚王国，其未来将由两名少女开辟活路。

其中一人是具备时代先驱思想，同时被人视为异端的公主，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另一人是被视为天才且具有顶尖才华的尊贵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

可是，那都是另外的故事了。──现在上演的仅是一对姊弟因为接连误会所上演的悲喜剧。

第二卷 后记

非常感谢各位购买「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二集。我是鸦ぴえろ。

能在第一集推出后继续将第二集送到各位手中，真的让我非常高兴。容我再次向拿起本书的各位致上谢意。

如果说「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一集的内容相当于前篇，那么第二集的定位就相当于是后篇。

这集的内容包含了第一集没能描写到的蕾妮秘密，还有亚尔加德的阴谋与想法。

当初在Web版连载的时候，我就对该如何处理亚尔加德与蕾妮的关系大伤脑筋。也考虑过让亚尔加德在与艾妮丝菲亚对峙中丧命，或是让蕾妮也在悲剧中丧命的可能性。所以是在描绘这两人的过程中寻找他们在故事中的位置，最后才得到现在看到的结果。

第一集的内容主要是描写艾妮丝菲亚的开朗，而第二集则是用来描写周遭的人对艾妮丝菲亚的反应，还有其影响力。

拥有先进文明与知识的转生者，如果想要利用那份知识，就会对世界产生巨大影响。那些影响若会造成好的变化，自然也会出现不好的变化。

在第一集虽然是强调艾妮丝菲亚好的一面，但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有的人会因为她而受到帮助，也有人因为她会失去既得利益。有肯定她的人，自然也会有否定她的人。不只是亚尔加德，可能会让早已看过Web版的读者会觉得惊讶的缇尔蒂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这些人物所交织出的故事，能对各位读者带来某些刺激，也是会令身为作者的我感到无比高兴的事。

这次同样借由きさらぎゆり老师的精美插画，加深了各个场面的深度，能看到作者自己也格外喜欢的剧情以书籍形式送到各位手中，也令我真心感到高兴。

这段由悔婚开始的故事，借由暗藏在事件背后的阴谋遭到曝光而获得解决。可是少女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我抱著能将后续故事送到各位手中的期待，暂时歇笔。再一次感谢各位！

鸦ぴえろ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Melonbooks特典【略带的香甜与温暖】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狗鸽、冬（acgbest44）

翻译：小草儿（kokibi）

校对：狗鸽

「……艾妮丝大人、那个……算了，果然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话说到一半反而会让人感到很在意的说，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吧？虽然我大概猜得到你想说什么就是了」

尤菲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但在烦恼之后，倒不如说是被我吓到之后还是把嘴巴的拉炼拉上了。

就算说什么事情都没有，但是话说到一半反而会让人感到很在意，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那么，我就实话实说了。……您虽然身为王族，料理却很拿手呢」

「嘛，是那样的呢」

我们现在是在离宫的厨房。尤菲看著我做料理的身影苦恼的叹了口气。

「……交给伊利亚来做不就好了吗？」

「这也是为了转换心情呀。而且偶尔也该让伊利亚喘口气才行」

「……是那样的吗」

尤菲脸上像是写著「我该说什么才好呢」一样，把手贴在额头上直摇头。

普通的贵族大小姐自不用说，王女更是根本不可能站在厨房的。我也并不是要积极的承担料理的职责，只是偶尔像这样想做的时候就站在厨房罢了。

最开始尤菲知道我会做料理的时候，就像惊弓之鸟一样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连现在对于王女站在厨房做料理这件事情，尤菲还是若有所思的样子。但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停下来的唷！

「……我有点好奇，不知道这是什么呢？」

「你在问这个吗？这是热压吐司机哦」

在回答的同时，我把视线落在我手上拿著的东西。

像两个平底锅相叠一样可以夹住东西的外型。这在前世是被称为〝热压吐司机〞的调理器具。因为这是我特别制作的东西，所以今世也决定用相同的名称来命名。

「一开始是为了做吐司而制作的。但因为还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应用，所以在冒险者时期用这个在野外来制作食物可是我的乐趣之一呢」

「……是那样的吗」

「尤菲也觉得热呼呼的食物吃起来比较美味吧？」

「我觉得只要是调味适宜的食物，不论怎样都不成问题」

尤菲冷淡的回答，应该是打从内心那样想的吧。所以我除了「这样啊」以外不再多说些什么。我也知道尤菲不会说出自己喜欢些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喜欢些什么。

「我希望热呼呼的东西要在它还热呼呼的时候享用。刚出炉的东西有刚出炉才有的美味哦！」

「那方面我倒是能够理解……」

「贵族的食物必须要经过试毒这道手续，所以几乎都冷掉了呢。唔，好歹也用个烤箱之类的魔道具来做的话会更方便的说」

我边发牢骚边把热压吐司机翻来覆去。为了确认有没有熟而打开来看看。

我做的是松饼。飘出了香甜的味道，让我不自觉微笑起来。

虽然已经足够入味了，我还是把蜂蜜淋了上去。然后用刀子把淋了蜂蜜的松饼切成一小口大小，用叉子叉了一小口送到尤菲面前。

「来，这是刚出炉还热呼呼的松饼哦。请用」

「……那个」

「啊－」

「……」

尤菲瞄了一眼我递到她嘴边的松饼之后叹了一口气，然后用手压住头发以免垂下来，像是要轻咬似的把嘴巴向前递。

松饼入口以后，尤菲很优雅的把嘴角遮住品尝了起来。

「好吃吗？」

「……嗯。又甜又蓬松」

「刚出炉就是好吧？」

尤菲一边遮住嘴角一边轻微点头同意我的话。看到她的反应，我也把切成一小口的松饼放入嘴巴。

温暖、略带香甜又温和的味道让我不自觉的微笑起来。看来今天下午能够渡过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了。

第三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艾妮丝啊，这是无法更改的事。」

父王用沉重的语气对我说。这里是王城的办公室，手肘靠在办公桌上、双手交握的父亲，表情显得十分严肃。

在父亲身边随侍在侧的格兰兹公爵则是跟往常一样。母后虽然态度平淡，但双手也握得紧紧的。

我轻叹了一口气。因为我早有某些程度的心理准备，所以对父亲所告知的事情并不感到惊讶。只是心中还是难免有一股「事情果然会变成这样」的无力感。

我就像要掩饰内心涌现的感情般挤出虚饰的笑容。那是不会让任何人产生不安的完美笑容。因为如果我不那么做，就承受不了之后要面临的状况。

「父王，女儿都明白。女儿也早预料到会如此发展，这也无可奈何。」

「……你真的愿意吗？」

看见我带着笑容做出回应，父王不改严肃的表情再次确认。这让我的笑容转为苦笑。

「讨厌啦，您不都说这已经无法回头了吗？我也知道是没有其他选项的。」

「艾妮丝……你……」

母后的表情失守，皱起眉头看着我。可是她并没有说更多话。最后是格兰兹公爵代替沉默不语的母后开口。

「那我会安排在近日发表这项决定。虽然可能得劳烦艾妮丝菲亚公主处理一些事情，还请您见谅。」

「我明白，格兰兹公爵……啊，对了。之后尤菲会怎么样？」

「至于尤菲莉亚，还请殿下暂时将她留在身边。因为那会成为反映我公爵家意向的一项指标。」

「原来如此。真不好意思，我想自己应该会给您添不少麻烦，还请多多包涵。」

「殿下多礼了，那是吾等应尽的职责。微臣必定竭尽所能支持殿下。」

将手放在胸前深深行礼的格兰兹公爵，低头这么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低沉，让我感觉那声音似乎从他腹部回荡而出。

「──关于恢复王位继承权一事，此事或许有违艾妮丝菲亚公主的期望，但还望殿下能善尽您身为帕雷提亚王国王族的义务。」

＊　＊　＊

「……您恢复王位继承权了吗？」

在王城接受父王的告知之后，我便返回离宫。当我向大家说明父王告知我的内容时，尤菲率先做出如此反应。至于伊莉雅则是稍微睁大眼睛，蕾妮则是一脸茫然。

「这也没办法，毕竟亚尔已经不在了嘛。」

──从亚尔遭废嫡到现在，转眼已经过了两个月。

因为连魔法省最高负责人也被牵涉进由亚尔所策划，从解除婚约事件开始的一连串骚动，让王城闹得不可开交。

首先是身为王家唯一男丁，也是王位继承权第一顺位的亚尔遭到废嫡与放逐。再来是在政治方面拥有巨大权力，担任魔法省总长的夏尔托斯家彻底失势。要平息这巨大的骚动，无论如何都得花上不少时间。

在此同时，我跟亚尔交战时使用的龙刻印纹，也让我得为当时承受的负荷进行疗养。虽然在休养约一周之后我又能重新活动，可是为了观察后续状况，我也被要求一直静养到现在。

所以今天被父王叫去时，我原本以为是他要对我搞出刻印纹的事情说教，可是实际到了王宫，我却看到父王跟母后表情凝重地等着，并开始向我说明我恢复王位继承权的事。

这件事没有我个人意志介入的余地。毕竟王家血统浓厚到足以承接王位继承权的人，除了我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所以父王决定恢复我的王位继承权，而我也不能拒绝。

「……艾妮丝殿下，您愿意接受这个决定吗？」

尤菲语气僵硬地问我。我能隐约在她眼神中看到她无法相信、不愿相信这个事实的情绪。

尤菲那样的表情让我不禁皱着眉头笑了。因为感觉她看起来比我更对这件事感到震惊。

「毕竟这是国王亲自下达的勅命嘛。看来我也不能再过着只顾玩乐的生活了。」

「呃……恢复王位继承权的意思，是指艾妮丝殿下就是下一任的国王吗？」

蕾妮满脸困惑地提出的这个疑问，让我感觉自己脸上的苦笑又多了几分无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难说。毕竟帕雷提亚王国没有女王的前例，所以有可能是跟过去一样，得帮我找一个王配吧。」

「王配是……」

「因为王家必须留下血脉，所以如果不能指望亚尔，那就得由我生个继承人才行。」

我不知是否有成功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这件事由我自己再次说出口，让我顿时产生一股反胃作呕的感觉。但我决定努力藏住那种感觉，绝对不让他人察觉。

「话说回来，就连其他人是否愿意承认我的地位都还是问题呢。」

「就算恢复王位继承权也一样吗？」

「因为我是个不能用魔法的人。就一名王族来说，这个缺点实在太过致命了。」

这也正是我抛弃王位继承权的原因。帕雷提亚王国是个王族曾借由跟精灵缔结契约取得魔法，因而建立的国家，所以王公贵族具备的魔法技术都会受到审视。

如果只是欠缺天分还有话说。但我是完全使用不了任何魔法。就算找到王配，也很难保证可以弥补我欠缺的天分。

就算我能为王家留下血脉，如果不能将必须连同血脉一起继承的魔法天赋也传承下去，那由我继承王位就没有意义。

虽然也是有收有力贵族的孩子为养子这个办法，不过父王应该会想避免使用那种方式。

毕竟魔法省才刚出过状况。如果要收养子，难免会有想角逐王位的人玩弄阴谋。

虽然帕雷提亚王国乍看之下是个和平的国家，但内部仍不断有权力斗争。魔法省总长会涉及亚尔所策划的阴谋，就是一个明显的象征。

那次事件也让抱持魔法至上主义，与笃信精灵信仰的贵族声势遭到重创。

不过帕雷提亚王国贵族仍是以精灵信仰派为主流。在那些人眼中，王族跟贵族的魔法技术、传统的继承，还有与精灵的联系是比什么都要优先的要素。所以那些人不可能承认由我继任王位。

（换句话说，现在依旧有许多导致国家分裂的问题可能会发生。）

正因为这样，这件事必须由我扛下。原本父王就有想缓慢改变这个国家的意思。他认为就算得花比较多的时间，能避免流血的方式还是比较好。父王打算慢慢花时间说服他人，缓慢让国家产生变化。

证据就是父王虽然表面上没有承认，但还是对魔学与借由魔学产生的魔道具抱有期待。我认为父王始终没有阻止我进行研究，也是基于相同原因。

他认为如果魔道具能在平民之间普及，就能多少能缓和贵族与平民的隔阂。

可是那也代表平民也将有能力涉入对贵族来说是既得利益的魔法领域，将会重演这个国家发生过的纷争。

所以父王对这件事格外慎重。只是如果要说是因为太过慎重才让这次的阴谋得逞，大概也没法否定。

因为在精灵信仰派当中也属于激进派的夏尔托斯伯爵家他们的阴谋，让国家失去了原本是继承人的亚尔。这也导致拥有王族直系血统的继承人只剩我一个。

所以父王被迫决定承认我身为王位继承者的地位。就算得要强行推动改革也不能让王位继承者的位置悬空，让精灵信仰派的贵族牵着鼻子走。

长年累积的巨大扭曲让贵族与平民产生距离。尽管在平民中明明也混有贵族的血脉，但两者之间的鸿沟说不定某天会演变成颠覆国家的严重悲剧。

正因为这样，必须要改变时代的洪流。借用亚尔的说法，就是必须有人拯救这个正缓慢腐败的国家。

「总之接下来可能会乱上一阵子，不过这些事跟尤菲、蕾妮你们没多大关系，所以好好待在这里休息就是了。」

「怎么会没有关系……」

「我会让尤菲以魔学研究助手、蕾妮则是侍女学徒的身分待在离宫。毕竟我得以王位继承者身分处理的那些问题，是不能把你们牵扯进来的。」

接下来我必须以王族的身分，回头去处理许多我原本得面对的事。首先就是得让贵族知道我恢复王位继承权这件事。

之后我还得建立成为国王所必须的基础。虽然说有格兰兹公爵愿意作为我的后盾，但还是得说服那些不肯承认我地位的贵族。

要跟贵族拉关系，可能也必须准备各种计画，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着手。如果说这算是为偿还我过去享受自由生活的债，我也不能否定。这真的是无可奈何的事。

光是想到我不能再像过去一样自由就让我相当沮丧，这种情绪会浮现在我脸上。为了摆脱忧郁的情绪，我甩了甩头。

「……我应该是累了。毕竟这件事来得这么突然，我想我应该先去休息一下。对不起，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

「艾妮丝殿下……」

虽然尤菲用担心的语气唤着我的名字，但我只是露出微笑对她轻轻挥手。我就这样从大家面前离开，走向我的房间。

我打开自己房间的门，进门后反手将门带上。在将门锁上后，我才得以喘一口气。

我想自己这时脸上肯定顿时没了表情。独处之后总算不用去在意他人的目光。我靠着上锁的房门，用手撑着自己的脸。感觉如果不倚靠着什么东西，就连站着都很吃力。

「……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我明白亚尔不在之后就只剩下我了。所以我必须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我像在说服自己似地自言自语。因为我认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承受不住眼前的现实。

亚尔已经不在了。我就是下一任的国王。就算我多么不适任，生为王族就必须维系王家的血脉。

所以我必须让贵族认可我。得让所有人都认可我是王族，是适合当下一任国王的人。

「──……呕！」

我努力压下猛然涌现的呕吐感。不可以吐，什么都不能吐出来。不能被人发现，不能给人发现的机会。忍住，当作没有这回事，不可以让人看到任何破绽。

就算是我也很清楚，必须有人引领这个国家。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就没法让国家维持下去。而能够继承王位的人就只剩下我了。

「……没问题的。」

我也已经不是小孩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知道憧憬魔法的孩子。

我成功开发了能够在天上飞的魔道具。也能用道具重现某些魔法。我还靠着那些道具的力量，证明自己连龙都能击败。

现在的我拥有力量。以我现在的能耐，就算要让过去那些否定我的贵族服从我也没问题。只要我有那个决心。

所以我能用笑脸迎人。所以不成问题，我不会有问题的。我办得到。我必须办到。

我反覆深呼吸了好几次，让靠在门上的身体离开门，往房内走去。

我想先睡一觉。下次睁开眼时，还有很多事必须要去处理。

在我走向床的途中，我看到映在化妆台镜中的自己。

被视为王族象征的白金色头发、翠绿色的双眼，虽然还带有些许稚气，但面容已经相当端整。那就是我映在镜中的模样。

──我看到不带任何表情，简直像人偶的我站在镜子对面。

我刻意让自己摆出笑容。……没问题。我很习惯摆出笑容。

我一直都是这样活过来的。我一直都懂得不让那些讨厌我的人找到破绽。

这跟过去没有什么两样。只要跟平常一样就行了。我就像要说服自己似的对映在镜中的自己开口。

「我没问题的。因为──」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

第三卷 1章 未散的忧郁

「那家伙真是太笨了。尤菲莉亚小姐您肯定也这么想吧？」

缇尔蒂不悦地对我这么说，她看起来很明显在闹脾气。

在不久前亚尔加德王子引发的骚动之后，缇尔蒂在经过疗养后似乎总算回归了日常生活，所以我也趁这个机会请她继续为蕾妮做健康诊断。

缇尔蒂在进行疗养的期间一直都闭门不出，所以似乎不清楚外头的状况。根据她的说法，她是直到最近才搞清楚所有事情。

而这时艾妮丝殿下恢复王位继承权的事情也已经在贵族间传开。缇尔蒂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开始闹起脾气。

现在留在离宫的人就只有我与蕾妮，艾妮丝殿下带着伊莉雅去了王城。打从殿下她恢复王位继承权之后，她留在离宫的时间就少了许多。

我想这应该也反映艾妮丝殿下此时的忙碌。而似乎连这件事也令缇尔蒂不悦，皱着眉头的她不停咋舌。

「她今天也没待在离宫，是因为王城有事情要办？跟贵族会面？现在才想到要做那种事啊？反正也没有人会认可艾妮丝为王，还不如早早挑个有力贵族的孩子作为养子好呢。」

「缇尔蒂，你怎么可以那样说话？未免太不敬了。」

「哈！我才不在乎呢。上头的人有多无能也不关我的事。我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真的不在乎就不会这样闹脾气才对。只是如果这样纠正了也只会让她更加不悦，所以我并没有把事情说破。

我其实是想请缇尔蒂为艾妮丝殿下进行健康诊断，可是殿下似乎也避着缇尔蒂，从上次的事件之后，两人就一直没有再见过面。

艾妮丝殿下听我提到缇尔蒂的事情都会露出尴尬的微笑，而我向缇尔蒂提起殿下的时候，她就会像现在这样闹脾气。这实在令人相当头大。

「尤菲莉亚小姐您一定也很不好受吧？」

「不，我并没有……」

「真的吗？你不也被现在这种状况摆布吗？原本是王子的未婚妻却被取消婚约，接着被公主收留成为研究助手，但实际上却给晾在这里。真亏你还能一脸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缇尔蒂毫不遮掩地说出事实。虽然她的话语有许多让我难受的部分，但我只是摇头敷衍过去。我现在也已经习惯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了。

「我的事情就先别提了。蕾妮不要紧吧？」

「我、我不要紧……」

无法加入对话，畏缩在一旁的蕾妮小声回应。

蕾妮现在身上穿的并非是便服，而是侍女服。以侍女学徒身分跟着伊莉雅学习的蕾妮，在侍女方面的能力正逐渐成长。她被亚尔加德王子弄伤的部分似乎也靠着吸血鬼的再生能力没有留下半点伤痕。

不过那毕竟是心脏遭到挖出的重伤，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样请缇尔蒂来确认她的健康状况。只是目前都还没出什么状况，我其实也并不特别担心。

「蕾妮还真是老实，跟某个怪咖公主差真多。」

「哈、哈哈……」

面对缇尔蒂的抱怨，蕾妮也只能用苦笑敷衍。我这时总算不再忍耐，对缇尔蒂发出疑问。

「缇尔蒂，艾妮丝殿下恢复王位继承权这件事，让你这么不满吗？」

「哼。真要说，应该要感到不满的人是你才对吧？尤菲莉亚小姐。」

「……我没有立场表达什么不满。」

「立场。对，就是立场。她是王族，而你虽说是公爵家出身，但只是一介贵族。用立场去考虑还真是满分的答覆。真不愧是完美的贵族千金，说的话就是不一样。」

缇尔蒂的嘲讽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可是一感受到她眼神中蕴含的激烈情绪后，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才不管那么多。因为有立场就必须当国王吗？有种就让她试试看啊，肯定不会有好下场的。」

「有、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光是她要当国王这件事本身就会是一个大麻烦了。」

连蕾妮都对缇尔蒂如此断言的态度显得手足无措。我也自认明白艾妮丝殿下成为下一任国王的困难点。

就前提来说，艾妮丝殿下并没有帕雷提亚王国王族被要求的魔法天赋。虽说她拥有借由魔学建立的功绩，但对于将那种学问视为异端的大半贵族来说，自然也不可能用正面的态度承认。

而且艾妮丝殿下长时间远离贵族社会。就算有我父亲作为后盾，要拉拢贵族肯定也不容易。就算她真的当上国王，如果没有臣下认可也没有意义。

「我明白贵族不会爽快接受艾妮丝殿下。可是协助国王是我们这些贵族应……」

「嗯，你被淘汰了。你破绽也露得太快了。尤菲莉亚小姐，是谁跟你说现在是在谈立场或政治的事了？」

「……如果不是那样，那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真的很不像话耶。你打算重复跟亚尔加德王子那时一样的错误吗？」

缇尔蒂的话语让我感觉有一股气冲上脑袋。尽管我喉咙有些抽搐，但我还是用手按着胸口，克制自己的情绪。

如果我没有及时克制，很可能这时就已经冲上前去揪住缇尔蒂的衣领了。涌上心头的强烈冲动让我脸上没了血气。

「缇尔蒂小姐！您说得太过分了！尤菲莉亚小姐也是有她的烦恼！」

「我知道啦。」

在我全身紧绷的时候，蕾妮先板起面孔，代我对缇尔蒂发出抗议。

这让缇尔蒂自知理亏地别开视线。尽管气氛变得尴尬，但缇尔蒂仍在别开视线的情况下开口改变气氛。

「……对不起，我只是在迁怒。如果真要抱怨，我也该去找艾妮丝殿下抱怨才对。」

「……没关系。」

「真是的！说到底，全都是那家伙不好！到这种时候还搞什么王位继承权！她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放弃继承权！结果她竟然这么干脆又把那玩意给拿回来！」

「如果艾妮丝殿下维持放弃继承权的状态，又会怎么样？」

「要是她没拿回继承权，就没有其他候补了。」

「除了艾妮丝殿下之外，没有其他在血统上能成为候补的人吗？」

听到蕾妮的疑问，缇尔蒂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除了王子殿下，剩下的直系就只有艾妮丝殿下了。原本如果有王家血统，公爵家也会是候补，但如果让现在的公爵家继承王位也会有许多问题。」

「假使王位继承权没有回到艾妮丝殿下身上，那应该会将王位移交给有力贵族，或是将某个杰出的贵族收为养子。那样一来，权力斗争肯定会变得比以往更加激烈。贵族间甚至有可能爆发冲突。」

我在点头肯定缇尔蒂的解释后补充说明。

听了我们的解释，蕾妮像浑身发寒般摩擦手臂。由于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会感到愉快的话题，所以声音也自然变得低沉。

「这么说，艾妮丝殿下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拥有王位继承权吗？可是贵族却又不认同她……」

「因为艾妮丝殿下没有身为王族必须的天赋，这是相当致命的要素。」

「这又能怎么办呢！？贵族未免太任性了吧！？」

面对蕾妮激动的反应，我也只能愁眉苦脸。缇尔蒂脸上也带着类似的表情。

「精灵信仰派的贵族应该会想让艾妮丝殿下失势。毕竟那些贵族说不定因此就有机会让自己或是他们的孩子继承王位。」

「……那些贵族太过分了。明明就是他们害得艾妮丝殿下跟亚尔加德王子无法好好相处，权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蕾妮像无法理解那种想法般用力摇了摇头。她这样的表现让我不禁觉得耀眼到难以直视。

「能够像你这样想的贵族并不多，所以帕雷提亚王国一直都免不了这类问题。」

「……从以前就这样吗？」

「没错。你应该有学过点历史吧？你知道奥芬斯陛下既位前的状况吗？」

「呃……是指陛下当时身为王太子的哥哥主导政变的事吗？」

「那件事跟你的父亲有很深的关系。前一任国王，也就是艾妮丝殿下的祖父，不只是想提携在平民中的贵族后裔，甚至还采取提拔优秀平民成为贵族的政策。可是那种政策也遭到当时属于军阀派的贵族强烈反对。」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对血统有强烈执着。虽然这也关系到家族间的联系，不过最重要的是为了让子孙把祖先的魔法之力传承下去。

正因为这样，明确区分贵族与平民身分的意识，在贵族之间根深蒂固，据说在奥芬斯陛下既位之前，那种风气要比现在更加强烈。

「那是个所有人都认为如果贵族中掺杂了平民血统，就会遭到淡化的时代。跟平民私奔或结为连理都是禁忌。我听每个人都说以前要比现在糟糕多了。」

「……奥芬斯陛下的哥哥就是因为这样才政变的吗？」

「可以这么说。据说当时的帕雷提亚王国曾试图让贵族跟平民的立场区分得比现在得更加明确。」

「所以平民的不满也累积得比现在更重。听说当时已经严重到国家随时因内乱瓦解都不奇怪的地步。」

贵族想让自己成为特权阶级。那样的意识就连现在都还能看到痕迹。蛮横贵族的传闻总是不会停歇，也有为数众多的平民对那类贵族抱持不满与恐惧。尽管那理应不是贵族该有的样貌。

「先把话题拉回来。姑且不论究竟什么是导致事件爆发的导火线，当时确实发生了政变。而这里的问题，在于掀起政变的是当时的军阀贵族。也就是好战的贵族几乎都站到与国王的对立面。真亏奥芬斯陛下能够保住这个国家。」

「那是因为……我父亲与谢芬妮王后有发挥关键作用的关系吧。」

「是啊，说现在那两人的地位是来自当时镇压政变的功绩也不为过。毕竟两人都是从当时就在角逐最强头衔的高手。」

「是喔……原来尤菲莉亚小姐的父亲这么厉害。」

听到蕾妮对父亲率直的称赞，让我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父亲是个精通多样魔法，在武艺及政治方面都展现出色才干的人。虽然有人说我跟父亲很像，但说老实话，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追得上他。

「……咦？那为什么不能由玛赞塔公爵家接任王位呢？公爵家应该也有王家血脉吧？」

「玛赞塔公爵家确实也带有王家血脉。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算说我们家的血脉足以继承王位，顺位应该也在相当后面才对。」

「而且应该也不能收玛赞塔公爵家的孩子为养子。因为问题太多了。」

「会有什么问题吗？」

「玛赞塔公爵在平息政变后重整了败战方的好战贵族，成为他们的领袖。虽然那也转而诞生出以玛赞塔公爵为首的新派阀，可是正因为这样，所以玛赞塔公爵家的血统不能接任国王。因为那有可能会让过去发起政变的贵族得到重用。魔法省肯定会强烈反对。」

「……为什么魔法省要反对？」

听到魔法省这个名字，让蕾妮嘟起嘴巴。从亚尔加德王子的事情之后，似乎让她对魔法省有相当负面的印象。老实说，我也不能否定自己对魔法省抱有负面感情。

「因为魔法省底下的贵族大多是支持奥芬斯陛下即位的派阀。在爆发政变时，奥芬斯陛下将当时是中立派的魔法省拉入己方阵营来对抗。魔法省因为当时的功绩地位大幅提升，才会拥有现在的权力。」

「是那样吗？」

「魔法省原本是研究魔法、推崇精灵信仰的组织。所以就立场上算是智囊或顾问的角色。可是随着权力提升，也让组织的体制产生改变。立于国家文化顶点听起来是好听，但说到底就只是一群拘泥过去光荣的老贼罢了。」

「缇尔蒂，你说得太过分了。」

由于缇尔蒂实在太口无遮拦，所以我对她发出告诫。总而言之，魔法省不仅是一个研究机构，同时也会编篡与管理过往的历史，也有统筹各类活动的作用。

也因为这样，魔法省原本是中立派，但随着政变时奥芬斯陛下向魔法省请求协助，让该组织因此产生变化。

「无论是从好坏两方面来说，持续传承赞扬帕雷提亚王国的开国者、将精灵视为朋友之精神的魔法省都相当重视魔法的权威。承袭传统与文化的魔法省，会想致力保守那些价值，所以才会跟象征革新艾妮丝殿下不对盘。」

「原来如此……」

「可是魔法省这次犯大错了。身为骚动主谋的夏尔托斯伯爵一族遭到处死，在失去领袖的状况下，魔法省不可能有什么大动作。所以陛下才会想趁现在这段时间扎稳艾妮丝殿下的根基。让玛赞塔公爵担任后盾，也是为了彰显艾妮丝殿下所拥有的势力版图。」

「……呃，这样说来除了玛赞塔公爵家之外，就没有其他候补了吗？」

「其他的公爵家大多在参与上次的政变后被消灭，就算是还保有家名的家族，当家也被处决了，根本不会留下能够继承王位的人。」

「那样不就糟了吗！」

「没错啊。唯一能继承王位的亚尔加德王子，理应是陛下全心栽培的继承人，结果却……说起来，陛下也实在是令人同情呢。」

缇尔蒂耸起肩膀说。亚尔加德王子确实应该是备受呵护的人物。不仅安排我这样的未婚妻，还让各有力贵族的孩子随侍在他身边，说起来确实是罕有的优待。

「话说回来，继承人的魔法能力有那么重要吗？我实在不懂魔法能力跟国王的政务有什么关系？那不是直接跟政治有关的东西吧？」

正如蕾妮所说，魔法能力在管理国事方面并帮不了什么忙。正因为这样，缇尔蒂代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我为蕾妮解释。

「所以我才说魔法是诅咒。以前的贵族必须率先挺身保护人民。虽然随着领地持续开拓，人民的生活也变得安定许多，可是在遭遇危难时就必须仰赖魔法的力量。重视备而不用的魔法，确保血统纯正，追求王家身为魔法师的身分，这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并没有错。所谓王族就是将其视为有能力者的义务，并率先扛起责任的人。」

「……所以王族就被要求得有魔法天分吗？」

面对蕾妮低语般的疑问，缇尔蒂默默点头。我也没法对缇尔蒂的答覆做出任何否定。

确保血统纯正，换句话说就是王族必须保有魔法师的身分。对于容易面临魔物威胁的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保护国家的魔法之力是不可或缺。也因为这样，魔法才会被视为权威的象征。

「可是，现在还有多少贵族会抱有那样高洁的理念呢？」

「……这……」

「被誉为菁英的优秀魔法师大多会进入魔法省任职。接着会干预政治，执着于过往的荣华。就算玛赞塔公爵要与那些人对抗，在公爵底下的贵族，不是为了负起政变失败的责任被迫重整，就是被调离中央成为各领地的领主，或是被分派到边境的骑士团当中。所以就派阀来说对政治并没有多少影响力。这个国家正缓慢但确实地受到魔法省的淫威所影响。」

缇尔蒂毫不客气地说出这似乎令她颇感不齿的状况。随着奥芬斯陛下登上王位，身为一大助力的魔法省也因此获得更强大的立场与权力。

结果魔法省的人试图用自己的思想将帕雷提亚王国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这或许就是缇尔蒂想说的。

「所以艾妮丝殿下是一帖猛药。无论好坏，她都让帕雷提亚王国改变太多了。」

「因为有魔道具的关系吗？」

「那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大的问题是艾妮丝殿下并不把魔法视为神圣的力量。」

缇尔蒂的这个说法让我听了不禁点头。我认为艾妮丝殿下对精灵的信仰十分淡薄。好比说，她会毫不避讳地说出精灵石可能是精灵尸骸的看法。

艾妮丝殿下对那种通常被认为该虔诚对待的庄严存在，抱有就算被怒斥无礼也莫可奈何的认知。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艾妮丝殿下才会拥有名为魔学的思想，并成功打造出魔道具。可是那对魔法省来说是无法容忍的。

「艾妮丝殿下并不是因为创造出魔道具才跟魔法省产生摩擦，最大的问题还是她『不信仰』精灵。」

「不信仰？」

「我想艾妮丝殿下知道有精灵，可能也会感激世界上存在着精灵。可是对她来说，精灵并不是绝对的。她可以为了实验毫不在乎地毁掉被认为是精灵赠礼的精灵石。看在重视传统与信仰的魔法省眼中，应该不难想像他们会对那种作风有何反应吧？」

缇尔蒂用锐利眼神说出的这段话语，让蕾妮听了也缓缓点头。

艾妮丝殿下跟魔法省之间有一道深长的鸿沟。尽管并没有蔑视精灵的意思，可是要说她是否会把精灵看待为信仰的对象，那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这只是假设，如果艾妮丝殿下能在众人拥戴下成为女王，我想帕雷提亚王国应该能获得史无前例的发展。可是对魔法省来说，那正是他们想要避免的未来。」

「……为什么？」

「如果放任艾妮丝殿下崛起，就代表魔道具也会随之普及。而艾妮丝殿下的思想当然会随之扩散。可是这股思想有可能会吞没贵族原本的权利。」

「权利？」

「贵族是因为有保护国家的义务才得以成立。抵抗魔物的威胁、保护国家，担起政治引领人民。而让贵族权威得以立足的就是魔法，所以贵族才会以能施展魔法而自豪。」

「可是艾妮丝殿下有魔道具。这可以说是一种无论贵族、平民都能运用的魔法。如果那种状况变成理所当然，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蕾妮。」

被这样一问，蕾妮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最后似乎想到某个可能的她，战战兢兢地说出答案。

「平民就不再需要接受贵族庇护……？」

听到蕾妮说出的答案，我点头肯定她的看法。我想这应该也是艾妮丝殿下与魔法省会发生摩擦的一大理由。

魔法是贵族的特权跟权利。正因为有魔法，贵族才得以拥有现在的地位。

要是平民能够保护自己又会怎么样？

原本贵族跟平民的隔阂就逐渐扩大。对贵族抱有不满的平民能理所当然地取得魔道具，会有什么结果？

那肯定会对贵族形成威胁。而艾妮丝殿下的魔道具性能已经为世人所知晓了。

「当然不会是一天两天，平民也不会在几年之内就与贵族分道扬镳。可是若拥有不逊于贵族的能力，在面对态度蛮横的贵族时，难保不会有平民起而反抗。不，应该说没人反抗才奇怪。」

「……确实……是这样。」

缓缓点头的蕾妮表情中带着苦涩。

我想蕾妮或许也有过让她不得不肯定缇尔蒂话语的经历。

我并不瞭解平民的痛苦。所以我想自己无法跟蕾妮感同身受。可是我很清楚如果放着不懂的事情不管，后果会有多么可怕。

「……所以人民在期望变革吗？」

对于我所提出的问题，无论是缇尔蒂还是蕾妮都没能立刻给出答覆。可是缇尔蒂的表情十分严肃，蕾妮则没有说话，似乎在慎选恰当的词句。

「我不会懂平民的事。我是个贵族，而且还整天关在屋里。所以我所知道的事也都只是听来的。」

「那蕾妮你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因为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我知道的世界太小，推测不出其他平民会有什么想法。可是……」

「可是？」

「我认为孤儿的数量正在增加。会变成孤儿当然有很多因素，有人单纯是因为父母太穷只能被抛弃，也有人是无法被承认的贵族子女……」

「……孤儿在增加吗？」

「是的。我认为在我被收养后，孤儿也每年都在增加。」

孤儿变多，代表有许多过着贫困生活的人民。自己照顾不了孩子的人，大概也只能把小孩丢给孤儿院。

我不认为陛下跟父亲会不知道。可是他们之所以没有对贫困的人民伸出援手，是因为他们正处于无法处理那种问题的状况吗？

「最清楚平民生活的人，我想应该就属艾妮丝殿下了。她干过冒险者，也会频繁到城镇活动，她甚至会二话不说跑到王都外面。所以艾妮丝殿下就算知道人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如何看待贵族等等也不奇怪。」

「这样说确实没错……」

「虽然只是假设，如果平民真的为了生活而苦，还严重到必须有人站出来解决问题的地步，那么艾妮丝殿下她肯定会更着急。虽然说贵族跟平民间有隔阂，但我想还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缇尔蒂的话语让我不禁觉得有理。是个滥好人的艾妮丝殿下会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为人民采取行动。

要是看到真的必须伸出援手的状况，她应该会更早采取行动才对。就算那会导致她与亚尔加德王子相争也一样。

「在亚尔加德王子离开以前，艾妮丝殿下一直都十分抗拒自己继承王位的可能。因为她认为那样比较好。虽然那有可能是她与王子产生心结的理由，可是她总是这样计算自己会给他人添的麻烦。我想她搞不好有仔细算计自己究竟闯祸到什么地步能被原谅呢。」

「……可是就算艾妮丝殿下变成国王，最后不还是会跟精灵信仰派的贵族发生争执吗？」

蕾妮的疑问让我跟缇尔蒂都再次闭上嘴。施展不了魔法的艾妮丝殿下当上一国之君，要说有什么能够替代魔法的东西，那就是她靠魔学制造出的魔道具。魔道具只要流入平民手中，平民肯定就会期望得到更多力量。

一旦开始，就没人能够阻挡那股洪流。到时候想要维护权利的精灵信仰派贵族，肯定会与艾妮丝殿下发生争执。一个弄不好，魔道具的普及有可能会再次引爆政变。

我想缇尔蒂跟蕾妮应该也浮现了类似的想像。室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快的沉默。

「──我回来啦！」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这轻松开朗的声音。大力将门推开进到屋内的人正是艾妮丝殿下。

突然现身的公主殿下让我们都惊讶到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只是开心地笑着，可是当视线与缇尔蒂对上时，她的动作也立刻静止。

「咦？奇怪，缇尔蒂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说……」

艾妮丝殿下在苦笑的同时，也好像在掩饰什么地摇晃身子。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总觉得殿下那样的动作似乎有些反常。

就在我正感到疑问的时候，缇尔蒂已经快步朝艾妮丝殿下走去。殿下虽然想往后退开，但缇尔蒂早已逼近到她面前。

只见缇尔蒂顺势伸手抓住艾妮丝殿下的衣襟。我见状连忙想将两人分开，可是看到缇尔蒂的表情，让我停止了动作。

「……你摆出这张脸是什么意思？」

「呃，没有啦，只是……我也知道避着你很不应该……」

「──你应该很清楚我不是在讲那种事吧！」

缇尔蒂的脸上充满怒气。同时她似乎也十分懊悔地紧紧咬牙，瞪着被她揪起衣领的艾妮丝殿下。

至于被缇尔蒂揪住衣服的殿下却只是带着尴尬的笑容，并发出笑声虚以委蛇，可是声音感觉有气无力。

两人奇妙的反应让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是跟在艾妮丝殿下后头回到屋里的伊莉雅将两人分开。

「缇尔蒂小姐，请您先冷静一下。」

「……傻瓜！你真是太傻了！你如果打算用这种态度，那我也不管你了！」

「嗯……对不起。」

「还有刻印纹的事情得处理，我会继续帮你诊察。可是我不想在这里和你见面，所以下次你自己过来找我。反正你一定是算好在我来为蕾妮诊察的日子外出吧？既然如此，那就随便你吧。可是你到我的地方就别让我再看到那种假惺惺的笑脸，看了就生气。下次再让我看到别怪我动手！」

缇尔蒂的话语明显欠缺逻辑。她说要为艾妮丝殿下诊察，但却又说自己不想看到殿下的脸。可是殿下也像理所当然似地同意。

尽管两人的对话莫名其妙，但看到她们不知为何能沟通的模样，让我产生一股莫名的恶寒。我甚至觉得那股寒意紧紧揪住我的心脏。

（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我不懂，所以……好可怕。

想到这里我不禁愕然。我在害怕。因为我看见两人的对话，但却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可是直觉要我不能忽视这令人费解的感觉。

正在我思考时，只见缇尔蒂喊了一声「我要回去了！」便走出离宫。

由于这行动太过突然，没有人来得及反应，只有伊莉雅为了送行而追了上去。被留在屋内的就只有我跟蕾妮，以及艾妮丝殿下。

「……啊～我搞砸了。嗯～下次得跟她好好道歉才是……」

艾妮丝殿下搔着脑袋叹气。她垂头丧气的模样看起来相当沮丧。……可是她的脸上依旧维持先前那尴尬的笑容。

「艾妮丝殿下。」

「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就是想很可能会变成这样才避着缇尔蒂，但我以为她已经回去了，所以大意了。」

「那是没关系，可是……」

「缇尔蒂的事情你别放在心上。不对，虽然是我的错，但这时候教训我，好像也怪怪的……」

……是我多心吗？我明明认为只是自己想太多了，却挥不去心中的疑问。

（艾妮丝殿下，您现在究竟是看着哪里，在跟什么人说话呢……？）

我就在殿下面前，但她始终没有跟我对上视线。只是这样的小事，却让我止不住恶寒。我不禁觉得彷佛我根本就不在她的眼中。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所以感到害怕。我从未经历过这种恐惧。所以当艾妮丝殿下的视线转向我时，我内心顿时涌现一股莫名的安心。

「啊，对了，尤菲。今天我似乎忙到一个段落了，所以有一个小小的提议！」

「提议？」

「嗯，就是关于亚坎歇尔的事！那把剑不是送修了吗？」

艾妮丝殿下在与亚尔加德王子交战时，我闯入其中，以剑帮忙挡下攻击才让亚坎歇尔拦腰折断，所以只好请艾妮丝殿下帮忙修理。

听说艾妮丝殿下在城镇有认识的铁匠，亚坎歇尔现在似乎正在对方的手中。

「我很希望能介绍你给那名铁匠认识。我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意思是艾妮丝殿下也会带着我一起去城镇吗？」

「对！我们要微服出访一趟！像这样调适一下心情也是必要的吧？」

「那是无妨，可是……护卫要怎么安排？」

就算说要微服出访，艾妮丝殿下毕竟是王族。尽管这让我产生一股有别于之前的糟糕预感，但我还是提出疑问。结果艾妮丝殿下给出违背我期望的答覆。

「哪里需要什么护卫？我们互相照顾就没问题了啦！而且我有先告诉过父王，所以应该会有人偷偷跟着我们。不过用不着放在心上啦。」

「……那样没问题吗？」

「又不是第一次了。」

以前是因为有亚尔加德王子，所以艾妮丝殿下才能自由活动，可是现在艾妮丝殿下是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吧！？

正当我想到这里打算开口劝诫时，艾妮丝殿下紧紧搂住我的手臂。她用恳求的眼神看着我。

「……不行吗？」

我差点立刻说不行，可是她恳求的表情却让我嘴巴重到难以动弹。

我转头看着蕾妮求助，可是蕾妮却是微微带着苦笑摇头。似乎是要我认命。

「你会答应吧？尤菲。」

面对用撒娇语气这样追问的艾妮丝殿下，我只能选择投降。

第三卷 2章 微服出巡

虽然我对只有我们微服出访这件事相当犹豫，但最后还是敌不过艾妮丝殿下的恳求。如此这般，我现在正跟她一同前往城镇。

我身上穿着并不是平常的装扮，而是平民的朴素服装。醒目的白银色头发也盘在头上，用帽子遮住。

在一旁的艾妮丝殿下也同样将头发收在帽子底下。话说回来，殿下她的相貌实在相当可爱，就算换上朴素服装，看起来也不像平民女孩。这样真能藏住身分吗？

「这里，尤菲。」

「啊，是。艾妮丝殿下。………抱歉，呃……艾妮丝……」

由于要隐瞒身分，所以殿下吩咐我不能加敬称，但这对我来说实在太难了。我必须特别留意去用自己不熟悉的方式直呼殿下的名字，看到我叹气的模样，艾妮丝殿下忍不住发出轻笑。

「呵呵，你可要早点习惯喔，尤菲。」

「……我会尽力习惯的。」

「其实我是希望你语气能更随和一点啦。不过你就算在私底下说话也很拘谨，所以我的要求应该太强人所难了吧。」

看到艾妮丝殿下开心的笑容，我不禁感觉自己脸颊开始发烫，这让我连忙低头。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害臊还是感到困惑。是因为这种我不习惯的微服出访，让我乱了步调吗……

「尤菲你会常到城镇来吗？」

「我只有跟父亲来过……」

由于我公爵千金的身分无论如何都会让平民敬畏，所以我并不是很喜欢出外视察。不过在我还是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时，曾想过必须要多从平民的生活中多感受到一些东西，但现在那也已经是令人有些怀念的往事。

现在我的立场有些不上不下的。虽然我是以魔学研究助手的身分待在离宫，但最近艾妮丝殿下忙着处理政务，所以并没有进行研究。

可是殿下她也没有跟我谈论关于政治的事。我想她多半是在顾虑我的感受。尽管我是以助手身分来到艾妮丝殿下身边，但如果她希望我好好休息，我也没事可做。

过去我曾努力让自己能符合下任王妃的身分，可是现在我已经没有那种压力，这也让我深切感受到自己得到艾妮丝殿下的庇护。尽管这个事实让我并不好过……

「就是这里，尤菲。」

听到艾妮丝殿下的呼唤，让我陷入思绪中的意识重回现实。我们似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个没有特别之处的城镇工房。以这座城镇的工房来说，这一间的规模应该算是偏小。感觉并不适合大量生产，而是针对个人顾客服务的店家。

父亲曾教过我，虽然都称为工房，不过根据各家工房经手的商品、环境，还有工房主的个性，需要采取不同的应对方式。

一些大规模的工房甚至会有有力商人在后头撑腰，对商机也会有敏锐的嗅觉。

而工房主单独开业的小规模店家则常会有匠人脾气，对工作往往也会格外讲究。

以经手魔学发明品的工房来说，确实是挑选这类小规模，工匠有精良技术的工房比较合乎情理。

这间工房的招牌上写的店名是『加纳武具工房』。艾妮丝殿下往位在招牌下的店门走去，没有敲门就开门进到里头。

（插图008）

「汤玛斯！我进来啰！」

「请、请等一下，艾妮丝殿……艾妮丝！」

我连忙追着艾妮丝殿下进到店内，而迎接我的竟是彷佛在绘画中看见的光景。在那个景色中还站着一名俊俏的青年。

那人有着一头修剪整齐的淡褐色头发，跟眼神颇为尖锐的红褐色双眼。结实的身躯比起骑士似乎一点都不逊色。

一定要说有什么缺点，大概就是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一点也不爽朗。他就是这里的店主，被艾妮丝殿下唤作汤玛斯的人吗？

尽管殿下突然开门闯进店内，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长叹一口气、皱起眉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是艾妮丝殿下吗？你这次来得可真晚。」

「唷！汤玛斯！我交给你的东西弄好了吗？」

「哼。已经弄好了，快拿走吧。」

两人的对话让我瞠目结舌。就算是微服出访，但他应该也知道艾妮丝殿下是公主。可是那副态度让我难以判断究竟是无礼，还是反映他们的交情。

正当我为这件事伤脑筋的时候，汤玛斯的视线转到我身上。只见他先露出狐疑的眼神，接着再次转头向公主殿下并开口。

「她是什么人？」

「是我助手啦。我之前不是说会找一天带她过来吗？」

「……喔，就是那个用那把剑的人吗？这地方可没有干净到配得上贵族千金的喔。」

汤玛斯用彷佛在找碴的态度这么说。仔细想想，我记得艾妮丝殿下似乎说过这个人相当讨厌贵族。

感觉这种时候与其必恭必敬的问候，用自然的方式打招呼可能比较好。抱着这个想法的我先做一次深呼吸，转身面对着汤玛斯开口。

「幸会，我叫尤菲。若你能不过问我的家名就太好了。」

「我听说过你。毕竟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跟你有关的传闻，玛赞塔公爵千金。就是艾妮丝殿下从亚尔加德王子那抢走的未婚妻吧？」

「等一下，我才没有抢呢！我不是说过有很多苦衷吗？」

「哼……贵族之间想怎样内讧都没差，我不想牵扯进去。」

汤玛斯用露骨的不屑表情这么说。虽然他的相貌算是相对俊俏，但始终摆出一张臭脸。

「汤玛斯，尤菲都自我介绍过了，你也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不，草民是汤玛斯·加纳。」

「请不用这么拘谨。今天来到这里的只是一个叫尤菲的人。还请您配合。」

「……原来如此，这样我也比较方便。」

在我向汤玛斯告知没有必要在意礼节之后，他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软化。虽然看起来不像坏人，不过应该是不太擅长讲究礼节吧。这说不定也是工匠特有的个性。

「那么汤玛斯，亚坎歇尔修得怎样？」

被艾妮丝殿下这么一问，汤玛斯便擦了擦手，走到店铺后头去把亚坎歇尔拿到我们面前。

「你拔出来实际确认一下。」

「好的。」

我从汤玛斯手中接过收在剑鞘内的亚坎歇尔。当我的手一握上剑柄，便立刻感受到与折断前没有两样的感触。

那自然的触感简直就像从未离手过。就算我将剑从剑鞘中拔出，也看不出丝毫破绽。在试着注入魔力感觉也没任何问题后，我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技术真好，跟以前一模一样。」

能将剑修复得如此完美，实在令人感激。自从少了亚坎歇尔，我就一直觉得不对劲。看来伊莉雅说体验过魔道具的便利性后就回不到之前的生活似乎不假。

当我沉浸在亚坎歇尔回到身边的感动时，这才发现汤玛斯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呃，有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从你刚才的反应让我知道你是真的有在用这把剑。我当然知道艾妮丝殿下推荐的人一定信得过，可是在亲眼见证前，我其实还是半信半疑……」

原来如此。在瞭解汤玛斯为何会有那种反应后，我微微点头。他看起来是个抱有工匠执着的人。加上讨厌贵族的个性，想必之前一直都对自己的作品会被如何对待抱有悬念。

我感觉自己似乎有点明白艾妮丝殿下为何会选择找他来制作跟魔道具有关的武具了。

「现在我甚至手边没有亚坎歇尔就浑身不舒服。汤玛斯，谢谢你打造出这么出色的作品。」

「……原来如此。」

听到我的致意后，汤玛斯微微点头回应。是我的错觉吗？他似乎露出了感到满足的表情。

只见汤玛斯突然又微微眯起眼睛，不知在盘算什么。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视线转到正在工房内随性打量的艾妮丝殿下身上。

「艾妮丝殿下，我给你一些钱，可以麻烦你去路边摊随便买点吃的回来吗？」

「咦？真的吗！？」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岔的冲动，但我会有这种反应应该没错吧！？艾妮丝殿下是王族吧？虽然她隐瞒了身分，但一样是王族吧！？可以用那种对待小孩的态度吗！？

还有殿下可以不要那么开心吗？就算您是微服出访也还是王族吧！可以不要因为能拿到零用钱就那么开心吗！

「我有话想跟她聊聊。」

「……是喔？如果你想搭讪尤菲，我觉得难度会很高喔。」

然而就在我感到困惑的时候，他们却像能理解彼此用意般开始对话。只有我掌握不了状况，只能交互看着两人的脸。

「我不是想跟她谈情说爱……你到底要不要出去买东西？」

「我只是担心你不太会说话而已。算了，我想我离开一下应该比较好。」

「没错，因为我想跟她聊的事，尤其不能让『艾妮丝菲亚公主』您听到。」

汤玛斯究竟在说什么？他刻意强调公主一词的说法，让我不由得皱眉。

他有必须要求艾妮丝殿下离席的事情想跟我说？我完全想像不了今天才跟我碰面的他究竟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艾妮丝殿下看来也思考了一下，接着微微点头。

「好吧，那我就去帮你跑一趟。」

在获得同意后，汤玛斯便拿了点钱交到艾妮丝殿下手中。她接过钱便二话不说离开工房。

我虽然有想叫住艾妮丝殿下，但我也对汤玛斯刚才的话语感到好奇，所以只是默默看着殿下离去。

「……不好意思，突然要你跟我独处。」

汤玛斯看起来有些愧疚地对我说。感觉他在尴尬时会习惯抓头。虽然之前都是一张臭脸，可是若能理解他各种动作中代表的情绪，可能意外地是个感情丰富的人。

「没关系，这间工房有其他人吗？」

「才没有呢。我对自己的偏执有自知之明。而且独自从事我自己能感到满足的工作，也比较合我的脾气……这样站着说话也怪怪的，我这里有给客人用的椅子，虽然你可能看不上眼就是了……」

看到汤玛斯帮我拿了张椅子过来，我也老实接受他的好意。他也接着给自己拿了张椅子，我们面对面坐了下来。

「你会觉得艾妮丝殿下是个怪人吗？」

「该怎么说……我有时怀疑她是否知道什么叫做『常识』。」

「我明白。不过我认为她是个善良的人。」

「嗯，我也这么认为。」

要不是这样，我想自己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如果没有艾妮丝殿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当我被亚尔加德王子强行解除婚约时，我感觉失去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要是放着不管，我的精神可能会直接崩溃，而这个国家在那段期间里甚至会变成另一个模样。

能有现在的我，都要归功于艾妮丝殿下所采取的种种行动。……可能也正因为这样才会让我有无力感。

「尤菲小姐，我可以开门见山地问你一个问题吗？」

汤玛斯这句话将差点陷入思绪中的我拉回现实。

他的表情看起来远比先前要来得严肃，彷佛不惜承担任何后果。一股我应该也得回应他真挚眼神的想法自然地让我打直腰杆。

「直说无妨。」

「……艾妮丝殿下会是下一任国王吗？」

汤玛斯的话语让我短暂摒住呼吸。我不清楚他为何要问这件事。可是我认为他是个可以信任的人。这个想法让我决定老实说出我心中的答案。

「现在有王位继承权的人是艾妮丝殿下。亚尔加德王子遭到废嫡的事情应该已经传开了吧？」

「没错，所以我才想确认这件事。我想知道艾妮丝殿下是否会就任国王。」

「会的。我认为事情会那样发展。」

「……原来如此。」

听到我的答覆，汤玛斯用明显不太高兴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看到那样的表情不禁让我产生不安。

这是代表在平民眼中一样不认同艾妮丝殿下是王族吗？所以汤玛斯才会带着不安想知道下一任国王是谁。可是又不想让艾妮丝殿下知道他这种想法，才会希望殿下离席？

如果真是那样，又为何要找我问这个问题呢？他只是单纯认为我是可以给出答案的人吗？

「尤菲小姐，这是确定的事吗？」

「……艾妮丝殿下会继任国王这么让你不安吗？」

被我一问，汤玛斯立刻变了表情。我实在想不到合适的词句去形容他此时的表情。

懊恼、哀伤、不安。那是混杂许多情绪的复杂表情。我感觉自己最近也曾见过这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心头涌现了那样的既视感。

「我并没有尤菲小姐所担心的那种不安。因为公主殿下无论何时都在为我们平民的生活设想。」

汤玛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也立刻转为友善。他脸上似乎还带着几分骄傲。

「过去有许多事情也是公主殿下向国王提意见，并因此获得改善。她会从我们的角度去设想，向国王进言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该做的。虽然她说那是自己的本分，但其实王族或贵族并不会那么想吧？」

汤玛斯说到这脸上又再次显露出敌意。他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我感觉自己似乎遭到批评。

「大多贵族根本就不会关心平民究竟过着何种生活。所以也不能理解我们会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扰，贵族甚至无法理解自己制造了什么问题。」

「……你说得没错。贵族是贵族，平民是平民。可是我认为那种隔阂是必须跨越的。」

「我很庆幸你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的回答让汤玛斯的表情放松了。看来我并没有激起他的负面情绪。

「贵族虽然拥有财富跟地位，但也背负对应的责任。就是守护帕雷提亚王国的重大责任。艾妮丝殿下是这么说的。可是……正因为这样让我更加厌恶贵族。正确地说，我是讨厌那些仗着自己是贵族而行使特权，恣意欺压平民的人。」

不知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汤玛斯的语气中甚至透露出憎恨。面对他的话语，我只能低头看着地上。

贵族肩负着与地位对应的责任。忘记责任恣意妄为并不是贵族该有的样貌。

当然并不是所有贵族都会欺压平民。可是要说汤玛斯这样的平民能否接受这种论调肯定相当困难。对曾遭到蛮横贵族欺压的平民说，大概也无法接受。

所以贵族跟平民才会有这样的区隔。尽管两者本来就不该演变成这种状况。

「我并不是要求贵族要过着跟我们一样的生活。若知道贵族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或许就能稍微体谅……你们的生活应该也不好过吧？」

「至少……谈不上轻松吧。」

我忍不住用带着苦笑的语气给出答覆。或许是因为我的表情，让汤玛斯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同情。

「我当然也一样。所以我们只要尽到各自的责任就好了……不对，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对了，我要说的是公主殿下的事。如果是她，就这方面来说是非常能让人信赖。我想不只是我，应该也有很多人这么认为。我想一定有很多人期待她成为国王。」

「……可是，我感觉你对这件事似乎不太高兴。」

被我指出这个事实，汤玛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借此让自己放松后，脸上露出微笑，对我微微摇头。

「被你看出来了吗？好吧，我确实是不怎么高兴。」

「这是为什么？」

「她虽然有能力当国王，但并不适合那个位子吧？」

听到汤玛斯这句话让我受到不小的打击。有能力当国王，但并不适合。这句话触动到我内心的某个疑虑，让我心中立刻响起警钟。

我吞了一下口水。在间隔一拍之后，为了确认自己的这份感觉究竟是什么而对汤玛斯提出疑问。

「艾妮丝殿下不适合当国王吗？我知道她确实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不过……」

「不是，我说的不适合并不是那个意思，而是指她背负的东西未免太多了吧？」

听到汤玛斯的打岔，让我产生一股彷佛心脏被人紧紧抓住的恶寒。

从艾妮丝殿下对我、蕾妮，还有亚尔加德王子的态度中，确实可以感受到责任感。而且就汤玛斯的说法，艾妮丝殿下似乎也会真挚对待平民，并拥有许多想法。

「可是我认为就一个国王、就立于上位的人来说，那是正面的天赋。如果她背负的东西过于沉重，只要我们这些臣子尽心协助……」

「我不是在说这个。艾妮丝殿下确实有当王的能力，应该也确实有适合作为国王的天分。虽然有那种能力，但应该有其他更适合她去做的事吧？」

「──唔！这……」

汤玛斯所说出的是无从否定的事实。我认为殿下是有身为国王的资质，可是我也知道她并不想要王位。

我还知道艾妮丝殿下其实是想把自己的人生奉献给研究魔法，也就是魔学。

就算是那样，拥有王位继承权、能传承王家血统的人也是艾妮丝殿下。无论她本人愿不愿意。所谓的王族……就是这样。

尽管我心里是这么想，但汤玛斯接下来的话语却彻底击败我。

「──有办得到的资质，跟因为有资质而被迫去做是两件事吧？」

这句话让我感觉到一股当头棒喝的冲击。尽管感觉眼前一阵晕眩，彷佛整个人要从椅子上跌落，但我还是握着拳头，挤出话语。

「……可是她有那个责任，那是她身为贵族、王族的……」

「就算如此，这个国家根本没有女王的前例吧？那真的是公主殿下必须背负的东西吗？坐上王位也能继续研究魔学那当然很好，但应该没那么简单吧？坦白说就连你的这把剑，她原本也可以更早来拿的。」

汤玛斯说得没错。艾妮丝殿下因为最近繁忙的生活，根本没继续从事魔学研究。考虑到日后还得努力学习国王该有的态度、知识，以及政务，真的还有时间从事研究吗？

如果殿下停止研究魔学，又有谁能接手她的研究呢？既有的魔道具或许能如愿普及。可是还有机会出现新的创意吗？

这样一想，就魔学这个领域来说，艾妮丝殿下是独一无二的人物。可是现在就王族来说，艾妮丝殿下也是如此重要。

我想不到能让这两大命题共存的方法。就算真有那种方法，肯定也得付出难以置信的心力。唯有这点我能确定。

「如果她坐上王位……应该就不再自由了。感觉那将会扼杀她的魅力。如果她认定自己是个国王，就不会再到这里来了。」

「这……」

「虽然她表现得像欠缺常识，特立独行的模样，但其实很清楚分寸。所以她一当上国王就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至少不会是『普通的艾妮丝殿下』。」

「你很瞭解殿下呢。」

听到我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汤玛斯脸上露出像害臊、但又不太甘愿，可说难以形容的表情。只见他又再次把手放到头上。

「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她从小就一直是那个样子吧……也因此我才会对艾妮丝殿下可能会改变这件事感到不安。殿下到这里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感觉十分耀眼。她跟无法使用魔法的我们也有许多共鸣。我们所有人都对她抱有期待。因为她是个会听我们说话，也会对我们说出自己梦想的人。」

「……我想就算她就任国王肯定也不会变的。」

「她本人是如此。可是她身边的人不会允许她那么做吧？」

我完全无法否定这个说法。殿下即位国王后，不被允许的事情肯定会单方面地增加。

就连我也肯定这会是限制住她的一道枷锁。必须引领人民的国王，得要有国王的模样。因为那是国王的责任。

可是无法否定的，那会让艾妮丝殿下逐渐失去自由。我很轻易就能想像艾妮丝殿下会为此扼杀自己的心，让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国王。

因为她能够办到。无论从任何角度去看艾妮丝殿下会如何成为一国之君，那或许都是无可避免的结果。可是──

「──坐上王位真的能让艾妮丝殿下得到幸福吗？」

汤玛斯的这句疑问，让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察觉到了。不，我肯定只是想假装不知道。

我明明亲眼看见过。可是如果我察觉到这件事，就会被自己的无力，被无法实现梦想的现实给击垮。

「──即位国王」，我一直在忽视这几个字其实是夺去殿下幸福的诅咒。

说什么协助？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保护艾妮丝殿下。因为我只能那么做，所以才只能让自己相信那样是对的。

──这个现实重新以更重、更深的方式烙印在我心中。

「……喂，你怎么……」

听到汤玛斯困惑的声音，我才发现自己哭了。在我产生自觉的同时，我的泪腺便像溃堤般，让泪水不停落下。

我想不起来自己上次想放声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想不起来，可是我现在正缩起身子，紧抱住自己，彷佛像要连此时发出的哭声都从身上驱赶出去。

『──麻烦你照顾我姊姊。』

（插图009）

亚尔加德王子，我真的是个没用的人。

我终究只是个贵族家的千金。就算被人称为天才，却没有能改变任何事情的能力。

现在我能深切体会你的感受。如果要实现愿望得不惜摧毁世界，我现在可能会选择实现愿望。

──就算是那样，我是尤菲莉亚·玛赞塔。我是玛赞塔公爵的女儿，我必须要有公爵千金的样子。

所以我必须让艾妮丝殿下成为国王。为了守护国家。这是多么严重的矛盾。

我被迫认清自己只能活在既有的框架里。我不知自己究竟是想为此感到悲伤、懊悔，还是愤怒，我只能努力压抑自己激动的情绪，不停哭泣。

＊　＊　＊

之后因为我跟汤玛斯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尴尬，所以并没有更多对话。

在我心情平复之后，想到不能让殿下看到我脸上的泪痕，所以跟汤玛斯借地方洗了脸，还为慎重起见对自己施展了治愈魔法。

在我确认眼睛的红肿消退并重新打理好妆容时，艾妮丝殿下也返回工房。她跟汤玛斯简单聊了几句话，我们便离开了加纳武具工房。

现在我正边走边吃着艾妮丝殿下买来，但我并不熟悉的食物。由于得直接用手抓着吃，不习惯这样吃东西的我，吃起来格外费力。

那是用像扁平的薄面包夹着各种食材的食物，为了避免里头的东西掉出来，我只能小口小口地咬着。而我这种模样似乎相当滑稽，让艾妮丝殿下发出轻笑。

尽管这让我觉得害臊，但我还是努力尝试这个自己不习惯的吃法。我内心涌现「原来这就是平民会吃到的味道」的感想。

跟我平常吃的东西相比，这种食物显得相当粗糙，却有会莫名刺激食欲的味道。虽然谈不上喜欢，但由于跟我过去吃过的东西不一样，所以「新奇」应该是比较恰当的感受。

当我吃完最后一口便将视线转向城镇。就算不刻意聆听，也能听到充满活力的人声。我很少来到城镇，而且以前都是搭乘马车移动。

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脚边走边欣赏城镇景色，所以双眼立刻被眼前的景色吸引。

「对了，汤玛斯跟你说了些什么？」

「咳！咳…！」

就在这个时候。艾妮丝殿下将头探到我面前问了这个问题，让我吓一大跳。我也因此不小心呛到，连连用手捶打自己胸口。

艾妮丝殿下见状也连忙轻抚我背部，这才让险些昏迷的我重新恢复正常。

「没、没事吧？」

「……没事。刚才是问汤玛斯跟我说了些什么吧？其实也没什么，就只是闲聊。」

「话虽这么说，但你从刚才就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我有点担心。」

「我只是……」

我想起了之前汤玛斯跟我说让艾妮丝殿下坐上王位会是一种诅咒。

要说「因为她是王族」当然很容易。话虽这么说，就是没有其他能代她成为国王的人。如果找到配得上艾妮丝殿下的夫婿，事情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不，在本质上应该还是一样。艾妮丝殿下所受到的诅咒是『对自由的束缚』。

虽然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一些束缚，但相对于殿下拥有的才能，王族这个束缚实在太重了。重到令人不想让她承受。

所以我没办法对艾妮丝殿下说出实话。因为她自己也最清楚。如果我说出那些事，肯定会让艾妮丝殿下为难。她一定会认为自己让人说出心中的担忧。

因为殿下就是这样的人，我才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似乎是担心殿下您有好一段时间都没去找他。」

「是喔。还有，你又叫我殿下了。」

「……请原谅我的粗心。」

「才不要咧。」

看着艾妮丝殿下开心的笑容，让我看到有些发楞。最近她明明那么忙碌，没了研究魔学的时间，跟贵族见面的时间也变多了。

所以我不禁产生一个想法。眼前的笑容是真正的笑容吗？在那笑容背后会不会藏着某种强烈的不安或辛酸呢？

我无从得知，正如同我无法理解亚尔加德王子的苦恼一样。

（……缇尔蒂会不会就是发现这件事才那么生气？）

我想起了前阵子缇尔蒂怒火中烧的模样，在感到理解的同时也觉得胸前一阵刺痛。那种刺痛似乎越来越深，将伤口缓缓扩大。

就在我快因为疼痛而皱眉的时候，艾妮丝殿下有些不悦地叫了我的名字。她还朝我伸出手，将手放到我脸颊上。

「尤菲。」

「……对、对不起。」

「你说话太拘谨了。」

「那、那个……您、您这样揉我的脸颊……唔唔……！」

艾妮丝殿下用双手夹住我的脸颊，用力搓揉。虽然我最后努力逃离她的双手，但却接着被疲劳感侵袭。

「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现在亚尔不在了，我也只能设法扛下了。」

艾妮丝殿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出这让我全身僵硬的话语。

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凝视着殿下的脸。没想到心事都给她看穿了。我抱着这个想法看着艾妮丝殿下，只见她对我露出尴尬的微笑。

那跟之前她对缇尔蒂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想到不久前闪过脑中的猜测，让我忍不住紧咬嘴唇。

艾妮丝殿下在笑。可是，如果眼前的笑容是假的，那她实际上……！

「全都是无可奈何的，我从以前就习惯了。就算抱怨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不决定好下一任国王是谁，会有很多麻烦吧？无论对国家，还是对人都一样。」

「……艾妮丝殿下，您真的希望这样吗？」

我实在忍不住脱口说出这个疑问。我知道她会给出什么答覆，我很清楚对殿下来说，这么做只会加深在她身上的诅咒。

面对我的问题，艾妮丝殿下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带着随和的笑容开口。

「我是不希望，但必须有人去做。」

若殿下用跟平常一样的态度给出这个答案，我就什么都说不出口。这还是第一次对自己是这么地不知如何将想法转为言语，无法将想法传达给对方而感到懊悔。

话说回来，我究竟又该对艾妮丝殿下说什么呢？连我自己心里都还没有答案。可是我却只会说出平白将艾妮丝殿下绑得更紧的话语。

我感觉难受、痛苦、懊悔、难堪。被我紧咬的嘴唇似乎要被咬破。这时艾妮丝殿下牵起我的手，用开朗的语气对我说。

「那种事不重要啦，我们专心逛街吧。这可是微服出访的乐趣所在呢！」

艾妮丝殿下拉着我的手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这样被人拉着手奔跑，所以只能专心不让自己摔倒。

这个人总是这样。不按牌理出牌，总是随心所欲、跳脱一切。包含难受的事，还有哀伤的事。而在跳脱之后，一切就会迎刃而解。

要是我不抓住她的手，感觉就会被抛下。因此我决定紧紧抓住艾妮丝殿下的手。不要抛下我。我在心中如此期望。

「……艾妮丝殿下，您……」

我呼唤了她，打算问些什么。可是我的话语却没能成形，只是变成叹息消失。我明明有必须向她确认的事，但却不能在自己心中想好那个必须要确认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没问题的尤菲，我没事的。」

似乎是听到我的低语，艾妮丝殿下就跟平常一样笑着说。

没错，跟平常一模一样。这个人就和之前一样对我说没问题。

这种反应让我感觉不对劲。明明不能忽视这个感觉，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遗漏了什么。

拜托，希望有人能告诉我。我是第一次这么希望有人来跟我说答案。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告诉我。告诉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第三卷 3章 母亲们对子女的担忧

这是在到城镇微服出访几天后的事。我接受谢芬妮王妃的招待前往王城参加私人茶会。

我原本以为艾妮丝殿下也有被找去，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所以这场在王城庭园中的茶会，参加者就只有我跟王妃，还有作为我随身侍女一起跟来的蕾妮，总共三人。

因为是在王妃面前，站在我身后的蕾妮显得相当紧张。而王妃并没有特别介意蕾妮的反应，自然地跟我寒暄。

「最近过得还好吗？尤菲莉亚。」

「托您的福，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王妃虽然对我的答覆满意地点头，不过隐约透露出疲惫。这也难怪，听说在亚尔加德王子引发的事件后，王妃便辞去外交官的职务，致力于整肃内政。

现在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并不平静。因为理应是下一任国王的亚尔加德王子遭到废嫡，而艾妮丝殿下成为头号的王位继承人。

就伊莉雅的说法，过去疏远殿下的人难以决定对待她的态度，出现有人选择谄媚，有人选择静观等各种反应。

虽然也有人提起艾妮丝殿下应该寻找王配的意见，可是她是做过终生不婚宣言的人。

考虑到现在的情势，就算艾妮丝殿下做出了那种宣言，贵族也很难不把她的王配纳入考量。虽然这一切都是反映贵族们对未来的不安，可是想到艾妮丝殿下的操烦就让我不免感到气愤。

「尤菲莉亚。艾妮丝她……最近过得怎样？」

「……您的意思是……」

王妃稍微迟疑了一下后，抛出如此暧昧的问题。这让我难以答覆，只好确认王妃的意图。

平常总是不改凛然形象的王妃现在似乎因为疲劳而显得有些憔悴。她这个问题的语气是有气无力，表情中也隐约透露着迟疑。

「那件事之后，虽然状况有明显变化，但艾妮丝是不是还是跟往常一样呢？」

「……我明白了。我想殿下还是跟往常一样。可是考虑到日后的状况，殿下应该是有思考过必须将心思放在政治上。」

「是吗。关于这一点，她都没有抱怨吗？」

「这我实在不清楚。」

我不清楚王妃是在为公主殿下担心还是想试探什么。不管怎么说，我能答覆的都不多。因为我也认为殿下对现状抱持不满，但如果问我她究竟不满到什么程度，我也给不出答覆。

我觉得最近的艾妮丝殿下要比以前更难让人捉摸内心，所以也只能给出暧昧的答案。

听到我的答覆，王妃长叹一口气。那难掩疲态的消沉模样，让我不禁担心她的健康。

「是吗……今天我就只是想问问艾妮丝的状况。蕾妮，你也坐下来吧。」

「咦！？可、可是，我是……」

站着随侍在我身后的蕾妮突然被王妃点名就座，立刻慌了手脚。看到蕾妮的反应，让王妃以有些无可奈何的微笑开口。

「茶会只是借口。我只是想跟在我女儿身边的人说话。我原本也想把库拉雷特家候爵家的千金找来，但被拒绝了。」

「缇、缇尔蒂小姐拒绝了王妃殿下的茶会邀请吗！？」

蕾妮的语气相当惊讶，我自己内心也同样讶异。拒绝王妃的茶会邀请，身为贵族千金，原本应该是无法想像的事。可是想到就连我都觉得如果是缇尔蒂就不奇怪，倒也满令人头痛的……

「这也没办法，因为我似乎是惹她讨厌了。」

「应该说缇尔蒂小姐会喜欢的人，大概一只手就能数完吧……」

「呵呵……这样说也对。蕾妮，你也会讨厌我吗？我认为你会怕我也是很正常的。」

「岂、岂敢！绝无此事！」

「那我希望你也能跟我们坐在一块。今天我并不打算以王妃，而是以艾妮丝母亲的身分坐在这里。你也愿意作为待在艾妮丝身边的人，跟我聊聊吗？」

王妃用温和语气提出的这个要求似乎总算让蕾妮让步，只见她惶恐地在准备好的椅子上就座。在确认蕾妮坐好之后，王妃继续说下去。

「最近艾妮丝相当努力。感觉过去她的表现都像假的一样。但实在变得太多……老实说，那让我相当困惑。」

「真要说困惑，我想应该是去殿下过去的表现才对……」

「是啊，我从那孩子说想抛弃王位继承权的那天开始，我就试着不把她当成普通女孩看待。我也认为那能促成她的成长。」

说到这里，王妃叹了一口气，接着微微摇头。她的表情充满苦恼。

「大概就是我那么做的关系，我现在实在搞不懂那孩子在想什么。」

「虽然我觉得可能也没人能搞懂艾妮丝殿下的想法就是了。」

「如果你们也那么觉得，那可能是她刻意塑造的。」

「……刻意的吗？」

王妃的话语让我再次感受到那股曾窜遍全身的恶寒。那跟我前阵子与汤玛斯交谈时产生的恶寒十分类似。

王妃将手放在额头上，边叹息边继续说。

「虽然那孩子本身的思考与性格原本就难以捉摸，不过我认为那是她在理解自己性质的前提下所进行的印象操作，所以我实在不知道究竟哪个艾妮丝才是真的。」

「王妃……」

王妃用过去我从未见过的憔悴模样如此感叹。那或许不是她身为王妃，而是在私底下才有的样貌。我能清楚感受到王妃作为一名担忧自己孩子的母亲，正相当难受。

「关于这次的事情，坦白说那孩子理应是相当不服气。因为她从不避讳公开表明自己不想继承王位，所以看到那孩子摆出王族应有的模样，让我实在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这让我感到十分不安，才想找你们聊聊。我其实也已经跟奥芬斯聊过这件事了……」

「……陛下怎么说？」

「他说由她去。还说那不是我该插手的事。」

陛下是那么说的吗……为什么陛下要对王妃那么说呢？我认为艾妮丝殿下绝对不讨厌王妃。虽然可能有些怕，但知道王妃为自己担心，应该不会排斥才对。

……不对，或许这才是原因。假使她知道王妃的想法肯定会过意不去。

我没问题的。我脑中闪过带着笑容说出那句话的艾妮丝殿下，忍不住紧咬嘴唇。

「……艾妮丝最近过得怎样？她在你们面前是什么模样？」

「最近艾妮丝殿下常把『没有办法』这几个字挂在嘴边。她应该是对现状有所不满吧。我想以她的个性，就算必须要冻结自己的感情应该还是会愿意继位为王。因为她是有必要就会那么做的人。不，也许该说她很不幸地有办法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听到我所给出的答覆，让王妃发出又长又重的叹息。那充满苦恼的表情增添了遗憾的色彩，肩膀也整个垂了下去。

「……我真是深感自己教育孩子的方法错了。亚尔加德变得郁郁寡欢还抱有危险的思想。艾妮丝因为聪明所以学会扼杀自己的感情。……不，就王族来说那么做并没有错。可是那想必会毁掉那孩子过去所培养的东西。」

身为王者，被要求的是公平性。越是优秀的国王就越能摒弃个人的感情。因为国王是为引领人民而存在的。

……我明白这个道理，也明白这个事实对艾妮丝殿下太过沉重。正因为她拥有过自由、拥有过梦想，所以身为王族的责任更是沉重的束缚。

「我实在不知道现在还能对那孩子说什么。我只懂用王妃的身分对待她。你们就尽管笑我吧。」

「别那么说，我们怎么会笑您呢！而且王妃您实在多虑了。艾妮丝殿下不会那样看待您的！」

我忍不住语气激动地纠正王妃。我激动的反应似乎让她感到意外，只见王妃圆睁着眼睛看着我。

那表情让我想到艾妮丝殿下，忍不住涌现一股想哭的冲动。这也让我深切觉得殿下确实是王妃亲生的。

「对不起……我似乎真的太累了。」

我变得太脆弱了。看到以疲惫的笑容这么说的王妃，让我无法开口。我对王妃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这样苦涩的无力感在我心中扩散。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坐在我身旁的蕾妮站了起来。

「王妃，冒昧请教您接下来有什么行程吗？」

「……？我打算回去处理政务。」

「那么，就算只是这场茶会的时间也好，您稍微休息一会吧。若您不嫌弃，就容我献丑一下。」

「……献丑？」

「虽然还在测试阶段，不过……我的力量说不定可以让您的心灵得到慰借。」

蕾妮用带有决心的眼神看着王妃这么说。在蕾妮那反映吸血鬼身分的红色双眼当中，似乎带有诡异的神彩。

这让王妃不禁皱眉。毕竟蕾妮所拥有的吸血鬼力量，根据用法是有可能颠覆国家的东西。王妃会有所警戒也是当然的。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这是艾妮丝殿下教我的。殿下说如果我能正确运用自己的力量，说不定能用来缓和心灵的伤痛。」

「……那你是想对我使用吸血鬼的魅惑……不，是干涉精神的力量吗？」

「如果王妃信得过我，我也会竭尽所能帮助您……以艾妮丝殿下友人的身分。」

蕾妮坚定的语气让王妃显得有些惊讶，接着便似乎有所犹豫地闭上眼睛。

之后不知经过多久的沉默，王妃再次睁开眼同意蕾妮的提议。

「……好吧。我也有必要确认你的力量。我就亲自体验一下吧。」

王妃似乎下定了决心，正面回望蕾妮的双眼。面对王妃的视线，蕾妮似乎因为紧张导致表情短暂紧绷了一下，但很快便带着微笑走向王妃身边。

蕾妮双膝跪地、牵起王妃的手，仰望着王妃开口。

「王妃，让您担忧的原因是艾妮丝殿下吗？」

「没错。我很担心那孩子。」

「那是因为殿下不让人知道她真正的想法吗？」

蕾妮的提问让王妃的表情有些紧绷，不过王妃很快就像要抛开迷惘般摇了一下头，接着点头回应。

「……我害怕自己无法瞭解她在想什么。」

「嗯。那么请您看着我的眼睛……那是您多虑了。艾妮丝殿下敬爱您。殿下作为王族的知识，也都是承袭自您。只是现在情况产生变化，才让艾妮丝殿下认为必须更加绷紧神经罢了。」

「……是那样吗？」

伴随蕾妮的话语声，王妃的眼皮也逐渐垂下，双眼也失去焦距。

这样没问题吗？当我抱着这个疑问想起身确认的时候，看到蕾妮将食指放在自己唇边，制止我的行动。

在确认我被她说服之后，蕾妮继续用轻柔的声音对王妃说话。眼前的光景简直就像母亲为小孩唱摇篮曲。

「以艾妮丝殿下的个性，等到状况稳定后，肯定会提出类似奖励魔学的政策吧。到时候殿下又会跟以往一样了。请您闭上眼睛试着想像一下。」

「……的确。感觉那孩子是会那么做……」

王妃顺着蕾妮的话语闭上眼睛，脸上也露出放松的微笑。

「王妃有看到公主殿下跑来找您商量自己究竟该做到什么地步吗？殿下正满脸笑容说出令人惊讶的意见。」

「呵呵……好像真的就在眼前一样……」

「是的。现在您或许还不能清楚看见那种景象，不过请别抱持疑问，全身放松。面对说出惊人意见的艾妮丝殿下，王妃会如何回应她呢？」

「我会……先听她说明……然后……问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就像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王妃，断断续续地给出答覆。接着她全身突然开始颤抖。

「艾妮丝……我的手……是不是已经碰不到你了……」

从王妃闭起的双眼中落下一滴眼泪。只见她直接让身子靠在椅背上，发出微弱的鼾声。

看到这个结果，蕾妮也看来像浑身虚脱般松了一口气。在她额上可以看到斗大的汗珠。

「蕾妮……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刚才是在缓和王妃内心的伤痛。但缓和过头会让暗示植入过深，所以我只是引导王妃进入梦境。」

体贴睡着的王妃，正帮她把姿势调整得轻松一些的蕾妮如此答覆我的疑问。

「等王妃醒来，暗示也会解除，不过我想能做一些稍微感觉幸福的梦，应该可以让王妃的身心得到休息。」

这就是作为吸血鬼特性的精神干涉。蕾妮说她能运用那种能力帮助人缓和心灵伤痛。而她现在也应用那种力量让王妃做梦。这就是艾妮丝殿下说过，有效活用吸血鬼力量的方法吗？

「……你从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做的？」

「是在假日时伊莉雅小姐陪我练习的……原本我是想用这个能力让艾妮丝殿下的心灵稍微得到慰借，但失败了。」

「……你有对她试过？」

「也许是因为龙的刻印纹会自动挡住暗示，我的能力对艾妮丝殿下发挥不了作用。」

「原来是这样……话说回来，跟你相比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蕾妮试图摸索自己能有什么帮助的这个事实，让我不禁紧紧握拳。就在这个时候，蕾妮不解地微微歪头。

「会吗？……这样说起来，大概是艾妮丝殿下有点对你过度保护的关系。」

「你也这么认为吗？」

「艾妮丝殿下对身边的人太好了。我认为殿下尤其对你是特别呵护。」

「这个……也没错。可能也是因为我跟亚尔加德王子之间发生的事吧。」

「因为公主殿下会想避免跟你提起与政治有关的事。我也没有能够加入那种话题的知识。所以如果要说有谁能对殿下提出意见，我想应该还是非你莫属。」

「……我可以吗？」

「最能令艾妮丝殿下敞开内心的人，我想应该就是你了。虽然艾妮丝殿下跟陛下与王妃有亲情，但总是感觉保持着一点距离……」

「可是要说交情，跟殿下相处最久的人应该是伊莉雅吧？」

由于我不太能够接受蕾妮的看法，所以提起了伊莉雅的名字。只见蕾妮摇头否定。

「伊莉雅小姐说过就是因为她们交情太久，所以反而制止不了艾妮丝殿下。而且殿下也不是那种被人说说就会罢手的个性。」

看来蕾妮要比我想像中与伊莉雅更加亲近。确实伊莉雅就算对艾妮丝殿下提意见，我也无法想像她会说出违背艾妮丝殿下心意的话语。

「……那又为什么会是我呢？」

「虽然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但我想是因为你们有对等的关系。」

「对等？你说我跟艾妮丝殿下吗？」

「我的立场太低，伊莉雅小姐则是长期服侍殿下，有着难以变动的主从关系。殿下跟双亲之间又有距离。所以我想艾妮丝殿下可能很难找到让她觉得是跟自己对等的对象。」

「……有这种事？」

「因为我过去一直都是过着得留意他人脸色的生活。自己说这种话虽然有些奇怪，但我可以分辨出那种东西。搞不好这也是吸血鬼的特性呢。」

蕾妮带着有些尴尬的笑容继续说。

「艾妮丝殿下虽然对身边的人很好，但也相对很少会让人待在自己身边。我想能够待在殿下身边的人，只有她主动认为必须庇护的对象。」

「这样说起来……确实没错。」

我们如果没有获得艾妮丝殿下的庇护，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连我们这样的人都愿意接纳的艾妮丝殿下，个性肯定是善良但也有些天真。正因为殿下瞭解自己是那样的人，所以才会避免跟他人有过深的接触。

「我认为在这些人当中，跟艾妮丝殿下最接近对等的人就是你了。」

「……我一直都只有接受殿下的帮助，根本谈不上什么对等。」

「殿下会那么做，我想应该是你一直都有在帮助她的关系。」

「我一直有在帮助殿下……？」

「无论实际状况是怎样，殿下之所以能不用顾虑自己的王族身分，去做想做的事，我想都是因为有你的关系。殿下她说过，之前因为有你在辅佐亚尔加德王子，所以她一点都不担心。所以公主殿下肯定会认为是自己害你承担太多负荷，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

「这个……我是可以理解，但我……！」

我可以理解但无法接受。别说我有辅佐亚尔加德王子，我就连靠近他的痛苦都办不到，甚至还招致无可挽回的结果。

那应该是我的责任，不该是殿下背负的责任。当我抱着这些想法紧握拳头的时候，蕾妮牵起我的手。她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有些生气。

「请你别认为错都在自己身上……我其实也是很难受的。」

「……啊……对不起，蕾妮。」

「殿下也同样要我把这一切想成是无可奈何的事。她说无论结果如何，过去的努力都不会消失。」

蕾妮轻抚我的手，退去脸上的怒气继续说下去。

「我认为正因为你身为下任王妃的表现相当称职，才会有现在的艾妮丝殿下。所以她大概才会认为这次轮到自己来帮助你了。」

艾妮丝殿下觉得是她过去的任性才导致我的痛苦？正因为肯定我过往的表现，才认为这次该轮到自己扛下责任？

如果是那样，所以这次该轮到我享受自由吗？可是我并不明白自己拥有自由会想做什么。我就连现在都不知自己究竟该做什么才好。

因为我没办法变得像艾妮丝殿下那样。我这种人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说是跟殿下对等呢？

一直在接受殿下庇护的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况且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对她说些什么。我明明就是这样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不久之后，蕾妮让好好休息过的王妃醒了过来，茶会也就此结束。

在叫醒王妃之后，蕾妮在临别时被王妃询问是否还可以再找她帮忙时，她那不知所措的反应令我印象深刻。

正因为看到那样的景象，让我内心涌现一个念头。我想自己应该也必须去寻找现在究竟该做什么、某个足以让我接受的动机才对。

光有魔法天分是不够的。只有借由教育所培养的知识也一样。我欠缺的是能让我抬头挺胸，主张这就是我存在理由的东西。

──如果不能找到那个东西……我就丝毫无法踏出下一步。

＊　＊　＊

「──尤菲，你在发楞喔。」

「咦……？啊……对不起，母亲。」

对过去的回想占据了我的意识，直到坐在我对面的母亲指摘，我这才将意识拉回现实。

今天是假日，是我回家的日子。我虽然应邀跟母亲一起喝茶，但我的专注力似乎变得散漫。

「这大概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喝茶时发楞呢。是我不够格当你的茶伴吗？」

「……对不起。」

「我并不是要责备你。只是如果你还是王子的未婚妻，有着继任王妃的立场，那我可得要教训你了。」

听到母亲带着笑声说出的话语，让我感觉彷佛有重物落到我肩上。

就在这个时候，母亲突然端正姿势正对着我。看到母亲严肃的模样，让我也自然挺直腰杆。

「如果你有烦恼可以找我商量。毕竟你过去从来没有依赖过我这个母亲呢。」

「……母亲。」

「尤菲，你就连这种看起来精明，但其实很笨拙的部分都跟格兰兹一模一样。你有什么烦恼吗？」

被母亲用慈祥的语气这么一问，让我紧握原本轻放在腿上的手。我就像受到催促似地将自己的想法化为言语。

「我面对到自己的粗心与无力，感到很窝囊。明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但却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原来如此。尤菲，你这个令我引以为傲、不需要让人操心的优秀女儿应该是第一次碰壁吧。可是那真的是你的烦恼吗？」

「……咦？」

「我好歹也是你的母亲。你会烦恼自己办不到的事，应该也是因为那会牵涉到某个人……我有说错吗？」

母亲的指摘让我感觉像心事被说破般，心头猛然一震。母亲对我的反应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继续说下去。

「你还是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时，不管对你有什么要求都能办到。你有那个天分，对你的要求应该也都符合你的个性。所以你过去根本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母亲没说错，完成被他人要求的事从未让我感到痛苦。虽然不能说我从未觉得难受，可是我从不会为自己的处境感到苦恼，也从未有想要逃避的念头。

「你变了，尤菲。」

「……是这样的吗？」

「被亚尔加德王子当面要求解除婚约，到艾妮丝菲亚公主那里接受庇护的你，看起来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充满活力。我想这应该是只有艾妮丝菲亚公主才能够办到的事。毕竟她是个不受常识拘束，甚至能够改写常识的怪人。会让你如此烦恼的事，应该也是跟公主有关吧？」

「……是的。」

「偶尔依赖一下父母也没关系。找个人说出你究竟在烦恼什么，为了什么事感到难受，有时会让自己轻松很多喔。」

母亲慈祥的话语让我感觉胸口像被人紧紧揪住。我一下无法呼吸，也明白自己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真的可以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吗？我内心产生这种迟疑。母亲看着内心充满纠葛的我，眼神十分慈祥，她只是耐心等待着我的话语。

看到那样的眼神，我内心的纠葛也转为想将一切倾吐出来的求助。

「我想帮助艾妮丝殿下。我不想看到她痛苦的模样，也不想看到她悲伤的表情……可是我却找不到自己能做的事，感到很难过。」

「你有很多可以做的事。而你也不是想不到那些事的人。所以你烦恼的本质不在那里，尤菲。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实现不了那个心愿，才让你如此难受吗？」

心愿无法实现才感到难受。那我想实现的心愿是什么？因为这个疑问而在我心头浮现的心愿，让我察觉到那是绝对不能说出口的想法。

所以我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看到我那样的反应，不知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母亲朝我伸出手。

「尤菲。」

「……母亲。」

母亲的手缓缓轻抚着我的头。彷佛是要我说出自己紧紧藏住的话语。感受到母亲轻柔的手传来温暖，让我的泪腺突然失守。

下一瞬间，我带着心如刀割的感受，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母亲……我──我不想要艾妮丝殿下当国王……」

身为辅佐王家的贵族之女，身为亚尔加德王子的前未婚妻，这是我没有任何资格说出的心愿。可是，这是我真正的心愿。

就算我如何想辅佐艾妮丝殿下，我很清楚殿下就是比任何人都不想坐上王位。因为我亲眼目睹她为了扛下成为一国之君的重责，究竟有多么难受。

可是我自己也是让她承受那种重责的一个原因。因为我没能辅佐好亚尔加德王子，所以招致了现在的状况。一想到这里，强烈的自责跟懊悔让我感觉眼眶就快要被泪水占据。

蕾妮说我跟艾妮丝殿下是对等的。可是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能跟殿下拥有这种关系。

──因为我犯了大错。我没能做好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

那样的我究竟有何资格说不想要艾妮丝殿下继位？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拯救我的殿下那么难受，必须被迫接受自己所不想要的变化。

不知在什么时候，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滑落。当我察觉到自己眼泪的瞬间，感觉嘴里也忍不住要发出呜咽。就在这时，母亲将我紧紧抱进怀中。她就像在对待幼儿般温柔地轻抚我的头。

「就一名贵族千金来说，你的心愿或许是不该有的想法。可是那就是你的心愿。你不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继位的心愿不可能实现。你就是认为自己没资格抱有那种愿望，才感到难受吧？」

「……母亲。」

「你会如此痛苦，不光是你的问题，我们也有责任。」

母亲将我的头搂在怀中，对我这么说。她的声音彷佛顺着我的耳朵直达我心底。

「艾妮丝菲亚公主的影响，不论是好是坏都太过巨大，巨大到连奥芬斯殿下与谢芬妮王妃都难以应付。那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就算能提出这个疑问，眼前的状况也已经无法挽回，也不可能重来了。」

「我知道……所以我才……认为自己不该抱有这种心愿……」

已经压抑不了哽咽的我这么说。母亲这时松开抱住我的手，将双手放到我肩上，换成我们面对彼此的姿势。

「……尤菲，你是连王家都会想拥有的才女，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如果你真的有踏出脚步的觉悟，不管你选择走哪一条路，母亲都会支持你。」

「……母亲？」

「作为玛赞塔公爵家的当家，你父亲格兰兹过着正确的人生。可是正确并不一定等于好。表现完美与遭人嫉妒是无法分割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希望你走正确的路。你父亲就是那样的人。」

正如母亲所说，父亲应该就是那种人。父亲是会为了不愧对身为帕雷提亚王国头号贵族的公爵之身分，一直严格要求自己。

身为他的女儿，我也一直努力让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就像遵循父亲所做的选择。我认为那正是自己该走的道路。可是我已经没有继续走在那条路上了。

况且一心想着正确就能拯救艾妮丝殿下吗？要拯救那个一直遭到正确摧残的人，这种正确究竟有什么帮助？

就在我内心涌现这种冲动的时候，母亲对我用温柔但却像将我推开的态度说。

「你就去寻找你真正想走的路吧。你并没有多少时间了，在那之前就全力去挣扎、去思考，然后决定自己该走的路吧。在被他人决定之前，用自己的意志那么做。就算那是贵族不该抱有的心愿，如果那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步的念头，那就试着贯彻看看吧。你不希望看到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吧？」

「……我应该抱持着那种心愿吗？」

面对我战战兢兢地询问，母亲先是放松了脸上的严肃，然后对我开口。

「不应该。可是如果你真的决定那么做，没有多少人有办法阻止你。你拥有那样的实力。因为你是格兰兹跟我生的嘛。」

母亲将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对我露出微笑。感受着母亲额头传来的温度，我整理着思绪。

「不想要艾妮丝殿下当国王」实在是不合时宜的心愿。

以贵族千金身分长大的我，正告诉自己那是不该有的心愿，强烈否定着。然而艾妮丝殿下在我脑海中的笑容怎样都挥之不去。

当我不明所以被亚尔加德王子退婚的时候，艾妮丝殿下毫不犹豫地向我伸出援手。

在我来到离宫之后，也跟我贴近到让我困惑的距离，试着与我相处。那种毫无顾虑的开朗，在不知不觉间拯救了我的心。

当她谈起魔法跟梦想时，那打从心底显得开心的侧脸，看起来十分幸福。

虽然以时间来说相当短，但对我来说她已经成为我不可或缺的人，牵动着我的心思。

我想要守护那个人毫无阴霾的笑容。如果真有能实现我心愿的一条路，那我也……──

第三卷 4章 列在眼前的选项

我重新握紧自己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现在我正站在父亲的办公室门口。

要打扰明明在假日却还得去王城一趟，回来用完晚餐也一直待在办公室内的父亲让我颇为心虚。

尽管如此，我知道继续这样下去我就无法往任何方向迈出步伐。就算要寻找新的出路，假使我不能先说服在里头的这个人，那大概就连抱持期望的资格都没有。

我下定决心，在调整过呼吸后伸手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

听到父亲从门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禁紧张地吞咽口水，但还是将门打开。

坐在办公桌前的父亲一见到我，稍稍扬起了眉毛，但随即便放下笔，正对着我。

「真难得你会跑到办公室找我，尤菲。」

「对不起，父亲，这么晚还来打扰您。可以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我在紧握的拳头中又多加了几分力气，开口发问。就在我死命克制自己颤抖的身躯时，父亲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从座位上起身。

「你先坐下。」

父亲指向访客用的沙发。我跟父亲中间隔着矮桌，分别坐在面对彼此的位置。

「有什么事吗？」

父亲用平淡的语气发问。虽然他眼神像在瞪我，但我知道对父亲来说是平常的模样。可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仍不免有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我有事想找您商量。」

「喔？你竟会有事想找我商量吗？」

「父亲……下一任的国王，无论如何都必须是艾妮丝殿下吗？」

听到我这个问题，让父亲散发的氛围骤然改变。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那股窒息感让我险些昏了过去。

我承受着这股压迫感，正面回望着父亲。父亲跟我视线重叠了一段时间，但却突然借着闭上眼睛避开我的视线。

「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希望殿下继位。」

当我说出这个想法，不禁开始想像父亲接下来会说什么。会是斥责吗？还是对我感到失望？我抱着无论面对任何反应都要承受下来的念头坐直身子。

我无法从父亲的表情上看出变化。我们又对望了不知多久，最后这股让人感觉胃快要痛起来的沉默被父亲的叹息声打破。

「……虽然你这是现在已经不需多解释的疑问，不过这个问题在于除了艾妮丝菲亚公主之外，没有其他在血统上能继承王位的人。除了公主之外可能有王家血统的人，条件也难令人信服。也就是说目前并没有公主之外的适任者。这一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吧？尤菲莉亚。」

「……是的。」

「但你还是问了。坦白说要是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事实上也应该推举那个人继承王位。之前符合这个条件的人就是亚尔加德王子。可是王子已经被废嫡了。那么接着应该继承王位的人，我认为就是艾妮丝菲亚公主。」

父亲的答覆让我不禁咬牙。虽然我早就知道答案，但父亲用平淡的语气将事实列在眼前，仍让我产生一股胸口彷佛被人紧紧揪住的疼痛。

「就算你说自己不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成为国王，但除了她以外，又有谁能接下王位？王国是有国王才得以成立，没有国王就会失去国家该有的样貌。到时无论贵族跟平民都会失去依靠。而那是必须避免的状况。维系国家、守护人民正是我们贵族应该要做的事。」

父亲的说法十分正确。王国正是有国王治理才得以成立。正因为这样，为了守护帕雷提亚王国必须要有继任的国王。

我也知道所谓的王族，就是得背负那样的重压与责任。尽管如此，我脑中还是不禁浮现出艾妮丝殿下那彷佛在遮掩一切的笑容。

「由艾妮丝殿下接下王位可能会导致国家分裂。因为她并没有王族所被要求的才能。」

「正因为这样，更必须由她来接任。」

「是这样的吗……？」

「我想你应该也能理解，帕雷提亚王国长期以来已经产生严重的扭曲。如果要导正那种扭曲，会有抵抗也是当然的。」

「……您是指因为精灵信仰导致贵族与平民对立吗？」

「贵族由于能施展魔法而抱有特权意识。帕雷提亚王国要作为一个国家，就必须要有精灵的加护。可是这个想法一旦过了头，就只会重演先王的悲剧。」

「父亲说的是先王时代的政变吧？」

「正是。那同样也可说是个险些让国家分裂的事件。正因为这样，陛下才试图以和治国。如果要说那么做的结果只是让扭曲累积，确实也没法否定。可是人民到今天都还得以过着和平生活也是事实。我相信会有不惜让国家分裂来消除扭曲的方法，可是陛下并没有选择那条路。」

奥芬斯陛下应该是选择了远离国家分裂的未来。可是那根本不能解决问题。这也是为何会演变出今天的状况。

过度的精灵信仰与身为贵族的特权意识让艾妮丝殿下承受煎熬，就连亚尔加德王子也误入歧途。

「要说这是必然的，确实也是如此。陛下……奥芬斯虽然有维持和谐的能力，但并没有跨越动乱的力量。正因为这样，王国才需要有艾妮丝菲亚公主这样的人。」

「……因为殿下是异端的关系吗？」

「异端吗？的确可以这么说。可是那个异端又做了什么？会敌视艾妮丝菲亚公主的人只有贵族，国民应该都会接受她。公主她拥有奥芬斯所没有的革新力量。她有能力带领国家走向在我们这个世代所无法实现的未来。」

「父亲您对艾妮丝殿下的评价很高呢。」

「会让我感到害怕的对象并不多。公主就是其中之一。」

……父亲会害怕艾妮丝殿下？听到这令人意外的评价，让我不禁睁大眼睛看着父亲。

不只是因为看起来无所畏惧的父亲竟然也会有害怕的对象，更是因为其中一人竟是艾妮丝殿下这件事，让我感受到双重惊讶。

「我想你也知道，艾妮丝菲亚公主是一帖猛药。没有必要的话备而不用比较好。她会让时代进展得太快。」

「……让时代进展得太快？」

「魔学与我国借由精灵信仰与魔法树立权威的传统简直水火不容。我认为借由魔学带来的变化，正是帕雷提亚王国所需要的。这就是我支持她上位的理由。」

说完这些话，父亲将手交握起来，将身子靠向椅背，将视线放到我身上。我很清楚在父亲的双眼中带有无可动摇的意志。

「可是公主过去并没有坐上王位的意思。我想那应该是有亚尔加德王子的关系。毕竟公主从小就异常聪明。也因为这样，我感到相当遗憾。所以当王家希望尤菲你成为王子的未婚妻时，我便认为是个良机。」

「良机？」

「等到亚尔加德王子继位，你成为王妃之后，我打算让你们瞭解现状，逐渐将艾妮丝菲亚公主的魔学融入施政当中。我也打算成为该政策的后盾。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也期待王子拥有像奥芬斯那样维持和谐的能力。所以我特别在教育，尤其在学院的方针上限制魔法省介入的机会。只是这却造成了悲剧。」

尽管父亲语气平淡，但说到后头时也缓缓闭上眼睛。我从这样的动作中看到他的疲态，并感到相当惊讶。总是在他人面前不显露出任何破绽的父亲，竟然会明显让我察觉他的疲惫，光是这点就十分值得惊讶。

「世事真是不能尽如人意。我曾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能展现出作为王者的气概，可是就一个国王来说，她太善良了。那是优点，也会是缺点。尤其对一个国王来说。」

「父亲……」

「可是没有替代选项，就只能让时代的指针推进。就算可能会导致国家分裂也一样。继续维持现状，等在后头的只有缓慢腐败的灭亡。国家需要契机，尤菲。所以我们必须让公主善尽她身为王族的责任。」

父亲睁开眼睛这么告诉我，在他眼神中带有不可动摇的意志。

「我要让艾妮丝菲亚公主坐上王位。我认为这是我身为贵族代表必须尽到的任务。你在听过我的想法后，依旧要寻找让她即位以外的路吗？」

「……我……」

父亲在对我提出这个问题后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虽然我短暂移开眼睛躲避了他的视线，但最后我还是咬紧牙关，正面回望父亲。

「就算是那样，要是有什么手段，无论是多么微小的可能性……我就不能放弃。」

「为什么？」

「──因为对我来说，那是我绝对不想让步的事。」

这心愿并不是出于我身为玛赞塔公爵千金的身分，而是尤菲莉亚·玛赞塔个人的心愿。所以我直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我内心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呐喊，喊着想要实现、喊着不想放弃。

我已经无法忽视这样的呐喊。就算那是作为贵族之女不该有的愿望，就算会被他人否定也一样。

「艾妮丝殿下成为国王会拯救许多人，同时也会面对许多人的恶意。没人能保证随之而来的究竟是繁荣还是衰退。可是有一件我能确定的事。」

「是什么？」

「在那样的未来中看不到艾妮丝殿下真正的笑容。」

我已经不会再躲避父亲的视线。这个人已经明言要让艾妮丝殿下坐上王位，是他作为贵族的任务。要是我摆出违抗他想法的态度，肯定会遭到劝阻。

说不定我会被迫陷入无法采取行动的状况。可是如果我不能说服父亲，也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任何事。

「艾妮丝菲亚公主的笑容吗。你认为那是比起国家的未来更重要的事吗……」

「因为我不想说出『为了国家是逼不得已的』那种话！」

激动地拉高音量、回瞪父亲双眼的我将手放在胸前。

「国家的未来很重要。我也明白那不是能用来交换一个人笑容的东西。就算如此，我也不想说什么那是没办法的事！正因为不想，我才不愿意放弃！在我自己死心认为真的只剩下让艾妮丝殿下即位这条路可走之前，我不能改变这份意志！就算那是作为贵族……作为您的女儿不该有的想法也一样！」

就算我会让过去所累积的一切全部瓦解也无所谓。这份心愿就是强烈到会让我觉得会失去无论是立场、亲人，所有的一切也都无所谓的地步。

这份感情已经成长到我自己都没法克制的巨大。正因为不是任何人对我的要求，是我自身的心愿才难以克制。

「……就算不惜失去一切都不愿放弃吗？」

听了我的话语，父亲默默地闭上眼睛。他并没有责备我，也没有显露失望，感觉就只是单方面地听我说。

「你对艾妮丝菲亚公主抱有不惜失去一切，付出一切的感情吗？」

「是的。」

「那是出于忠义吗？还是出于恩义？不然是同情吗？为什么你愿意付出到那种地步？」

父亲平静的提问让我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接着我再次睁开眼睛做出答覆。

（插图010）

「──单纯出于倾慕。」

无论是忠义、恩义、同情，或许全都可以拿来诠释。因为就是有如此复杂多样的感情，让我全心抱有这个心愿。而这只是出于我对公主殿下的倾慕。倾慕到让我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

因为艾妮丝殿下是第一个朝我伸出援手的人，在那个我不知所措的状况下，给了我名为希望的光亮。我只是想要守护那个能得意洋洋畅谈未知可能性的人。

如果需要理由，光是这样就足够了。就算我得踩过一切的约束、道德也想要守护。就像她对我做的一样，我也希望她能够活在自由当中。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不久之后，他突然放松了表情，缓缓吐气。

「看来你果然也流着玛赞塔家的血。」

「……咦？」

父亲说完便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玛赞塔家的血？那究竟是什么意思？看到我不解的模样，父亲这才继续开口。

「你说自己不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吧？意思是若有办法拥立其他人当王，你就会希望那么做。其实也不是没有方法……」

「咦！？」

由于父亲的回应实在太令人意外，让我发出惊呼。

有其他不让艾妮丝殿下即位，又能找到新国王的方法！？我没法相信从父亲口中说出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艾妮丝菲亚公主要当上国王，有个决定性的缺陷。」

「……是魔法的才能吗？」

「没错。所谓保存王家的血统，就是因为必须保有那种力量。正因如此，无论公主她树立多少魔学的功绩，固执传统的人想必也不会认可她即位。这是可以钻漏洞的地方。」

「您刚才说……钻漏洞吗？」

「王家的存在是为了继承精灵赐予的魔法才能。极端的说，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谁当国王都无所谓。有纯正血统当然是最好不过，但也有压过血脉正统性的方法。」

「真有那种方法吗……！？」

我忍不住往前探出身子问父亲。有那种方法，艾妮丝殿下说不定就不用成为国王了。这样的期待让我相当兴奋。

「不过那是相当超现实的手段。」

「那究竟是……？」

「只要再次让那个在过去一路传承下来，现在即将失传的东西复苏就行了。就像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做的那样。」

当我察觉到父亲所说的手段究竟是什么的瞬间，我一下哑口无言。因为正如父亲所说，那是相当超现实的手段。

我的喉咙正在颤抖。感受着自己吞下的唾液流进肚子里的感觉，将那个答案说出口。

「──精灵契约。」

听到我说出的话语，父亲就像肯定我的猜测般点头。

精灵契约。也就是直接与传说中拥有巨大力量的大精灵缔结契约。那是建起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所被流传至今的一项传说。

与精灵缔结契约者确实能被接受成为新的王。要是艾妮丝殿下有可能让传统失传，那这应该也会是一个手段。

不过这确实不是随便就能办到的。因为究竟如何与精灵缔结契约一直都是不传之秘。

精灵契约者几乎都是在无预警的情况下突然出现，并与俗世保持距离的人。我还听说过去曾彻底实行只有王家才能直接与精灵契约者接触的管制。

「精灵契约者得到王家承认，建立新的王家。假使可以重现传说，要让人接受应该会容易许多。除此之外，带有王家远亲的血统也能成为一个有力的理由。」

「这个……意思是……」

我在语塞的情况下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我紧握的拳头正在颤抖，转眼之间，那样的颤抖便传遍全身。

父亲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这段只是隔着矮桌的距离，让我感觉异常遥远。接着他对浑身颤抖的我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

「要是能与精灵缔结契约──由你坐上女王的位置应该也不成问题。另外也有作为王家养女继承王座这条路，毕竟你原本就是亚尔加德王子的未婚妻。你也接受过嫁入王家的教育。比任何人都拥有必要条件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虽然说是远亲，但玛赞塔公爵家确实带有王家血统。如果拥有父亲所说的重现传说作为筹码，那将我列为王位继承者并非不可能。这就是他的意思。

「你有当女王的觉悟吗？尤菲莉亚。」

──对于父亲的这个问题，我给不出任何回答。

看到我不发一语地僵在原地，父亲小声地叹了口气，接着继续说。

「就算你有那种觉悟，精灵契约也不是能轻易实现。若你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就没有资格说不想让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那种话。」

面对父亲对我撂下的这番话，我除了低着头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　＊　＊

父亲要求面对他那令人震惊的结论却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离开办公室，我就这么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这么做并不会让我有任何睡意。我只能感觉许多思绪不停在脑袋里打转。

「……精灵契约。」

那是等同于帕雷提亚王国起源的传说。做得到同样的事就有可能成为女王。我过去从未想像过有这种可能性。

这股从内心深处涌现的感觉，剧烈到让我不知道究竟是何种情绪。我只能任由那种情绪毫不留情地摆布，无论是睡意、食欲、气力都被彻底剥夺。

我能够取代艾妮丝殿下成为女王吗？这样的不安紧紧揪住我的心。我轻轻用手按住胸口，弯起身子，试图借此面对我心中的感情。

（就算能成真……我能够扛起身为一国之君的责任吗？）

那与做为王妃辅佐国王是完全不同的状况。我的选择带有包含国家命运的重量。

那样的重量让我产生一股类似呕吐感的感觉。可是想到艾妮丝殿下也背负着相同的重量，让我用力握紧拳头。

我想这种感觉肯定会让她感到害怕，可能也曾感到混乱。所以才会让她不知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不知她究竟有多少次像我现在这样，缩起身子想把自己跟外界隔离。

就算能慢慢放下自己的感情，但感情也不会消失。我心中忍不住涌现要是自己不问，就不用知道那种可能性的念头。

可是我想这应该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如果我能成为下一任国王，就能让艾妮丝殿下的自由得到保证。也不用让她去背负名为国王的责任。

我继任王位也能改变帕雷提亚王国。说不定可以提议将艾妮丝殿下的魔学与魔道具纳入政策当中。

我甚至认为这肯定也是艾妮丝殿下原本所期望的状况。

可是要实现这些，有我必须跨越的障碍。那就是精灵契约。所以这个假定最后应该也只能仅止于妄想。

（可是……万一我真有办法描绘出那种未来呢……？）

就在我正要在脑中浮现那种想像时，我突然听见某个声音。

「……歌声？」

我坐起身子仔细聆听。这让我听到一阵奇妙的歌声。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歌声。我突然感觉那似乎并非是人的声音。

这股诡异的感觉让我睁开眼睛，那个歌声没有停止，彷佛像在对我耳语。

「……这个歌声是……？」

在沉入夜晚黑暗的房间内，我靠着月光起身察看。

这让我发现自己眼前有团摇曳的光芒。我反射性地注视着那团光，发现在那里头有个让人难以置信的存在。

那是个大约只有手掌大小，身上散发出光芒的小人。那背上有翅膀的小人绕着我周围飞行。我产生一股相当熟悉的感觉。所以虽感到惊讶，还是唤了那个存在的名字。

「精灵……？」

我的话语让拥有翅膀的小人──不，让那个精灵脸上堆满了笑。为什么精灵会选择这种样貌，像有意识般对人微笑呢？

尽管我完全陷入混乱，还是凝视着眼前的精灵。精灵对我能察觉到它的存在似乎相当满意，穿过窗户飞到屋外。

我追着精灵打开窗子。可是窗外已经看不到它的身影。

「……刚才那究竟是……？不对，比起那个……歌声……」

突然出现的神秘精灵虽然令人在意，可是我耳朵听到的歌声依旧持续。究竟是什么人，又是在哪里唱歌呢？

就像回应我的这个疑问一样，我发现在公爵家的庭园，也就是从窗户能够俯瞰到的广场上有团正在跳动的光芒。

那团光正是我刚才跟丢的精灵。更让我惊讶的是那像精灵的光团不只一个，而是多达数十个。

──在精灵们聚集的中央，有一名站在月光下的少女。

那有着一头白金色及膝发丝的少女简直就像童话中的魔女。年纪看来跟我差不多的少女，就是这奇妙歌声的主人。

精灵们就像配合她歌声般聚集，带着光芒在她周围跳舞。当我正为那梦幻般的光景瞠目结舌的时候，少女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虽然我们之间有一段距离，但我感觉她正看着我微笑。我下意识认为那有着神秘气息的少女并非普通人。

「──这样突然来访让我很困扰呢。」

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我大吃一惊。因为那个在庭院广场入口对神秘少女出声的人，正是我父亲。

看着我的少女转头望向父亲，用轻快的步伐转身面向他后开口。

「好久不见了，格兰兹。」

从少女口中说出的是亲昵的问候。我只能默默看着眼前这接连让我感到惊讶的景象。看着少女的父亲似乎短暂望了我一眼，接着长叹一口气。

「真没想到您竟然会从『森林』里出来。特地大驾光临有什么事吗？」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不跟我介绍一下吗？我可是为此特地过来的呢。」

「……那就请您先进来吧。──露米大人。」

被父亲称为露米的少女，用被受到敬重是理所当然的态度点头。接着她又再次仰头看着我，亲昵地朝我挥手。

「尤菲，我也向你介绍吧。」

父亲并没有转头望向从窗户探出身子的我，只是开口这么说。

「她正是──『精灵契约者』露米大人。」

从父亲介绍中得知少女身分的我，在惊讶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状况下，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插图011）

第三卷 5章 精灵契约者的少女

「呵呵，格兰兹也变老了呢。看到你年纪有好好地增长，我还挺高兴的。」

「您过奖了。」

我听从父亲要求来到会客室，看到他正为露米大人备茶。我在过来的路上就有一个疑问，感觉整栋屋子异常安静，彷佛屋内所有人都深深陷入沉睡。

「你来了吗？尤菲。」

「幸会，你就是格兰兹的女儿？」

我一坐到椅子上，露米大人便随性地对我挥手。这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先微微点头行礼。

「呃……父亲。」

「别担心，宅邸里之所以没人醒着是露米大人所为，并不会有任何危险。这位大人虽然喜欢恶作剧，但没有恶意。」

「是啊，我们好好相处吧，小妹妹。」

露米大人看着我发出轻笑。被那带有些许绿色的金色双眼注视，让我产生一股彷佛心脏被人揪住的感觉，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

「呵呵……你觉得我可怕吗？应该很可怕吧？」

「露米大人，还请您别捉弄小女。」

「真不好意思，我看她这么青涩才一下忍不住。」

父亲低声叹了口气后示意我就座。我顺着指示就座后，父亲也同样坐了下来。

我跟父亲并肩坐在一块，坐在我们对面的露米大人颇感兴趣地看着我，不过她似乎静不下来，摇晃着肩膀。

「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吧，我是精灵契约者·露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尤菲莉亚·玛赞塔。」

「尤菲莉亚，真是好名字。」

在复诵我的名字之后，露米大人脸上露出笑容。就算名字被称赞但却让我没法坦率接受，是因为我对她感到害怕的关系吗……？

「那么您今天到这里来有何贵干？您应该连离开森林都很罕见才对。」

「……森林？」

「我是住在黑森林里头。之前你不是才跟那个奇妙女孩到那里跟龙交手吗？」

「住、住在黑森林里吗……？为什么要住在那种地方……」

黑森林是个魔物横行的地方，加上范围广大，所以有许多部分未经开拓。尽管是精灵资源的采集地，但我并不觉得是可以住人的地方……

「就算要问我原因，大概就是没有必要时不想跟人见面吧。毕竟我在生活方面不会有什么困扰。你会担心的事对精灵契约者来说是无须烦恼的。还有，刚才是问我来这里做什么吧？」

在喝下父亲泡的茶，稍微歇了一口气之后，露米大人这么说。

「我是来鉴定的。没想到让我感受到征兆的对象竟是格兰兹的女儿，简直就像命运特意安排一样。」

「……鉴定？是对我吗？」

精灵契约者来对我进行鉴定。这样的说法让我一头雾水。

跟王族同等，不，就平常无法进行交流的这点来说，比王族更高不可攀的精灵契约者究竟要鉴定我的什么部分呢……？

「……还真是讽刺呢。」

露米大人的话语让父亲不动如山的表情稍稍产生动摇。只见他将手指放到眼角旁边，长叹一口气。

「……您想说尤菲莉亚就是那个人吗？露米大人。」

「要说讽刺还真是讽刺呢。没想到竟然会是格兰兹的女儿。我其实也很惊讶喔。毕竟我也没料到会有龙跑过来，更想不到会有人能飞到空中跟龙对决，还让我从坐在后头的女孩身上看到征兆。」

「……您看到那场战斗了吗？」

「隔了一段距离就是了。我姑且算是答应过你们，在遇到无法处理的难关时要出手相助。多亏有你们两个小妞让我不用出面。」

露米大人放声大笑的模样又再次令我不知所措。老实说我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对象……

「……请问您是来鉴定我的什么东西？您提到的征兆又是指什么？」

「讲白了，就是鉴定你能不能成为我的同类。」

听到露米大人这句话，让我忍不住稍稍站了起来。因为我理解到『同类』这两字所代表的意思。

「您是指……精灵契约者吗？」

「对啊。你拥有充分的资格。」

「资格……」

「要成功缔结精灵契约需要有对应的条件与资格。正因为这样，只有一小撮人能拥有那种身分，不是能随心所欲地增加的。」

露米大人虽然接着解释，但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漏了什么。我前倾身子向露米大人提出疑问。

「精灵契约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我拥有的资格又是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咦？」

这出乎意料的答覆让我张着嘴巴楞在原地。露米大人看见我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我是为了不让你成功缔结精灵契约而来的。没错，换句话说是来警告你的。我来这里是要先鉴定你，万一你有资质就要阻止。」

听到露米大人后续的答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露米大人是为了不让我缔结精灵契约而来的？为什么？我脑袋中充满混乱与疑问。

「不要想去缔结什么精灵契约。这是前辈给你的忠告。」

「为什么……？」

「因为精灵契约不是你们想像中那么好的东西。精灵或尊者是吾等的朋友，但把那种信仰信以为真是不行的。」

「为什么您会想阻止我缔结精灵契约？您自己不也是精灵契约者吗？」

「这就是理由。……你不觉得我的外表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如果你有察觉到我这个问题，我想应该就会知道其中一个理由了。」

「……奇怪的地方？」

我顺着露米大人的话语观察她的样貌。可是我看不出有哪里奇怪。在我看来，她就只是个普通的少女……──

『呵呵，格兰兹也变老了呢。看到你年纪有好好地增长，我还挺高兴的。』

──少女……？没错，露米大人的外表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年纪。可是这很奇怪。因为她对父亲说过那种话。

就在我即将理解那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全身窜过一股恶寒，令我浑身冒汗。我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回答露米大人的问题。

「……精灵契约者的年纪……不会增长？」

「呵呵……格兰兹小弟，你认为我几岁了？」

「我不知道。因为我们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一直都是同个模样』。」

──精灵契约者不会变老。

为何精灵契约者会不愿居于俗世，选择离群索居？如果答案是他们不会变老，那确实说得通。

「精灵契约者不会老。这种跟精灵缔结契约，脱离人类身分、悖离常识的人类就是你们所说的精灵契约者。所以你父亲过去才没有缔结契约。」

「咦？」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将视线移到父亲身上。过去没有缔结契约，也就是说父亲其实拥有能与精灵缔结契约的资格……

「父亲……？这是真的吗……？」

「──我也曾拥有『资格』。但我并不想那么做，就是这么简单。」

「为什么……？」

对于将精灵视为朋友的帕雷提亚王国人民来说，精灵契约是神圣的象征、崇拜的对象。甚至到今日都还有人在为精灵契约之谜进行研究。

可是父亲却不想缔结契约。我想他的原因应该就是精灵契约者不会老。实际上，父亲也接着说。

「不会老的贵族，尤其还是有可能功高震主的人，在政治上只会是阻碍。我是贵族但不是王族。所以我只是认为那是我不需要的东西。」

「不过你们原本也不是为了追寻精灵契约的线索才跑来找我的。我记得一开始奥芬斯还说想让格兰兹你缔结契约，坐上王位呢。虽然在听到不会老这件事之后，你们就拒绝了。现在回想起来还挺令人怀念的。」

「父亲跟陛下曾寻找过精灵契约的线索……？」

「因为当时奥芬斯的权威实在谈不上强。我们原本是打算跟精灵契约者建立关系才跑那一趟，不过……确实是令人怀念的过去。」

嘴角微微上扬的父亲，用像缅怀过去的语气这么述说着。只是我就算听到奥芬斯陛下跟父亲曾一起在外旅行，也让我难以想像。

「奥芬斯、格兰兹、谢芬妮，你们是很有趣的三人组呢。」

「就、就三个人吗！？护卫呢！？」

「奥芬斯虽然常把艾妮丝菲亚公主看成问题儿童，不过他还没成为一国之君时其实也是很会惹事的。毕竟他有玩土的嗜好，只有名目上是王族。」

「玩、玩土……？」

「奥芬斯在得到臣籍后受封了直辖领，当时他常说自己的梦想就是在那研究农业与植物生态，是个相当纯朴的青年。他确实有过那样的时代。所以他会容许艾妮丝菲亚公主自由地去活，或许也是因为自己没能实现梦想的关系。」

知道陛下的过去，让我胸口感觉到些许刺痛。原来陛下也跟艾妮丝殿下一样，因为王族的身分被迫放弃自己的梦想。

……我还是无法接受。生为王族而背负责任或许是理所当然，但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无法忍受艾妮丝殿下得过着必须放弃梦想的人生。

「唉，你正露出不好的眼神喔。」

露米大人突然长叹一口气，看着我这么说。

「……对不起。可是，我实在──」

「──精灵契约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缔结的。得具有必要的资质跟『足以缔结契约的强烈心愿』才能成立。让你想追求契约的东西是什么？」

露米大人打断我的话语提出疑问，这让我没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我怀有就算不会变老也想要实现的心愿吗？我这么想着。

我对自己提出的这个疑问，让我脑中浮现的──依旧是艾妮丝殿下的脸。

我希望殿下能保持笑容。我不希望她放弃梦想。希望她能用本来的样貌自由生活。

如果王族的义务会剥夺掉殿下所有的笑容、梦想、时间，那我究竟能为她做什么？

懦弱的自己正在对我耳语。这个选择是正确的选择吗？我也在心中答覆这个疑问。就算并不正确，但我能因此放弃吗？

若得放弃她的笑容，那我宁愿──

「──为了得到能称王，以君王之姿统治帕雷提亚王国的资格，没有缔结精灵契约我连站上舞台都办不到。」

我终于抛开心中的迷惘了。我给出没有迟疑，带着决心的答覆。就算不会衰老，被时间的洪流抛弃，只要能让艾妮丝殿下能保有未来跟笑容，那我就无所谓。

我的回答让露米大人陷入沉默。她沉默了一段时间，表情突然出现变化。

那是会让人感受到强烈绝望的表情。露米大人那看起来彷佛被暴雨淋到憔悴不堪的模样让我感到困惑。

「……你说想当国王，而且那个念头强烈到令你不惜这么做？」

「露米大人……？」

「──实在是太残酷了。」

闭起眼睛说出这些话的露米大人声音十分低沉，而且感受不到力量。露米大人睁开眼，再次将视线朝向我。

「那我就更必须阻止你了……可是就算我想阻止，应该也是挡不住你。所以我只用说的。」

「……说什么？」

「真相。我接下来要说的东西连格兰兹都没听过。可是我必须说出来。因为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期待你不要重蹈覆辙。」

连对父亲都没听过的真相……？我自然地绷紧神经盯着露米大人。感觉神情要比先前更加憔悴的露米大人缓缓开口。

「──那就开始吧。消失在历史阴影中的真相……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露米大人说出了一个故事。一个她所知道的故事。

这个世界上或许不存在所谓的救赎。我听到的就是会让人如此想像的残酷故事。

＊　＊　＊

我在自家宅邸的走廊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会谈已经结束，父亲带被视为客人的露米大人去客房。所以我也正在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

我会在回到房间之前停下脚步……应该是因为听了露米大人所说的故事。正如她所说的一样，那从她口中说出，对我造成如此影响的『真相』是个残酷的故事。

那是让人难以做出任何回应的故事。也让我理解自己为何为从露米大人身上感受到那样的憔悴。无论是直到现在她都不愿对任何人说出真相，还有她想要阻止精灵契约的理由，我也因此全部理解。

「尤菲。」

就在我停下脚步仰望天空的时候，应该领着露米大人到客房去的父亲过来叫住我。父亲跟我并肩站在一块，一同仰望明月。

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并肩看着夜空，不过最后是父亲主动打破沉默。

「听了露米大人说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您又有什么想法呢？」

听到这个确认我感想的提问，我反问了回去。

被我反问的父亲望着我，但很快又重新仰望着月亮给出答案。

「那是个残酷的故事。如此而已。」

「……是吗。」

「我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我并没有将精灵契约纳入选项。所以那对我来说就只是一个故事。」

「……父亲您真坚强。」

「我重新问你一次──你有什么想法？」

面对父亲再次的提问，我没有给出答覆。见我保持沉默，父亲继续说。

「露米大人也说了。精灵契约不是能阻止的东西。──你有罢手的意思吗？」

「──那是个残酷的故事。」

我刻意忽视父亲的话语，用强硬的语气这样断言。

「那个非常残酷的故事让我怀疑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救赎。就算如此，我想无论能重来多少次，应该都会做同样的选择……已经无法回头了。」

讽刺的是，正因为露米大人所说的残酷故事才让我下定决心。我想包含这个决定在内，我接下来的人生肯定对我来说会无比重要──我有了这样的决心。

「……历代出生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人，都有个常被人批评的性质。」

「……父亲？」

父亲突然转移了话题。我不明白他为何要说出那种话题，只能注视着他的脸。

「出生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人都格外重视忠义，也因此偶尔会逾越分寸。」

「有那种事？」

「有玛赞塔公爵家血统的人，一旦决定的事就会坚决不肯让步。由于太过固执，甚至还被人批评为愚昧。正因为这样，我们只会挑选一个人。我选择对奥芬斯献上我的忠义。而不是他当时身为王太子的哥哥。」

「为什么？」

「因为奥芬斯是我的朋友。」

干脆给出这个答案的父亲，语气中似乎带有比平常更多的感情。

「我在年轻时也拥有过人的天赋，让我承受超乎必要的瞩目。我被周围的人吹捧为神童，甚至有人说我过人的才能就像一种会吸引人的花蜜。最后我对周围的目光感到厌烦，只有单纯作为玛赞塔公爵继承人过日子的时候，才比较能获得喘息。」

父亲耸了一下肩说出自己的过去。他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十分新奇，让我目不转睛望着他的脸。而就在这个时候，他脸上确实露出了微笑。

「奥芬斯并没有被我的风评所蒙蔽。话说回来，那也是因为他根本不把王位继承权当一回事。」

「陛下跟艾妮丝殿下果真是父女呢。」

「没错。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给谢芬妮牵着鼻子走。」

从父亲口中发出的低沉笑声也同样让我惊讶。我想这很可能是父亲流露出自我时的样貌。该怎么说？感觉他可能意外地爱调侃人。

「可是正因为是奥芬斯，让谢芬妮也觉得自己得到救赎。要跨越那个时代必须要让奥芬斯当上国王。正因为这样，让我们更想保护我们所留下的东西。」

「……父亲。」

「正因那是必须守护的东西，就算会让自己的孩子们感到不自由也得做。回头想想，也许是我太固执了。正因为我知道奥芬斯继位后走过的艰辛时代，才会固执地不希望你们重蹈覆辙。……尽管我明知随着时代改变，同样的方式并不见得管用。」

父亲遥望着远方，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我不知道此时该对那样的父亲说些什么。

父亲的作法或许并没有错。可是也不算对。我想一定是包含身为下一个世代的我们在内，大家都一点一点地犯错，才演变成这种结果。

「对我来说，奥芬斯是朋友，同时也是一根标竿。」

「标竿？」

「让我不至于失去自我的标竿。我会想在未来以一个人、一个朋友的身分，跟着他一起走他选择的路。所以我选择对奥芬斯献上一切。让不惜抛下自身梦想也要守护国家的朋友得到回报，就是我行动的核心。我想谢芬妮应该也差不多。」

「……是忠义与友情吗？」」

「虽然你的动机跟我在性质上有些不同就是了。」

「这是在调侃我吗？」

父亲会不会其实个性真的很爱挖苦人？我心中不禁浮现那样的悬念。

「如果你会觉得被我调侃了，那就代表你自己心里也有数吧？」

「……」

「有句话是沉默更胜雄辩喔，尤菲。」

「我实在没想到会有对您感到不快的一天。真是太意外了。」

「我只是想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就挑选自己觉得正确的答案，往前迈进吧。」

父亲是想说就像他会跟在奥芬斯陛下身边是基于忠义跟友情，而我对艾妮丝殿下则是不同的感情吧。

……也是。我想肯定不一样。

「我不希望艾妮丝殿下放弃梦想。这就是我的愿望。」

「就算艾妮丝菲亚公主不希望你那么做也一样吗？」

「这是──我的行动核心。我……很倾慕公主殿下，包含殿下的梦想在内。所以我绝对不会让她放弃梦想。」

我带着决心如此宣言。虽然我用近乎挑战的眼神回望父亲，但他却不当一回事地承受我的视线。

「你就放手去做吧，如果那就是你认为不能让步的选择。」

在父亲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后，我仍站在原地仰望着夜空。

从夜空洒下的月光被乌云缓缓遮蔽。当照亮我周围的月光被完全遮蔽后，我在黑暗中开口。

「就算这个世界不能让人得到救赎，我也……──」

──已经不再动摇的我，将手伸向自己无法触及的夜空，缓缓握拳。

（插图012）

第三卷 6章 违背心意的决心

──今早起床的感觉实在是糟透了。我抱着忧郁的心情，瞪着离宫的天花板深深叹气。

「……感觉肚子好重。」

这绝对是压力造成的。唉，真是够了。作为王族必须重新塞进脑袋里的东西实在太多。安排会面的贵族也对我露出避讳的态度，而且我还得尝试从那些充满虚饰实则试探的话语中看出对方的真意。

「……嗯，今天好像什么安排都没有的样子。」

应该是被父王看出我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今天一整天我没有任何行程。感觉这是父王要我今天好好休息的暗示。

在能偷懒的时候就要偷懒。考虑到过去发生的状况，就算我在父王面前说出这种话可能也不会惹他生气。可是感觉这样下去我会垮掉。这种生活实在太过难受，让我满脑子都只有我果然不适合当王族的念头。

当我皱着眉头仰望天花板的时候听到一阵敲门声。房门打开，我看到伊莉雅站在门外。看到我摊在床上的模样，伊莉雅便皱起眉头叹气。

「……早安，公主殿下。您早餐有何打算？」

「我要吃……可是只要简单的就好，感觉份量一多，我八成吃不下……」

「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我已经在餐厅里准备好您吃得完的份量，还请殿下先移驾到会客室。我跟蕾妮先去备茶。」

「谢谢你，伊莉雅。你真是帮了大忙了。」

「这是我该做的。」

伊莉雅能用跟以往一样的态度对待我，让我稍稍获得慰借。在她帮我打理好衣着之后，我们便前往会客室。

一到会客室，我便看到蕾妮将手指放在唇边，嘴里正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复习伊莉雅教她的泡茶步骤，还真是认真。

「早安，蕾妮。」

「啊！早安，艾妮丝殿下。」

「你看起来很努力呢。伊莉雅会很严厉吗？」

「不会，伊莉雅小姐对我很好。」

「蕾妮学得很快，教起来很有成就感。」

伊莉雅提起蕾妮时的模样，感觉有些骄傲。只是我一笑着问伊莉雅「你那么喜欢这个聪明的学生吗？」的时候，被她瞪了一下。

「殿下有什么意见吗？」

「没、没有啊？」

当我别开脸躲避伊莉雅刺人的视线时听到有人敲门。听到敲门声的蕾妮上前应门。

「啊，尤菲莉亚小姐。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刚才又在吵什么吗？」

在门口的人是刚从玛赞塔公爵家回来的尤菲。看来我们的声音连外头都能听到，让尤菲对蕾妮提出疑问。这让蕾妮尴尬地皱起眉头微笑点头回应。

嗯，果然有尤菲在感觉就跟平常一样，让人轻松许多。

「欢迎回来，尤菲。」

「我回来了，艾妮丝殿下……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有事想对您说。可以请您抽出一点时间吗？」

「嗯？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是想商量今后的事。我也拜托家父请陛下他们也抽出时间。」

尤菲的话语让我表情不禁变得严肃。尤菲会透过格兰兹公爵请父王他们抽出时间，肯定不会是简单的事。

尤菲虽然看起来跟往常一样，但不知是否是我多心，她似乎有些不对劲。这让我心中产生一股莫名的不安。

「我找到自己必须做的事了。我想让您还有陛下他们知道这个决定。」

听到尤菲带有决心的话语虽让我感到震惊，但也只能答应。

＊　＊　＊

由于尤菲说希望也能让伊莉雅跟蕾妮听到，所以我们所有人一齐前往王城。父王他们似乎已经为此空出时间，我们一抵达王城就直接被领向办公室。

等在里头的人有父王、母后、格兰兹公爵，以及……一个我不熟悉的少女。

白金色的头发，带有一点绿色的金色双眸，那有着魔女风貌的少女带有非比寻常的气质。她所散发的气息让我不禁绷紧神经。

「你来了吗？艾妮丝。」

「父王……她是……？」

「艾妮丝，你可别对这位大人失礼。这位是……」

「幸会，是公主殿下吗？我叫露米。如果我说自己是精灵契约者，你应该会比较容易理解我的身分吧？」

「……啊！？」

我忍不住对那名自称是露米的少女发出惊呼。这名年纪看起来跟我没差多少的女孩是精灵契约者……？

「为什么精灵契约者会出现在这里……？」

「为了我要处理的事情。我有事要找这女孩，所以才待在这里的。」

露米指着尤菲如此表示。而尤菲的反应也相当自然，并没有感到惊讶。咦？现在是什么状况？

蕾妮跟伊莉雅看来也跟我一样困惑。父王跟母后，还有格兰兹公爵则没有什么反应。尤菲这时也不顾仍陷入困惑的我们，开口说。

「陛下、王后，感谢两位今天特地抽空。」

「我是听格兰兹说他有事情要说，原来是要由尤菲莉亚来说吗？只是我实在没想到会连露米大人也在……」

「因为我希望这件事能尽早让陛下知道，才强求父亲为我安排。」

「没关系，我不在意，尤菲莉亚。……不过你找我们想说的究竟是……」

手放在腹部上的父王一副在忍受胃痛的模样。老实说，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请大家都先就座再说吧。因为这并不是一件立刻就能说完的事。」

「嗯……伊莉雅、蕾妮你们也坐下。这里就只有我们，不用顾虑。」

「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我想尤菲莉亚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带你们来的。」

「是的，还请两位不用拘束。」

由于父王跟尤菲都这么说，原本站着随侍在我身后的伊莉雅跟蕾妮也先后就座。虽然沙发很大，但这么多人坐在一起感觉还挺拥挤的。

我坐着的沙发上有伊莉雅跟蕾妮，尤菲则是跟格兰兹公爵与露米坐在一块，父王身边也坐着母后。

在确认所有人都就座之后，尤菲小声清了一下嗓子，开口说。

「首先容我感谢各位抽出时间。这次找大家来，是因为我想对陛下提出一个要求。」

「……嗯，那个要求跟露米大人也在这里有什么关系吗？」

「是的，有很密切的关系。」

父王表情严肃地看着尤菲发问。而尤菲也点头肯定父王的疑问。

「陛下、王后殿下，首先要向两位禀报的就是露米大人从我身上看出了资质，认定我是有资格的人。」

「……什么？那是真的吗！？」

父王惊讶到彷佛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母后也用手遮着嘴，惊讶得睁大眼睛。

然而我却搞不清楚尤菲究竟在说什么，只能目不转睛看着她的脸。

「你刚才说资格……是什么的资格？」

「是精灵契约。就是她有能耐缔结新的精灵契约。」

「……────咦！？」

我才提出疑问，露米就立刻回答我。听到露米稀松平常地说出的惊人事实，让我忍不住吃惊大叫。

「尤、尤菲……精灵契约？」

听到尤菲有可能达成跟建立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相同的伟业，让我惊讶到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

可是不同于我单纯的惊讶，父王跟母后看来都相当苦恼地抱头。

「……尤菲莉亚，你该不会是想成为精灵契约者吧？」

「我正有那个打算。」

「就算你已经知道精灵契约者的真相，也打算那么做吗？」

「是的。」

尤菲的答覆让父王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这是他并不希望尤菲缔结精灵契约的意思吗？可是这又是为什么？

「尤菲莉亚，身为精灵契约者就代表……你会很难在俗世生活的。」

「咦？母后，那是什么意思？」

「……艾妮丝。你觉得露米大人看起来几岁？」

「几岁……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啊。」

「露米大人在我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个模样……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听到母后的话语，让我不由得将视线转向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怎么感兴趣，正将身子靠在沙发椅背上的露米。她如果从几十年前就是这个模样，也就是说……？

「精灵契约者……是不会老的吗？」

「是啊。只是我想自己应该还没有活到上千年就是了，公主殿下。」

没有活到上千年，这说法听起来像她年纪确定超过百岁。

缔结精灵契约就会不老？而且明显超过了人类的寿命，所以甚至还有可能不死。

察觉到这个可能性的蕾妮目不转睛地看着露米。要是精灵契约者真是不老不死，那正是吸血鬼始祖所追求的理想化身。

「……尤菲，你愿意变成那样吗？」

为什么尤菲会有宁愿让自己不老不死也要成为精灵契约者的想法呢？这让我突然搞不懂她究竟在想什么。

「是的。要实现我的心愿，精灵契约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心愿？」

「是的。陛下、王后。如果我缔结了精灵契约，希望两位能实现我一个要求。」

「是什么要求？」

「──希望两位将我收为王家的养女。」

『…………咦？』

很难确定这带有疑问的声音是谁发出的。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是父王，说不定是母后。甚至有可能是我们所有人异口同声。因为尤菲的话语，让除了格兰兹公爵与露米之外的所有人一下都反应不过来。

「……等、等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尤菲莉亚！收你为养女？这是什么玩笑吗！？况且为什么会扯到这种事！？」

「我的目的是──让陛下赐予我王位继承权。」

这次父王真的被尤菲的话语惊吓到往后仰。在一旁的母后也用手捂着嘴，脸上满是惊讶。而我则是楞在原地，完全不懂尤菲究竟在说什么。

「你、你想要王位继承权？为、为什么？等、等等……等一下……格兰兹！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尤菲莉亚会说出这种话！？」

「我自己也没有同意。可是尤菲莉亚已经有了不惜与我反目的觉悟。况且那对我们来说，也并非是没有益处的提议。所以我判断应该可以视为一个选项，才允许她这么做。」

「尤菲跟格兰兹公爵反目！？」

我实在难以置信，正因为我知道尤菲的个性，所以完全想像不了那种状况。

尤菲会说出想要王位继承权也很奇怪，格兰兹公爵会反对也是当然的。

「我们是不可能会认可的！为什么你要去想那种傻事……！」

母后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试着开口劝阻，可是当被尤菲用坚定的眼神回望，母后便立刻安静下来。她那足以令母后噤声的气魄，更加深了我的困惑。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我不能忍受艾妮丝殿下成为国王。」

「为、为什么……？」

「我知道这会让您感到惊讶。我也明白这么做是不敬。可是我也是为了这个国家着想。我想陛下与王后应该也能理解由艾妮丝殿下继位，不只会面临严重的障碍，还有在那之后可能会产生的悲剧。」

「……你想说什么？尤菲莉亚。」

「艾妮丝殿下就只因为欠缺魔法天赋，而不会被这个国家的贵族承认。那是无论靠魔学与魔道具累积再多功绩，都不可能颠覆的。」

「所以你才想要我授予你王位继承权吗？」

「我已经长年接受身为王妃的教育。原本王家应该也是为了吸收我的天赋，才安排我与亚尔加德王子订婚吧？如果是我，我认为自己拥有足以让贵族接受的素质。」

「你确实是公爵家的女儿，可是玛赞塔公爵家与王家的血脉关系太远了！」

「没错！要将身为公爵之女的你收为养女，是不可能的！」

父王跟母后都展现了坚决不肯同意尤菲提议的态度。可是格兰兹公爵接着说出足以颠覆两人意见的话语。

「奥芬斯、谢芬妮，如果两位愿意接受这个提议，我会让尤菲莉亚与玛赞塔公爵家彻底断绝关系。这样就不用担心王家与我家族的关系了。」

「格兰兹！？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你竟然说要跟女儿彻底断绝关系！？」

「两位是担心玛赞塔公爵家与王家的关系会构成问题吧？那么在两位将尤菲莉亚收为养女时，我并不打算成为她的后盾。我今后也不打算改变拥戴艾妮丝菲亚公主即位女王的方针。」

「未免太鲁莽了！那岂不是让尤菲彻底失去依靠吗！？」

「正因为这样才需要精灵契约。只要尤菲莉亚能实现与建国之君相同的伟业，肯定能被倾心于精灵信仰的贵族接纳。作为王家的远亲，我玛赞塔公爵家一直都以贵族领袖的身分鞠躬尽瘁。如今面临王家存亡危机也不会有任何保留。我愿让己身成为国家新的基石，让新王诞生。」

「这、这……」

「而且比起让艾妮丝殿下即位，这样不是能更顺利迎来新王吗？」

我不明白尤菲究竟在说什么。虽然我听得懂，但我不想明白。我的脑袋拒绝理解。我甚至想要干脆塞住耳朵。

我希望有人能够否定她的看法。精灵契约并不是能够简单达成的丰功伟业，而且就算达了也不一定能被认可为下一任国王。

「尤菲，为什么……？你应该明白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乱来吧？」

拜托，告诉我这是个糟糕的玩笑。我抱着求救般的想法对尤菲开口，然而她的答覆只是强迫我接受这个对我来说像恶梦的现实。

「只要我能成功缔结精灵契约，殿下您就不用勉强自己坐上王位了。」

「……等等，等一下！尤菲，我不记得我有要你做那种事！」

「没错。这是我自作主张要完成的心愿。我不想要您成为什么国王。」

「……你是认真的吗？这可不只是不敬那么简单喔！？」

「如果这样可以避免纷争，最重要的是如果这样能保有您的笑容，那我甘之如饴。殿下您真的认为自己当上一国之君就有能力引领这个国家吗？」

「你在说什么……」

「您或许可以成为国王，甚至有可能改变帕雷提亚王国。可是现在这个国家不接纳您的才能。而且在变化中很可能会伴随许多鲜血。最后您也会为自己迫使人民承受苦难而懊悔。」

「……我知道自己完全没有魔法的才能，也知道我不被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接受。就算坐上王位，最多也就是强硬改变国家，然后让传承给下个世代！那种事我自己最清楚！可是就算是那样！也不能成为让你背负这个国家的理由吧！！你要跟我争夺王位吗？那跟我与亚尔争夺王位是完全不同的状况吧！？」

我的正统性只有血缘，亚尔则有血缘跟魔法才能。而且身为男性的亚尔当王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我跟尤菲都各只有其中一项。她有丰富的魔法才能，而我只有承袭自王家血脉的正统性。

究竟是哪边会受人接纳？答案因人而异。到头来还是有可能变成纷争，所以我不可能认同尤菲想做的事。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认同她。

「──就算是那样，只要我成为国王就能守住您的梦想！」

正因为这样，尤菲这强烈的呐喊彻底击溃了我。

不是为了国家，更不是为了人民，那是只为了一个人，对我这个人所抱持的感情。

「我已经接受过进入王室的教育。也有身为贵族千金的实绩。您也已经为我洗刷了遭到悔婚的污名。」

「唔……！可是就算是那样！」

「我会比您更适合以国王之姿活在贵族的世界中。您虽然也有可能办到，但您应该还有更想要实现的梦想不是吗？您不是深爱魔法，对魔法进行分析，想让更多人感受到魔法的美好吗！？当上一国之君，您就不可能为了树立功绩而充分钻研魔学了！」

我什么反驳都说不出口。那是一直在我心中挥之不去的心愿。可是我不能这么做。因为那只是我已经不被允许的任性。

过去有亚尔，所以我可以认为这些都与自己无关。可是亚尔已经被废嫡后剩下的王族就只有我。我显然必须扛下这个责任。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尤菲接连的话语却让我的内心产生动摇。

「我比您更擅长应对被赋予的角色。无论是王妃还是女王，重量都没有改变。我反而可以不用否定一直过着那种生活的自己，是出于自身的希望成为国王。只要在那样的未来有您的梦想。」

「我的……梦想……」

「我希望您探究魔法的神秘，您可以继续追寻下去。不，是我要允许您那么做。只要我坐上王位，您也同样是我的子民，也是我的家人。我希望自己能让您实现梦想。因为那个梦想正是能让我国富强的东西。」

在争辩到激动处起身的我们面对彼此，四目相对。尤菲看着我的双眼朝我靠近，对我伸出手。

「我发誓就算自己的心愿没法实现，我也会在您身边辅佐您治理国家。如果我能实现心愿、守住您的梦想，希望您能让我跟您一同见证。让您能活得自由自在是我的心愿、我的愿望。我们肯定能够避免相争，互相合作。所以艾妮丝殿下，请您握住我的手。这次轮到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

「──轮到我将您从只能绝望、只能接受的现实当中拯救出来。」

这番话语让我的视线移向尤菲的手。我想要把手伸向那朝我伸出，肯定会帮助我的那只手。

当我们的手就要相叠的瞬间──我用力将尤菲的手给甩开。

「……咦？」

比任何人都对这个结果感到惊讶的肯定是我自己。我刚才竟然认为自己可以抓住尤菲的手。如果她愿意跟我一起背负，这份重责的痛苦肯定也会变得轻松。

既然她自己都说可以了，那又有什么关系？在我心中肯定如此告诉自己。就算是那样──尤菲伸出的手仍让我感觉无比恐怖。

难以呼吸导致我的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哭泣。

「不可以……不要对我说那种话，别让我有所依靠……！」

「艾妮丝殿下……？」

「就算你所说的事全都顺利实现，就算你得到王位继承权，顺位也不可能比身为国王亲女儿的我更前面！我是公主！就算我怎样不被接受都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公主！如果你连我的身分都拿走……那我还有什么价值！？」

尤菲用无比惊愕的表情看着我。就连格兰兹公爵都惊讶到稍微瞪大眼睛。蕾妮用手捂着嘴，伊莉雅看着我的眼神彷佛像看到某种难以置信的东西。

「……艾妮丝……？」

（插图013）

──父王跟母后也都看着我。两人的眼睛都瞪得有够大的，母后甚至用颤抖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

我这时才理解自己说出的这番话究竟代表着什么意义，让我下意识地捂嘴。

平常会说我的公主身分没有半点价值的人不就是我自己吗？可是为什么在这时却接受不了这个状况？我只是……我是想……！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感觉一切都一团乱。我的思绪被搅乱，各种情绪也全都乱成一团。

我只能不断喊着为什么？为什么？甚至连想那么做都办不到，可是我却有强烈的呕吐感。我甚至想干脆把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可是如果把这份想法说出口，我就再也无法回头。所以我开始害怕大家的视线，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地方，我冲动地往门口跑去。

「站住！艾妮丝！──留下来！艾妮丝菲亚！！」

有人正用着让我耳朵感觉刺痛的声音喊我的名字。那让我想捂住耳朵，想躲到听不到任何人声音的地方，所以我不顾其他人的视线，全力在城内奔跑。

──我逃走了。在连自己究竟为什么痛苦，为什么害怕都不知道的状况下逃走了。

第三卷 7章 不想正视的东西

逃出王城的我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四处徘徊。现在我不想被任何人看到，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只想要一个人独处。

在我逃命似地离开王城之后，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城镇。由于我并不是微服出访的装扮，所以为了避人耳目钻进小巷，躲藏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背靠着墙壁，抱着腿坐在地上。似乎是因为精神有些松懈，我流下眼泪。之后我便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好想像小孩一样放声哭泣。可是哭出来就会被人发现，所以只能忍着声音，将脸埋在腿中偷哭。

「……唉，不是吧？」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可是一个来自头上的声音让我连忙抬起头。不知为何我看到汤玛斯站在面前。

「……汤玛斯？为什么……？」

「你知道自己有多显眼吗？你就算悄悄躲着都很显眼耶。我是不太想相信，但过来一看竟然真给自己找麻烦……唉！早知道就不来了！」

用手捂着脸的汤玛斯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只能呆呆仰望着他，不过汤玛斯这时从我头上用他的上衣盖住我大半个身子。

「站得起来吗？」

「……咦？」

「既然都来了，我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吧？先到我的工房去，记得把脸遮好。」

「……嗯。」

我在汤玛斯的催促下站了起来，接着抓着他的上衣，边走边遮住脸。这段时间我一直都让他牵住我的手。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沿着小巷比平常多绕了一些路才抵达汤玛斯的工房。虽然平常我都是走大门，今天却是从后门进到工房内。

「总之你先坐下来吧。」

「……嗯，抱歉。谢谢。」

「快被你搞疯了。」

汤玛斯不耐烦地搔着脑袋这么说。我顺着催促就座后，有些发楞地看着他的住处。

我很少从后门进到这里。汤玛斯是单独住在这栋他说过去是与双亲同住的屋子里，一个人住感觉相当宽敞。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汤玛斯把泡好的茶端了过来。

「想喝就喝吧。……呃，需要我先试毒吗？」

「不用了……你也不可能对我下毒。」

「谢谢你喔。」

我明明是说好话，他却当着我的面挖苦我。真没道理。我抱着这个想法喝了一口他泡好的茶。或许是获得休息让我从紧张中得到解放，感觉全身一下没了力气。

「……要是你好多了就快点回去。需要我通知王城吗？」

「……抱歉，别通知任何人……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真难搞……」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什么都别问，先安慰人家吗？」

「你期待错人了。在事情闹大之前早点回去才是真的，因为很碍事。」

「碍事……」

听到这句话让我眼眶里涌出泪水。一看到我像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让汤玛斯楞了一下，接着他胡乱地搔着头。

「好啦是我不好啦！我会让你躲在这里，躲到你满意为止！可是你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去！还有，如果有人来接你也得乖乖回去！」

「……真会有人来吗？」

「我说你啊……算了，我认命了。我会随便听听，你有什么牢骚就全对我发泄吧。」

「……可以吗？」

「我已经说只会随便听听喔。」

就算是那样，汤玛斯还是愿意听我发牢骚。这让我高兴到想哭，也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所以我很干脆地就把心事全说出口。

我把尤菲有可能缔结精灵契约，还有如果她成功缔结精灵契约后想取代我当国王，还有尤菲说她之所以会想那么胡来都是为了我的事说了出来。

汤玛斯只是默默地听我说。我越说越感觉心头难受，最后缩起身子紧紧搂住自己的身躯。

「……殿下你不是原本就没把王位放在眼里吗？」

「原本是这样没错啊！可是那是因为有亚尔的关系。我认为应该要由他继位，所以根本不关心王位的事。可是亚尔已经被流放了。必须背负国王责任的人……变成我了。」

要不然我就失去身为公主的价值了。不能使用魔法的我，作为王族已经有所缺陷，要是再有人跟我说不用当国王也无所谓……那我当公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突然要我继承王位未免太整人了。可是我必须死心，不能说因为不合我的个性，或是因为我想实现梦想就可以逃掉。我不能就这样逃避……！」

「为什么？如果不能成为国王，那殿下你维持现状不就好了？等到尤菲小姐即位后碰到什么问题，你再出手帮她不行吗？」

汤玛斯一脸不悦地抱着胳臂对我这么说。这个问题让我忍不住摇头。

「……我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如果能那么做，我肯定会轻松很多。我根本不想背负什么国王的责任，也不想当个不被人认可的国王。我只想对魔法做更多研究，想追寻更多我能使用的魔法。可是我也不能为了让自己得救而去牺牲其他人，我都已经是这个国家的公主了，要是连王族的责任都不能背负……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生为公主的？」

「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你是公主这件事？」

汤玛斯用不耐烦的语气发问。我会在意自己是公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就算我要去思考这个问题，只会让思考跟感情互相干涉，什么答案都想不到。

「不管你是不是公主，你就是你吧？」

「这样说……或许也对……」

「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闹别扭，但总不能做出会让人担心的事。你应该有会为你担心的人吧？」

提到会为我担心的人，我脑中浮现几个面孔。我先想到尤菲的脸。再来是伊莉雅、蕾妮、父王，还有──母后。

「……还是不行。」

「啊？到底哪里不行了？」

「我必须好好以公主的身分……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是不懂你们王族的事情，但你不是一直都做得不错吗？」

听到这句话让我忍不住抬头望向汤玛斯，而他也正面回望我的视线。

「我是认为你确实不像个普通的公主，可是也有人会对你会继位这件事感到高兴的。这不也是你过去表现出色的证据吗？」

「可是……我不会被承认。这个国家的贵族不会承认我。」

「那不是正好吗？这样你就不用勉强自己当国王了。……我还挺为你担心的。我担心你坐上王位后会不会崩溃。因为你太善良了。」

……我有很善良吗？我不太懂。可是我过去都只是基于「我想这么做」的理由活到现在。我认为去在意他人的评价也没有意义，所以也都不去理会别人是怎么想我的。

但要继承王位就不能说那种话。可是我也不想活在不受肯定的环境下。我也讨厌失去自由。

就算是那样，我也没法抛下自己的公主身分。心中有另一个声音要我必须抛下那种任性。两种极端的感情一直摆布着我。我什么都说不出口，也完全没有去喝汤玛斯为我泡的茶。

就在这时，汤玛斯家的正门，也就是工房入口的门被人用力敲响。

「──汤玛斯！你在里头吗？我是尤菲！如果你在就回答我！」

「哇！？是、是尤菲小姐……？」

这突然传进屋内的是尤菲着急的声音。汤玛斯看到我害怕到全身颤抖的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说好的。没意见吧？」

有人来接我就得回去。我知道。虽然我其实很不愿意那么做，但我已经给他添了麻烦，所以不能拒绝。汤玛斯看到我点头后便朝工房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自己却只能抱着双腿蹲在地上。

「……艾妮丝殿下。」

不久之后，尤菲进到里头。她相当急促的呼吸让我知道她为了找我，连忙跑了许多地方。

一股连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情绪，让我像拒绝尤菲般别开视线。不知道尤菲看到我这个就算被唤了名字都没有反应的模样，此刻会是什么表情。

「……我暂时离开一下。你们如果有话要说就好好说清楚。要离开再叫我一声。」

「对不起，汤玛斯。给你添麻烦了。」

「真有那个心的话下次就不要再闹成这样……试着让彼此都能接受吧。」

汤玛斯说完便到外头的工房去了。这里只剩下我跟尤菲。

「……艾妮丝殿下，我很高兴看到您平安。」

「……别管我。」

「我不能那么做。」

尤菲来到我身边，将手伸向我的肩膀。看到她的手快要触碰到我的肩膀，我忍不住拨开她的手。

按着被我拨开的手，尤菲注视着我。由于我为了拨开手而抬起了头，自然跟尤菲对上了视线。尤菲皱起眉头，神情严肃。

可是那个表情不知为何转为柔和。简直像打从心底感到安心。我不清楚为何尤菲会露出那样的表情，忍不住凝视她的脸。

「……为什么你会露出那种表情？」

「我觉得自己总算引出您真正的想法了。呵呵，这是您第一次对我生气呢。」

「咦……？」

「我也是能够和您为敌的。我并不是只能被您保护。有时也会跟您有不同意见，彼此希望相左。就算是那样，我们应该还是能确认彼此的想法才对。」

尤菲说不只是受我保护，想法有时会跟我有不同。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能互相瞭解。这似乎是她想告诉我的事。

「老实说，我原本就并不认为您会高兴。可是您的反应实在太出乎预料，让我大吃一惊。」

「……对不起，都怪我反应太夸张了。」

「不，是我错估了状况。原来身为公主这件事在殿下您心中远比我想像来得更重要。」

尤菲牵起我的手。这次我没有再拨开她的手。我们十指交缠，让我感受到她的体温。

在感觉到那个体温的瞬间，我的泪腺瞬间溃堤。我没法止住掉落的泪珠，只能像求助般将额头靠在她的手上，发出哭声。

「尤菲……太不公平了……！我也……！我也想施展魔法……！想施展能让大家认可……的魔法……！那样我就不用失去任何人，失去任何东西了……！」

尤菲是如此惹人怜爱，如此温暖，正因为这样……更让我感到可恨。她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是比任何人都接近我心中理想的人。

我感觉自己对她的爱会整个翻转过来。正因为喜爱，所以憎恨。尤菲应该是个十分乖巧的女孩，但我却感觉自己快要受不了这样乖巧的她。所以我放任涌出的情绪，吐出真心话。

「如果尤菲你有资格继承！如果魔法的才能就是一切！那从一开始就挑你不就好了！？从一开始全交给你就好了！从一开始就让你当公主不就好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要抢走我身为公主的地位！因为亚尔不在了，除了我之外就没有人能成为国王！所以那是我的义务！那是我必须解决的事！」

我捶着尤菲的胸口。我紧抓着她，不甘、悲伤、憎恨，这些复杂的情绪被我握在拳头里，打在尤菲的胸口上。一次又一次。

然而尤菲并没有动摇，而是默默承受我的拳头。我确实觉得自己应该停止，却停不下来。我的嘴唇跟声音都在颤抖，每句话语也全都难堪地颤抖。

「我明明是公主……！却不被任何人期待……！可是我很努力！我非常努力！我知道亚尔会继任国王，所以努力不妨碍他！可是亚尔还是离开了！因为我的关系！这样到底要我该怎么做才好！？」

我到现在还能鲜明回想起那被流放到远地的弟弟。是我把他的人生毁掉的。让我们姊弟关系出问题的人──也是我。

所以我必须负起责任。不是任何人，就是我。

「如果只有我能胜任，那我会扛下责任！可是我是个不被需要的公主！亚尔都已经不在了！就算我怎么不愿意，怎样不被承认，都必须由我扛下！」

我抓着尤菲的肩膀，放任爆发的感情把话说出口。我溃堤的感情完全止不住，跟着眼泪一起流出。

「我原本很喜欢魔法！我只是因为喜欢魔法，才想让自己能够施展！可是我还是公主！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父王跟母后的女儿！女儿是不受肯定的公主，害母后哭了！母后还对我道歉！明明不好的是我……！因为我是她的女儿，也是没用的公主！所以，所以我很努力了！我继续还会努力下去……！所以……别让我变成不被需要的人……！我没问题的……！」

我的记忆跟话语一并满溢而出。我想起知道自己使用不了魔法后，仍不死心地不停找书、找资料，而母后紧紧抱着当时年幼的我哭泣。

母后哭着跟我说对不起。因为我害那么漂亮、温柔，让我十分喜爱的母后哭泣，哭着为她没能给我魔法的才能向我道歉。

那并不是母后的责任。我会选择抛弃王位继承权不单单为了亚尔，也想拯救母后。不需要您为我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女儿担心，我一样能过得很好。我希望母后能这么想。

我会被人讨厌是无可奈何的。所以只要我习惯被人讨厌、习惯不被期待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能得到自由，不用让任何人因为我而伤心。

所以没问题。我没问题。因为我真的可以的。要我说多少次都行──

「──问题可大了！」

尤菲就像要否定我的话语般斩钉截铁地断言。

尤菲抓着我的肩膀将我推开。她脸上带着怒气。似乎是因为情绪激动，她的眼眶含着泪水。

「像殿下这样那么重视他人，不能坐视他人受苦，会选择牺牲自己的人，却不能被任何人肯定，受人厌恶，怎么能说没问题！怎么能说自己不要紧！继承王位只会让您受到伤害！也不会让您被这个国家接受！」

「……别说了。」

「可是那并不是您的错！错的是王族没有魔法才能就不能得到幸福的观念，还有贵族只会追求魔法功绩的观念，错的是这个不能让人幸福的国家！」

「别说了！别现在说这些都没用的！就算是那样，这都是父王跟母后想守护的国家！我只能将这个国家毁掉！因为不管我怎么希望都施展不了魔法！我没有那种才能！尤菲……能理所当然施展魔法的你又怎么能体会我的想法！！」

「──您不是一直都在保护这些东西吗？靠着那种比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要让您信任的『魔法』之力。」

尤菲这句话让我顿时陷入茫然。我虽然用嘴吸了好几口气，却没法呼吸。我只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在尤菲的眼中，在那对双眼中的强烈意志，逐渐粉碎让我想要相信这一切都是谎言的懦弱。让我明白她是在对我说出她打从心底认为的想法。

「魔法指的不应该是精灵授与的力量，而是身为贵族必须继承的东西。魔法应该是为实现让国家幸福，让人民欢笑等目标的力量跟意志。」

尤菲伸出手紧紧抱住我。那股力量与直接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彷佛都逐渐转移到我身上。

「您不是比任何人都关心这个国家，一直都独自奋斗到现在吗？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您不也让只属于您的魔法成形了吗？究竟是谁击败了巨龙？是谁察觉到蕾妮的身分？是谁阻止了亚尔加德王子的失控？那些不全都是因为您所立下的功绩吗？」

尤菲在我耳边轻声说出她的想法。肯定我所完成的事。

回想起来，我渡过一段挫折跟失败要比成功更多，相当艰苦的人生。可是我还是抱着无论如何都必须有所进展的想法坚持下去。而且这是在我期望下一路走来的道路。

可是要说我是被逼着一路跑到现在，我也没法否定。我毕竟是个不能使用魔法的不成材公主。

我并不是因为不把王位继承权放在眼里才放弃的。我是在知道那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后才这么做的。

就算被父王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待，就算多次被母后责备，就算被亚尔讨厌，只要放弃继承权能让大家幸福就够了。我一直都是抱着如此心愿。

可是只有魔法是我怎样都放不下。我先是怀抱憧憬，接着感到绝望，就算在绝望之后也依旧无法放弃。我抛下了许多东西，选择逃避。可是我其实……──

「我可以继续是公主吗……？可以是父王、母后的……女儿吗……？」

──我一直想抬头挺胸向众人说我是你们的女儿。

尤菲用力紧紧抱住我。就像要缓和我的颤抖一样用了很大的力气。那股力量让我感觉到自己存在着。

「艾妮丝殿下，我们回去吧。如果想得到那个问题的答案，您应该要问的人正在等您回去。」

听到这些话，让我像小孩般依偎在尤菲身上恸哭。我就像要把累积至今的一切全部宣泄般不停哭泣。

而尤菲则紧紧搂住正在哭泣的我。在我心情平复之前始终都没有松手。

＊　＊　＊

在大哭之后，等到我心情总算平复，我们便离开加纳武具工房。汤玛斯说他会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并把外套借给我。

由于才刚痛哭一场，我没能给出像样的答覆，可是汤玛斯也只是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已经足以让我感受到他的心意。

在返回离宫的路上，尤菲牵着我的手，走在我前面。

「……我得跟大家道歉才行。」

（插图014）

「是啊。您尤其要跟王后好好解释。如果不是有蕾妮在照顾，您跑出去后感觉王后随时都会昏倒呢。现在应该是陛下跟伊莉雅在照顾王后。」

「咦？那么说……大家都在离宫吗？」

「伊莉雅原本想说与其让我去找您，不如由她自己去找，差点就要冲出去了，可是我觉得她欠缺冷静而制止了。况且只让蕾妮陪在王后与陛下身边，也太难为她了……」

「尤菲你也挺拼命的呢……」

「是啊，只要是为了您，要我多拼都可以。」

……尤菲这句话让我听了有些肉麻，甚至让我想要甩开她的手。可是我却舍不得手掌感受到的暖意，所以没能办到。

我们一抵达离宫便看到伊莉雅朝我们跑来。看到她那不符合平日形象，全力冲刺的模样，让我连忙躲到尤菲背后。

「尤菲莉亚小姐！殿下她……！」

「殿下没事。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

「……殿下。」

伊莉雅那平常很少失去冷静的脸看起来十分憔悴。在她脸上还留着焦躁与不安的痕迹，并带着就算亲眼看到我也难以安心的复杂表情。

我对那样的伊莉雅挤出死气沉沉的笑容。看到我的反应，伊莉雅长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失态了。」

「别那么说，先失态的人是我。……对不起，伊莉雅。」

「不，都是我的疏忽。我长年陪伴在公主身边，却一点都没能……！」

听到伊莉雅充满强烈情绪的语气，看到她身体因激动而颤抖的模样让我相当吃惊。由于我并不希望让伊莉雅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所以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伊莉雅，先通知王妃跟陛下。」

「……也对。」

「艾妮丝殿下，我们走吧。」

尤菲像要为我领路般拉住我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我害怕到到差点停下脚步。可是尤菲手上的温度让懦弱的我多了一份力量。

我就这样让尤菲牵着我来到会客室。一进到里头，我便看到父王正握着母后的手，还有陪在两人身边的蕾妮。而格兰兹公爵与露米则站在距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

有蕾妮跟父王陪着的母后看起来十分憔悴，平常凛然的模样完全不见踪影。这个光景令我想起母后在我久远记忆中的模样，让我胃部产生一股彷佛被人用力拧转的疼痛。

我忍不住用力回握尤菲的手，而尤菲也同样用力回握。当我们这样互动时，蕾妮率先注意到我们的身影。

「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小姐！」

因为蕾妮的声音而注意到我们的母后也猛然抬起头、睁大眼睛望着我。只见她甩开父王的手，快步来到我面前。

「艾妮丝菲亚！」

「……母后。」

母后靠近看到我的脸，原本冲向我的脚步便立刻停了下来。只见她用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表情望着我。

我看着母后欲言又止的模样，而父王也跟到母后身后搀扶她。父王看着我不发一语。那样的态度让我产生一股压力，让我忍不住缩起肩膀。

「艾妮丝菲亚。」

「……父、父王。」

「你这傻丫头……！为什么在弄成这地步之前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父王的斥责让我不禁吓一大跳。看到我那样的反应，父王先是露出惊觉不妙的表情，接着一脸尴尬地用手按着眉间。

「陛下，我的提议也是导致艾妮丝殿下变成这样的原因。如果殿下要斥责，还请连我也一并训斥。」

「尤菲莉亚……」

「还有……艾妮丝殿下，您可以自己说吗？还是要由我代您开口？」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一下紧张到摒住呼吸，但我很快便摇了摇头。察觉尤菲这时松开手，我便往前站出一步，站到父王跟母后面前。

「……父王、母后，女儿要先为自己突然跑出去的行为道歉，对不起。」

父王跟母后什么都没说。我也让自己维持在稍微低头的状态，在看不见两人表情的情况下继续说。

「女儿原本认为自己没问题的。」

「……没问题？」

「因为女儿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公主，所以认为自己可以扛下责任。女儿认为自己是公主，所以不成问题。也不能有问题……」

我努力压抑着彷佛随时会颤抖的声音这么说。尽管我紧张到想吐，但我认为自己必须好好说出这些话。

「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女儿就真的是个没用的公主……就再也不能以你们的女儿自居了。」

我害怕到不敢去看母后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我可以听到父王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如果可以逃跑，我真的很想拔腿开溜。

「我没事的。所以……大家可以忘掉尤菲的那个提议……我会──」

我会成为国王的。这尚未说出口的话语被母后紧紧的拥抱给打断。

母后虽然个头要比我矮一点，却非常有力气，这样的拥抱甚至让我有些疼痛。这力道甚至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想直接勒死我。

「艾妮丝菲亚！……你真是太傻了！」

用哭腔说出这句话、紧抱住我的母后浑身正在颤抖。

「说什么傻话！你以为我会不懂你所背负的委屈吗！？你知道……知道我究竟对你有多么愧疚……！你肯定不知道我是那样想的吧！」

「……不，女儿知道。所以女儿才认为自己必须努力扛起责任。女儿从来都没有忘记母后为了没能给我魔法天分而哭泣的事。」

「那你为什么不责怪我！你跟亚尔加德为什么都这个样子！你们知道我身为母亲还宁愿你们责怪我吗！是我要你们得扛下这一切！是我教你们身为王族必须这么做！我很清楚你们是承受什么样的言语，但我却……用必须处理外交当借口，不去关心你们！」

泪水一直不停自仰头看着我说出这些话的母后眼眶中溢出。

「你究竟哪里没问题了！你根本不想坐上王位吧！会让你双眼发亮的，永远都是外面的世界跟魔法的知识！为了能到外面的世界去，不能用魔法的你决心磨练剑术，甚至还创造出你称为魔学的思想，与名为魔道具的发明！被要求得要将那些功绩全献给国家，你以为我觉得你一点都不会心痛吗！？」

「母后……别那么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

看到紧抓我衣服的母后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就算是这样，我也必须对她说出我的想法。这个念头让我得以挤出话语。

「……因为我是您的女儿，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因为我知道父王跟您有多么辛苦，所以……！我不想成为你们的包袱！如果你们认为女儿不用给人期待比较好，那也没关系……！可是，女儿希望自己至少能是个像样的女儿……！」

──因为若不是那样，那我就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作为公主来到这个世上了。

我一直都是个麻烦。不受任何人期待的公主。当有人说我欠缺魔法天分时，最受伤的人是母后，最苦恼的人是父王。要是我是一个正常、普通的公主，肯定就不需要有那些烦恼了。

我虽然不会忽视自己的愿望，可是并不代表没有察觉他们对我的爱。正因为知道他们的爱，才会有现在的我。

没有魔法天分对王族来说相当致命，就算随时遭到放逐都不奇怪。可是父王跟母后都对我付出爱情。就算会对我做的事情皱眉、叹气，但他们从来没有忘记关心我。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被他们所爱，才庆幸自己能生在这个国家。虽然有不少难受的事，但因为我能追逐梦想才能承受。

而让我可以追逐梦想的人正是父王跟母后。所以在两人真的需要身为女儿、身为公主的我付出力量时，自然也想有所回应。

「假使让尤菲当国王会比较好……那还要我这个公主干嘛呢……？如果从一开始有尤菲这样的女儿会比较好，那就用不到我了……！我是没人要的公主……！」

所以就算那个方法能让我得到拯救──我也不愿接受。因为我已经因为我让许多人痛苦、困惑。随着亚尔被送往边境，也导致国家面临王位继承问题。继续这样下去，父母想要守护的帕雷提亚王国就要被我毁了。

那太糟糕了，于是必须由我出面解决，由我扛起责任。必须尽到自己以这个身分来到世上的责任──

「──所以我才说你傻。艾妮丝菲亚。」

母后松开紧紧抱住我的手臂，将手放到我脸颊上。

「打从你出生到现在，我有哪次说过你是没人要的孩子了？你这丫头真的都不会去想母亲对你的感情。能生下你对我来说是多么幸福的事，你肯定一点不明白吧。」

「……母后。」

「只要你不想要，所谓的魔法天分就是不重要的东西。我也知道你总是在顾虑我们。可是我们却仗着你的懂事，错估了你的感受。」

尽管不停落泪，母后仍努力想用那双眼看着我的脸。这让我也跟着涌出泪水，弄糊了我眼中所看到的母后。

「你其实根本不想成为国王，而是想要研究魔法、成为魔法师吧？你从小时候就一直为此努力到现在吧？你真的愿意这么做吗？一即位就不再自由了。这样你会幸福吗？」

「……那种问题，我不能回答……！」

这是个狡猾的问题。母后竟然问我这种无法回答的问题。可是此刻我相当激动。只要有人关心我，告诉我没问题，我就满足了。

「我没问题的。母后……您可以相信我吗？我想作为您的女儿努力下去……」

「……你真是傻孩子。实在是太傻了……！」

母后又再次紧抱住我。我也同样伸手环抱住母后的身躯。我没有她那么大的力气，可是还是忍不住渴求着母后带来的暖意。

「艾妮丝……」

「……父王。」

从刚才就一直默不吭声的父王将手放到我肩上。我在母后的拥抱下抬头回望看着我的脸，无力地垂着头的父王。

「……对不起。」

「……为什么父王要道歉呢？」

「我仗着你懂事，没能为你准备你所期望的最佳环境。只会嘴上埋怨你是成天待在离宫里的怪胎，但却没有给你真正想要的东西。」

「……您究竟在说什么？」

「──我打算采纳尤菲莉亚的提议。」

我听不懂父王究竟在说什么。我原本正要忘我地阻止父王，但他在我开口之前先按住我的肩膀。

「你先冷静。就算要那么做，也是尤菲莉亚真的成功缔结精灵契约之后的事。」

「父王！」

「露米大人对我们说过了。精灵契约必须要本人有所期望才可能缔结。相对的，如果本人有所期望，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

「这……！」

听到父王这么说，让我不禁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尤菲。可是她那似乎已经做出决定的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尤菲是真的愿意为了我不惜放弃一切。

「真是那样，那就由我来吧！只要我能成功缔结精灵契──！」

「──你办不到的。」

否定我呐喊的人正是露米。听到那近乎残酷的否定，让我忍不住大叫。

「凭什么说我办不到！」

「因为你是『稀人』。」

听到这两个字让我倒抽一口凉气。因为龙也曾用那个词称呼过我。

「那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稀人就没办法缔结精灵契约！？」

「稀人是灵魂内不带有任何精灵，纯粹且能独立于这个世界的稀有者。」

露米所说的话语让我不禁睁大眼睛。因为那是我初次知道的事实。

「灵魂内……不带有精灵……？」

「在这个世界上的生物，灵魂中都带有精灵。借此跟同种的精灵产生共鸣，就能让精灵转变成魔法。魔法天分会因人而异，也是因为每个人灵魂内的精灵有所不同的关系。」

露米所说的内容让我目瞪口呆。因为我能接受这种说法。她所说的很有可能是真话。正因如此，那同时也代表着我已完全失去能使用魔法的可能性。

「光是有这个身分就是一件相当了不起的事。像你这样不需依赖魔法、不需依赖精灵就能活下去的稀人，一直都是站在引领时代变革的位置。因此你很有机会成为改变时代的英雄。实际上我也认为你的发明相当惊人。所以就我来说，我其实更希望你当上国王。」

「咦……？」

「我认为应该要让精灵契约变成过去，才会为了避免出现精灵契约者向人发出警告。有必要时甚至会对人说出为什么精灵契约应该要被废止的真相。精灵契约会带来不老不死的能力，可是，那又为什么会有像你们这样的王家呢？」

「为什么会有王家……？」

初代国王是精灵契约者，而缔结精灵契约的人又会不老不死。当我将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时，我顿时感受到一股彷佛遭寒冰插入背部的恶寒。

拥有绝对力量且不老不死的国王，为何现在没有君临这个国家？

「精灵契约会让人不幸。所以我才要以过来人的身分发出警告。这也是我为何仍留在帕雷提亚王国的理由。」

「留在帕雷提亚王国的理由……是为了防止出现精灵契约者？」

「对。理由其实非常单纯。因为我看过精灵契约所造成的『悲剧』。」

露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给人彷佛随时都会像烟雾般消失，相当虚幻的感觉。只见她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语气严肃地说。

「我真正的名字是──露米耶尔·雷内·『帕雷提亚』。我是见证初代国王如何丧命的初代国王之女，也是筑起今日帕雷提亚王家基石的人。」

第三卷 8章 为了谁而存在的魔法

──那是发生在遥远过去，这片土地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时代。

这片充满自然的大地，曾是一片人类难以生存的残酷之地。由丰沛自然所孕育的魔物会毫不留情地袭击人类，造成伤亡。

可是那些人没有退路。因为他们是为逃避战火，最后只能逃到这片魔物栖息地的流浪民族。

某天有一名青年为这令人疲弊的生活发出呐喊。为何得经历这种不合理的事？如果能得到救赎，无论要付出任何代价都无所谓。请赐予人类救赎。

青年真挚的心愿获得回应。回应青年呐喊的正是充斥于这片丰沛的土地中的精灵，并与他缔结契约。

这就是纯白王国、纯净之地，帕雷提亚王国的建国传说。

＊　＊　＊

「露米大人是……王族……？而且还是初代国王的女儿……？」

听到露米……不，是露米耶尔的告白，最惊讶的人是父王跟母后。看到两人的反应，露米耶尔耸了耸肩膀。

看到她那头反映王家血统、晃动着的白金色发丝，让我相信了她的说法。那有可能是我们祖先的证据。

「是真的喔。所以我可以说是帕雷提亚王国历史的见证者。」

「……就算你真是初代国王的女儿，那又为什么要否定借由精灵契约建立王国的初代国王跟精灵契约呢？」

听到我的问题，露米耶尔立刻变得像人偶般面无表情。我可以看出那并非是压抑感情，而是被磨耗殆尽的感情残骸才会有的面容。

「因为就是那个东西杀了……不，把父王搞疯的。」

「搞疯……？」

「帕雷提亚王国是在这片有许多魔物的土地，还没被开发到现在如此程度的时代建立的。流浪到这里的无主之民每天都得面临魔物的威胁。我听说当时的状况严酷到什么时候全灭都不奇怪。正因为在那种状况下，父王才会寻求精灵契约这个手段。而那是喜剧，同时也是悲剧的开始。」

「说是喜剧可以理解，但悲剧是……？」

露米耶尔的说法让我忍不住插嘴，而她也在对我点头之后继续说。

「你认为精灵契约是什么样的东西？」

「咦？什么样……不就是跟精灵缔结契约吗……？」

「具体的方法呢？」

没有人能够回答露米耶尔的这个问题。现在只知道是将「跟精灵缔结契约」这个事实称为精灵契约，但详细方法没有留下任何纪录。所以到现在那仍是个未解之谜。

「精灵契约所影响的是对象的精灵，还有契约者本身。」

「本身……？」

「更正确的说法，是自己的半身──也就是在灵魂中的精灵。」

露米耶尔将手放在自己胸前这么说。她刚才说过所有生物的灵魂中都有精灵。而精灵契约会影响成为契约的对象，与自己灵魂中的精灵。可是我完全想像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灵魂会开始向精灵索求自己欠缺的部分填补缺陷。索求的精灵越多，灵魂作为精灵的纯度也会随之提升。反映出来的就是与世界联系的力量会逐渐增强。」

「作为精灵的纯度……」

「没错。而精灵契约所代表的就是让自己的灵魂与精灵完全同化。」

「完全同化……！？所以才会让人不老不死吗！？」

我因为惊讶而忍不住大叫。精灵契约者为什么能够不老不死？答案非常简单。

因为所谓「成为精灵契约者」就是「变成精灵」。

也是世界一部分的精灵是永恒不变。就算会变成精灵石的形式，但并不会有损精灵的力量与存在。

「没错。所以精灵契约者其实是借由精灵契约，将自己的灵魂变成精灵的人。因为精灵是永恒不变，于是在缔结契约的瞬间，肉体就只是精灵的『容器』。」

「所以容器的状态也会被固定……？」

「那就是精灵契约者得以不老不死的机制。可是这种不老不死是有缺点的。」

「缺点……？」

「精灵原本是没有容器的存在，所以……会逐渐跟人类产生偏差。当差异逐渐变大，最后就会连容器都抛弃。将容器抛弃后的精灵契约者，被人给予了另一个名称──也就是『大精灵』。」

「……唔！这到底算什么……！如果是真的，那我们所信仰的精灵不就都是人吗！？」

「确实可以那么说。人类原本就会把能成为救赎，但失去人类形体的东西称为神。而对精灵则只是换成是信仰，并变成宗教罢了。」

「……这实在……！」

这是难以对相信精灵信仰的人所说出的事实。我们所信仰的神秘象征，到头来都是由人所形成的。而且还是像活祭品那样，牺牲人命而成的东西。

精灵契约就算有着神秘色彩，但并不是能为人类带来救济的东西。这个事实让我感觉无比沉重。

「而且精灵契约本身也有问题。借由这种手段与精灵同化，就代表要抛弃身为人的存在。那就是契约的代价。不抛弃人类身分就没法让精灵契约成立。而且契约者也会被缔结契约的愿望束缚。」

「被愿望束缚……？」

「那正是精灵契约者会招致的悲剧。父王期望的是期望人民不再痛苦，全都能获得幸福。所以他献上自己作为人的一生，成为把精灵视为朋友的国王。」

露米耶尔说到这里，短暂闭上了眼睛。那彷佛是用来隐藏悲伤的动作。

「父王透过精灵契约借用了精灵的力量，创造出魔法。为了让能够施展魔法的人民增加，也让更多人缔结精灵契约。所有人都是为了人民，为了受苦的同胞竭尽所能。那就是最早的王族跟贵族。可是……」

「……可是？」

「魔法让开拓顺利进展，成功奠定了王国的基石。人民的生活获得显著的改善。然而人类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露米耶尔无比冰冷的声音，就像将空气切开的利刃般。那近乎冷酷的愤怒让我打起冷颤。这也反映出露米耶尔的感情有多么的冷彻锐利。

「希望获得更好生活的愿望，被希望享受更多奢侈的欲望取代。借着祈愿为国家挺身而出的国王，也不再是回应祈愿的国王，而走样变成实现欲望的国王。」

「这……」

「你能想像吗？目睹认为毫不怀疑地庇护逐渐被欲望蒙蔽的人民就是幸福，因而眉头也不皱地侵略他国，将他国人民赶尽杀绝的国王的我会是何种心情？而且我当初也对此不抱丝毫疑问。精灵契约就是只会诞生出除了想要实现的心愿之外，将其他一切全部抛弃的怪物。」

「……你当时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当时的契约是希望自己成为称职的王室子女。希望像国王一样永垂不朽，成为替人民竭尽心力的象征。讲白了，就是在国王发生什么不测时的预备品。对人民来说，国王就只是能够实现自己心愿，方便好用的愿望实现器。所以你觉得当人民不断要求国王实现自己的欲望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露米耶尔脸上露出彷佛在面对绝望时才会有的笑容，像询问在场所有人般拉高音量。

「能施展压倒性力量、像蝼蚁般践踏人民，不会老也不会死的王！因应人民希望，不只是击退侵略者，甚至反将侵略的国家彻底烧成灰烬！换成你们会怎么做？你们觉得该怎么做才对？」

露米耶尔的笑声听起来十分渴求解答。那样的渴求，让我明白这个问题肯定让她反覆思索过无数次。这种想像让我感到十分痛心。

「所以我消灭了自己的父亲！！因为我认为他错了！」

露米耶尔的呐喊让我紧紧握拳。我想自己在面对同样的状况很可能也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我肯定会认为那样的国王，那样的怪物不该存在。

「我那么做都是为了阻止人民、阻止国家继续失控下去！所幸就算没有缔结精灵契约，魔法的力量也会被子孙继承。所以我才刻意让精灵契约失传！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精灵契约了！期望拥有那种怪物的人民也应该要被消灭才对！」

露米耶尔说到这里，彷佛像在反映她内心挥之不去的遗憾般摇了摇头。活过漫长时代的她究竟看到了哪些东西，彷佛从她的表情可以就可窥见一二。

「……就算是那样，还是会出现精灵契约者。有人最后变成了大精灵，也有人就此消失。只要有人抱有为实现心愿不惜牺牲自己的想法，就阻止不了精灵契约。随着继承魔力力量的王族跟贵族对国家进行改革，契约者的数量确实减少了。可是就结果来说，精灵契约的效果以魔法的形式留了下来，变成贵族的力量。就算那个力量守护了帕雷提亚王国……还是会发生其他悲剧就是了。」

露米耶尔用意有所指的眼神望向父王跟母后，以及格兰兹公爵。父王他们正是亲身体验过贵族因为能继承魔法之力而产生的纠纷。

或许没有什么东西或什么人一定是错的。因为没有那些东西，我们今天就没有机会站在这里。但不能让错误继续下去。

我想一定是在一开始时是对的，只是逐渐出了差错，才变成了恶。

所以我们必须要导正错误。露米耶尔所说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那确实是喜剧，同时也是不折不扣的悲剧。

「就算让精灵契约者再次称王将会重蹈覆辙，你真的打算那么做吗？究竟有谁能保证你一定是对的？尤菲莉亚。」

面对露米耶尔那接近劝阻的逼问，尤菲先是闭上了眼睛，接着再次睁开双眼直视我。这让我心头猛然一震。

「不，这并不是重蹈覆辙。露米耶尔大人，我会想缔结精灵契约并不是为了借此复兴王权，只是为了获得继承王位的正统性而缔结契约。」

「这究竟有什么差别？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要坐上王位？」

「为了让继承至今的传统能正确终结。为了让新的时代能将一切继承下去。而那个时代的领袖……已经在这里了。」

尤菲用沉稳的语气告诉露米耶尔。露米耶尔的视线从尤菲转向我，而大家的视线也不知在何时聚集到我身上。

「我是为了会让继承至今、属于魔法的时代划下句点。然后将艾妮丝殿下所建立的未来与希望交到人民手中。这就是我当上国王的意义。不是为贵族的特权，而是建立起人人都能拥有魔法的时代。作为那种未来的基石，我要让自己成为最后的传说。」

「……你是要在取得人人觊觎的古老王权后，再将其否定吗？为了她所建立的新时代，你打算让自己成为旧时代的象征，再将旧时代划下句点吗？」

「我已经领悟那就是我该达成的使命。」

「如果只是要改变时代，你也没必要让自己当牺牲品吧？」

「也许没有必要。可是那样是不行的。」

尤菲说到这里，朝我走了过来，来到伸手就能碰触到彼此的距离。她看着我的眼神中带有令人感觉温暖的慈祥。

「如果只有艾妮丝殿下，只能用摧毁这个时代的方式来改变。只能先否定过去的价值观，然后将新时代改写在残骸之上。那样──会变成背叛。」

「……背叛？」

尤菲继续对不解地皱起眉头的露米耶尔说明。

「魔法是为未来而存在的希望，才会让我们怀抱憧憬。可是理应是救赎的魔法却一直在否定艾妮丝殿下。不让殿下施展魔法，能作为新的魔法所发现的东西也遭到否定，只知道赞扬过去的荣华与传统。这难道不是背叛吗？」

尤菲的话语让我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模糊。我试着眨了几下眼睛，虽然视界短暂恢复正常，但很快又模糊起来。

尤菲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她手指的感触让我察觉到自己正在流泪。

「我不想让魔法继续背叛艾妮丝殿下。若说我是魔法的天才，那我就必须比任何人更要表明立场。必须比任何人都要相信魔法是能让人抱持憧憬，能让人展望未来的希望。」

「尤菲……」

「我要成为国王，成为将您的梦想散播在帕雷提亚王国的国王。所以您不用坐上王位也没关系。您只要努力当自己想当的人就好。我会比任何人都肯定您的，艾妮丝殿下。」

──是魔法背叛了我？……没错，我确实遭到了背叛。我是如此地向往魔法，但却使用不了魔法。

可是我还是无法停止我的向往，就算动用前世的知识也试图想分析魔法。为了让自己也能施展魔法，我还造出了魔道具。结果连那些努力都遭到否定，被人说不配身为王族。我每一天都对此感到痛苦。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便停止了期待。就算不被任何人肯定也没关系，我仍旧会深爱魔法……只要这样就够了。

「已经没关系了。」

我抓住尤菲那轻抚我脸颊的手，轻轻让她将手放下。某种滞留在我心中的东西正跟眼泪一起落下。不甘、悲伤、愤怒、怨恨、辛酸。感觉这一切都随着泪水溶出。

「这样已经很够了。」

所以，没关系了。已经──不用再为了救我而牺牲自己了。

「谢谢你，尤菲。可是听我说──我可以的。」

我看到尤菲的表情扭曲。因为痛苦、因为悲伤，其中甚至还带有愤怒。啊，原来尤菲也会有这种表情，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

要是得要有人出面阻止尤菲──那就放弃吧。这样真的已经很够了。

如果我所相信的魔法在接下来能够帮到人们，那要我当上国王也没关系。就算不是以我所期望的方式，就算接下来会遭到许多人否定我也甘愿。

只有一个人也好，比任何人都让我怀抱憧憬的尤菲已经肯定我了。我想那样就足够了。我感觉自己已经充分得到回报了。所以，已经够了，尤菲。

我知道自己就算对你说这些，你也不会接受。可是正因为这样。

「尤菲。我不会退让的，但我也知道你也不会让步。所以我们来比个高下吧。如果我输了──我就绝口不提自己想当国王。」

我推开了尤菲。我们分开的距离就像反映着我的拒绝。

尤菲可以不用拯救我也没关系。因为我得到的救赎已经太过足够。我没问题了。我能够站得起来。我可以继续相信我的魔法。无论多么难受、多么痛苦我都不会输。

所以我不会让你用牺牲自己一切的方式去交换我的自由。

「就算用言语争执，你也不可能让步吧？那不论要决斗还是怎样都好，就凭实力来决定吧。如果那是唯一能让我们彼此都能接受的方式。」

「……好吧。」

「尤菲莉亚！？」

「你们到底在胡说什么！？」

「父王、母后，就算你们要出面劝阻，我也不能乖乖听话。既然彼此都不肯让步，就只有逼对方退后了。」

我制止了想要劝阻的父王跟母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尤菲。而她也像同意我的话语般，眼中点亮了强烈的意志之光。

「我一点都不想让你当国王。」

「我不想让您牺牲一切。」

「完全没有交集呢。」

「的确。」

「那么──」

「──来做个了断吧。」

别说是魔法天赋，就算论聪明才智，还是政治方面的技巧，我都不如尤菲。

就算是那样，我是以公主的身分来到世上。身为直系的王族，不能拱手将王位让出去。如果对方是打算为了王位不惜赔上自身存在，那就更不能让步。

没有人需要为了我而牺牲。因为我已经得到超出份量的救赎了。

＊　＊　＊

在我跟亚尔对峙的地方，这次对手则是换成尤菲。

我双手拿着魔力剑，而尤菲手里握着亚坎歇尔。

大家也都为了见证我们的战斗而来到室外。可是我的意识立刻就全灌注在尤菲身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心中同时涌现这样的想法。

我在测试夜间飞行的那天，碰巧闯进学院的晚宴会场，撞见了正茫然站在原地哭泣的尤菲。

此刻站在我眼前的尤菲，已经感受不到当时的模样。她此刻全身带着如冰一般冰冷，如利刃般锐利的气息。感觉我只要稍有松懈，就会被她所散发的压迫感吞噬。

「……尤菲。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不打算改变想法吗？」

「我认为那么做是必要的。要终结旧时代，就必须继承旧时代的一切，再为其划下句点。这是必须有人背负的事。就像殿下您会扛起新时代，旧时代也必须有人背负。」

「所以你就该让自己不再是人类吗？你就该要扛下那种责任吗？就算不用你来多管闲事，我还是能改变这个国家。」

「只打算改变的话，您应该确实有能力办到。可是如果只靠您的力量，只能以破坏的方式结束旧时代。必须有人将您所建立的未来与帕雷提亚王国累积至今的过去连结起来。」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能允许你牺牲自己！」

魔力剑的剑刃随着我高昂的情绪变长。我用那近乎不耐烦的情绪瞪着尤菲。

可是尤菲并没有丝毫动摇。她笔直地回望我的双眼。

「我也不想见到您变成国家的牺牲品。那原本不该是您该背负的东西。是因为我的疏失，才让您背负了不必要的重责。」

「如果是指亚尔的事，那并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说到头也是我不好！我才是应该要扛起责任的人！」

「为什么您一定得独自面对国家经年累月累积的扭曲？那才真正是不该由您自己扛下的责任。」

尤菲直视我的双眼，同时用亚坎歇尔的剑尖对着我。

「我能够认同魔学的价值。最重要的是我在您身边感受到了魔学的可能性。对帕雷提亚王国要建起的未来来说，您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无论是您的梦想还是心态，全都是王国所必须的。所以我不能输给您！」

「为什么……？为什么你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为了让您不放弃对魔法的希望，这是必要的。假使魔法不能成为您的救赎，您就会对魔法死心。最后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国家耗尽一切。就算那样能拯救人民，您永远也不会得到救赎。因为您已经失去了自己想要相信的魔法。」

「才不会有……那种事。」

我反射性说出的否定话语，连我自己都觉得欠缺说服力。尤菲就像追击般继续说。

「不，就是会那样。现在的魔法或许确实还实现不了您的理想。因为借由精灵带来的魔法，只不过是一面反映出人类愿望的镜子。」

「尤菲……！」

「艾妮丝殿下，我相信您不一样。我相信您理想中的魔法一定能飞到更高的位置。让我见识到您能在空中翱翔的那个时候就已经证明了这件事。」

尤菲的头发彷佛是在反映她自身汹涌的魔力般开始飘动。

「就算魔法与您的理想是绝对不可能相容，但也不会互相排斥，而是能携手迈向未来。正因为这样，我要让旧时代划下句点！让这个国家迎接新的未来！作为愿意支持您的魔法师代表，为了让您所期望的理想获得肯定！要把帕雷提亚王国的未来交到您手中还太早，您的理想也还太嫩了！」

我感觉尤菲的眼神彷佛带着火焰。尽管她含泪的双眼有些动摇，但眼中的意志光芒看起来就像火焰。

「属于您的时代一定会到来。我会为您建立起您所期望的时代。我想要跟您一起活在那样的时代当中。」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想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牺牲你！尤菲你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因为我──」

「──我不会让您说自己办得到！因为那不是事实，您现在不是正在哭泣吗！？因为您如果不一直说自己没问题就撑不下去的！」

「──别说出来啊……！」

「不，要我说几次都行！既然是在逞强就不要说自己没问题！就像您对我做的那样！不管多少次！我都会牵起您的手！」

──我们之间有一阵风吹过。

我们彼此的意见是绝对不会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尽管我们如此重视对方，距离却无比遥远。为了缩短那遥远的距离，我们朝彼此踏出步伐。

我那为让尤菲失去意识而全速挥斩的魔力剑，也被她及时用包覆魔力的亚坎歇尔挡了下来。

双方的魔力刃形成胶着，彼此抗衡着的魔力像火花般喷溅。我们的架式都没有破绽。可是相较于仅有一把亚坎歇尔的尤菲，我有两把魔力剑。我将没有被挡下的那一把魔力剑对准尤菲的颈部挥落。

只见尤菲用近乎舞蹈般的灵巧步伐，在剑刃触及颈部的前一刹那一跃躲开我的斩击。尤菲颈部与剑刃之间仅有勉强能容下指尖的空隙。用最小动作躲开我攻击的尤菲再次踩着步法，以高举亚坎歇尔的架式朝我逼近。

我反射性一蹬往后跳开。可是在看见尤菲发动魔法的瞬间，让我明白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风针（Air Needle）！」

看见伴随刺击射出的空气刺针，我连忙往侧面闪身躲避。看到我选择闪避，让尤菲步调稍微乱了一下，刺击只能命中前方的无人空间。

无数风针在地面划出痕迹。而我则在调整好姿势后，以在尤菲周围绕圈的方式跑动闪避攻击。

随着尤菲调整呼吸，风针的弹幕也被迫停歇。我抓住这个瞬间，猛力一蹬，尝试钻进尤菲怀中。

「唔！」

针对颈部攻击或许能够让尤菲失去意识，但目标太小了。所以我将目标改为身体。只是横扫而出的魔力剑同样遭到亚坎歇尔拦阻。

彼此的剑刃像互相排斥般分开。我利用反作用力顺势挥出另一手的魔力剑。就在我认为这次攻击能够命中的瞬间，尤菲一跃并在空中扭转身躯躲开了。她做出了不管怎么想都是违背重力的动作。

（──她、她飘起来了！？那是飞行魔法的应用！？）

目睹尤菲出乎意料的动作让我没能及时做出应对。只见她在空中转身，以亚坎歇尔使出一记横扫。

就算我连忙举起魔力剑招架，但尤菲的魔力刃有着超乎我想像的力量。让我感觉互相对抗的魔力可能穿过彼此的剑刃，所以我用剑锷挡住亚坎歇尔实体剑身的方式挡下这一击。

我与双脚重新落地的尤菲形成隔着剑比拼力气、瞪着彼此的状态。尤菲正带着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激动表情，对我露出敌意。看到这样的尤菲让我忍不住大喊。

「你为什么……要对抗到这种地步──！！」

我架开亚坎歇尔，顺着激动的情绪在刻印纹中灌注魔力，抽出龙的魔力。我将那股魔力灌入到魔力刃中，劈向尤菲。

尽管我在攻击次数上更占优势，但尤菲的走位十分巧妙。我能理解那是打好稳固基础并反覆训练才能展现的动作。因为我们在剑术基础上的根源是相同的。

尽管尤菲属正统派，拥有冒险者经验的我则是跳脱框架。可是因为我们有相同的基础，所以彼此掌握距离的方式也十分相似。

或许正因为那样，在每次的交锋都让我能感受到尤菲对剑术的钻研。我不禁涌现「尤菲真的是个努力过活的人」的感想。

过去的她或许都只能过着被他人安排好的生活。那或许是值得感到羞愧的缺点，可是尤菲仍努力活着。

如果是那样，尤菲应该得到回报才对。付出努力的人却得不到回报，也太不合理了。

「所以你不用再拼下去了……！因为我没问题的！」

「──同样的话，我原原本本地还给您！」

这次换成尤菲用亚坎歇尔朝我劈砍。听到我在交击时脱口说出的话语，尤菲激动回应。

「我可以的！我不认为自己是在牺牲！比起那种事！您明知会受到伤害也要继承王位更让我无法忍受！」

「我不是说过那是我的义务吗……！」

「那是我们过去逼您抛下的东西！现在您才想捡起来扛在自己身上，怎么可能会被人认同！？您其实大可拒绝啊！」

「我不就说我不想拒绝了吗！！」

我用蛮力架开尤菲的攻击。我就像表明拒绝般拉开距离，顿时感觉自己的呼吸异常急促。我用力握紧似乎会开始颤抖的手，避免被看出破绽。

「尤菲，应该要得到回报的人是你！因为你不是受到了很多伤害吗！你受到让自己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伤害！你既然可以开始自由地过着想要的生活！为什么要为了我背负那种事呢！？你该去多想想自己的幸福才对啊！」

「为什么您总是只对他人宽容，却没有想过对自己宽容呢！！」

尤菲发出近乎怒号，让我的胸口感到刺痛的呐喊。

「就算您说自己没有问题，甩开他人对您的关心！那些已经表明会为您的不幸感到悲伤的人也不会觉得幸福！」

「那就不要为了我这么做啊！那让我好痛！让我好难过！不要为我这种人去做那种事！你不需要代替我也没关系的！」

「──没错，您说得对。没有人可以代替您的，艾妮丝殿下。」

尤菲突然冷静下来，彷佛之前的激情像在骗人般，像要对我倾诉话语、望着我的尤菲脸上带着悲伤的表情。

「没有任何人能取代您。究竟有谁可以取代您呢？」

「……尤菲。」

「就算是我也能代替您坐上王位！可是您是独一无二的！无论是您的创意、梦想，还是您所描绘的未来！如果那都会因为您即位而失去，那我不需要那种国王！──我只希望您保持您原本的模样！！」

那是让我彷佛遭到重击的思绪。我感觉自己的心因此出现裂痕。我激动甩头，以近乎哀嚎的方式喊叫。

「别说了！我不需要！那不是我应该期望的东西……！」

「那就由我来期望！我会一直守护您的愿望，直到您觉得可以对自己宽容为止。」

「唔……！」

「如果您想当国王的想法是真心的！那就是您打从心底想要的结果，那就请您让我接受！您自己也说过要别人让您能够接受吧！这种状况要我怎么能接受呢！您明明……受到这么大的伤害！」

「──不是的！！」

如果是这样的疼痛，我可以忍受得住。──所以别拆穿我。

如果是这样的难受，我可以假装没事。──所以别揭露我。

如果是这样的悲伤，我能让自己忘记。──所以别试探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这样！！」

我是在拒绝什么人？还是拒绝什么东西？我到底在拒绝什么？我不明所以，感觉心中的裂痕持续扩大。我正放声哀嚎、逐渐崩溃。……可是那个崩溃的东西究竟又是什么？

我的情绪一团混乱，思绪也变得支离破碎。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如果没有人会受到伤害！如果只要我死心，我能够接受，那就结束了！只要那样结束就好了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呢！？ 尤菲你说是为了我，你真的不想让我受到伤害吗！？那就别这么做嘛！已经可以了！已经够了！我已经得到多到不能再多的关心了！！」

所以算我拜托你，放弃吧。放弃我吧。不要再关心我了。

「我不知道您所受到的伤害究竟有多痛。就算我能同情您所受的伤，但或许也没办法治愈您受到的伤害。」

尤菲冷静地这么说。可是她并没有松懈，那是她还没有放弃的证据。

「我无法原谅让您受伤的东西。也无法原谅您因为受了伤而放弃。我无法原谅试图扼杀您那份梦想的世界。可是我想改变光因为您的存在就想要否定您的这个世界。如果说我这样的想法会让您受到伤害，那么……」

说到这里，尤菲轻轻叹了一口气。双眼中只看得见我的她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尤菲接着说出的话语在我心中深深刻下伤痕。

「就让我成为唯一会伤害你的人吧。让我成为不让你放弃的伤痕。我留下的伤，可以由我来赎罪。您要恨我，就尽量恨也没关系。我愿意为超越您对我的恨意而付出努力。就算您怎样怨恨、拒绝我，我也会不断希望您获得幸福。」

尤菲那清澈的表情看不到丝毫阴霾。她对我传达了那让我感觉痛彻心扉的感情。

「就算您怎样哭泣、想要放弃，我也不会容许。我会强迫您负起对我展现梦想的责任，艾妮丝殿下。──我希望您能够比起您在这世上所认识的任何人都幸福。」

──啊，她竟然这么残酷。

我胸口彷佛开了一个洞，几乎要失去所有力气。我险些掉落紧握在手中的魔力剑。

太狡猾了。若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不愿让步，那我就没有任何能阻止尤菲的话语了。没想到她是这么地希望我能够幸福。

好痛。实在太痛了，痛到我几乎要流出眼泪。我眼眶深处正在发热，似乎随时都会涌出泪水。我像要将泪水挥去似地抹了一下眼睛。

「──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让全身充满龙的魔力。感觉全身都受到魔力挤压的我险些发出哀嚎。

我克制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紧紧握住差点失去力气的手、瞪着尤菲。──我的心还不能认输。

因为我还没有用全力与尤菲对抗。所以不能就这样退让。

「只靠言语果然还是不能接受。既然你那么说，那应该有本事接下我这一击吧！？想退让就只有趁现在了！如果你死掉，我不会原谅你，会恨你一辈子！我也不想让步！我不想选择一定会让尤菲你痛苦的选项！所以──我不能输给你！我不想输给你！！」

我手中的魔力剑发出遭到重压的声响。可是并没有坏掉。虽然在跟亚尔交手时有破损，可是这次我用两把魔力剑分散负担。也因此让我有提升威力的空间。

就连变成吸血鬼的亚尔，这一击都能造成让他近乎瘫痪的致命伤。如果尤菲挨个正着──我可能会真的错手杀死她。

我就像祈祷般，在内心一角期待尤菲会及时收手。可是我也知道表情不带丝毫犹豫与我对峙的尤菲绝对不会那么做。

「──如果必须这么做才能止住您的泪水，那我不会输的。我会全部接下的。」

「──我很讨厌骗子喔！」

我对尤菲施展我目前最强的攻击。注入龙魔力的魔力刃迅速膨胀，最后无法维持形状，变成龙爪的模样。

我为了抛开那短暂的犹豫，使劲挥下魔力剑。同时也在心中期待尤菲如果打算挡下，那就真的挡下来给我看。

尤菲眼睛紧盯着魔力刃，举起亚坎歇尔正面迎击。我看到尤菲的双眼发出红、蓝、绿、紫、白的亮光，简直就像棱镜在其中反射般。

在这一瞬间，她身上散发的魔力压迫感急速骤增。

「──凝聚、混合。」

我听到尤菲这样的声音。那是彷佛不带任何感情，毫无生气的话语。

「──混合、成形。」

尤菲的魔力开始变质。那是能透过皮肤感受到的变化。以亚坎歇尔为中心凝聚的力量形成涡流，发出类似风声的杂音。

亚坎歇尔闪闪发光。只见闪烁的六色光芒的就像被吸入剑身般融入到亚坎歇尔中。下一瞬间──彩色的魔力刃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艾妮丝殿下！」

我听到尤菲高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她那带有彩虹光辉的眼睛，带着强烈的意志注视着我。

那对眼睛深深吸引了我的视线。在这一瞬间，我不禁产生世界上只剩下我跟尤菲的错觉。

「这是您让我知道，我能拥有的力量，也是您所向往的未来！无论您想放弃多少次，我都会让您看见的──！」

尤菲高声发出这样的宣言。那一定是还没有任何人触及，就连过去的精灵契约者都未能抵达的领域。

是最古老的传说与最新的伟业彼此结合所诞生的结晶。

正因为是比任何人都靠近魔法顶点的尤菲才得以创造出的幻想，那样的梦想以具体的样貌呈现在我面前。

虹色的光芒更加凝聚，最后形成类似结晶的轮廓。那彷佛就像用精灵石打造而成的彩虹之剑。

尤菲举起绽放耀眼光芒的彩虹剑，笔直迎着我所放出的魔力刃挥下。

「──亚坎歇尔！」

尤菲喊出过去我送给她，与她手中魔剑同名的名称。

我眼前的景象被闪光灼烧。在刺眼的光亮中──我看到了彩虹。

当彩色光芒猛然逼近的同时，我的意识就像被光芒吞噬般中断。

＊　＊　＊

我中断的意识逐渐恢复。在意识中断前一刻所看到的彩色光芒仍旧烙印在我眼皮底下。

我缓缓睁开眼睛，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蓝天。这让我立刻明白自己正躺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的意识究竟中断了多久。我发现应该握在自己双手中的魔力剑不见踪影，让我连忙转动视线确认状况。

「……艾妮丝殿下。」

我看到了跪坐在我身旁的尤菲。

她手里拿着原本应该是在我手中的魔力剑。看到亚坎歇尔收在剑鞘内，让我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啊，原来我已经输了。这个事实瞬间充满明确的真实感，让我不禁失去力气。我彷佛完全想不起过去身体是怎样用力般，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尤菲。」

「我在。」

「……好漂亮。」

那彩虹般的光芒到现在仍残留在我脑中。我此刻只有一个想法──实在好漂亮。

那种光亮是我制造不出来的。当我不禁承认这个事实的瞬间，眼泪便接连夺眶而出。

能够看到那美丽的彩虹，让我不禁充满喜悦。正因为这样，才被迫接受眼前的事实。

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魔法师不停追求的就是那道光。

「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嘛……」

光论强弱，我也不认为自己会输。

──但我所面对的，正是由众人心中所期望的东西、献给世界的高贵精神所刻画出的一击。就像我在知道魔法的存在时一样，甚至让我心中产生向往。

「……尤菲。」

「请说。」

「……你太奸诈了。」

「是。」

「……太奸诈了……！」

我也想施展那样的魔法。我心中满是嫉妒、不甘、怨恨。

拥有我想要的所有一切的尤菲，竟是如此让我憎恨不已。

「艾妮丝殿下，是您让我到达这个境界的。」

可是这么说的尤菲牵起我的手，再用双手温柔地包覆着。

「那是我一个人无法到达的境界。我一个人无法如此深爱这个世界。因为这是有您存在的世界，所以──世界才会如此美丽。」

牵起我的手的尤菲，像算准我起身瞬间般将我紧紧抱住。

「因为有您在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所以我不想让自己经历过的这段时光消失。如果您也能认为美丽，那就请您……──也爱自己吧。」

这段话语深深渗透了我那感觉缺了一大块的心中。就算做好了想要拒绝的准备，也都只是无谓的抵抗。我只能够选择接受。

「尤菲……我……我……」

「嗯。我在听。」

「对不起……！我……并不是没问题……！我一点都不好啊……！」

我办不到，凭我是不可能办到的。如果说无法拥有那么漂亮的魔法，就不可能被大家接受，那我就不可能办到。如果大家所期盼的国王必须拥有那样的美丽，那我能够成为的国王不过是一块歪七扭八的聚合物。

我被迫承认尤菲要远远比我更加出色。她才能成为让大家心悦诚服的国王。

可是、可是，我可以自以为是一下吗……？如果我能说是因为有我才得以让尤菲发挥到这种地步，是因为我的魔法才让她能如此耀眼……

──我可以接受这种结果吗？这可以让我认为自己尽到义务吗……？

「艾妮丝殿下，我不是说过您所期盼的时代一定会在某天到来吗？所以就算您没法靠自己做到也没关系。我会牵着您的手。因为我需要您──我需要的不是别人，就是您。」

……我不知究竟该如何称呼此刻自己心中浮现的感情。我就像小孩一样依偎在尤菲身上哭泣。毫不掩饰地哭着的我，持续发出彷佛要将过去所有委屈全部宣泄的哭声。

而这段时间尤菲一直都轻抚着我的背。我感觉自己被她手掌的感触拯救了。一心只有如此想法的我，放任自己发泄涌上心头的冲动。

……之后不知经过了多久，当我总算冷静下来之后，尤菲拉着我的手，让我重新站起来。

当我站起身子的同时，也看到母后朝我跑来。可是她在手能碰到我之前便停下脚步，那伸到一半的手跟视线都带着迟疑。

看到母后如此模样，我让尤菲放开我的手，主动站到母后面前。母后就像无法回望我双眼般低着头。

「……艾妮丝，我……」

「母后……对不起。我好像……真的无法当国王。」

我实在笑不出来，只能摆出一张不上不下的笑容。可是我觉得自己应该有成功笑着对她说出我的决定。我内心顿时充满愧疚，再次涌现想要哭泣的冲动。

「对不起……我是个不成材的女儿。」

「──如果真是那样，你就该怪我是个不成材的母亲才对！」

我的谢罪似乎点燃了母后的怒气，只见她用惊人的音量大喊。

「你应该要恨我是个不能让女儿说出真心话，也不能成为女儿依靠的无能母亲才对！」

「母后，我怎么可能……因为，是我……」

「你不能使用魔法究竟是谁的责任！？那并不是你的责任吧！？可是我却一直要你背负，你怎么可能会不难受呢！？我早就很清楚了，但我却用王族的责任当借口，逼你选择死心……！」

「……就算是那样，我依旧是您的女儿。」

我将看来正承受痛苦而颤抖的母后拥入怀中。因为我知道就像我想要获得原谅一样，她也希望能得到原谅。所以已经不要紧了。

「我好想成为能让母后引以为傲的女儿……」

「艾妮丝……？」

「我认为如果能让自己可以使用魔法，就能抬头挺胸说自己是您的女儿了……」

「呜！你……！竟然……！为什么……为什么……！」

没办法好好说完一句话的母后，拥抱住我身躯的手不住颤抖。我紧紧抱住母后那娇小的身躯。

「……对不起，母后。我很清楚您是多么爱我，所以才更感觉难受。没能生为正常人的女儿我只能选择这样的活法……」

「你……为什么……这么……！」

「因为您为了我不能使用魔法而自责……让我很难过。」

听到我的话语，母后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的母后，表情很快又像受到伤害般扭曲，可是她用力咬牙后再次抬起头。

「你哪是不成材的女儿？你究竟哪里不成材了？你根本是个让我觉得自己甚至配不上是你母亲的……优秀女儿啊。」

「母后……」

「因为我不能让你依靠，所以你之前才什么都说不出口。对不起，是我让你没有办法说出真心话。该请求原谅的人是我才对。」

「我并不想要您道歉。」

「嗯，我也知道。所以才会让人这么难过。可是在这时选择逃避，那我就没资格说是你母亲了。艾妮丝。」

母后松开对我的拥抱，牵起我的双手。这时她脸上的表情十分慈祥。此刻一颗泪珠沿着母后脸颊滑落的景象让我永难忘怀。

「……我很庆幸能听到你的真心话。艾妮丝，你根本不想当国王吧？」

「……嗯。」

「要让尤菲代替你继位也让你很难受吧？因为会让你觉得她牺牲了自己。」

「嗯……」

「那就用属于你的方式来帮助这个国家吧。我相信你一定办得到。要是你后来又想当国王，那就努力下去。就算不成为国王，你一定还可以想到很多能帮助国家的方法。就去相信自己的个性吧。你的个性是你所拥有，比任何东西都要重要的力量。这话是一直受到你个性帮助的我所说的，我保证不会错的。」

「……母后……！」

「我相信你一定从以前就一直努力到现在吧？可是你可以不用再独自努力下去了。」

听到母后这句话，让我的泪水彷佛又要再次涌上眼眶。我激动地抱住母后的脖子。她也同样紧紧抱住我。

这样就足够了。我感觉自己过去的人生彷佛都获得了回报。

因为我一直希望能够肯定我本身，而非我身为王族价值的对象，在此刻真的肯定我了。

在此同时，我感觉尤菲也一直都在旁守护着我。这让我感受到无可比拟的救赎。

第三卷 9章 剥落的面具

在对母后哭诉之后，为了能够冷静讨论之后的事，所以我们决定择日再见面。

这天晚上我溜出自己的房间前往某个地方。我的目的地是尤菲的寝室。

今天发生了许多事情，老实说，我烦恼到脑袋几乎快要爆炸，但就结果来说我还是很庆幸今天发生的事。

我并不会怀疑尤菲说她愿意为我不惜放弃一切的感情。可是我觉得自己还需要再跟尤菲多谈一谈，才有办法承受她的感情。

──我拥有一个从未对任何人透露的秘密，而我认为如果对象是尤菲就可以对她说出口。我希望让她知道我的一切。

「……尤菲？你还醒着吗？」

我小声敲了敲尤菲寝室的房门。我蹑手蹑脚的模样彷佛证明我的胆怯，让自己都感到害臊。

没有回应，那改天再说好了。正当我抱着这个念头打算转身离开时，听到她应门的声音。

房门被打开，我看到了穿着睡衣的尤菲。

「艾妮丝殿下？」

「啊……抱、抱歉，都这么晚了。」

「不，没关系。您要进来的话，请进吧？」

因为尤菲主动邀我进去，我也没有推托。她直接坐到床边，接着像要我坐到身边似的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我也顺着她意思坐了过去。

「谢谢你愿意抽出时间。」

「不会。因为我也觉得应该还有很多事要跟您说。」

听到尤菲用温和的语气这么说，让我的紧张也稍稍获得缓解。可是我还是很难开口，让自己陷入沉默。

就连尤菲一直默默等待我开口的这段寂静都让我感觉相当舒服。沉浸了一会，我总算慢慢整理好自己想说的话。

「我刚才想了自己应该先说什么……首先，尤菲，谢谢你。」

「我并没有做什么需要让您道谢的事……」

「哪里没有了？你会决定继任国王，是在为我着想而选择的答案吧？所以……谢谢。」

可是。我稍微握了一下拳头，再次望向尤菲并插入了这句话。

「我虽然很高兴，但当时却没能老实接受你的好意。因为我好歹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公主。虽然就国家来说，你可能比我更适合当国王。如果能成功缔结精灵契约，那让你继任或许也是好事。可是……感觉我作为一个公主，是不应该从一开始就放弃呢。」

「我也感受到了艾妮丝殿下有多么看重自己身为公主……不，是自己身为陛下与王后女儿的这件事。」

尤菲说完，表情严肃地向我鞠躬致意。看到尤菲突然致歉，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我只顾着关注您不想当国王的理由，却没能彻底理解您的心情。对不起。」

「别、别这样！我并不想要你对我道歉！老实说我自己也相当惊讶……」

虽然我连忙阻止尤菲道歉，可是我原本就是来找她说这些事的。用优柔寡断的态度让对方感到困惑并不是我的本意。

我做了几次深呼吸。多亏尤菲的态度让我没有原本那么紧张。虽然要我完全不紧张是强人所难，可是我想这样应该已经足以让我把我想让尤菲知道的事情给说出口。

「……我会对自己身为公主──会对自己是父王与母后的女儿这件事如此执着，是有理由的。」

「是什么理由？」

「我有一件一直保密的事。那是一个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只有我知道的秘密。那是一个比任何事情都要害怕给人知道的秘密。就是如此沉重。」

「……没有人知道吗？连伊莉雅跟缇尔蒂都是吗？」

「嗯。我没对任何人说过……你是第一个让我想说出这个秘密的人。」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惊讶到眼睛睁得开开的，接着她端正姿势，正面对着我。尤菲严肃板起面孔的模样甚至让我感觉到些许压力。

「听到您说得这么重要，那我可得认真听才行。那是殿下您从来不打算要对任何人说的秘密，没错吧？」

「……嗯。我原本打算到死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的。」

就像为了让自己冷静，我又深呼吸了一次。

「尤菲，你可以跟我一起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吗？」

「好的，我愿意发誓。殿下对我揭露的秘密，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尤菲笔直回望的视线与出于真挚态度的话语，让我得以下定决心踏出最后的一步。将我一直认为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说出口。

「──我拥有『前世』的记忆。」

「……您是说前世吗？」

我忍着颤抖做出告白。只见尤菲很快便陷入沉默。

看到似乎在咀嚼我的话语，一脸烦恼地不发一语的尤菲让我接着解释下去。

「我从懂事起就能回想上一段人生的记忆。」

「……对不起，我不太懂殿下的意思。」

「呃，该怎么说才好呢？在我出生前是以其他人的身分活在世上，而我在出生后也能回想起那段记忆。」

「……有可能会有那种事吗？」

「魔学就是我拥有那种记忆的证据。我并不是想到『要用魔法飞行』。而是我确信『靠魔法就能够飞行』，才创造出魔学的。」

「……也就是说，魔学的根源，是殿下您回想起的某人记忆中就有的东西吗？」

「嗯。那是我活在前一个世界的记忆，也就是前世的记忆。我是靠着这个记忆去想出魔学的。这个被称为前世的概念，也是在那个世界被充分认知的概念，其中也包含了那些记忆里的知识。」

「……原来如此。听您的说法，您所回想起的前一个世界似乎要远比这里更加进步。」

「是可以这么说啦。我没法否定。只是前一个世界与这个世界最大的差别，大概就是魔法并不存在吧。」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难掩惊讶地睁大眼睛。以我过去从尤菲身上看过的反应来说，这应该是她最为惊讶的表情。

「魔法并不存在？不光是魔法没有得到发展的意思吗？」

「至少在我能回想起的记忆里是那样。可是有名为科学的学问跟技术取代魔法蓬勃发展喔。」

「不存在魔法的文明吗……艾妮丝殿下的魔学是根据前世记忆的知识所设想的吧？换句话说，那是就算不用魔法，也能让人在天上飞的文明吗……？」

「对啊。」

尤菲的表情完全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虽然她并不认为我在说谎，但看起来也无法想像。看到尤菲那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失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个世界虽然没有魔法，但有相当发达的道具。要举个类似的例子，像马车那样的移动手段应该比较容易理解吧？」

「马车吗？」

「对。在我的前世，马车已经被废除了，不需要马匹也不需要魔法，能够自动行驶的铁车是理所当然的交通工具。而且不只是有身分地位的人，就算是平民也能使用。」

「……不需要马匹也不需要魔法，能自动行驶的铁车……？」

「嗯。还有我会想在天上飞的理由，是因为在前世有叫做『飞机』，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金属交通工具。那也是只要付钱，任何人都能利用的交通工具。这样说会让你很难想像吗？」

「……是很难想像。可是想到如果殿下早知道有那种东西，感觉就比较能接受了。但就算如此，还是有让人难以理解的部分。如果那是个没有魔法的世界，那殿下您对魔法的创意又是从哪来的？」

皱起眉头，用一脸伤脑筋的模样提出疑问的尤菲让我不禁苦笑。

「要说从哪里来的……这样说吧，虽然那世界没有真正的魔法，但有很多以幻想作为题材的创作，所以有很多充满想像与希望的故事。也因此更会让人会发挥想像力，去思考要是那种不存在的力量真实存在，会是什么模样。」

「因为是虚构的，反而更能刺激想像力吗？」

「嗯。尤其是我对魔法的向往，更是鲜明到让我深受吸引，甚至到改变价值观的地步。十分希望自己也能施展魔法的我，幻想着只在想像中存在的魔法说不定有可能实现。那就是我思考的起点。」

「所以那并不是像我们贵族一样，因为有其必要而透过祈求而得到的魔法，而是像童话一样，自由想像出来的魔法吗？」

「那种解释或许算是最接近的说法。正因如此，我才会更把魔法当成向往的对象。」

那是我的原点。知道魔法的存在让我朝空中伸手，怀抱憧憬的那个日子。

现在已经没办法得知究竟是因为我拥有前世的记忆才对魔法抱有强烈向往，还是因为向往魔法让我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所以我才会对魔法持续怀抱憧憬。就算明知那是无法实现的奇迹也一样。若是真实存在的东西，那我就一定要彻底分析出魔法究竟是什么，然后创造出自己也能施展的魔法。

我就是靠着这份心愿的冲动，一直投入直到现在。

「──也因为这样，我开始感到害怕……」

「……艾妮丝殿下？」

「都要怪前世记忆才会让我看起来不正常。这个记忆让我对魔法怀抱憧憬，让我抱有无法克制的执着，觉得除此之外的东西都无所谓。」

我低着头，像拥抱自己身躯般交叠手臂。接着我开口说出心中那像混浊污泥般的黏稠想法。那是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沉重心情。

「我不禁会有如果是因为前世记忆才让我无法施展魔法，如果我没有想起前世的记忆，说不定就能当个普通的公主，说不定就能成为一个不会给任何人制造麻烦的正常公主了的想法。」

「您究竟在说什么……？」

「──我真的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吗？」

这是一直盘据在我心中的不安。

跟今世相比，在前世记忆中的世界全都是奇妙的东西。正因为这样，我很难不受到影响。我是像拼图般重新拼凑支离破碎的自己，才成为现在的我。

就算会想起前世的记忆，我就是我。就算会受到强烈影响，我还是认为自己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可是在知道这个事实的人眼中来看，我究竟──会被看成是什么人呢？

「在我里头并不是纯粹的『我』。作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诞生的我，是现在的我吗？原本应该在那里的艾妮丝菲亚，会不会从我想起前世时就消失了呢？这样的想法……让我一直感到害怕。我怕自己会不会──其实早就把他们的孩子给夺走了？」

我的告白让尤菲做出倒抽一口凉气的反应。我已经无法制止自己倾泄而出的感情，不断地说下去。

「我明明这么向往魔法，但却施展不了魔法。所以很想要有能够替代的东西。没错，我只是想被人称赞！虽然有些奇怪，但我其实是想靠着我能办到很厉害的事来证明自己！」

──我只是在害怕。害怕这样下去会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可以想像要你从明天开始就以其他人的身分活下去是什么感觉吗？如果保有所有记忆，也认为那确实是自己的记忆，但我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父王跟母后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感觉这种孩子让很诡异呢？」

正因为这样，我刻意去忽视这件事。因为我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在想这种事。

我不断像敷衍般告诉自己没问题。我就只是个脾气古怪的公主，就算被人讨厌也没关系。

只要不会被人怀疑就好了。就算会被当成异类，我也不会让人发现我迥异特质背后的真正原因。

我像面具般将自己所描绘的理想模样戴在脸上。

而在不知不觉之间，就连我都认定那就是我自己了。

「就算是那样，还是有人愿意爱我。所以我不想背叛他们。可是我不禁抱有如果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人感觉奇怪，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当个怪人这种想法。因为我唯一的武器就是自己脑袋中的知识，才创造出魔学。」

「……那就是您拥有的秘密吗？」

「嗯。只是我一直不愿去意识到就是了。因为一直去想，那就没办法继续把自己当成是父王跟母后的孩子了。想到我有可能夺走他们的孩子就感到害怕。而且我甚至有可能还夺走这个国家的未来。这让我越想越觉得可怕……」

我的泪水不知从什么时候滴了下来。可是我还是想试着用轻松的笑容敷衍过去。

我原本是希望能更冷静说出这件事，但我实在办不到。正因为我自觉自己必须有公主的样子，所以更让我忍不住想对他人倾诉这份「罪」。

「当一个古怪的公主真的轻松很多……因为那让我可以变成『我』。越是被人说奇怪，我就能更稳固地认同自己。我把真真假假全混为一同，建立起让人觉得有我独特个性的自己，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

因为那是对我夺走说不定能够过正常人生的「艾妮丝菲亚」所做的赎罪。

促使我行动的不只是向往。我之所以能够努力到现在──最重要的是我无法肯定自己。

所以我才会说我喜欢努力的自己──同时也比任何人更经常责骂自己。

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都不以为意──因为我认为那是当然的指责。

所以我才会一直觉得魔法如此美好──因为那是我内心唯一的依靠。

像这样揭露藏在虚假当中的真实虽然让我相当恐惧，但同时也有超越那份恐惧，获得解放的感觉。因为我已经决定不会再对尤菲有丝毫隐瞒。

「我开始明确意识到这是一种罪，大概是开始有谣言认为我想谋杀亚尔的时候。」

「是大家在传您与亚尔加德王子感情不睦的时候吗……？」

「嗯。所以我认为身为冒牌货的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跟王位继承权有所牵扯。」

「…………冒牌货？」

「我原本就已经是个异质的人，如果内在又不是公主，那岂不是根本无法偿还自己犯下的罪吗？才决定远离王位。但因为我的身分而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也是因此更让我想说得继承王位，对这一切混乱赎罪。」

打从与亚尔决裂后，我便刻意让自己挂起笑容，做出会让人认为我是傻瓜的行为。而那些行径曾几何时变成我的面具，甚至让我无意识地觉得那张面具就是真正的我。

面具会开始崩坏，同样也是没有亚尔的关系。必须由我继承王位的可能性，让伪装成我本性的面具与真正的我产生乖离。

「因为我回想起自己前世记忆的关系让一切开始走样。我对魔法的向往到现在也没有改变，父王、母后，就连亚尔也都爱着我。可是就算他们真的爱我，我是冒牌货的罪──」

──也不会消失。原本打算要这么说的我止住了话语。取而代之的，是脸颊被甩巴掌的声响。

我一下子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感觉脸颊发烫。疼痛感在慢了几拍之后才出现。我感觉自己脑袋似乎有些发昏。

就在我试图掌握究竟发生什么状况时，察觉到尤菲正以刚挥过手臂的姿势瞪着我。

到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知道甩我巴掌的人是尤菲。

「──您真是太傻了。您是大傻瓜……！」

「尤菲……？」

我从没看过尤菲如此生气。这让我忍不住往后退，但尤菲却用像要将我推倒般的动作，猛然抓住我。

没能挡住尤菲的我，就这么跟她一起倒在床上，只见她用跨坐着我的姿势瞪着我。

尤菲稍微调整了姿势，在确定稳稳压住我后，揪起我的衣襟。尤菲锐利的眼神中有如同火焰般的光芒。

而我只能茫然望着尤菲任由泪水从眼眶滑落。

「──您怎么可能会是冒牌货！」

「咦……？」

「您的一切当然全都是真的！您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我一下完全不能理解尤菲到底在说什么，可是能感受到全身正因她的话语感到冲击。

「您是继承高贵血统，属于这个国家的公主！就算没有魔法天赋仍为世界带来取代魔法的伟业！就算身为王族是个异类，却永远都不忘记为他人着想！您想说这些全都不是真的吗！？」

「尤菲……？」

「您是对我伸出手的人！您是货真价实的艾妮丝菲亚公主！那天将我从绝望中拉出的人就是您！就是此刻在这里的您让我获得救赎！」

尤菲揪着我衣襟激动地上下摇晃，导致我的身躯离开床面后又沉入床垫中。她就是如此激动地对我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都在这里吗？您的感受、心愿、期望全都……！」

尤菲松开了揪住我衣服的手，让手指轻滑过我心脏上方。而她的泪水也在同时滴在上头。

「明明您所认为的您，会为我设想的您都确实在这个地方……请您别说自己是冒牌货。」

「──、──」

「可是您一定很难受吧？难过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办法体会那种痛楚，也不会说自己能够理解。可是正因为这样，请容我这么说，艾妮丝殿下。」

尤菲将手放到我脸颊边，让我们的额头贴紧。她跟我靠近到彼此的喘息会互相重叠的距离。只见尤菲用百感交集的语气说。

「──您在我心目中是世界上最好的『魔法师』。所以请您大可感到自豪。」

──我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冲击，我只感觉自己的心彷佛被粉碎了。不，更正确地说，粉碎的并不是心，而是那捆绑住我的心，如同枷锁般的顾忌。

尤菲的话语帮我融化了那一切。融化了盘据在我心中，连我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顾忌。融化了那因为捆绑得太紧，不知何时与我心灵合而为一的枷锁。若要解开那几乎已经寄生在我心中的顾忌，自然会觉得疼痛。自然会让我忍不住落泪。

我感觉在这一刻，彷佛全都得到原谅。曾几何时认为不会得到原谅的一切，都已经变得不再重要。我所想要的东西此刻就在我手中。我能明确感受到这个事实。

我的喉咙在抽搐、呼吸也感到困难。占据眼眶的泪水让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就像求助般紧紧抓住尤菲的身躯。我此刻只想哭叫，可是却难过到喘不过气。

我彷佛溺水时连稻草都想抓住般，挣扎着寻求尤菲。我抱着绝对不愿放手的念头，想将眼前的人视为我的唯一救赎。尽管痛苦到难以呼吸，却也同时感受到一股如同海啸一口气将我吞没般的幸福感。

「谢、谢……！」

──谢谢你拯救我。谢谢你让我成为「魔法师」。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国王。我一直都想成为魔法师。

就像仙女送给灰姑娘南瓜马车那样，我也想为某人送上幸福与笑容。我曾有那样的梦想。那是我想要拥有，却无法触及的梦想。

──因为我是邪恶的魔法师。因为我让国家陷入混乱，摧毁了某人的笑容。可是就算是那样的我，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人，说不定我就能成为自己梦寐以求的魔法师。

啊，我真是差劲。我明明想要道谢，却连呼吸都做不好。我明明想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表达感谢，却如此难过，难过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我这时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的呼吸。

那东西柔嫩、温暖，像要让我想起呼吸般将气息送入我口中。

那是尤菲的呼吸。我们的嘴唇交叠，交换着彼此的温暖与气息。

我只在短暂的惊讶后，便在陶醉中接受这个现实，搂住尤菲的背部。彷佛时间感都随着每次的接触融化，原本压抑的情绪也伴随泪水涌出。

（插图015）

不知经过多久，当尤菲总算放开我的时候，我只是茫然地盯着她的脸，发出简单的声音。

「……哇。」

「……哇？」

「……哇啊啊啊──……！好、好难为情……！别、别看我……！」

我忍不住用双手遮住脸。感觉脸颊急速变热，热到发烫，简直像整张脸着火了一样。

不对，为什么尤菲要亲我呢？我又为什么那么干脆地被亲呢！？

正当我为自己体内涌现的高温弄到不知所措时，在我上方的尤菲又将脸靠了过来。她的嘴唇碰触到我的嘴唇，再次夺走了我的吻。

「……呵呵。」

看到尤菲心满意足用手指轻抹自己嘴唇的模样，让我感受到彷佛心脏给人用手揪住的冲击。

啊，这太不妙了。我完全被她吃得死死的。这种投降的念头让我只能用双手遮住脸。因为我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满脸通红的模样。

──眼前的这个人，尤菲莉亚·玛赞塔确实让我坠入情网了。

「为、为什么要跟我接吻啦……讨厌……」

我对她已经一点脾气都拿不出来了。那原本就让我觉得漂亮可爱的脸蛋，现在更是让我无法直视。我无法与那温柔注视我的双眼四目相对。

我紧张地缓缓移开手，窥看尤菲的脸。她脸上虽带着温和的微笑，但眼神中却看不到笑意。被压在下头的我遭那双眼俯瞰着，一股纠缠全身的恶寒让我不禁全身发毛。

「因为我想这样。……艾妮丝殿下，请把脸露出来。我想再来一次。」

「不要──！还有，快从我身上下来──！放开我──！！」

发觉尤菲抓住我的手腕，将我压在床上不让我脱身，所以我开始奋力挣扎。等等，原来你力气这么大吗！？尤菲！！

「你、你说你想，意思是……接吻应该只能跟喜欢的对象做吧……！」

「──我很喜欢您喔。」

听到尤菲在我耳边轻声细语地说出这句话，让我差点放弃抵抗。可是我还是死命逃避。总觉得这么随波逐流下去会演变成非常不好的状况……！

「那、那应该是敬爱跟友情的意思吧！一定是的！」

「只要您想要，无论是忠诚还是友情，我都愿意献给您。可是现在是发自我心中，只会对您献出的感情，还希望您能收下。」

尤菲趁我因为她在我耳边轻声说话而失去力气抵抗的破绽，用手穿过我手臂下方搂住我。视线往旁边望去就能看到尤菲那春心荡漾的双眼近在眼前，这让我的心脏从刚才就一直怦怦跳。

「──明明是单方面、任性地想要他人接受自己的感情，却又害怕真的被人接受。感情真是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东西呢，艾妮丝殿下。」

尤菲说出那简直像看透我内心的话语。彷佛想说我们是同病相怜的尤菲，再次夺走我开口的机会。

第三次接吻激烈程度，险些瓦解我的思绪。而且她还借着接吻，让我感觉某个东西像被她吸出般遭到剥夺。

「尤菲……等等……！」

「……才不要。」

当尤菲那类似轻咬嘴唇的亲吻中途换气时，我连忙开口表示抗拒。可是就算在这样的空档中，我仍感觉自己体内有某种东西持续遭到抽离。

当我认知到那被抽离的东西是魔力时，魔力被淘空的丧失感与缠绵的吻已经让我无力抵抗。我只能勉强趁着换气的空档大叫。

「噗哈！尤、尤菲……！别、别这样……！唔唔唔──！？」

尽管我好几次都想出声制止，但尤菲不理会我的抗拒，一股脑地吸吮我的嘴唇与舌头。

我有好几次都感受到彷佛脑袋与思绪都一并融化的甜蜜酥麻感。当我逐渐变得没法思考，最后只能紧紧抓着尤菲。

那彷佛要将我整个人淘空，魔力遭到剥夺的感觉一直纠缠着我，让我意识就像断线般坠入黑暗。

「……？艾妮丝殿下？艾妮丝殿下！？艾妮丝殿下，您振作一点！？」

「唔……」

虽然好像在最后听到尤菲惊慌呼喊我的名字，但我已经任凭意识远去。

第三卷 10章 为了自由的明天

「……怎么？你们终于越线了吗？」

「才没有！什么都没发生！昨天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什么叫做说服力吗？」

当我一早因为惊人的倦怠感而无法动弹时，被为了诊断而来到离宫的缇尔蒂撞见我跟尤菲睡在一起的光景。

「……对不起，艾妮丝殿下。」

至于尤菲则是缩着身子，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就当事人的说法，她当时似乎是莫名失控，当我因为魔力遭到抽离而失去意识也令她相当惊慌失措。

尤菲在知道我只是睡着之后是松了一口气，不过这也让她尴尬到睡不着，最后还是在我身旁睡死了。一直到缇尔蒂来把我们叫醒前，我们似乎一直在熟睡着。如果伊莉雅能先来叫我们起床……！

「嗯……使用刻印纹的时间似乎要比之前短，应该不会有严重的后遗症。魔力不足的状况可能还比较严重。」

缇尔蒂用按着我手腕、胸口的方式进行诊察。刻印纹的副作用似乎要比跟亚尔交手那次来得轻微，并没有严重到让我无法动弹的地步。

「副作用的影响会变小，说不定是有释放出多余魔力的关系，虽然还需要进行检证，但尤菲莉亚小姐的状况比较值得关心吧？」

「我吗？」

「听起来你似乎是从公主殿下身上吸走魔力，而且一直吸到让她昏过去吧？」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呢？」

缇尔蒂的说明让蕾妮大感不解。要转移身上的魔力相当困难。无论是相性多好的对象，都会引发类似醉酒的症状，应该是不能大量摄取才对。

可是昨晚尤菲从我身上吸取魔力的速度甚至快到让我昏过去。老实说那绝对不正常。

「──那是因为她已经到达某个境界了。」

突然听到一个理应不在这里的人出声，让我们所有人都转头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我们看到露米耶尔站在眼前。那彷佛理所当然，完全让人感受不到丝毫征兆的登场方式，让我不禁冒出冷汗。

「艾妮丝殿下，这女的就是你提过的精灵契约者吗？」

「这女的……缇尔蒂……」

缇尔蒂那跟往常一样肆无忌惮的态度，让忍不住感到头痛的我点头表示肯定。

「……她看起来似乎跟殿下你有点像呢。」

「啥？哪里像？最多就是发色吧？」

「我觉得你们给人的感觉很类似。只是跟你相比，她个性扭曲的程度要比你大上好几倍就是了。」

「你还真敢说话呢。我是不否定啦，毕竟以前甚至还有人叫我魔女呢。」

「……魔女啊。」

缇尔蒂用狐疑的眼神瞪着露米耶尔。而露米耶尔看来一点都不介意她的视线，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

「你是叫露米耶尔吗？你刚才说尤菲到达某个境界……所以是那个意思吗？」

「没错。我该说恭喜吗？我的新同胞。」

露米耶尔的欢迎话语，听起来代表尤菲已经成功缔结了精灵契约。然而这却让我怀疑地望向尤菲。尤菲也在这时回望我，所以我们的视线正好对上。

「……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啊？」

「在外表上是这样。而且尤菲莉亚对自己的欲望原本就偏消极吧？那是有精灵契约资格的人常有的特征。」

「对欲望偏消极？」

「对精灵而言，人类的肉体不过是容器。人在生存方面必要的欲望对精灵来说也是多余的。所以如果不特别意识就不需要吃喝，也不用睡觉……直到容器死去。」

露米耶尔的说明让我头皮发麻。虽然我从以前就觉得尤菲是个在自我主张方面比较低调的女孩，但这代表有可能会变本加厉？

「不过也是会有例外，所以在还有那些欲望时应该不成问题。」

「什么样的例外？」

「就像人为了生存要进食一样，精灵契约者也会有这方面的需求。」

「……就是魔力吧？」

听到缇尔蒂的答覆，露米耶尔点头肯定这是正确答案。所以尤菲昨晚才会从我身上吸取魔力吗？

「魔力当然也有相性，不过……如果有可以满足到这种地步的对象，就算说是真命天子也不为过吧。你们很登对喔。」

「唔、这、什……！你、你你你、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露米耶尔的话语让我感觉脸颊瞬间发烫，满脸通红。看到我如此反应，伊莉雅就像看到无药可救的病人般耸起肩膀，蕾妮无奈地笑着，缇尔蒂则是用傻眼的表情瞪着我。至于尤菲虽然看起来显得有些害臊，但却开心地露出微笑。

那个微笑让我感到不快，所以我伸手用力拉扯她的脸颊。

「也好，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有问题。如果是你们，肯定不会重蹈我们的覆辙。」

「……露米耶尔？」

「帕雷提亚王国已经不需要名为魔法的绝对权威了。确实称得上是一个新的时代。艾妮丝菲亚，只要有你在，尤菲莉亚就不会有事。前提当然是你自己没有误入歧途。关于这点，只要尤菲莉亚在你身边，应该也无须担心。就这方面来说，能够互相扶持的你们确实很登对。」

「……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

「你错了，与精灵同在的灵魂，无论如何都有容易接受世界现状的倾向。就算生在世风日下的时代也一样。可是拥有英雄资质，会倾向自己想法的稀人却不同。所以才能坚定贯彻自己的信念。偶尔会出现在世界上的稀人都是这样改变时代的。」

露米耶尔用带有爱意的眼神看着我这么说。我感觉她彷佛是透过我在看着某人。当我大略推测到她那眼神背后所象征的可能性时，忍不住开口提出疑问。

「你所认识的其他稀人……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被我这样一问，露米耶尔楞了一下。接着她突然放声大笑。只见她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水表示。

「嗯，那个人跟我一样，是你们的祖先。」

「祖先……啊，这么说……」

如果说是祖先，那就代表我们的长辈是由露米耶尔生下的。换句话说，她曾有过伴侣。就算明知精灵契约者是不老不死的，但由于露米耶尔怎么看都像跟我们年纪相当的少女，所以这个事实让我感觉相当奇妙。

抱着如此想法的我，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露米耶尔。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只是此刻的笑容跟平常有所不同，感觉像在怀念着什么。

「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曾经想过，如果能跟他永远活在一起不知有多么幸福。可是，我们的寿命长度有绝望的差距。而且我留在国内没有任何益处，虽然别离让人有些悲伤，但……我真的很庆幸能与那个人邂逅。」

「……露米耶尔。」

「我只是制造契机，然后支持那个人罢了。能有帕雷提亚王国，与其说是我的功劳，更需要归功于那个人的成就。就算只有你们知道也好……希望你们能把这个真相牢记在心。」

露米耶尔的话语让我自然点了头。尤菲与其他人也都跟我一样露出严肃的表情。

话说回来，建立这个国家的人是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初代国王，而巩固王国基础的却是无法使用魔法的稀人，这究竟是多么讽刺的安排。

「稀人……顾名思义确实是很稀罕的人物。只是这种人物究竟是好是坏……」

「或许比较正确的说法是『两者皆是』吧。其实在我所见过的稀人当中，艾妮丝菲亚你也是特别奇怪的一个就是了。跟那个人也不一样。」

「……是这样吗？」

「没错。简直就像你会看到某个不属于这里的地方……我有这种感觉。」

听到露米耶尔的这句话，让我惊讶到忍不住缩起身子，这也让尤菲微微升起戒心。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有可能会察觉到我拥有前世记忆一事的露米耶尔，还真是个不容大意的人。

「既然精灵契约者已经诞生，那也无法回头了。我会暂时留在王都观察状况。毕竟我很在意你们的未来。你们就好好努力吧，我的子孙们。」

当露米耶尔说完，室内突然刮起一阵强风，让我们不禁暂时闭起眼睛，而露米耶尔就趁机消失得不见踪影。

「……刚才是么回事？她说自己是魔女应该不是在开玩笑的。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恐惧。」

只见缇尔蒂在说出对露米耶尔感想的同时还摩擦着自己的手臂，伊莉雅跟蕾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由于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露米耶尔好好地对我们解释了来龙去脉，因此尤菲已经缔结了精灵契约这件事也成为我们的共识。

「成功缔结精灵契约……代表尤菲莉亚小姐会成为王家的养女吗？」

蕾妮就像要转变气氛般提出这个疑问。

「虽然还得交由陛下等人判断，不过……就算遭到反对，我也打算努力说服。」

「尤菲……」

老实说，我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我对自己真要放弃王位，把王位交给尤菲仍旧有所犹豫。正当我在这么想的时候，缇尔蒂将手放到我头上。

「没什么好犹豫的。」

「咦……？」

「这样不是很好吗？只要尤菲莉亚小姐继任国王，殿下你就能自由了吧？那样肯定比较好。」

「……真的比较好吗？」

「就算公主殿下你不继承王位，也不是闲闲没事干吧？不管怎么样，你到时候都有得忙。就我所听到的，尤菲莉亚小姐想做的是实现殿下你的梦想吧？所以不管你是否是国王，都需要用魔学树立功绩。」

尤菲的心愿是实现我的梦想，改变这个受到古老传统束缚而严重扭曲的国家。正如缇尔蒂所说，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靠魔学的功绩。

「比任何人都瞭解王家、接近王家的精灵契约者选择的不是过往的传统，而是选择了你这个公主殿下。所以你该更有自信一点。你不是要打造新时代吗？差别就只是你一个人去做，还是跟尤菲莉亚小姐一起做吧？」

「跟尤菲一起……」

「……唉，我也是会帮一点忙就是了。而且还有伊莉雅跟蕾妮呢。我之前是想说只有殿下你能扛下王位，所以才没表示意见，但如果有其他候补，那把麻烦推出去就好了。毕竟你根本不适合当国王。」

「怎么连缇尔蒂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啊。就算你做得来，那也仅只于此罢了。你连像我这样的人都舍不得切割，不可能搞得了政治吧？」

缇尔蒂温柔地摸着我的头。平常她死都不会这么做的说。尽管我心中如此抱怨着，但也逐渐舒服得眯起眼睛。

下一瞬间，我突然莫名感到一股恶寒。一股刺人的视线让我转头一看，我发现尤菲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只见缇尔蒂惊觉不妙，连忙与我分开。

「讨厌，尤菲莉亚小姐你用不着嫉妒啦……你们昨晚真的没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我们没有越线！」

「但已经踩在线上了是吧？」

被缇尔蒂这么说，我也只能气噗噗地做不出任何反驳。就在缇尔蒂正没好气地瞪着我时，尤菲来到我身边拉扯我的手。

面对虽然面无表情，但浑身散发不满气息的尤菲，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转头用眼神向伊莉雅跟蕾妮求助。

「啊，我都忘记茶泡到一半了。」

「蕾妮，我也来帮忙。」

「我诊察也做完了，喝杯茶就早早回去吧。」

「等、等等！你们怎么都这样！」

一接触到我的视线，三人就像说好的一样找理由离开房间。我还来不及叫住她们，三人就已经消失在门外。只有缇尔蒂最后转头对我做出告诫。

「你可别忘记自己还需要静养喔。尤菲莉亚小姐，艾妮丝殿下就交给你了。」

「您辛苦了，缇尔蒂。」

说完这些话，缇尔蒂便用力将房门关上。这一连串的展开让我根本没机会开口，而尤菲也搂着我的手臂，不让我离开。

「尤、尤菲……这样会不会太近了……？」

「会吗？您刚才跟缇尔蒂也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心的距离！我们心的距离不一样！」

「真的吗？」

「为什么你的样子看起来很满足！？」

尤菲虽然搂着我手臂一段时间，但随后又说为了让我能静养，要我躺在床上。而尤菲在这段时间不是握着我的手，就是把手放到我脸颊上，让我颇为尴尬。

虽然我知道蕾妮跟伊莉雅只要端茶过来就能让她放开我，可是当两人莫名地姗姗来迟时，让我也只能用埋怨的眼神瞪着她们。

＊　＊　＊

父王跟母后带着格兰兹公爵来到离宫，已经是天黑之后。所有相关人员都聚集在会客室，父王一开口就直接对尤菲说。

「要收尤菲莉亚纳为养女是没问题，可是我们认为必须慎选时期。」

「时期吗？」

「没错。光靠尤菲莉亚有精灵契约这项功绩，应该就能吸引到足够的人望。但光是那样应该实现不了尤菲莉亚的心愿吧？」

「……没错。我的目的就只是成为新时代过渡期的国王。」

「嗯，我想我们的目的是共通的。正因为这样，就时期来说要王家收尤菲莉亚为养女并赐予王位继承权实在太早了。」

父王语气严肃地表示。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假使直接以缔结精灵契约的这个理由让尤菲成为王家养女，那也是再次彰显初代国王的荣耀，不能实现尤菲的目的。最终我们必须追求的结果，是摆脱过度的精灵信仰。

借由大量生产魔道具，让平民具备能够不需依赖贵族的力量，逐渐消除身分差异。

之后平民逐渐自立，选择用自己的力量过活。

可是平民不再依赖贵族甚至自立也会损及贵族的权威。虽然这正是我们的目的，但如果进展过快，遭到贵族反抗而导致国家分裂就得不偿失了。

「我也考虑过以尤菲缔结精灵契约的功绩作为筹码，将王位禅让给玛赞塔公爵家，可是……到头来如果还是精灵契约成为焦点就没有意义，而且让玛赞塔公爵家出头，那些以魔法省为首、抱有深厚精灵信仰的贵族也不可能不吭声。」

「所以艾妮丝，这件事需要有你的功绩。无论是要由你还是由尤菲莉亚当国王，都必须让魔学树立能让国家视为功绩的成果。」

「话说回来，艾妮丝，你有想过自己当上国王后，对贵族有什么打算吗？」

「有什么打算……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你应该不至于什么都没想过吧？说起来我们也该好好跟你问清楚，你在即位后想把国家打造成什么模样。」

想把国家打造成什么模样吗？父王他们也都知道我打算提供魔道具给平民，鼓励平民从贵族底下自立。

所以父王他们想问的应该是我要如何与贵族接洽吗？我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想过。

「我并不打算特别做什么。一定要说的话，那就是我想给贵族更多自由。」

「……自由？」

「像因为身为贵族所以必须磨练魔法技巧之类的传统观念，我想让贵族知道不需受那种东西束缚。到头来我想追求的理想，就是让大家都能自由。」

好比说缇尔蒂让我知道有人生为贵族，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魔法。

好比说亚尔这个弟弟让我知道有人生为王族，却被认为没有出色天分，只能抑郁地活着。

「因为是贵族所以该如何，因为是平民所以该如何，我想消除这类由身分产生的限制，让帕雷提亚王国成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过的人生的地方。贵族也可以不用只顾着磨练魔法技巧，要将精力投注在跟精灵或魔法有关的研究也行，平民若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也能取代贵族经营领地。现在这种因为身分导致对自己想做的事情有各种限制，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能做的世界很令人反感吧？我想改变这样的现状。」

所以我所期望的东西就是『自由』。就算得不惜打破那由于经年累月承袭的传统所限制的价值观与风俗，我也想打造那样的国家。

为了打造能让人活着就能感到幸福的未来，我希望留给人许多选项。

在我说出这样的想法之后，母后讶异地看着我的脸。

「咦？有、有什么问题吗？母后……？」

「……我只是认为你确实是奥芬斯生的。你们实在太像了。」

「这是什么话？谢芬妮。我们哪里像了？」

突然听到母后说我跟父王相像，让父王用不太甘愿的表情发出抱怨。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声援母后的意见。

「不，真的很像，奥芬斯。公主肯定是你亲生的。」

「格兰兹怎么连你都说这种话！我才不承认我跟这个笨女儿有哪里像！」

「园艺与农业。」

「唔！」

「新作物的品种改良。」

「唔唔唔……」

「……要是你没当一国之君，肯定会变得像艾妮丝一样吧。」

听到母后满怀感慨地说出这句话，让父王完全没法开口反驳。大概是领悟到局势不利，父王清了清喉咙后转移话题。

「……我问你，艾妮丝，你难道不恨那些曾欺凌过你的贵族吗？」

「要问我恨不恨他们，我当然恨。要问我能否原谅他们，我想自己也办不到。可是他们毕竟跟我是同胞，因此我不会特地想说要报复，还是想让那些人失势。况且我也没那种闲工夫。」

「是吗……你是想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自由吗？你是想要打造那样的时代吗……」

「……父王？」

「我只是开始觉得自己也想看到那种国家而已。所以艾妮丝菲亚，你就打造给我看吧。在你后头有我撑着。你就用自己想用的方式前进，让我见识你会如何实现理想吧。」

父王在说出这些话的表情，是我记忆中他最为温暖的表情。所以我直觉理解到这就是父王作为「父亲」的表情。只是在不知不觉间，他看起来又像往常一样，回到身为一国之君的模样。

目睹父王显露那只属于父亲的表情与话语，让我产生一股深深触碰到我心弦的感情。我闭上眼睛反覆咀嚼他所说的话语。

「知道了。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努力的……父王。」

我认为自己也用温暖的语气给出回应。听到我这么说，父王也用温柔的表情对我点头。

「……那你有什么方案吗？艾妮丝。」

「方案吗？嗯……」

「──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提议。」

「尤菲？」

正当我们聊到实际该怎么做的时候，尤菲也加入讨论了。

而尤菲所提出的内容，让我们同时感受到合理与惊讶。

＊　＊　＊

「……啥？你说需要我帮忙？」

「拜托！汤玛斯！这件事需要你的力量！你一定要帮我们！」

「慢着……你别低头求我，怎么想都是一件麻烦事。我想当作没有听到。」

「不行啦！啊！别把我赶出去！我有从父王那里拿到正式的认可，所以这是王命啦！」

为了找汤玛斯帮忙，我跟尤菲来到了加纳武具工房。我原本打算跟汤玛斯交涉，但他一点都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可是听到王命这两个字，似乎让汤玛斯明白自己不能二话不说把我们赶回去，这才死心摆出愿意听我们说话的态度。

「……好吧，你们要我帮什么忙？」

「汤玛斯。我想请你来当我们的顾问。」

「顾问？」

「你先看看这个。」

我这么说完，尤菲便将一张纸递给汤玛斯。他在确认过内容后扬起一边的眉毛。

「……这是什么？新的魔道具吗？」

「这叫做天龙。是以艾妮丝殿下的魔女扫帚衍生发展出的魔道具。」

「扫帚要怎样才会变成这种像奇怪小船的东西……？」

「……咳。我想请你介绍可以帮忙组装这个的工匠，还有担任在我们与工匠之间的交涉员。」

「等等，为什么要把那么重要的工作交给我这种人？」

听到我的要求，就算是汤玛斯也不免面露不安提出疑问。看到对方做出如此反应，尤菲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说明。

「因为您是与艾妮丝殿下有深厚交情的工匠。以您对殿下的瞭解，应该也能在理解殿下想法的情况下提出意见吧？」

「……这样说是没错。」

「我们对城镇上，尤其是工匠的状况瞭解不深。所以更想要找您为我们担任仲介。」

「……这种事不是去找知名工房比较好吗？如果是那些工房……」

「您认为自己的本领会输给知名工房的人吗？我并不认为工房的规模能决定工匠本领的优劣。」

尤菲的话语让汤玛斯瘪嘴，脸颊也微微抽动。这是他感到不悦时的反应。

「尤菲，别激人家。汤玛斯，如果要说能让我信赖的工匠，没人能排在你前面。而且我想拜托你打造的东西，不只有这一件……」

「啊？除了天龙之外还有其他东西？」

「就是这个……」

说到这里我另外递给汤玛斯一张纸。接过纸看过内容的汤玛斯，就像看到怪东西般皱起眉头。

「……嗯？这也是魔道具吗？」

「……就分类来说勉强算吧？」

「……等等，这再怎么说都不是该拿到我这里来的东西吧？」

「就是这样才要找你帮忙。这次我需要能应付多种领域，而且能够彼此合作的复数工匠帮忙。所以要聚集必要人才，必须要有你的仲介与协助。如果是知名工房，我认为反而会碍于权利方面的问题而难以处理。」

「……也对。所以说是要天龙跟这玩意一起使用吗？就连我也能理解你找人打造这两个玩意的意图了。可是有必要玩这么大吗？」

「汤玛斯……这件事麻烦您别说出去。现在我正面临王家可能会收我为养女的状况。」

「…………啥？」

「所以我需要准备够大的功绩。」

「等等……你们刚才说功绩，为什么会扯到那种……啊，不对，算了我不想听，别跟我解释。可是要说够大的功绩，光是天龙就很够了吧……等等，原来是这样吗……？」

汤玛斯说到这里，再次低头去看我递给他的那张纸。只见他像陷入思索般不发一语，最后抬起头望向尤菲。

「……老实说我自己认为就算只有天龙也很足够了。可是就怕光靠天龙还不够，才要再准备这个吧？尤菲小姐。」

「是的，很高兴您能立刻理解状况。这个计画如果顺利，身为平民的工匠与参与这个计画的人，应该也能就此开辟出新的展望。我能保证到时艾妮丝殿下与我都会作为各位的后盾。如何？汤玛斯，您愿意帮忙吗？」

「……非得是我才行吗？」

「那我换个问法。汤玛斯，您不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受到保护，同时证明自己身为工匠的价值吗？」

尤菲的这个说法让汤玛斯皱起眉头、交叠胳臂仰头看着天花板。他维持那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最后像投降般举起双手。

「投降，我答应。我愿意帮忙。我会去找制作这玩意需要的工匠。但不管是不是王命，我都要视为工作来承接。你们应该会支付报酬吧？」

「这是当然的。」

「那我也会竭尽所能去做的。……真是的，只要跟公主殿下扯上关系，肯定都是麻烦事。」

看着汤玛斯再次抱起胳臂用不耐烦的语气这么抱怨，让我不禁苦笑。我每次找他帮忙时总是会出现这样的对话。

不过在他脸上也能看到些许笑意。这件来自尤菲的委托无论如何都需要工匠的力量，而这也会是向人展现工匠价值的大好机会。

由于汤玛斯已经答应接下委托，所以尤菲也离开加纳武具工房。我原本也打算跟着离开，不过在那之前，我转身对汤玛斯开口。

「呃，汤玛斯，我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嗯？怎么？还有什么事？」

「嗯。……其实是──」

我接着对汤玛斯说出我的请求。听完我说的话，让汤玛斯惊讶到瞠目结舌。

「……真的可以吗？你之前不是一直都会找理由拒绝吗？」

「嗯。可是，这是一个好机会。」

「我懂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心境方面产生什么样的变化，不过这件工作我也接下了。」

「谢谢你，汤玛斯。」

在听过我的请求后，汤玛斯爽快答应了下来。在他看着我道谢的双眼当中，让我不禁感受到一股大人看顾小孩成长的暖意。

第三卷 11章 开始的魔法

帕雷提亚王国的气候几乎不会变化，可是也有例外。这占据一年四分之一的雨季也被住在王都的贵族视为返乡季节。

当贵族在雨季返回自己领地的宅邸休息的同时，如果领地发生什么灾害也能立刻到场处理。虽然身居要职的贵族不能返乡，但普遍来说雨季的特征，大致都是这样的倾向。

这时虽然城镇的喧闹会趋于平静，不过工匠们也会趁此时节培育徒弟，并准备承接雨季结束时会到来的工作。在这样的雨季结束时，汤玛斯来到了离宫。

「呃……承、承蒙殿下邀约，草、草民深感荣幸……？」

「汤玛斯，这里是离宫，用不着那么拘谨啦。」

虽然汤玛斯换上了礼服，不过总是让人有与服装格格不入的感觉。虽然他今天比平常特地打理了装扮，但被我那么一说，紧绷的表情立刻失守。

「……受不了，有够不习惯的啦。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这可不好说喔。」

「饶了我吧。你委托的东西已经送到了。天龙低空飞行的测试没有问题。其余的性能测试都可以交给公主殿下你自己来对吧？」

「嗯。我会另外找时间去问候开发天龙的工房成员，并向大家道谢的。」

「请务必那么做。毕竟这是件大工程，大家都格外投入呢。」

在汤玛斯视线彼端，模样酷似我前世看过的机车，名为「天龙」的物体正被搬进室内。那是看过我原案的工匠们进一步反覆检讨后所诞生出，包含龙的素材的全新飞行用魔道具。在历代魔道具当中也是最高级品。

「你委托我的其他东西应该都先收到了吧？都没问题吗？」

「嗯。尤菲也已经确认过了。」

「没问题就好。……真是的，虽然是难搞的工作，不过还挺有成就感的。就是这样我才讨厌接殿下你的委托。」

「你嘴上这么说，其实也做得很开心吧？汤玛斯。」

「……啧，真是不可爱。话说这些玩意如果顺利发挥作用，说不定魔道具就能更广泛量产了。」

「毕竟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们也会努力让事情顺利进展的。」

「这我倒不担心，因为这件事是公主殿下你在处理嘛。」

跟汤玛斯聊到这里，确认收取到天龙的尤菲朝我们走来。

「汤玛斯，辛苦您了。连同天龙在内，委托您的东西全都确认收到了。」

「希望能让你们满意。」

「嗯，我们会用结果与报酬来回应各位的付出。」

「这样说起来，我们有收到近日艾妮丝殿下会盛大公布自己的研究成果的通知。」

「因为我想让这件事尽可能受到瞩目。在雨季回去领地的贵族现在也都返回王都了。另外也会有些随着人流造访王都的人，所以我也是特地看准这个时间点。」

「原来如此。总之你们就加油吧，我会期待你们表现的。」

尤菲露出温和的笑容点头回应。在雨季时我们也在努力进行社交的空档，获得以缇尔蒂为首的许多人提供协助，进行准备。

这次活动的名目是包含天龙等飞行用魔道具的研究成果发表会，是取得父王正式认可的活动。表面上的目的是借此机会翻转贵族对我的评价。

虽然另有其他真正的目的，不过现在还很难说事情会怎么发展。我想也只能尽全力去做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再来就是等待当天到来了。

「艾妮丝殿下，这是最后一件要请你收下的东西。」

「咦？还有什么吗？」

听到汤玛斯说还有东西要交给我，让尤菲感到不解。我虽然也正想着会是什么，可是当看到汤玛斯在我面前打开他收在提包里的箱子的瞬间，我便明白了。

在打开的箱子中放着一把剑。首先我对那剑最初的印象是……剑身很短。不管怎么看，刃长都是短剑的尺寸。

可是就短剑来说，握柄的部分却偏长。比剑身还长的握柄甚至让人感觉不太协调，而剑锷上则施加了复杂的纹路。

「……艾妮丝殿下，这是……？」

「是我请汤玛斯帮我做的。我跟他说我也想要像亚坎歇尔那样的魔剑。」

在制作魔力剑的时候，我就被汤玛斯纠正过好几次应该要有剑身比较好。他认为那样才能让结构更加稳定。

可是我却坚持不肯装上剑身。尽管其实只是基于那样就不像魔法，相当偏感性方面的理由。目的当然也是为了方便携带。主要是因为我那种幼稚的理由才导致魔力剑没有剑身也是事实。

可是在尤菲说我是魔法师之后，我对此已经没有抗拒感了。

「如果是原本的魔力剑，在附加龙魔力时会很快坏掉。我才想说要拜托汤玛斯帮我打造比魔力剑更加耐用的魔剑……」

「我运用在尤菲小姐的亚坎歇尔上所得到的经验，在剑身尽可能嵌入精灵石。虽然因此让剑身变厚，不过这样也更不容易折断。跟亚坎歇尔一样，剑身能发挥魔力传导体的作用，所以应该会比之前更容易把魔力施加到剑身。」

「……可是这与其说是剑，看起来比较像柴刀吧？」

我从汤玛斯手中接过魔剑，将剑抽出剑鞘观察剑身。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把单刃短剑，也能明确感受到厚实的剑身。

宛如经过打磨的漂亮剑身彷佛能映照出我的面孔。顺手的握持感触让我忍不住反覆确认。这样实际握住剑柄就能明白一件事。这剑柄的长度是无论单手或双手握持都能对应。会让人感觉不协调的只有剑身的长度。

「不，这是专门用来发挥魔力剑机能的魔剑雏形。说起来确实不是正常的剑。以剑来说应该也不算美观。剑身跟剑柄的长度虽然有经过计算，还是多少能够调整。用过后麻烦告诉我感想。」

「……我可以试着展开吗？」

「可以，我也想请你试一次让我看看。我虽然也有试过，不过……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匹野马。」

我对汤玛斯这番话点了个头，接着便与两人拉开距离，用双手握住剑柄。我在缓缓吐气的同时，将意识专注于把魔力送入剑中。

──好深。我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种感触。首先是把魔力灌入剑身的感觉十分顺畅。正因为这样才会感觉如此深沉。那深不见底的感觉让我甚至不知自己把魔力送进了什么地方。

我注入比平常使用魔力剑的时候更多的魔力。也能明白汤玛斯为何说这把剑是匹野马了，普通的魔力剑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当我注入的魔力超过某个感觉时，魔力就像从剑柄伸出般，逐渐形成魔力的剑身。出现在我面前的，是总算让剑身与剑柄长度变得较为协调的魔光单刃剑。

「现在这种状态，就可以用伸长原本剑身的感觉去使用魔力剑。想变成双刃，也可以试着改变魔力的注入方式。只要改变作为剑锷核心的精灵石所注入的魔力量，就能帮助剑身变形。毕竟殿下你的长处就是魔力量特别多，所以我想说做这样的改造也没问题……会让你觉得不顺手吗？」

「如果要作为量产品，也许还可以把费用跟临界点再降低一点。可是作为我独一无二的专属道具……这是最棒的魔剑。」

首先让人感觉不会折断就是一大优点。别说是承受我的全力，就算注入龙的魔力，这把剑也有能让我确信不会坏掉的坚固，与能够容纳魔力的深度。

「没有注入魔力时会像护身用的武器吧。因为短所以容易出鞘，也容易摆好架式。感觉是个比起攻击更重视防守的设计。」

「没错。殿下你拥有魔法吧？所以道具拿来护身就够了。那把剑绝对不会折断。只要你持续把它握在手中，肯定能成为你的助力。」

听到汤玛斯这么说，让我猛然抬头回望他。只见脸上带着得意笑容的汤玛斯同样回望着我。

「我认为这把剑就算在没有魔力时也能当作盾牌，相当合适用来阻挡攻击。这就是我献给你的最高杰作。」

「……我有魔法啊。你真是很懂得如何吹捧我呢。」

我不禁感觉眼眶发热。这确实是一把为我量身打造的剑。克服了魔力剑的缺点，以作为魔剑使用为前提而设计的护身之剑。

这是在正常创意下不可能诞生，只属于我、为了我而打造的剑。这把剑不会折断，所以只要我的魔力、我的意志尚未耗尽，就可以尽情施展魔法。

我感觉这把剑简直就是对那样的我所抱持的希望与心愿。

「……汤玛斯。这把剑有名字吗？」

「唔……我也没多少涵养，公主殿下就自己帮那把剑取个喜欢的名字吧。」

呃，这样我一下也挺伤脑筋的。名字…该取什么名字好呢？就在我忍不住歪着头为命名烦恼的时候，一直默不作声的尤菲在这时出声。

「── 叫『瑟雷斯提尔』怎样？」

「瑟雷斯提尔？」

「那是字意为『天空』的名字。因为我的亚坎歇尔是『彩虹』，所以我想如果是姊妹剑，那应该是个相当合适的名字。」

「彩虹与天空吗？感觉确实挺合适的。」

「对这世界第一个想要飞上天的人来说，我想是十分匹配的名字。」

──「天空」。没错，我的起点一直都是从天空开始的。

正因为那天我在仰望天空之后，我才变成了「我」。一切就是从那天开始。无论是我的生命、期望、心愿都是。我为这个世界带来的东西，又衍生出只属于我的东西。

「……真是好名字。」

我自然地落泪。我感觉自己最近经常被人弄哭。可是我并不想要忍住泪水。因为我认为这是我对汤玛斯作品所能表达的最大称赞。

「汤玛斯，我真的很庆幸能遇到你。」

我收起魔力，将获得瑟雷斯提尔之名的剑收回剑鞘。之后我便朝汤玛斯伸出手，要求与他握手。

虽然汤玛斯显得有些困惑，不过还是握住我的手。那是动作粗鲁，触感十分粗糙的男性之手。由这只手所造出的作品让我无比喜爱且引以为傲。

「我不会忘记能与你邂逅的这份幸运。这无关我们是王族还是平民。你是我心目中最顶尖的铁匠。老实说，我甚至希望自己能给你某些名誉，只是……」

「……不，不用了。」

只见汤玛斯带着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温和微笑回望着我。

「你已经让我看到了比任何宝石都有价值的眼泪。这样我就满足了。」

「到这时才对我调情，已经有些太迟了喔。」

「谁在跟你调情。」

嗯。我们的关系就是应该这样。所以我在心中不论要说几次都行，汤玛斯。

你是我无可取代的朋友，是我不论表达多少次感谢都不够的人。

＊　＊　＊

这一天，让人觉得是个能让梦想起飞的日子。

在雨季刚结束不久的这天，身为国王的奥芬斯宣告了公主艾妮丝菲亚将在众人面前发表魔学的研究成果。并告知以前曾在魔法省演讲中介绍过的新型飞行用魔道具也会在这天登场。

已经有许多国民目睹过艾妮丝菲亚使用奇妙道具在空中飞行的模样，而且这次的魔道具还是使用之前威胁国家的那头巨龙作为素材这点，更是令人惊讶。

这八成是为了累积继承王位的功绩所特地准备的发表会吧。某个贵族千金这么想道。考虑到艾妮丝菲亚未来得承担的辛劳，就让人想为她声援。

这名贵族千金的家族爵位，是排在从底下数来会比较快的位置，而她本身也谈不上有过人的天分。所以就算是贵族家的千金，依旧会被人贴上废物的标签。

艾妮丝菲亚所置身的状况要比她更加不利。这名千金觉得自己有时都会因为自己承受的痛苦忍不住落泪，然而状况远比她更加不利艾妮丝菲亚却总是面带笑容，开心的去发明各种神奇道具。

她感觉自己内心应该有对艾妮丝菲亚抱有憧憬。对她来说，艾妮丝菲亚是个就算置身苦难也会乐观过活，并持续拿出成果、值得尊敬的人。

而那样的艾妮丝菲亚所发表的新发明同样很惊人。

在名为天龙的奇特交通工具上，坐着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同时也是风魔法的高手，作为骑士也相当杰出的他会被选为骑手，应该是考虑到万一需要应对突发状况所做的安排。

艾妮丝菲亚公主，还有担任助手的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玛赞塔，开始对魔道具进行介绍。对于飞行用魔道具所能带来的益处与运用方式似乎吸引了许多人的兴趣，有许多人都好奇地认真聆听。

在此同时，魔法省的成员脸上都带着谈不上好看的脸色。在讨厌艾妮丝菲亚的那些人眼中，多半是对她展现出显著成果而感到不是滋味。她是这么想的。

由于家里属于精灵信仰深厚的派阀，所以让她自己也始终没有能与艾妮丝菲亚交流的机会。虽然她心里希望能有机会接受艾妮丝菲亚的薰陶，只是想到现实中的困难让她感到有些沮丧。

抱着复杂感情观看发表会的贵族千金，看到史普劳特骑士团长驾驶的天龙发出彷佛龙吼的巨响。只见他身边刮起一阵风，所驾驶的天龙也腾空浮起。骑士团长驾着天龙高速冲上天际的景象，让在场观众发出近乎哀嚎的欢呼声。

「飞起来了！就算不是艾妮丝菲亚公主，靠那个东西也能在天上飞！」

不知是谁先开口说出这个想法，众人在鼓噪声中形成异口同声的气氛。虽然确实有许多人看过艾妮丝菲亚用像扫帚的魔道具在天上飞，但没有人认为自己也能像她那样飞行。

可是现在飞在空中的天龙是由骑士团长驾驶。或许是因为他驾驶的模样类似骑马，让其他人十分容易想像自己会是如何驾驶同样的工具。

「如果是这样的东西」像这样的声音在群众间此起彼落。史普劳特驾驶的天龙转眼间就成为空中的一小颗黑点，在缓缓于城镇上空盘旋之后又回到众人面前。

当当史普劳特结束飞行，驾着天龙降落的瞬间，发表会场被欢呼声笼罩。史普劳特也带着颇为满足的表情举起手回应欢呼。

「──非常感谢各位热情的欢呼声。」

带有惊讶与喜悦，甚至还透露出期待的欢呼声，在尤菲莉亚的致谢后回归平静。由于那名在场观看的贵族千金在学院与尤菲莉亚是同学年，所以也知道不少对方的事情。

抬头挺胸与艾妮丝菲亚站在一块的尤菲莉亚，看起来跟自己在学院远远观看时的模样没有多大变化。贵族千金是这么想的。

「我想各位此刻都能够理解天龙与过去的飞行用魔道具有所不同。可是这种魔道具还存在许多课题。其中之一就是会在空中紧急停止运作。」

原本兴奋的观众在听到尤菲莉亚的这句话，狂热的气息就像瞬间遭到浇熄般陷入沉默。如果从那样的高空坠落，甚至有可能危及性命。

正因为这样，这次发表才会选择身为风魔法高手的史普劳特骑士团长担任骑手，可是这不也代表无法使用风魔法的人，一样没法自由运用天龙吗？隐约可以在群众间听到这样的怀疑。

「──所以我们还准备了另一款新的飞行用魔道具。还请容我接着介绍。」

艾妮丝菲亚带着笑容代替尤菲莉亚如此宣言，这也让观众发出惊讶的声音。原来天龙竟不是这次发表会的主角？许多人纷纷对此感到震惊。

「用魔道具实现飞行，在发表这个构想的同时，也因为有玛赞塔公爵家的千金尤菲莉亚提供协助，让我建构出飞行用的魔法，相信曾在魔法省参加我演讲的人都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了。可是就算以她的魔法天赋，要控制飞行魔法仍十分困难。──所以我们新想到的发明，就是我们身上的这身服装。」

听到这里，观众的视线都转到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身上的礼服。

听到艾妮丝菲亚说那原本让人以为是为今天发表会而穿的礼服就是魔道具，这让在场所有人都十分惊讶，眼神中也透露出同等与惊讶的怀疑。

若一定要说那看起来就像没有奇特之处的礼服有什么特征，就是上头有华丽的宝石装饰，并且在各处都能看到精致的刺绣。

艾妮丝菲亚所穿的是一身彷佛诠释飞鸟展翅的礼服。那以白色作为基础配色，带有轻柔粉红色点缀的礼服，与她的形象十分契合。

虽然是在之后才为人所知，这其实是由常与艾妮丝菲亚有所往来的工匠汤玛斯，找各领域专家合作制成的服装。

看起来颇像把艾妮丝菲亚常穿的骑士服点缀得更加华丽的那身礼服外头，还披着以同样风格制成的外衣。

尤菲莉亚的礼服感觉也是设计成与艾妮丝菲亚成对。虽然她身上也同样是以骑士服为基础改造的礼服，不过是以蓝色为底色，上头带有让人联想到蝴蝶的鲜艳刺绣。

如果说艾妮丝菲亚的礼服给人活泼明亮的感受，那么尤菲莉亚的就是更进一步强调出高贵感的优美。

外衣的设计也在细部方面跟艾妮丝菲亚的有所不同，整体来说，尤菲莉亚的服装更有成熟的稳重。

说那是魔道具，也让人难以想像。就在所有人都这么想的时候。

「──各位观众，我与公爵千金尤菲莉亚现在开始要表演空中飞行与空中圆舞。还请各位将我们的成果深深烙印在眼中。」

──这一天，让人觉得是个梦想起飞的日子。

目不转睛看着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的贵族千金，认为接下来她所目睹到的光景，肯定会让自己生涯都难以忘怀。

＊　＊　＊

（──魔力流通相当顺畅。流通路径感觉也没有问题。）

我在缓缓深呼吸的同时，也专注精神，将自己身上的魔力送到「礼服」上头。

我身上的礼服与外衣，是为了今天所准备，与天龙同等的杰作。

在这身礼服与外衣上施加的刺绣，可说是集过去魔石研究大成的杰作。那是以刻印纹与蕾妮的魔石为样本，用来辅助特定魔法，可说是人造魔石的东西。

除了我累积至今的研究成果，还包含尤菲在缔结契约后对魔法有进一步理解才得以成功打造出来。

以那人工魔石为核心，从丝线时就使用将精灵石加工并附着的材料制作，所得到的就是这件礼服。虽然在尝试与开发时就需要花费会让人吓到眼睛脱窗的金额，但我也毫不在意地视为必要经费。

（这样就能稳定使用飞行魔法了。──没错，就连我也可以。）

我一直怀抱着一个梦想。这是从我开始向往魔法时，最初抱有的梦想。

用来让人脸上浮现笑容，我所向往的「最初的魔法」。

我伸出手，像遮蔽阳光般摊开伸向空中的手，接着像要抓住天空般握起拳头。

摒气凝神注视着的观众们全都看着我与尤菲。就连那些对我充满反感的魔法省贵族们，脸上也都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跟我有关的人都聚集在会场一角。伊莉雅与蕾妮都像祈祷般将双手交握在胸前。父王跟母后对望了一眼，坚定地对彼此点头。

格兰兹公爵目不转睛地望着我们。而在他身旁能看到露米耶尔正得意地笑着。

还有缇尔蒂。我看到她在做出用鼻子哼气的反应后，清楚地动了嘴唇。

──放手去做吧。缇尔蒂这句话让我不禁露出笑意。

有这么多人一路在支持我。就连没有在场的城镇工匠们，我也必须表达感谢之意。

我的梦想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向往的梦想。我将视线转向站在我身旁的尤菲。尤菲似乎也正看着我，视线交错的我们不约而同向彼此露出微笑。

「尤菲──走吧！」

「好的，艾妮丝殿下──我们起飞吧！」

听到尤菲的答覆，我用力迈开步伐奔跑起来。我在不断加速的同时，也往城墙的方向跑去。

我每一步都不停加快速度。这样下去会撞进城墙里。这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使用风精灵石所犯过那种错误。

──我现在已经跟那个时候不一样了。我要往前走，前进到更远的地方！

「──飞吧！！」

──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礼服展开了「翅膀」。

就像要让我飞越逼到眼前的城墙般，我的身体被一股力量高举起来。在我背上出现会让人联想到天空颜色的光翼。那对翅膀笔直伸展，让我获得浮力。

从我后方能听到惊呼，还有再晚几拍后响起的欢呼声。可是那些声音都迅速远去。人工魔石顺利发挥了作用，带我飞上高空。

紧接着尤菲也慢我一步并肩来到我身边。

相对于我背上的天蓝色翅膀，在尤菲背上的是七彩薄翼。我们彼此用翅膀乘着风飞行着。我们就像跳舞般举起手在空中击掌、对彼此微笑，接着以掠过城镇上空的高度在空中飞翔。

事先得知的天龙公开飞行消息，为了亲眼见证而来到户外的民众，这次看到我们展翅飞行的模样似乎都看傻了眼。

我在群众中看到了汤玛斯，还有一群参与天龙与礼服制作工作的工匠。他们就像迫不及待地朝我们用力挥手，并呼喊我跟尤菲的名字。

我们以掠过汤玛斯头顶的高度飞行，然后再飞回高空。

那样的演出似乎令群众更加兴奋，让我听到从城镇各地传来欢呼。

「艾妮丝殿下！」

「尤菲！」

尤菲对我发出呼喊，我也以同样的呼喊回应。我们来到城镇上空，升高到就连从王城都能看到的中央位置后面对彼此。

──好，开始吧。开始展现我们的梦想结晶，展现用魔法在空中飞行的同时所表演的空中圆舞！

人没有翅膀，所以天空并不属于没办法在空中飞的人类。可是，那也只到今天为止！我要证明人类可以在空中自在飞行！

「这个发表会的舞台棒透了！我们上吧，瑟雷斯提尔！」

我将瑟雷斯提尔抽出剑鞘，笔直朝尤菲冲去。

尤菲也同样拔出亚坎歇尔朝我逼近，并挥剑朝我劈砍。而我也用瑟雷斯提尔接下尤菲迎头劈下的斩击。

剑刃碰撞的声响传遍天际。由于在空中没法站稳脚步，所以我们像弹开彼此般拉开距离，接着又再次像互相碰撞般以剑刃相抵。

在经过数次交错后，我们就像会弹飞彼此般保持距离，并以像画圆圈的方式在空中徘徊。而尤菲也会在这间对着我施展魔法。

「风刃（Air Cutter）！」

只见大幅展开七彩翅膀，升高高度试图居高临下的尤菲挥动手中的亚坎歇尔。由风形成的利刃就像随着她在空中划出的剑光朝我逼近。

「小意思！」

我后仰躲过逼来的风刃，接着顺势在空中一个空翻便往前朝尤菲逼近，可是她就像要逼我远离般连续发射风刃。

这实在难以招架，我只好连忙像逃命般调转方向。滞空的尤菲也趁着我大幅转向的时机采取行动。这次她减缓浮力，往地面一口气加速俯冲。

「别想逃！」

看到落下后加快速度、持续下坠的尤菲，我加速追了上去。我能看到她有些皱眉的表情。

我们虽然看起来像用同样的条件在空中飞行，但实际上有相当大的差异。

尤菲的飞行只是有得到辅助，主要是靠着她本身施展的飞行魔法。所以她的魔道具是调整为以获得浮力为主的样式。

正因如此，尤菲在施展飞行魔法时要同时发动其他魔法就会碰到限制。会无法施展大规模魔法，要在移动时施展也会有困难。这是她自己说的。

相对的，我的飞行则是要彻底依靠魔道具，借着在人工魔石内加入尤菲所建构的飞行用魔法才得以实现。尤菲的飞行是用魔法直接控制，我则是透过魔石去控制。这样的差异让我们彼此的飞行方式都各有其特色。

「看招！」

我用大开大阖的动作挥砍瑟雷斯提尔，而尤菲则迅速用亚坎歇尔打偏我劈砍的轨道。

只见她顺势抓住我的手臂，在使劲拉扯的同时闪身到我背后。还不忘在我背上补了一脚。

「真有一套！」

我顺着被尤菲踢中的力道往地面飞去。在空中一个前翻重整姿势后，以双脚降落在差点撞上的建筑物屋顶。

（真是的！竟然那么灵活地躲避我的攻击！论控制的自由度，在操控魔法上根本赢不了她！）

尽管我立刻从屋顶一跃而上，可是这样的差距实在让我伤透脑筋。透过人工魔石的间接控制，在操作的自由度上始终比不上用魔法的直接控制。

「不过如果是那样，我也另有对策！」

我专注增幅自己的魔力，让飞行速度变更快。在操作性上我确实不如尤菲，可是就尤菲的说法，要控制飞行似乎得耗费相当的专注力。

间接控制没法进行复杂的操作。但正因为这样，若只是要一股脑地往前猛冲，我可是不会输的。因为尤菲如果发现到要提升速度，还得同时分神进行控制，所以我只要比尤菲更放胆地采取行动，局面就会对我有利！

尤菲也清楚这个道理，所以她会试图在空中用类似曲线的复杂轨道应对我的突击。但我也早就料到她会用那种闪避方式！

「伸长！」

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呼应我的意识迅速延伸。我在空中转身，尝试用伸长的魔力刃攻击尤菲。

尤菲似乎也预料到我有这一手，于是用魔力刃充当盾牌挡住我的攻击。同时她还利用承受到的冲击跟我拉开距离。

我正如自己先前的宣言，立刻朝尤菲追了上去。面对我的追击，她脸上带着开心的笑容，就像要正面迎战般转身面对我。

「艾妮丝殿下，所谓的『自由』，让人感觉好舒服喔！」

「嘿嘿！对吧！很开心吧！」

天空是自由的。只要有翅膀，要去哪里都可以。这种不同于魔女扫帚与天龙的飞行感让我自然在心头涌现新鲜、强烈，喜悦的情绪。

「正因为这样，您才让人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

「您飞行的方式要远比我巧妙，巧妙到甚至让我有点不甘心！」

「我才不会输给才会飞没多久的你呢！」

「虽然不服气，不过我知道在飞行的领域，在对等条件下我尤其不会是您的对手！但这就是殿下您所看到的世界……」

文静的尤菲兴奋地说出这一连串话语，感觉她正老实地展露那平常不会让人看见的喜悦与惊讶。

「在天上究竟可以去到多远……这令人害怕！可是也令人开心到难以自拔呢！艾妮丝殿下！」

「啊哈！」从尤菲口中发出了不太符合她平日形象的笑声。听到这个的笑声，让我不禁涌现一个想法。

她是打从心底感到快乐，我们是打从心底在享受这场空中圆舞。

「所以，会让人不想简单地结束这个表演呢！」

尤菲在这样高喊的同时挥下亚坎歇尔。她划出的剑光就像在空中划出光之轨道般，射出彩色的弹幕。尤菲像散弹般释放那些拥有多种多样的属性，纯粹以魔力形成的光弹。

「咦！？太乱来了吧！？魔力盾！」

我立刻明白自己来不及迎击，所以举起手放声高喊。只见我戴着的手环在前方造出以手环为中心的魔力盾牌，阻挡尤菲射出的光弹。可是承受光弹产生的冲击，也将我整个人往后方推去。

我顺势滑翔了一段距离，接着转身在原地调头。我持续加速，正对着尤菲飞去。

「回敬你！瑟雷斯提尔！巨刃分离！」

我使劲横扫的瑟雷斯提尔，让魔力刃从剑身上分开，化为朝尤菲逼近的巨大斩击。

面对逼近的攻击，尤菲让背后的七彩翅膀大幅展开。她摆出像要留在原地抵挡攻击的架式，和我一样让魔力刃巨大化。

「──亚坎歇尔，巨刃！」

尤菲的亚坎歇尔挥出试图将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劈成两段的剑光。强烈的冲击让她微微皱眉。在这一瞬间，我也为了加速而倾注魔力。尤菲停止移动的现在就是胜机！

「我抓到你啦！！」

我往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接着我用尤菲必须全神贯注地控制才有可能应付得了的速度，毫无顾虑地甩动尤菲。

「唔！啊啊啊！！」

「啊吧吧吧吧！？好痛！？」

死命挣扎的尤菲让雷光窜遍自己全身。窜过手臂的麻痹与疼痛让我不由得松手。而尤菲也趁着我疼痛的空档加快飞行速度对我发动追击。

只见仍皱着眉头的尤菲用一记凌空双踹，重击了我的腹部。

「唔！？」

因为带着加速的力量，让我整个人顺势坠落。虽然我努力缓和落下速度，但没有足够的角度返回空中。我连忙对双腿施加强化身体的魔法，承受落地的冲击。虽然我感到双腿发麻，但最后仍从屋顶上一跃飞回空中。

「尤菲呢！？」

我为了寻找自己看丢的尤菲身影往上空望去，看到她正以高举亚坎歇尔的姿势停在半空。

尤菲脚下浮现巨大的魔法阵，同时也在自己周围造出彩色弹幕。光弹的数量与尺寸不断增加，并以快慢不同的速度朝我发射。

我不断地飞翔，同时用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斩落袭来的光弹。可是以尤菲为中心出现的光弹，数量仍不断增加。

「那我就把中心一起劈掉！」

我把魔力灌注进瑟雷斯提尔里面，瑟雷斯提尔也顺畅地吸入我的魔力。接着我高举刃长已经增大到有我数倍身高的瑟雷斯提尔，对准尤菲挥落。

「哈啊啊啊！」

我的斩击虽然将朝我逼近的光弹全数斩落，但如此大动作的剑路，自然是被尤菲轻松识破了。只见她一个翻身就从滞空转为飞行，并开始在我周围盘旋，试图制住我的后方。

而我也不服输地改变魔力刃的尺寸，转身让自己面向尤菲。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攻击近在眼前。

我挥下瑟雷斯提尔迎击。双方的魔力刃交锋，剑路多次在空中交错。我们每次交剑都会拉开距离，随后再次碰撞。

我每次追上尤菲，她都会像回应般持剑刃回击，随后攻守立场便立刻调换。我跟尤菲以令人眼花缭乱的方式，往上下左右不受限制的飞行方式交战着。

「尤菲！」

「艾妮丝殿下！」

我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就像开心到无法自拔般一齐在空中飞舞。可是那样的时间不可能无限持续。我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在半空对望。沿着脸颊滴落的汗水被风带走。

「……耗掉了好多魔力呢。」

「……是啊。」

因为这个飞行用魔道具装入了许多功能，所以有会剧烈消耗魔力的缺点。考虑到安全面，让我们判断别再继续下去比较好。

飘浮着的尤菲靠近到我身边。我们碰触彼此伸出的手，用十指交缠的方式互握。

尤菲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却透露出些许不舍。而我也抱有同样的感受。

──就在这时，我们突然听到从下方传来的欢呼声。

城镇的群众似乎因为我们的空中圆舞感到兴奋，大家都开始发出欢呼并用力挥手。从王城那也能听到些许欢呼。

这些欢呼没有身分高低之分。无论是城镇的百姓、骑士、旅人，还是贵族，能听到所有人都笑眯眯地高声称赞我们。

「……艾妮丝殿下。」

尤菲用力握住跟我十指交缠的手。我这才发觉有泪珠正从自己脸颊上滑落。

让魔道具普及这件事，就是让想我一样无法使用魔法的人也能在空中飞舞。就是让所有人都有能力去开拓更多的可能性。

所有人都能怀抱梦想，对可能性怀抱期待。那样的未来不知有多么美好。

我不能说之后就不会遇到困难。可是大家在这短暂的一刻都在欢笑。发出盛大的欢呼，沉浸在喜悦当中。

「……唔！呜……呜……！」

眼前的光景让我感觉自己向往的希望获得了所有人的肯定，涌上心头的情绪填满了我的思绪。在此时此地，我看见了自己想要实现的光景。

这是从我自觉有前世记忆时就一直梦想着的光景。曾几何时让我几乎以为不可能实现的梦幻理想。

生为王族却没有王族被期待的才能，没有任何人想从这样的我发现价值。正因为这样，我拥有自由。正因为自由，正因为我能去到任何地方，所以我得承受孤单。可是，我现在已经不孤单了。

我现在不是怪咖，也不是辜负王族身分的公主。我能挺起胸膛，说自己是飞在天上的公主。在这一瞬间，我能明确感觉到自己被这个世界需要。

「艾妮丝殿下，您就笑一下吧。」

「尤菲……」

「大家都想看到您的笑容喔。」

尤菲笑眯眯地这么说。就算是这样，我依旧没法止住不停落下的泪水。

所以我决定不去在意眼泪，让自己露出笑容。我再次看着眼下的光景。欢呼声仍未停歇，无数视线仍仰望着我们。

我就像要让大家知道我的存在地向那些人挥手。我想告诉他们「你们也同样可以向往这片天空」。

看到我挥手，欢呼声便像爆炸般再次变大。听着群众的欢呼，突然涌现一个想法的我望着手中的瑟雷斯提尔。

「……尤菲，再麻烦你帮我一下。」

「艾妮丝殿下？」

「你还能施展之前让我看到的那个，用七彩结晶形成的剑吗？」

「……可以。」

「那麻烦你再施展一次。我也会试着学看看。」

我们维持牵着手的状态，分别抽出收在剑鞘内的爱剑。当我在瑟雷斯提尔当中注入魔力的同时，尤菲也配合我把魔力注入亚坎歇尔。

瑟雷斯提尔那将魔力吸入深处的感觉，之前的魔力剑是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如此确信。我确信自己肯定也能施展那天尤菲让我见识到的招式。

我在瑟雷斯提尔中注入的魔力，感触开始产生变化。发亮的剑身将周围的光芒转为结晶，是跟我魔力颜色相同的天蓝色。

尤菲也同样让亚坎歇尔的剑身包覆着彩虹色的结晶刃。我对尤菲使了一个眼色，接着将瑟雷斯提尔高举过头。

尤菲也同样高举起剑，让亚坎歇尔与瑟雷斯提尔在空中交叠。我们彼此的剑刃碰在一块，发出轻微的声响。

「──为天空！」

「──献上彩虹！」

交叠的剑身化为光粒缓缓落下。我跟尤菲就这样开始在王都上空盘旋。在我们飞过王城上空时，两把剑上的结晶也持续化为落下的光粒。

闪闪落下的光粒洒落到目睹这个光景的每个人身边。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天空的景象吸引，甚至有小孩兴奋地想伸手去触摸空中的光粒。

我们再次拉高高度，我跟尤菲重新举起剑，让剑身再次交叠。

尤菲什么都没问就明白我此刻想做什么。我对朝我微笑的尤菲微微点头，接着齐声高呼。

我在话语中投入的心愿，是基于感谢。那是对自己诞生到这个世界，得以在这个国家成长，对引导我的所有人所抱持的感情。

「──向居住在帕雷提亚王国的所有人民！」

「──献上祝福！」

结晶化的利刃在互相交织的祈福话语中四散。

飞散的光粒简直就像炫目的烟火。以我们为中心绽放的天蓝色与七彩光粒一闪一闪地在空中缓缓消逝。正如同我们话语的内容，这幅光景彷佛形成了献给所有目睹此景的人的某种祝福。

欢呼声久久没有停歇。这次不只是孩童，而是每个人都向洒落的光粒伸出手。魔力粒子落在手上缓缓消失的梦幻光景，令所有人叹为观止。

我跟尤菲手牵手，注视着那样的光景。在直到光粒全数消失之前，我们的手一直都没有分开。

第三卷 终章

从我回想起前世的记忆开始，就无论如何都会不断想着前世与今世的差别。

我在记忆片段中看见的前世世界比现在更加不可思议，也远远进步许多。正因为这样，我认为前世肯定比这个世界更加自由。毕竟都发展到那种地步了，如果要我拿今世跟前世比较，我可能也会认为前世比较好。

但就算是那样，这个世界有魔法。这里真的有精灵、也有魔物。我在学习在这个世界生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过程中，确信自己如果能结合前世的知识，就能进到未知的领域。

而向人展现那份确信的未来景色，就是用魔法飞翔。那是我最初的憧憬。我认为如果自己能实现那个梦想，大家肯定会很惊讶。

──那样我说不定就会被人肯定。我不知何时在心中抱有那样的心愿。

我借着回想一个又一个的过去，去认识我这个人的轮廓。认识我一直都逃避面对的自己。

我是在受到许多事物摆布的状况下过活。前世的记忆、王族的责任、无法使用魔法的事实，我背负着许多必须设法面对的现实。

我打算让自己过着追逐梦想的人生。不过那只是一半的理由，另外一半是假使不向着自己的梦想逃避，我就会停下脚步。一停下脚步我就会被绝望缠住双脚，所以才会对过去的自己视而不见。

可是我总算可以回首过去的自己了。获得他人肯定，累积我活在这个世上的象征，在原本迟疑的脚步总算拥有稳固的立足之地后，我终于能回首自己的过去。

我感觉自己就像从漫长的梦境中清醒。我心中的某个感情总算终结。尽管在我明确感受到占据内心的那个感情像融化般消失的现在，我仍让自己意识着要让那个感情结束。

「……结束了。」

我想着今天所达成的事情，脱口说出如此感想。此刻太阳已经落下，夜幕低垂。我来到离宫的中庭，仰望那挂着星月的夜空脱口说出感想。

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成功落幕。不只是天龙，还包含作为魔法辅助具而创造出的人工魔石，以及凝聚过往技术结晶所打造的礼服。

我让目睹今天发表会的人大吃一惊。达成重要成就的成就感，并切实感受到在众人瞩目下获得肯定。这两种情绪确实充斥在我心中。

「……就算现在死掉好像也无所谓了。」

「您在胡说什么？」

「……伊莉雅？」

听到我因为太过沉浸于感慨而脱口说出的话语，伊莉雅做出如此反应。

来到中庭的伊莉雅站到我身边，跟我一起望着月亮。我稍微看了一下她沐浴在月光下的侧脸，接着便将视线移向夜空。

由于伊莉雅什么都没说，所以我也保持安静。虽然气氛有些尴尬，但我们就这样过了一段我想不到该说什么话语的时间。尽管如此，觉得不能这样下去的我，还是对伊莉雅出声。

「伊莉雅──」

「殿下──」

我们碰巧同时开口，这让我们不禁对望了一眼。看到伊莉雅眼睛睁得大大的模样，让我不觉得滑稽而失笑。伊莉雅见到我笑出来，也忍不住扬起嘴角。

「伊莉雅，如果你想说什么就先说吧。」

「不，殿下您先请。」

「呃……那我就说了。你服侍我这么久，会庆幸认识我吗？」

「……为什么您要问这种事？」

伊莉雅眯起眼睛，用较以往低沉的声音反问。我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望着夜空说出理由。

「我只是想说现在可能是适合问这个问题的机会。我一直都很依赖你。这样的关系让我感觉很舒适。我喜欢这种就算没有任何变化，不对彼此有所要求也没关系，而且又不会感觉孤单的距离感。」

「……确实是这样。这段时间也让我非常开心。」

「是吗。……可是伊莉雅，我觉得这可能是你一直实现我任性要求的关系，所以我想应该要给你某些回报……」

听我说到这里，伊莉雅用明显垂下肩膀的方式叹气。

只见她先是低下头，然后失笑到肩膀跟着笑声晃动。看到伊莉雅这模样，让我不知所措地盯着她瞧。

「伊、伊莉雅？」

「……我失礼了。因为实在太好笑了……让我忍不住。」

「我有说什么好笑的话吗……？」

「不。是因为我们都在想同样的事。所以……才让我觉得好笑。」

说完这些话，伊莉雅转身正对着我。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柔和，甚至让我感觉以前她所欠缺的东西，如今已经获得填补。

「这次的事情让我瞭解到自己有欠思虑……我也考虑过向殿下请辞。」

「咦？那、那样我会很困扰……应该说你哪里有欠思虑了？」

「我从来没能为殿下解决任何烦恼。明明随身侍奉您这么长的时间，却连殿下的烦恼都察觉不到……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如此无能。」

「……那是因为我不希望你那么做的关系。我觉得我们维持不对彼此深究的关系，那才是最自在的。」

「的确。大概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开始思考自己在这里的意义吧。」

「……你讨厌继续待在离宫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伊莉雅就像突然语塞似的紧闭嘴巴。当她再次开口时，我感觉她的声音显得相当沮丧。

「……我讨厌的应该是我自己。因为我没法为殿下做任何事。」

「才没有那种事！才没有……呢……！」

伊莉雅的话语像利刃般刺痛我的胸口，让我无比悲伤。我从来就不希望听到伊莉雅说出这种话。

「不是的，伊莉雅。我们……不需要为彼此解决任何东西。」

「……殿下？」

「因为要改变是非常辛苦的。我们一定都知道彼此有某些缺陷，也知道就算想改变也没有那么简单。就是维持那种不用改变的关系才好。」

人并不是能够轻易改变的。就像我怎样都无法放弃自己对魔法的向往。

试图改变的想法跟成长是很重要。可是一个人如果只顾着追求那种东西，就有可能在某个地方一蹶不振。有可能对改变与前进感到疲倦，最后变得一无是处。

「伊莉雅，所以我并没有想要你为我做什么。只要你待在我身边，我就会感觉得到救赎了……」

那或许是一种互舔伤口的关系。正因为知道彼此不能轻易改变，所以一直维持着不需改变也可以的关系。

就算是那样，人却没法一直维持不变。尽管持续改变十分困难，但我们还是得过活。

过去我跟伊莉雅在离宫这个小世界中，借由彼此不去改变而互相在对方身上找到安心感。可是我们还是面临了变化。尤菲跟蕾妮先后来到离宫，我们也准备迎接跟过去不同的生活。

这里头带有不安。可是现在我们对持续改变的明天抱有更大的期待。因为我们开始能相信肯定会有比过去更好的生活在等待我们。

「我们没法成为让彼此改变的契机。可是我们可以一起走到这里就够了，只要那样就够了。」

「……那样就够了吗？」

「嗯。所以我们再继续努力就好了，如果我们需要改变，只要努力让自己希望的样子能如愿实现就好了。」

我的梦想是尤菲帮我牵起的。伊莉雅也在蕾妮来到离宫后产生变化。

我们没有办法继续像过去一样。可是我现在可以相信正因有所改变，在改变中也肯定会有所收获。

「伊莉雅想离开离宫吗？」

「……不，我现在还想继续看顾着殿下的未来。还请殿下能继续将我留在您身边。」

「我才不希望你走呢。因为对我来说你就像我的姐姐。」

无论我做什么都不会抛弃我。愿意陪我一起乱来。不会让我孤单。若要形容这种关系，我想伊莉雅简直就像我的姐姐。

听到我这么说，伊莉雅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那是想努力藏住感情，但却失败的表情。

「……若要抱着明知不敬的觉悟去说，我其实也一直觉得殿下像个总是让人操心的妹妹。」

「伊莉雅……」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对您离开我身边感到有些寂寞吧。因为以后您的身边有尤菲莉亚小姐跟着。」

「要这样说的话，你不也有蕾妮那么可爱的徒弟吗？」

「说得也是。看来我们在离宫的生活也慢慢有所改变了。」

伊莉雅的嘴角浮现笑意。我也同样对她露出微笑。

「伊莉雅，我可以提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是什么要求？」

「我希望你不要再叫我殿下了。」

我希望伊莉雅不是把我视为公主，而是「我」这个人。因为我想作为在这里的一个人，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你开始新的关系。

听到我带有如此期望的要求，令伊莉雅看起来有些无奈地点了头，接着开口。

「遵命，艾妮丝菲亚小姐。」

「嗯。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伊莉雅。」

我们这样又谈笑了一段时间，听到蕾妮呼唤我们的声音。这时伊莉雅像想到了什么地说。

「对了，我是因为晚餐准备好才来找您的。这下害蕾妮担心了。」

「那可得跟她道歉才行。尤菲应该也在等我们，快走吧。」

「嗯，走吧。」

我们一起并肩迈开步伐。无论是长久以来一直没有变化的离宫生活还是我们，都开始改变。我心中抱着这样的确信，跟伊莉雅一起回到离宫当中。

＊　＊　＊

──这是记载在后世历史中的叙述。

一名名留青史的「女王」终结了帕雷提亚王国从建国以来持续许久的传统。

为了拯救因为无数苦难而疲弊、痛苦的人民挺身而出的初代国王，借由与精灵缔结契约，奠定了帕雷提亚王国的基础。

借由名为精灵契约的伟业开疆辟土的帕雷提亚王国，百姓享受丰饶与幸福，长期在精灵信仰的教条下维持繁荣。

可是持续许久的传统也到了需要迎接变化的时候。以能否使用魔法来区分血统导致贵族与平民对立，这在长久掌握权威而腐败的贵族，以及遭到腐败贵族欺压的平民之间产生巨大的鸿沟。

由救济开始的建国历史，因为财富与繁荣而持续腐败，当时的情况严重到就算说国家正处于瓦解边缘也不为过。

而在那种时代挺身而出的女王，是成功实现与初代国王相同伟业的「精灵契约者」。也是借其伟业让传统终结，最后的高贵女王。

──那名女王的名字是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

她是借由达成精灵契约的伟业而成为王家养女，最后成为女王的前公爵千金。

为导正扭曲的传统、立于国家顶点，背负传统象征的她，在国家掀起革命。为了将未来托付给下一个世代，决定让旧时代转变为新时代。

而在成为女王的尤菲莉亚身边，有一名原本该继承王家血脉的公主。

她是遭到传统欺压的革新者，成为时代先驱之人。比任何人都遭到魔法冷落，但却也比任何人都要持续深爱魔法的公主。

──那名公主的名字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联系传统与革命的两名少女的伟业在人民之间被长久传颂。

可是，这都是在更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因为她们的革命才刚刚开始。

＊　＊　＊

「艾妮丝菲亚小姐，您如果还不起来，会赶不上开会时间的。」

「咦……？再让我……睡一下……」

「……那就没办法了。」

「哇！？好冷！棉被！」

「可以请您快让脑袋清醒，起床办正事吗？」

「唔……伊莉雅……好啦……我起来……我起来就是了……」

我在被伊莉雅扯走棉被硬拖下床后，便坐在镜台前面让她为我整理仪容。

昨天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太过投入，所以很晚才入睡。就算知道那会让自己在早上感到痛苦，可是我还是想在能做的时候尽量多做一点。

我在打了几次瞌睡的状态下让伊莉雅为我打理好衣着，然后在她带领下前往餐厅。一来到餐厅，我便闻到早餐的香气扑鼻而来。

「真是的！艾妮丝殿下，您睡太久了！早餐都凉掉了啦！」

「唔！抱歉，蕾妮……」

被已经完全适应离宫生活的蕾妮像教训不懂事小孩一样训斥，让我不禁缩起肩膀。由于我知道错的是自己，也只能老实接受教训。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名在餐厅内看着这副光景的人发出笑声。笑声的主人是比我更早就座的尤菲。

「早安，艾妮丝殿下。」

「早安，尤菲。」

距离飞行用魔道具的成果发表会已经过了数个月。而在发表会的准备期间，也总算将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与成为王家养女的消息公诸于世。

如今已经是王族成员的尤菲，名字也变成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

这个消息在发表后自然是掀起一阵骚动。就算我的魔学成果获得世人肯定，不能接受我这个没有魔法天分的人继任王位的贵族，自然很欢迎尤菲这样重现传说的人选。

成为二公主并获得王位继承权的尤菲，最先着手的工作是拉拢承袭传统思想的贵族，然后刷新他们的思想。

正如格兰兹公爵过去所说的一样，他在尤菲成为王家养女后宣布与尤菲彻底断绝关系。

所以尤菲可说是只身进入王家，没有任何后盾。尤菲说这正是格兰兹公爵出给她的课题。

如果尤菲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建立派阀，就代表统整不了贵族，那她要当女王这件事便告吹了。所以格兰兹公爵仍跟以前一样，表明支持由我继承王位。

为了将主要在魔法省工作的传统贵族拉拢为自己的派阀，尤菲变得相当忙碌。尤菲不能只是将他们聚在一起，还必须说服固执于传统的人接受魔学。那都是我绝对不想干的事。

但老实说我并不担心。因为我认为尤菲一定办得到。所以我也必须处理好自己的工作。为了让尤菲未来在掌权后，魔学能不问贵族平民广泛普及，我也必须做好准备。

我们正分别朝着相同的未来努力。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了，可是我感觉我们的心比以前更加靠近。

「尤菲，你明明已经可以不用称呼我殿下了，但都还是会加呢。」

「……我习惯了。以后我会注意的，艾妮丝。」

虽然我们对外的身分已经是法理上的姊妹，不过我们并没有因此就像姊妹。所以就算到现在，提起我们的关系还是会让人相当害臊。

尤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已经可以说是我半身，跟我抱有相同梦想的伙伴，无法跟她分开。这就是尤菲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因为有尤菲，所以我能够相信未来。我认为未来在改革国家的过程中，肯定还会遇到困难。

就算是那样，她也会跟我一起面对。不只是尤菲，还有伊莉雅、蕾妮、父王、母后，格兰兹公爵，以及许多人都会帮我。

我已经不再孤单。我的梦想已经不只属于我一个人。正因为这样，我才能更加放胆地向未来迈进。

「……艾妮丝？」

「嗯？」

「你怎么了？刚才看你好像有些发楞。」

「……没什么。」

我只是觉得自己很幸福而已。我能在这里作为自己活下去。我认为有很多事情都因为我而扭曲。那些后悔并没有消失。可是我已经拥有就算抱有那些后悔，也会让我想活下去的理由。

我会继续活下去。作为这个世界，出生在帕雷提亚王国的大公主。为了住在这个国家所有百姓的明天。最重要的是，我想实现我所向往的未来。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殿下，两位再不出门就来不及了。」

「咦？已经这么晚了！？」

「都是因为艾妮丝小姐睡过头的关系。」

仔细一看，我发现尤菲早就已经用完早餐。而我的还有一半没吃。虽然这样有些不像样，不过我连忙把早餐胡乱塞进口中，喝水吞下。

一如我预料，我感觉到伊莉雅跟蕾妮因为我的举动眼中带有杀气，但我立刻从椅子上起身，假装没有看见。

「我吃饱了！尤菲，走吧！」

「嗯，我们走吧。」

虽然这么说，但我们其实都另有地方要去。可是我还是希望在离开离宫时跟尤菲一起出门。

虽然尤菲温柔的眼神让我感觉害臊，但我还是跟她一同走向离宫门口。我想今天肯定也会一样忙碌。我每天都有这种感觉。

可是正因为这样，才让我感到幸福。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怀念这种混乱且忙碌的生活。为了迎接能回首此刻生活的那天到来，我今天也会全力朝自己的梦想冲刺。

「尤菲。」

「是。」

这是我们在出门前固定会有的对话。我就像要鼓励尤菲一样，吻了她的脸颊。而尤菲也在我脸颊上轻轻留下一吻。

老实说我还不太习惯这种感觉，所以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但尤菲坚持要这么做，所以我也不能拒绝。而且我也只是害臊，并不是抗拒。

「……艾妮丝什么时候会愿意跟我接吻呢？」

「我、我不知道……！」

「呵呵，我会期待的。」

尤菲这么说完便飞快地在我唇上吻了一下。察觉自己被尤菲偷亲了，让我的脸变得更红。

「尤菲！」

「当心开会迟到喔，艾妮丝。」

走在前头的尤菲，飘逸的裙摆在我面前摇晃。展现出淘气模样的她看起来打从心底感到幸福。带有那种表情的她，模样可爱到甚至让我有些不太服气，而我也跟在尤菲后面大步走出离宫。

（插图016）

第三卷 后记

我是鸦ぴえろ。诚挚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三集。能这样将第三集送到各位手中，实在让我松一口气。

由于第三集的内容跟Web版相比有经过大幅修改，相信可能会有许多人感到惊讶。我想在后记中稍微提及这些变更。

虽然本作接连推出第一集与第二集，不过跟在Web连载时相比，不只是撰写时的心境不同，也有机会能重看过去已经完成的作品。

就像第一集的龙，第二集的缇尔蒂，之前都是这样加入变化去撰写，可是这个故事的主轴是什么？我重新思考这个问题的结果，我认为是艾妮丝菲亚与尤菲莉亚的关系。

所以我决定这次去走强调两人关系的路线。

在提及艾妮丝与尤菲的关系时，不能缺少的是两人对魔法的感情。一边是对魔法怀抱憧憬，但却无法拥有魔法。一边是拥有优异天分，但并非自己所愿。在这形成对比的两人之间，魔法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魔法算是奇幻作品的代名词之一，我希望不管任何时候，魔法都是能让我们感到愉悦，充满喜悦与希望的东西。

以「魔法」这个关键字为主轴所描绘的这个世界，虽然也有让人难受、痛苦的事，但我还是希望能让魔法联系起希望。就像魔法让两人能一起欢笑那样。

这部「转生公主」的书籍版，在第三集算是让第一部告一段落。可是艾妮丝与尤菲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因为她们的革命才刚刚开始。

「转生公主」也已经由南高春告老师改编成漫画，能收到正面回响也让我相当高兴。真希望「转生公主」的世界能继续拓展下去。

在这里要再次感谢负责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在执笔方面大力协助的责任编辑，还有愿意拿起本书的各位读者，也容我再次表达感谢。希望能在下一集的后记再次与各位见面。

鸦ぴえろ

第三卷 插图

第三卷 Melonbooks特典【雨季之晨寒冷，却也温暖】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狗鸽、冬（acgbest44）

翻译：小草儿（kokibi）

校对：狗鸽

雨声让我醒了过来。同时早晨的冷空气袭入因挪动身子而出现空隙的棉被中。寒冷的空气刺激到肌肤，让我的意识也一下子清醒了。

（呜……雨季的早晨总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嘛）

帕雷提亚王国的雨季阴雨连绵。太阳常常会被乌云给遮住，降下的雨使得早晨变得寒冷，让我的身体不停颤抖。

这是个醒来反而会让人感到忧郁的季节，这么想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一股和袭入棉被的冷空气不同的温暖而又柔软的触感。

「……嗯」

「呜啊」

有道气息吹在脖子上让我感到一股恶寒窜上心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的气息让我回想起来尤菲正从后面抱著我睡著。使我的心脏开始跳个不停。身体好热，尤其是脸特别热。

「……真是的，抱太紧了！」

我突然感到很不好意思，想从尤菲的怀抱中挣脱。却没想到尤菲抱著我的力气比想像中的还要强，使得我无法挣脱出来。

「咿呀!?」

在挣脱的过程中尤菲的脚碰到了我的脚。尤菲的脚趾头冰冰的，传递到脚边的温度差使触感比平常还要来得更加清晰。

尤菲本来就是冷底体质，尤其是像这样寒冷的早晨，她的双脚常常会冷冰冰的。虽然觉得很可怜，可是像这样把我卷进来的话我也很困扰。

「嗯喵」

尤菲不只脚，连手臂也更加收紧，把我抱得更加靠近她。明明她的手脚的指头都是冰冷的，却只有气息是温暖的。

尤菲像是要把脸埋到我的颈背一样卷缩起身子。并像是要把我卷进去般，将我固定在了她的内侧。

越是感到尤菲的存在越是让我感到不好意思。啊啊真是的，都是因为尤菲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啦！

「尤菲！快醒醒！」

这样下去我的心脏会撑不住的，所以决定把尤菲叫醒。可是不管我怎么摇，尤菲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很烦躁似的更加贴近我。

然后，尤菲的手指突然抚摸起我的肚子。在那个瞬间我本能的弓起身子用后脑勺撞向尤菲。

「……装睡！」

「……被抓包了吗」

「你以为不会被抓包吗!?」

就算我没有实际确认，但光凭你手的动作，有没有醒这种程度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判断出来的！

可是就算醒来的事情被抓包了，尤菲还是不打算放开我的样子。反而把我的手脚给缠住，让我更加难以抵抗。

「喂！放开我－！」

「因为雨季的早晨很寒冷」

「就算是我也很讨厌寒冷啊！」

「所以就这样抱紧吧？正好艾妮丝大人很缓和……」

尤菲的声音变迟钝了。我断定这是她打算睡回笼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向窗外看了过去，外面的天色还很暗，起来还太早了。所以睡回笼觉也没有什么问题，虽然我是这么心想的……。

「……讨厌，放开我」

「为什么？」

「……心脏跳个不停」

都是因为没有保持一定的距离，近到能够感到尤菲的存在的关系，不管怎样我的心脏都跳个不停，无法镇静下来。

听到我的话以后，尤菲就放松了抱我的力气。可是，那是为了能和我面对面而改变姿势的关系。

像是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气息似的，我们在极近的距离之下面对面。尤菲带著平稳的微笑将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前。

「……和我一样？」

从尤菲的胸口传来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和我的心跳声一样快。察觉到对方跟自己一样心跳加速，让我不自觉的脸红。

「请就一直这样下去吧。直到暖和起来为止」

「……你指的是身体？还是季节？」

尤菲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露出笑容将脸埋进我的脖子，使得我们的距离更加紧贴。

心想脱离不了了，我只得任由尤菲摆布，将眼睛闭上全身放松。

远处传来了雨声。看来距离雨季的结束还很远。

第四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我在醒来的同时，也感受着一股强烈的倦怠感。

在朦胧的意识中，那不属于自身的体温让我自然地伸手确认。

那是一股让我感觉非常舒适，差点让我回到睡梦中的暖意。

「尤菲……」

「我在这里，早安，艾妮丝。」

当我听到尤菲声音的瞬间，我的意识迅速清醒。我伸手握住的东西是她的手。察觉到这个事实，我立刻挪动身躯，试图拉开距离。

可是尤菲却从正面将我紧紧抱住，阻止了我的行动。这种全身被尤菲体温与体香笼罩的状况，让我一下喘不过气。

「放～开～我～！」

「呵呵……艾妮丝很会使性子呢。」

尤菲不知为何带着轻笑声，并让我们的额头贴在一块。

而我则是连忙用额头轻轻顶开尤菲的脑袋，然后顺势起身。

只是刚睡醒的身体似乎跟不上自己的动作，让我有些发昏。看着我瘫坐在床上的模样，尤菲也跟着坐起身子。

「早安，艾妮丝。谢谢你昨晚的款待。」

看到尤菲开心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嘟起嘴。感受着自己发烫的双颊，我想自己此刻肯定是满脸通红。

自从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我们睡在一起的机会就增加了。理由是为了让尤菲『进食』。虽说是进食，不过她吃的其实是我的魔力。

虽然拥有人类的肉体，但精灵契约者却是更接近精灵的生物。而精灵则是以魔力作为粮食。

虽然尤菲同样得像常人一样以进食来维持肉体，不过对魔力的需求更胜普通的食物。那已经算是近乎精灵本能的需求。

而要摄取魔力的话，让彼此的肉体紧贴会比较容易进行。如此这般，我跟尤菲一起睡觉的机会就自然增加了。

要我把魔力传给尤菲是无所谓。问题是在魔力被摄取的隔天早上我会感觉疲惫，还有尤菲为了摄取魔力依偎在我身上撒娇，或是反过来要我跟她撒娇，用尽各种手段试图诱惑我，那姿态简直像个可爱的小恶魔一样啊！

「唔……我身为年长者的威严都……！」

「你怎么还会在意那种事呢？」

看到尤菲那在和蔼中带有一些无奈的模样让我更加不悦。正当我因为不甘心而皱起眉头时，尤菲也像觉得有趣似地用手指轻戳我的脸颊。

「别这样。」

「不要闹脾气啦，艾妮丝。」

「我才没有！」

这算是人家说的「爱情使人软弱」吗？我感觉自己最近似乎都任凭尤菲摆布。

我自己当然也想用从容的态度疼爱尤菲，可是当魔力被她吸走，我的脑袋立刻就会变得像一团糨糊一样，接着就只能任她予取予求。我是不会特别排斥那种状况，问题是很难为情，而且也会莫名觉得不甘心。

「唉……算了。早啊，尤菲。」

「早安。」

在摄取过魔力的隔天早上，尤菲总是显得特别愉悦。只是在想到脸上堆满笑容回望着我的尤菲眼神中透露的意图，就让我浑身不自在。

看着尤菲现在的模样，让我不禁有些怀念那个刚来到这里时不知所措的她。现在她已经完全变成一个会随心所欲捉弄人的小恶魔了。

尤菲被王家收养、成为第二公主已经过了约四个月。这种甜蜜到让人难以招架的幸福生活，已经完全变成我们的日常。

正当我与尤菲又开始嬉闹的时候，我们听到了敲门声。紧接着便听到伊莉雅在门外出声。

「艾妮丝小姐，尤菲莉亚殿下，早安。」

「已经这么晚了吗？我们该起床了，艾妮丝。再不起来会错过早餐的。」

尤菲说完便对我伸手。而我也在耸肩之后抓住她的手。

就这样，我们又迎来新的一天。

＊　＊　＊

「早安，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殿下。」

「早安，蕾妮。」

我们换好衣服，为了用早餐来到餐厅之后，便看到蕾妮正俐落地进行准备。蕾妮作为侍女工作的模样已经不会让人感觉到丝毫突兀，甚至有一种可靠感。

食物的香气让我的肚子忍不住饥肠辘辘。在让渡魔力的隔天总是会特别饿。所以我的胃口也会比其他人要大上一些。

我们在用餐时不会有人说话，这是一段宁静的时间。当我最后用完早餐后大家才会开始谈笑，而这也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习惯。

「我吃饱了。我想今天再多休息一下再出门好了。」

「如果您能避免熬夜，准时按照排定的行程，我跟蕾妮做事也比较方便。还是说，以后请尤菲莉亚殿下叫您起床会比较好？」

「我是无所谓啦，可是……」

「我有所谓！不行！」

有次因为我在尤菲来叫我起床的时候赖床，结果我就被尤菲给「试吃」了一下，那次真是整惨我了。要是每次都让尤菲用那种方式叫我起床，我的身体跟魔力都会吃不消的。

「……早点习惯就好了说。」

「伊莉雅，你会什么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我？」

「岂敢。我一点都没有『艾妮丝小姐怎么会这么没担当』的想法。」

「你已经说出来了吧！？」

我、我才不是没担当！对，我是重视分寸！我只是想遵守分寸！

只是伊莉雅似乎也看透了我的思绪，用暧昧的表情搭配故作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当我跟尤菲成为……呃…恋人之后，伊莉雅对我的调侃就变得更加不留情面，常让我感到恼火。

虽然尤菲是用一副不以为意的态度忽视伊莉雅的调侃，但我可以从蕾妮看着我的眼神中感受到同情。看到那样的反应，差点让我忍不住落泪。

「蕾妮真是这座离宫里仅存的心灵慰借了……你可千万不要变喔……」

「呃……」

听到我这么说，蕾妮只能表情尴尬地发出困惑的声音。好吧，胡闹就到此打住，今天我也得准备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现在的我被赋予的工作，是为普及魔道具做好事前准备。

随着我所树立的成果，愿意仔细商讨我魔道具价值的人也增加了。这样的变化让我纯粹地感到高兴，也正因为这样，为了能确实传达魔道具的价值，我必须考虑更多细节。

跟以前相比，现在我在心态上有明显的差异。之前我是更加强势地想要得到肯定，然而曾几何时我自己却也对此死心。我开始觉得不去追求他人理解，对自己更加方便。我想这或许也导致我日后做出那些会被人视为怪咖的行径。

我不仅伪装自己的想法，还为了保护自己的心灵，不让任何人碰触到我的内心。回顾过去，当时的我早已把自己逼得喘不过气。而我能这样回顾自己当时的状态，也要归功于那些在我身边的人。

正因如此，我打从心底珍惜现在自己所处的这个瞬间。而正因为我感受到了幸福，也会想尽其所能让这份幸福持续下去，让这份幸福变得更大，

「好，我也差不多该出门了。」

「好的，路上小心。艾妮丝菲亚殿下。」

「路上小心，艾妮丝小姐！」

我麻烦伊莉雅跟蕾妮处理早餐的善后工作，接着便跟尤菲一起离开离宫。

可是尤菲却在这时拉住我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似乎要索讨什么东西。我看着尤菲的脸，在稍微犹豫后亲吻了她的脸颊。

「……我、我们走吧。」

「看来你还没习惯呢。那么……」

「不可以！」

我连忙举起手掌，挡住企图要亲吻我嘴唇的尤菲。虽然被我用手挡住嘴，尤菲仍目不转睛盯着我，但我也连连摇头。

「最近你偷吃的次数太多了，所以不行。」

「……怎样都不行？」

「没错！」

这丫头最近只要有机会就试图从我身上吸走魔力，所以真的让我很伤脑筋！

我是认为除了她很中意我的味道外，多少也是她已经习惯自己精灵契约者身分的关系。但就算是那样，我还是希望她能多少顾虑一下我常被她那样偷吃会是什么感受。心脏总是处于剧烈跳动的状态，也是很不好受的。

「……只是亲嘴而已有什么关系，晚上明明都还会……」

「晚上是晚上！早上是早上！乖！尤菲是个懂得区分场合的公主呢！」

那个模范生的尤菲快回来啊。快点，趁我的羞耻心炸掉之前。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改天再说好了。」

看到尤菲干脆让步，让我长叹一口气。我们刚认识的时候都还被我牵着鼻子走的说。现在这种难以释怀的感情，究竟该怎么解释呢？

就在我不小心陷入思绪中，趁机贴了上来的尤菲搂着我的胳臂，将脸凑到我耳边。

「如果艾妮丝晚上愿意让我『吃个饱』，那我偷吃的次数说不定就会少一点了。所以我会随时都等着你喔。」

「尤菲！」

我一下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我的脸颊烫到让我明白自己肯定满脸通红。

尤菲会经常偷吃，说到底或许也是她没法摄取到能让她满足的魔力。可是那也代表她希望能有比现在更加亲密的互动，我虽然并不排斥，可是我觉得那似乎不应该是能在这里说的事，应该说那是就算私底下说，也会让人尴尬的事……

「我逗你的啦。」

只见尤菲干脆松开那搂住我胳臂的手，脸上露出像小孩想到恶作剧点子的笑容。把食指放在自己唇边的尤菲，愉悦地转身走开。

看着尤菲那开心到彷佛身边会弹出音符的背影，我反倒是浑身都没了力气。

「……平常明明那么正经，这样开玩笑实在太过分了啦……！」

我原本以为尤菲是个不会开玩笑的死脑筋，没想到她在对待亲密对象时，却是不折不扣的坏心眼。

顺带一提，尤菲这种个性跟格兰兹公爵也有不少共通的特征。虽然这也是我在跟他共事后才知道的。

尤菲的母亲奈雪儿夫人，也是个在笑容底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感觉尤菲似乎遗传到了父母个性古怪的部分，不管怎么说，这种落差实在让我相当头大。

「……要是继续放任尤菲，不知她还会有什么歪主意。」

我脱口说完这句话之后，连忙甩头挥去脑海中浮现的想像。我接着要开始忙正事，不能一直这样胡思乱想！抱着这个想法的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借此切换意识。

第四卷 1章 迎接新的伙伴

「早安，格兰兹公爵。」

「早安，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我来到格兰兹公爵位于王城内的办公室。由于我最近几乎都是跟他一起工作，所以已经很习惯跟他互动。

老实说，身为宰相的格兰兹公爵，工作量实在非比寻常。我开始跟他共事后才知道父王与他所处理的工作量多到让人难以置信。在这种状况下，就某些角度来说他们就算被人看成是轻忽家庭的男人也无可奈何。

尽管我也听说自从母后辞去外交官职务开始辅佐父王之后，工作已经变得比较轻松，就算是这样，为工作牺牲假日仍旧是家常便饭。这么血汗的工作量，健康也实在让人担心。

虽然现在想这种事已经太迟，但我总算明白自己给父王添了多少烦恼。父王的外表会比实际年龄老上十岁，多半也是长期承受烦恼的关系。这实在让我越想越觉得惭愧。

……相较之下，格兰兹公爵那在外表上完全看不出衰老，甚至丝毫没有透露出疲惫的异常表现也让我相当惊讶。说起来尤菲似乎也是这样，玛赞塔公爵家的人该不会都是超人吧？

「格兰兹公爵，今天有什么行程？是跟之前一样需要我讲课？」

「不，今天的行程里并不需要殿下讲课，也没有视察的行程。因为上次演讲的内容大多交由各地方的骑士团负责转达了。」

「啊，原来如此。那我今天该做什么？」

「急迫的工作都已经处理完了，接下来主要是选定要普及的魔道具与相关的试验工作。如果殿下自己手边有新开发的案子，要优先处理也无所谓。」

「那样没问题吗？」

「因为目前并没有非得劳驾殿下您处理的工作。尽管指示已经传递下去，但要让魔道具实际普及，仍是一段时间之后的事。虽然也有部分近卫骑士团的人愿意承揽魔道具的检证工作，但同样需要时间。尽管之后还会需要您亲自确认，不过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是喔……原来是这样。」

「等到普及后，殿下您的工作照理说是会增加，不过现在您仍可以优先专注在开发上。如果殿下是对政务有所担忧，那方面会由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处理妥当。」

听到格兰兹公爵用了「公主殿下」这个说法来称呼曾是他女儿的尤菲，让我不禁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

自从尤菲成为王家养女，并与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后，格兰兹公爵就开始如此称呼尤菲。

看到他们彻底抛弃父女关系，贯彻公主与家臣立场的态度，让我难以形容自己的感受。我想自己应该是抱着虽然佩服但也有些傻眼，当中还掺杂些许的罪恶感。

不过在转为现在的关系之后，我开始会偶尔看到尤菲对格兰兹公爵表露不悦，所以认为这样的关系说不定反而比较健全。毕竟尤菲刚来离宫的时候，感觉就像个会绝对服从格兰兹公爵指示的女孩。

相较之下，现在这种两人能正面表达意见，互相切磋琢磨的关系说不定比较好。只是格兰兹公爵还颇常抛一些难题给尤菲，关于这点倒是让我希望他能留点情面。我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因为尤菲之后都会把不满发泄到我身上啊！

「关于今后的状况，就如臣方才所述，不过臣还想趁这个机会在公主您的身边安插人手。」

「咦？你是指要为我安排部下，充当我的助手吗？」

「正是。考虑到日后的普及，臣认为该培养更多能理解殿下想法的人。而作为传播殿下想法的基石，臣有两名人选想推荐给殿下。由于他们也将身兼您的护卫，因此都是骑士团的人。」

「骑士团的人……我懂了，所以除了助手兼护卫之外，也希望他们成为魔道具运用法的教练吗？」

「现在虽然是由近卫骑士团接受艾妮丝菲亚公主您的指导，借此培养出能作为教练的人，不过臣认为将来迟早还是需要有专门从事教练工作的人材。」

「毕竟我也希望能将心思放在开发魔道具上面，也不能老是抽时间去教人。」

最近为了普及既有魔道具而到处奔走，我也根本找不到时间打造新的魔道具，日后而且想必能作为教练的人材的需求也会持续增加。如果是为了这件事先做打算，对我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提议。

「臣已事先通知两人到这里来，敢问殿下方便见面吗？」

「没问题，麻烦你了。」

在得到我允许之后，格兰兹公爵便摇响铃铛。没过多久便有两人进到办公室内。

一人是将偏亮色的褐发绑成麻花辫的女孩。搭配那对清澈的蓝色眼眸，让她有些许学校班长的感觉。她脸上的眼镜应该也是让我有如此感觉的一项要素。

另一人是体格宛如经过锻炼般结实的阳光青年。修短的黑发搭配一对让人不确定是否有睁开的细眼。仔细观察可以看到他的眼珠是深褐色，容貌有些让我联想到前世看过的佛像。

虽然我对那名女孩没有印象，不过我感觉曾跟那长得像尊佛像，应该是骑士的青年见过面。就在我正努力回想的时候，两人也开始向我恭敬行礼。

「非常荣幸与您见面，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下官名为哈菲丝·尼布鲁斯。是尼布鲁斯子爵的女儿。」

「下官是加库·朗普！身分是近卫骑士团学徒！」

名为哈菲丝的女孩就像个贵族千金般恭谨地自我介绍，而名为加库的青年在自报身分时则显得有些紧张。而我也在青年报上姓名之后想起究竟在哪见过他，我将拳头往自己掌上一敲，开口说：

「我就想说在哪见过你，原来是小加嘛！」

我是在当冒险者时见过这个被我称为小加的青年。

当时我是在朗普男爵领地参加骑士团与冒险者的联合野外演习见过他。不过小加当时还只是自己家里的骑士团学徒。

「小加……能够被殿下记住是下官的荣幸。」

「上次见面不知是几年前的事了。等等，你现在隶属近卫骑士团？那你老家的骑士团呢？」

「下官现在打算在近卫骑士团增广见闻。这次有幸被选为艾妮丝菲亚殿下的随从，下官深感荣幸。」

「是这样啊，我有点惊讶呢。」

「与旧识联络感情是好事，但可以容臣先说明状况吗？公主殿下。」

「对喔，不好意思，格兰兹公爵，您先请。」

看到熟人，让我不小心偏离了正题。我连忙端正自己的姿势。

「那么，臣希望让哈菲丝·尼布鲁斯与加库·朗普两人今后随侍在殿下身边。虽然哈菲丝仅是近卫骑士团附属的文官学徒，加库也同为近卫骑士学徒，不过都是值得期待的青年才俊。在挑选时也有考虑到与艾妮丝菲亚殿下的相性，应当不会对您造成不便。」

「下官会竭尽所能达成使命。还请殿下多多指教。」

哈菲丝说完这句话，便用充满热诚的眼神望着我。看到那彷佛正凝视憧憬对象的炫目双眼，让我差点忍不住往后仰。这还是第一次有贵族千金用如此热诚且带有善意的眼神看我。

「那我也不能失了礼数。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请多多指教。」

见我伸手要求握手，两人也有些紧张地回应我的要求。而格兰兹公爵也在我们自我介绍告一段落的时候再次开口：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臣已经没有其他要交待的事了。一旦后续行程安排妥当，臣会再派人去通知殿下，这段时间还请您自便。」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打算先跟他们交流感情。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出面的事，就立刻通知我。」

我在确认格兰兹公爵点头答应后，便带着两个新部下离开办公室。

「我们找个能放松的地方聊聊吧。」

「是！就按公主殿下您的意思。」

哈菲丝答覆我的反应感觉仍相当紧绷，我希望能尽快跟她打好关系，让她不用这么紧张。至于小加虽然也有些紧张，但没有哈菲丝那么严重。

为了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我向王城的侍女打听之后，侍女建议我们到中庭说话。我请侍女帮忙准备茶水后便动身前往中庭。

对在王城值勤的人来说，中庭也是共通的休憩场所。而在中庭内有块格外气派，几乎等同王族专用的区域。

说到这里，我不禁遥望远方，回想母后担任外交官时，偶尔回到王城就会把我找来这里说教的往事。平常应该根本没机会进到这个地方的哈菲丝与小加，此刻更是显得战战兢兢。

「……我们先坐下来吧。」

「失、失礼了。」

小加机灵地先为我们拉出椅子。当小加最后就座的时候，侍女也把准备好的茶水端到我们面前。看到侍女不忘准备的茶点，让我有些开心。

「我该说再次请两位多多指教吗？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

「下官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殿下，敢问殿下跟加库先生是之前就认识吗？」

「我在当冒险者的时候跟加库他家的朗普骑士团合作过。哈菲丝你是在进入近卫骑士团才认识小加的吗？」

「不，下官跟加库先生是从以前就有一些交情。加库先生跟下官的未婚夫是贵族学校的同窗。」

「所以就只有我跟哈菲丝你是第一次见面了。你可以放轻松一点。我不是很喜欢太多规矩，而且我也希望跟你们亲近一点。」

「好、好的……」

「不管你怎么拘谨，殿下就是这种人啦，哈菲丝。」

「加、加库先生！」

看到小加二话不说就改变态度的模样，让哈菲丝有些慌张。

而我看着小加这样的态度，也不禁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跟与我初次见面的时候相比，小加现在这种态度才算不上什么失礼呢。」

「拜托您别翻旧帐啦！公主！」

「我记得你那时好像说『公主殿下，如果您是来找乐子的，那请回吧！我们这里可不是玩玩而已』？」

当我这样从过去的记忆中翻出小加说过的话语，只见他害羞到全身颤抖，还用抽搐的双手将脸捂住。

「后来小加就被我狠狠修理了一顿。所以说跟那时相比，现在的他已经有礼貌多了。」

「那件事下官有深深反省了！可以拜托殿下别再提起了吗！？」

小加用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发出这样的叫唤。那真是很令人怀念的往事。当时我还没有以冒险者的身分打响名号，所以初次见面时小加一知道我是公主，就立刻挑衅我。

「我记得那次原本只是一场联合演习，但不巧碰上魔物袭击，陷入混战的局面。因为小加是当时骑士学徒中唯一能拿出本事对抗魔物的人，所以我才会特别记得。」

「………艾妮丝菲亚殿下在当时就非常厉害。下官当时就认为眼前这个人迟早有天能改变这个国家，不过殿下的惊人之举远出乎下官的想像。」

小加抓了抓脑袋这么说。那毫不掩饰敬爱与尊敬的话语，让我不免感觉背部有些发痒。

「是啊。下官也是从以前就期望能接近您，如今能实现心愿，实在喜不自胜。」

「怎么连哈菲丝也这样说话？我有做过什么会让你想认识我的事吗……？」

「下官与殿下之间没有直接的关联。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我与尤菲莉亚殿下及蕾妮小姐是同学吧？」

「咦？你跟她们是同学吗？」

「虽然除了这层关系之外，我们也没有其他关联了。下官与尤菲莉亚殿下分属不同派阀，所以彼此也都没说过话。而蕾妮小姐当时又是身处于特殊状况……」

「啊，也对，以蕾妮当时的状况……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考虑到贵族学院时代的蕾妮身边，时常会有亚尔跟身分显赫的人物，也难怪其他人难以与她有所交流。

「你刚才提到自己跟尤菲分属于不同派阀，莫非你是魔法省派的人吗？」

「是的，可以这么说。」

「如果是那样，担任我的随从不是会对你的处境不利吗？这样没问题吗？」

「虽说是魔法省的派阀，但我算是中立派。就公主殿下您的角度来说，就是骑墙派的贵族，所以……」

「喔，我懂了。」

我想应该就是那些贯彻对我所作所为不予置评之立场的魔法省派阀。

主要会对我抱持反感的那群人，在魔法省中属于激进派，也是魔法省最大的势力。而认为我的魔学有参考价值，给予我肯定的人，则是少数派。

再来就是维持中立、保持观望的势力。如果分割成激进派、中立派、肯定派，大约是六：三：一的比率。

「虽然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是让下官决心想接近殿下的一大契机，不过在那之前，下官就已经希望有机会能认识您了。」

「在发表会之前？为什么？」

「说来惭愧……下官的魔法技术相当拙劣。也正因为这样，尽管下官的未婚夫在魔法省工作，但下官却在担任近卫骑士团的附属文官。」

「而且魔法省跟骑士团基本上还是对立关系……」

哈菲丝在述说自身处境的同时，脸上也透露出阴影。小加也补充解释了她的状况。听到这样的内容，让我也不禁皱起眉头。

魔法省虽然是菁英集团，但却很少站在第一线。看在骑士团眼里，自然会认为他们是一群沉迷于政治，根本不在乎第一线状况的人。

相对的，魔法省有许多人认为骑士团都是些成天无病呻吟，无法挤过菁英窄门的失败者。正因为这样，双方人马经常会在各种大小事上对立。

虽说近卫骑士团较少会有人敌视魔法省，不过地方骑士团大多对王都的官僚贵族都有厌恶的倾向。

这种关系多少也跟父王那个时代爆发的政变有关，我是认为骑士团置身在远离政治核心的立场可能也是一个原因。总之这是长久累积起来的对立。

「由于是下官自己欠缺魔法天分，所以也无可奈何。可是下官身处如此无计可施的现状，也难免会对精灵产生疑虑。」

「……哈菲丝，你这么说……」

「下官明白这并不是帕雷提亚王国贵族该有的想法。尽管如此，下官仍旧无法摆脱内心的怀疑。」

哈菲丝此时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哀伤、难受。

「下官翻遍了魔法的教材跟能作为参考的文献。也提醒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对精灵心怀感激，让自己比过去更加虔诚。但这种始终无法看到改变的人生，一直令下官倍感煎熬。当下官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也试着向父母与师长寻求帮助。可是所有人都给出因为下官不够虔诚，只要心怀疑虑，魔法技术就无法进步的一贯答案……」

哈菲丝在这段告白中所传达给我的情绪，让我有强烈的共鸣。因为她所感受到的痛苦，跟我长年承受的痛苦是相同的。

在用魔法技术衡量贵族价值的帕雷提亚王国中，魔法技术没有进步究竟会承受多大痛苦，这点我再清楚不过。

面对无论内心怎样祈求、期望但却没有改变的现实，会让人忍不住想诅咒一切。

「下官想要改变。就算只是一丁点也好，下官希望能像殿下一样。当下官那天看到公主殿下您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身影，就让下官更加难以压抑内心的这份愿望。所以今天能有这个机会，下官是真心感到高兴。」

我能在哈菲丝那带有阴影的表情当中，看到那对充满决心的双眼正笔直注视我。

她所展现的热量震撼了我的心。我甚至觉得如果自己稍有松懈，就会压抑不住眼眶中的泪水。眼前这名和我一样承受着相同痛苦的女孩，面对这种状况仍不放弃追逐梦想。

正因为这样，我心中涌现一股强烈的念头。我想要帮助她，不可以辜负她的这份决心。

「就算学了魔学，也不代表魔法技能就会进步，所以我不知道这能否实现你的愿望。不过就算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还是想帮助你。我会尽自己所能地帮你，也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助力。」

「是！请殿下多多关照！」

哈菲丝给出如此充满活力的回应。她脸上的笑容让我感觉相当可靠，这也让我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我的魔法成绩也同样不算优秀。虽然我的状况可能不像哈菲丝那样复杂，但下官也会竭尽全力向殿下学习，还请您多多关照。」

「没问题，请多指教啰，小加。」

「……我其实从刚才就想说了，殿下可以正常称呼我的名字吗？」

「咦……？小加我叫起来比较习惯的说。」

「艾妮丝菲亚殿下！？您对待我的方式是不是有些随便啊？是我的错觉吗？」

小加感觉有些不悦地发出抱怨。而我们这样的互动也让在一旁的哈菲丝忍不住失笑，让中庭多出一阵轻笑声。

＊　＊　＊

当晚我在用过晚餐并入浴之后，在房间里跟尤菲叙述了今天的事情。

已经被王家收养成为公主的尤菲变得忙碌许多。由于我们能一起行动的时间变少，为了能多少弥补，才会在晚上安排这种闲聊的时间，只是……

「所以啊，哈菲丝跟小加以后会待在我身边跟我学习各种知识，成为之后推广魔学的基石。」

「……是喔。」

「尤菲小姐？」

我不由自主地加了敬称。因为尤菲正面无表情地用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看着我。我、我有说什么惹她不高兴的话吗！？

「我并不觉得你在提到那个叫哈菲丝的女生时显得特别兴奋喔。」

「咦？呃，那个……尤菲小姐？」

「我没有那样想的喔。」

「你就是那样想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没有。」

「……你在嫉妒吗？」

「你说呢？」

尤菲这样的反应，让我脑中瞬间闪过损友缇尔蒂说过的话。

『那小妞虽然看起来很懂事，其实很会吃醋，你自己皮绷紧一点。』

我想起缇尔蒂在我跟她靠比较近的时候，也会很明显地跟我拉开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一股恶寒窜过背部。我战战兢兢地将视线转回到尤菲身上，发现她正带着完全没有丝毫笑意的笑容看着我。

「呃，不是，不是那样，你误会了……」

「……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寒气瞬间消失，尤菲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刚才真的只是开玩笑吗？我忍不住用带有怀疑的眼神回望着她。

「如果是尼布鲁斯子爵家的千金，她在贵族学院跟我同年级吧？我还认识她的未婚夫呢。」

「真的吗？」

「她的未婚夫在魔法省任职，对我也很好。我记得是安迪伯爵家的么子。」

「原来是安迪伯爵家啊，怪不得。」

安迪伯爵家是在魔法省位于中坚地位的名家。

他们算是中立派内的有力贵族，在魔法省任职的当家与长男我也都认识。

我曾跟他们交谈过，印象中是无论我用何种态度，立场都不会轻易动摇的人。

「由于过去属于激进派的人已经失势，所以中立派现在是魔法省中的最大势力。不过正因为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反而更加难以说服。」

「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啊。」

这确实很难搞。如果是朋友会比较好说话，如果是敌人也只要去想怎样瓦解对方就好。可是要拉拢中立派，就必须要给出足以让他们改变立场的理由。

（插图008）

「不想惹事的想法如果过了头，就会变成漠不关心。正因为那些人觉得事不关己，所以难以说服吗……自从跟魔法省扯上关系，让我重新体认到不少事。那些人对于传统实在有些太过拘泥了。」

「会那么拘泥，也是因为没有能让他们接受变化的土壤吧……」

「确实是如此。就改革来说，几乎可说没有适合的人材。」

看来在拉拢魔法省这件事上，困难到让尤菲忍不住发起牢骚的地步。

虽说她如今已是精灵契约者，堪称是继承帕雷提亚王国过往传统的代表性人物，不过她也希望能让我所提倡的魔学与魔道具顺利普及，为这个国家带来一股新气象。

可是魔法省对我们想带来的变化，态度显得十分消极。正因为不是敌对，所以更加难搞。

简直就跟躲在主张自己拒绝变化，不愿改变过往方式的壳里一样。这对尤菲所期望的改革会构成致命的影响。

「老实说，只是要让他们听话，其实有很多手段。」

「是啊……可是尤菲你应该不想强迫魔法省顺从吧。」

「没错。我是想要改变这个国家才选择这条路。所以我并不想选择强迫他人服从的手段。」

尤菲说到这里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脸上透露出疲态。

「尤菲，我们到床上去吧。」

「艾妮丝？」

「要是你能节制一点，我可以把魔力分给你。」

虽然连日被吸走魔力会让我累到不行，若只是给点福利的程度，稍微分一些魔力出去应该不成问题。毕竟跟我付出的劳力相比，尤菲明显要更加辛苦。

看见我先躺到床上，尤菲也接着上床。她在靠过来后便将脸靠在我胸口上，将我紧紧抱住。

我感受到尤菲用额头在我的胸前磨蹭了几下，在长叹一口气之后便没有动作。而我则是轻抚她的头，用轻柔的语气开口：

「耐着性子慢慢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看要怎样说服魔法省的人。」

「……艾妮丝你不是讨厌那些人吗？」

尤菲用像使性子的语气说。这十分符合她年纪的反应实在相当可爱。

「说不定正因为我讨厌他们，所以能想到什么你想不到的主意啊。总而言之，你用不着一个人努力。无论是伊莉雅还是蕾妮，也都是跟你站在一起的。」

「……嗯，我当然知道。」

原本将脸靠在我胸前的尤菲抬起头，将脸凑过来给我轻啄般的一吻。在几次像轻点般的接吻之后，尤菲将嘴唇移向我的颈部。

当她的嘴唇接触到我脖子的瞬间，我便感受到一股热流逐渐扩散。热流被吸走的感觉让我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

伴随着思绪逐渐朦胧的感觉，魔力也从我身上被抽离。而这段时间我的手也持续轻抚尤菲的头，感受尤菲发丝柔顺滑过指间的舒服感触。

「……其实人家刚才说了一个小谎。」

「嗯？」

将嘴唇从我身上移开的尤菲，突然低声说。

「我其实有嫉妒哈菲丝小姐。」

「……我可没对她花心喔。」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其实也是你的助手。」

搂着我身子的尤菲用撒娇的眼神看着我。看着那送着秋波的蔷薇色眼眸，还有那符合她年纪的闹脾气表情，老实说实在可爱到让我难以招架。

「虽然我们一起制作了亚坎歇尔跟其他几件魔道具……可是以后可能很难再那么做了。一想到这里──我也是会有些难过的。」

「尤菲……」

「我知道为了实现我们所期望的未来，这是必要的牺牲。」

可是……说到这里，尤菲嘟起了嘴。只见她再次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像撒娇般用额头磨蹭我的胸口，并低声说：

「可是，我其实也想在无须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待在你身边。我想成为你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所以听到你那样热烈地谈论哈菲丝小姐的事情，让我忍不住嫉妒了。」

「唔……！」

这女孩怎么可以说出这么可爱的话呢！她是小恶魔吗？

「我心中最重要的人当然是尤菲啊。就算我们不在一起，你也一直都会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在我心中你是最能支持我实现梦想，我最喜欢的人。」

我将手放到尤菲的脸颊上，示意要她抬起头，接着便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想到尤菲会为我感到嫉妒，让我实在难以克制心中的喜悦。因为这让我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有特别的地位。

就是因为这样，让我想对尤菲撒娇。因为我也觉得她是我心中最爱的人，我也跟尤菲一样，希望我们能待在一起。

「我们是为了可以一直在一起，并让大家都能认同才选择这条路。放心，我们会一直走着一样的路。」

我边说边有节奏地轻拍尤菲的背。这样哄小孩的动作让她更加紧贴住我。

「艾妮丝，我很爱你喔。」

「我也是，我最爱尤菲了。」

尤菲将脸靠过来跟我接吻。这次时间与先前那种轻啄般的接吻要长上许多。我们闭上眼睛，感受彼此的存在。这段时间让我感觉无比幸福。

我希望能够更加幸福，也希望尤菲也能幸福。可能的话，我也想让更多人能得到幸福。

我想让巨大的幸福增加，让所有人都能幸福。这是我发自内心的心愿。

「……哈菲丝有未婚夫了，所以不可以对她出手喔。」

「等等，我又不是那种花心的人！我没有那么没节操吧！？」

「就算你那么想，还是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之间让其他人对你死心塌地吧？就这点来说，你实在不能让人信任……」

「呃……」

再怎么说，应该都不至于会有那种事吧？只是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尤菲也一脸没好气地瞪着我。

不妙。当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已经来不及了。尤菲双手紧紧将我抱住，完全不给我逃跑的机会。

「真的不可以那样喔……」

「就算你那么说……」

「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自觉就没关系，那我应该让你知道那是不对的。」

「尤菲？我说过今天最多只能浅尝吧！？」

「没错，我也只会浅尝呀？可是次数没有限制。」

脸上带着甜美笑容的尤菲用亲吻堵住我的抗辩。她的手也在这时搂住我的头。

就算是浅尝，多吃个几口不就跟吃光光一样吗！只是我直到隔天早上才有能力向尤菲发出这句抗议。

第四卷 2章 彼此划出的界线

「早安，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早安！」

「哈菲丝、小加，欢迎来到离宫。」

在哈菲丝跟小加被安排成为我随从的隔天，我便将他们找来离宫。

考虑到日后的需要，有必要让他们瞭解更多有关魔学的知识。所以趁格兰兹公爵没有给我排工作的这段时间，我决定将两人叫到离宫来，亲眼见识我所打造的魔道具。

「我介绍一下，她们是我跟尤菲在离宫的侍女，伊莉雅跟蕾妮。我想哈菲丝应该也跟蕾妮见过几次面才对。」

「承蒙艾妮丝小姐介绍，我是伊莉雅。还请两位多多指教。」

「我是蕾妮。两位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

在我的介绍之后，伊莉雅跟蕾妮也恭敬地行礼。看到蕾妮就算跟伊莉雅站在一块举止也没有丝毫破绽的模样，让我有些骄傲。

「我……啊，抱歉，下官是近卫骑士团的加库·朗普。」

「下官也同样是隶属近卫骑士团的哈菲丝·尼布鲁斯。」

小加虽然有些失了礼数，不过还是立刻做出符合骑士身分的自我介绍。哈菲丝则是在同样恭敬行礼之后望向蕾妮。

「虽然我们在贵族学院是同期，不过我们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机会呢，蕾妮小姐。」

「……别这么说，考虑我当时的表现，会不想与我有所牵扯也是当然的。容我为自己过去的行为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想借着同期的缘分跟你交个朋友而已。要说过去的事，蕾妮小姐你肯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见你在殿下身边过得安好，我也同样感到高兴。」

「多谢您关心，哈菲丝小姐。」

蕾妮有些困惑地向哈菲丝低头道谢。虽然两人交谈的感觉还有些隔阂，不过我也希望她们能打好关系。在介绍过伊莉雅与蕾妮之后，我便带着哈菲丝跟小加前往我的研究所。

「这里就是殿下您的研究室吗……！」

哈菲丝语带兴奋地环视我在离宫的研究室。在一旁的加库眼神中也同样满是好奇。

「殿下您就是在这里研究魔学并开发魔道具的吧？」

「其实有不少是拜托城镇的工房制作的，不过我会自己组装可以在这里完成的东西。只是现在为了给近卫骑士团使用，也有不少魔道具被搬走了。」

我让他们找个地方坐下，接着用堪称是离宫最常使用的保温瓶，实际为两人泡茶。哈菲丝对于让我准备茶水这件事似乎相当惶恐，一下有些慌了手脚，但我还是请她别去拘泥于那些小节。

「这个魔道具很方便呢。在远征或野外活动时有这种东西会很管用的。」

「我在当冒险者的时候，确实也很依赖这玩意。」

「毕竟在野外升火很不容易。在雨季远征那情况就更糟了。」

小加满脸佩服地望着保温瓶。在一旁的哈菲丝也连连点头附和他的意见。

保温瓶在魔道具当中也算是格外容易使用，用途也广，也是我在跟他人介绍魔道具时最常选择的作品。

「瓶子上头的花纹是用精灵石等各种原料制成涂料，这样就能发挥出跟咏唱魔法相同的作用。」

「原来如此，要进行这种加工，确实需要用到专业工匠的技术。光是量产保温瓶，就可以产生雇用工匠的需求吗？」

「如果可以变成那样，我是很高兴啦。只是原料需要用到火精灵石，也可能对需要使用暖炉跟火种的家庭产生影响。而且若要大量生产，也需要担心精灵石的数量是否足够。要是因此导致精灵石的价格飙涨，那也会是一个问题。」

「所以说让魔道具普及，也有可能会影响到原本生活所要消费的精灵石吗……」

「我认为这么方便的东西不至于完全卖不出去。只是销路太好反而会让人害怕。因为那将会大幅改变生活方式。而且我过去的立场又不太牢靠，所以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没法负起责任。正因如此，推广魔道具这件事才只能停留在观望阶段。」

魔道具的构想根源是来自于我前世的记忆。那些知识是来自于就算没有魔法也能繁荣的世界，跟今世的生活水准相比，前世的生活在便利性上应该有压倒性的优势。

而那种基于异世界知识所制造的魔道具，在今世会造成相当具刺激性的影响。光是在我自己在使用魔道具的时候就很显著。

就算不用火也能维持固定水温的保温瓶，可随身携带且作为护身用武器有极高利用价值的魔力剑。还有各种拥有颠覆既有交通手段之可能性的飞行用魔道具。

光是回想这些我运用过的魔道具，就不难想像对社会造成的影响会有多么巨大。

「所以殿下您要做的原来是这么了不起的事吗！」

「呃，应该也……没有……那么夸张啦……大概……」

虽然小加表现得相当钦佩，但我总觉得他有些太夸张了。肯定没错。而且听起来怎么好像每次都是我在闹事的样子？

「殿下太谦虚了。因为您发明的每件魔道具，都是能完全颠覆过往常识的东西。」

「所以我之前才没有急于让魔道具普及，现在也才会找近卫骑士团帮忙检证，作为普及的预先准备啊，小加。」

「我真搞不懂您究竟是大胆还是慎重呢……」

「该大胆的地方就该大胆，该慎重的地方就该慎重。换句话说，就是要取得平衡。」

「说得真妙！」

看小加发出豪迈的笑声，让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考虑到我们的身分差异，像这样一起大笑应该触犯了某些禁忌，不过我其实比较习惯这样的互动。只是哈菲丝就只能欲言又止地在一旁叹气了。

「认真说，我过去都不太注重社交跟政务方面的事情，所以就算我对平民的生活与问题比较瞭解，对于贵族方面的问题却不太熟悉。但实际推行政治的人还是贵族，就算我知道民众想要什么，也不清楚该怎么让上头的人采取行动。」

「原来……说起来确实没错。」

听到我这么说，哈菲丝用难以言喻的表情附和我。她会有那种表情，应该也是想到我跟那些掌控政治的官僚贵族关系并不融洽。

就算不是在魔法省任职，几乎都是由爵位较高的家族担任的官僚，也跟我想做的事有密切关联。

爵位较高的家族也容易培养出菁英，对精灵信仰也较为虔诚。那是因为爵位高低与家族规模也经常会与财力息息相关，也能在教育上投入更多资源。

教育程度越高的人自然会对精灵信仰有更深的理解。而越是笃信精灵信仰的家族，越有可能将我视为眼中钉。

毕竟我是个无法施展魔法，也无法善尽王族身分的公主。

「我是知道这样下去并不好，但我也不能做什么。就派阀来说，目前也是格兰兹公爵在作为我的后盾。」

「军阀贵族……几乎都是地方与爵位较低的贵族呢。」

「格兰兹公爵会给我机会到处进行魔道具的演说，当作预先准备，我想也是有配合我目前的处境。因为地方贵族跟我的距离比较近，或该说关系比较密切。」

「因为殿下有当过冒险者嘛。说起来，我们家族也有受到您的照顾呢。」

「别那么说，我也算是受到照顾的一方。所以我的立场比较有可能向民众寻求赞同，或是对民众发挥作用。话说回来，就算要那么做还是必须得到上头的允许。」

我的立场是可以当面向父王讨价还价，而且魔道具也只有让我身边的人使用。因此我之前的所作所为才会被允许，或是在某种程度上被网开一面。

可是接下来就不能只局限于这种程度。因为无论是父王、格兰兹公爵，包含正努力让自己成为女王的尤菲，都想见到魔道具在全国普及。

要让魔道具普及到整个国家，光靠我一人之力是办不到的。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可是我也不打算单方面求人帮忙。我希望能建立互惠关系。

「我是认为可能还是得先推出一些比较容易普及的东西。」

「然后再让人知道那些东西正是魔道具吗？」

「对。我过去制作的魔道具虽然很方便，但没实际用过也不会知道有多好用。」

「有道理，保温瓶还算好，但魔力剑之类的东西，没有亲自体验过的人会很难理解呢。」

「我有自觉自己的知识是相当偏门，所以希望身为正统贵族千金的哈菲丝能在各方面提供建议。」

「若那能让下官帮上艾妮丝菲亚公主您的忙，必定全力以赴。」

哈菲丝将手放在胸前，用毅然决然的表情这么说。她这副模样让人感觉相当可靠。我明白我们这些身在离宫的人欠缺对贵族的一般常识。主因在于尤菲是公爵家出身，蕾妮原本是平民，身为子爵之女的伊莉雅则是离开了原本的家族。

尽管这样说有些怪，但能以位于贵族中间层甚至更低位置的角度提供意见的小加跟哈菲丝，对我来说相当珍贵。毕竟魔道具除了提供比过往更好的东西之外，换个角度来说，我认为补足过去欠缺的部分，也是魔道具能发挥的作用。

「话说回来，结果我所欠缺的应该还是用来说服大人物们的筹码吧……」

「说服用的筹码吗……」

「因为要说我能做到的事，终究只有开发魔道具。就算人民会想要我现在手上有的魔道具，但那并不等于是大人物们会想要的东西。」

「虽然会有骑士团成员跟冒险者想要保温瓶跟魔力剑，可是擅长魔法的人应该不会特别想要那些东西。」

「而且对魔道具抱持怀疑的人仍旧很多。虽然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应该多少有扭转一些评价，只是……」

哈菲丝说到这里便将手指放到唇边，深锁眉头似乎在思索些什么。而她接着开口时语气显得颇为严肃。

「……不，就算是那样，应该还是很难作为说服用的筹码。飞行用魔道具确实相当震撼，也有宣传效果，终究只是一项新的概念。」

「嗯？我不太懂你的意思……你是说那样还不行吗？」

面对微歪着头提出疑问的小加，哈菲丝依旧皱眉摇头给出解释。

「飞行用魔道具有充分展现出价值，所以没问题。可是像保温瓶之类的东西要想普及，可以想像各家庭使用的火精灵石作用会大幅改变。殿下您刚才也说因为自己没法负起责任，所以没能普及，但要是实际开始普及之后产生问题，加库先生你认为最终又是谁要负责善后呢？」

「谁要负责……是制造出魔道具的艾妮丝菲亚殿下吗？」

「若是魔道具需要改良的问题，确实应该是艾妮丝菲亚公主要负起责任。不过我刚才所说的问题，讲得更单纯一点，就是出现弊病的时候。」

「弊病？」

「假设魔道具已经普及了，但结果却是造成了问题。到时候无论是要恢复之前的生活，还是要另外推广经过改良的产品，都必须要靠国家动员。而这就代表必须投入人力跟资金。加库先生，到这里应该没有问题吧？」

「没、没问题。我还勉强跟得上。」

「假使是一定会成功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愿意投资。飞行用魔道具也展现出了成效。不过那是太过新颖的概念，是还不确定利弊的东西。」

「……嗯、嗯？」

「……你还跟得上吗？」

哈菲丝的说明让小加脑袋都快冒出烟了。看在眼里的我只好带着苦笑帮忙解释。

「我假设一下，就当飞行用魔道具已经普及了，可是也频繁发生意外，造成许多损失，到时大家肯定会对是否应该普及产生怀疑吧？」

「……也对。就算要普及，也必须要有所防范才行。」

「可是要做防范是要花钱的。飞行用魔道具就算失败，也还不能清楚估算会有多少损失，所以大可用『先试试看再说』的方式去推动。最糟的状况是如果失败，也只要停止开发就好。」

「因为飞行用魔道具是史无前例的。所以可以用『就算失败也只要当作没制造过就好』的说法，先试试看再说。可是无论是保温瓶还是魔力剑，那类有可能跟既有工具产生排挤的东西就会让人却步。因为很容易想像出失败时所造成的损失。」

「因为也可能有人因为这些变化而吃亏。好比说魔力剑普及导致普通的剑卖不出去，那样铁匠日子就难过了吧？」

「……那样对铁匠确实不是好事。」

「万一魔力剑突然出问题，就会想说还是应该要有人贩卖普通的剑。但到时候打铁铺可能都被魔力剑搞到倒闭了，再也找不到足够的铁匠。是有可能发生这种状况的。」

「……那确实会很伤脑筋。」

听了我们的解释，小加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又提出疑问：

「所以到底是怎样？因为大人物们害怕亏损才不想改变吗？」

「正确的说，应该是他们不想面对损失，也不想在『可能会发生问题』这点赌上一把。现在与其说是魔道具，应该说只有飞行用魔道具得到肯定。」

「毕竟这会关系到自己的进退，会有顾虑也是当然的。虽然常能听到大人物们表示说自己会负起责任，就算这么说，也不会有人会喜欢扛烂摊子。」

「可是那不就一直都不会有改变了吗？总之就是只有成功的东西能普及吧？可是殿下实际把保温瓶做出来也有运用在生活上，如果知道这种东西有多方便，平民应该就会想要吧？」

「这样说是没错。我也认为帕雷提亚王国就是因为一直没有改变，至今才会一直抱有许多问题。」

「确实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小加抱起胳臂，用严肃的表情频频点头表示附和。而哈菲丝则似乎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个国家的确就是在维持不变的状况下持续到今天。可是这并不表示以后也能持续下去。在父王那一代所爆发的叛乱与亚尔所引发的取消婚约骚动都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有办法改变现状，大概可分为两条路。一条路是耐心踏实地慢慢改变，另一条路是抱着赌博的觉悟掀起变革。」

「殿下认为让魔道具普及会是赌博吗？」

「以现在的状态去做就是。」

要是尤菲没能成为公主，我就只能选择那种赌博。到时这国家有可能会变得一团乱。而且那种可能性到现在仍未彻底消失。

所以我必须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去说服周围的人。只是当前的问题是我没有能说服他人的筹码。

「我是希望能想看看有没有好办法啦……」

「要说办法，说不定可以去魔法省的书库找找看。」

「魔法省的书库？」

「是的。各领地的报告书都保管在那里。阅览过去的纪录说不定可以调查出哪种魔道具比较适合普及。」

「唔……确实有道理，可是……魔法省的书库啊……」

我记得小时候是有进去看过，不过自从我跟魔法省闹翻之后，就再也没有接近他们的地盘了。毕竟那种地方跟敌地差不多。

可是哈菲丝的建议确实很合理。现在我所欠缺的是知识跟点子，所以寻求能弥补这种缺陷的资讯是正确的作法。问题就是有机会获得那些资讯的地方，是由跟我有过节的魔法省在管辖。

「殿下不愿那么做吗？」

「……毕竟我之前跟魔法省是那种关系嘛。不过现在不是去计较那种问题的时候。」

现在的状况已经跟以前不同，我也不能一直纠结于过去。

况且我也只是去找资料，并不是要去找人家麻烦或做什么坏事。

「那我们就去看看吧。至于该先找什么资料……就先从精灵石的采取量开始吧。还有利用频率、用途，如果还能比较各领地的分布是更好，但应该不太可能一次就全部查到。所以我们先收集资料，备齐充分的情报后……」

「……呃，艾妮丝菲亚殿下。」

「嗯？怎么啦？小加。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呢。」

「关于收集资料这件事，该不会我也有一份吧？」

「咦？」

虽然小加看起来冷汗直流，但我则是笑容满面地对他说：

「对啊，你们要努力喔，哈菲丝、小加！」

「唔喔喔喔！我想起贵族学院时代的恶梦了！我脑中浮现了堆积如山的报告！」

「哈哈哈！我没有上过贵族学院，所以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此这般，我拖着千百个不愿意的小加往魔法省走去。从后头追上来的哈菲丝似乎发出了叹气声，不过我决定把那当成是我的错觉！

＊　＊　＊

魔法省管辖的书库十分巨大。要说把帕雷提亚王国过去的历史全都完整保存在里头也不为过。

虽然有部分区域就像图书馆一样开放使用，不过占比相当小。我听说重要文件与被指定为禁书的书籍，都保管在只有职员才能进出的区域内。

我们一来到书库公开的区域，便立刻感受到对我带有敌意的视线。周围立刻响起喧闹声，在我们路线上的人则纷纷惊慌躲避。就算不特别留意，也能知道那些与我们保持距离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地谈论我们。

「……这种感觉好糟喔。」

「这也没办法。」

加库低声对我说出感想。他的语气中难掩不悦。虽然我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不过实际被人这样对应，自然也不可能开心到哪去。

「先确认这一区有没有我们要找的资料吧。我们去柜台找服务人员问问看。」

「这件事交给下官代劳即可，公主殿下请在此稍待。」

「那就麻烦你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你。毕竟随便乱逛也会给人添麻烦。」

「是。下官去去就回。」

哈菲丝说完便快步往服务柜台走去。而这段时间我跟小加只能在原地发楞。集中在我们身上的视线数量并没有减少，这样停下脚步，自然也让周围的耳语听起来更加清楚。

「嗯。这里的人真的毫不掩饰地排斥我们呢，反而让人忍不住想笑呢。」

「小加你可别跟这些人起冲突喔。在这里发生纠纷是不被允许的。」

「这种事我岂会不懂？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重新认识到这里的人对您有多么没礼貌了。真是令人不爽……」

小加只差没有发出咋舌声。他平常那对像线一样细的深褐色双眼，此刻也微微睁大，透露出不服气的视线。

想到小加是在为我生气，就让我感觉有些不好意思。我为了掩饰尴尬，用力往小加背上拍了几下。

「你别放在心上。我自己也有不少该反省的地方，所以会形成这种关系就是彼此彼此罢了。」

「呃……还挺痛的耶。会不会太大力了点？」

「别在意别在意！」

跟我这番交谈似乎让小加没了锐气，他之前散发的险恶气息也随之收敛。

几乎就在小加完全冷静下来的同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艾妮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尤菲。」

我看见尤菲正朝我们这里走来，她手中还捧着一本书。而在尤菲身后跟着一名有一头深褐色头发的男性。那是一名让人感觉温文有礼的青年。

「我想说来这里找一点资料……啊，尤菲。他就是我之前提过的，现在身为我随从的小加。」

「向其他人介绍我的时候麻烦您至少用本名吧！咳咳，下官名叫加库·朗普。」

「我都听艾妮丝说过了。我想艾妮丝应该会让你伤透脑筋，还请你多多包涵。」

尤菲用柔和的微笑回应在问候她时似乎颇为紧张，看来有些不知所措的小加。

而在尤菲身后的青年看到小加如此反应，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让小加怒目瞪向对方。

「……你笑什么？马里昂。」

「不好意思，加库。我只是觉得你终于实现梦寐已久的心愿，担心你会太过紧张罢了，你可别见怪。」

「……小加，你认识他？」

「恕我尚未自我介绍，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我叫马里昂·安迪。」

「马里昂·安迪……你是安迪伯爵家的人？这么说，你是哈菲丝的未婚夫吗？」

「正是。哈菲丝承蒙殿下关照了。」

由于马里昂手里也捧着书，所以他只是简单对我行礼。原来他就是哈菲丝的未婚夫。他跟哈菲丝站在一块就像一对男女班长。

「我与加库是贵族学院同学。」

「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我也有把哈菲丝带在身边，只是不巧我正请她去向服务人员确认这边能找到哪些资料，所以……」

「……原来是这样。」

说到这里，尤菲难掩忧郁地叹了一口气。马里昂脸上也露出接近苦笑的暧昧笑容。看到他们的反应，让我不禁皱眉。

「……你们是认为我不该跑来这里吗？」

被我这样一问，尤菲脸上露出不知该如何解释的表情。等了一会，尤菲正要开口，但却又有另一个声音抢先对我说话。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可以耽搁您一点时间吗？」

「……朗格？」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令我颇感意外的身影。那人是朗格·伯泰尔，他是魔法省中名声显赫的菁英，也是经常会找我麻烦的眼镜仔。

他今天也同样一脸神经质的表情。不过他脸上的敌意感觉要比以往多了两成。

我原本以为他又想对我说些酸言酸语，可是我发现哈菲丝也一脸困惑地在他身边。哈菲丝在察觉到马里昂的时候先是稍稍露出吃惊神色，接着便简单点头示意。而我没有多观察他们的互动，转头向朗格说。

「你找我有何贵干？」

「关于殿下来访书库，我有几件事想要向殿下秉明。关于细节方面方便到其他房间来吗？这里的耳目有些太多了。」

「也对。」

在这种被许多敌意视线围绕的地方我也不可能好好说话。虽然不是很清楚朗格找我想说什么，但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那就请您随我来。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恕我失陪了。」

「别这么说，你工作辛苦了。朗格。」

「殿下您过奖了。马里昂，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就交给你了。」

听到朗格话语的尤菲有些不舍地跟马里昂一同离开。在他们离去时，我看到马里昂温柔地拍了拍哈菲丝的肩膀。

哈菲丝也露出笑容对马里昂点头。这样的互动让我稍稍放下戒心，接着便再度望向朗格。

只见朗格点了一下头，便带着我们来到书库中的一间会客室。他在途中叫住一名侍女，指示对方准备茶水后，接着便催促我们入座。

「殿下请坐。茶水很快就来了。」

「我可不是来喝茶的，这件事要说很久吗？」

「不，我想应该不用太久。况且向殿下解释太过复杂的事，多半也只是浪费时间。虽然茶水还没来，可以容我先进入正题吗？」

「请。」

「谢殿下。首先一个前提是，您应该知道王城书库有部分是开放的。目的是给年龄还不到能进贵族学院的贵族子弟，与在王城工作的侍女们，让他们有机会学习知识。」

「这算是我也知道的一般常识吧？」

在王城工作的侍女当中，也有离家到王城工作的贵族。

算是一种为了那些就算想进贵族学院，却付不起学费的贵族的救济措施，让那些苦学生得以在王城的书库自学。

而随着利用者增加，才会形成现在这种类似图书馆的状态。所以我才会从小就曾在这里来来去去，也经常吸引一些喜好读书的贵族与孩童前来此处。

「正是。所以殿下您造访书库，在阅览书籍方面不会有任何限制。在此前提下，我想说的是在开放区域并没有您想找的资料。」

「我懂了。你找我过来也不是只想告诉我这件事吧？」

「是的，刚才说的也是前言。」

「你就别卖关子了，朗格。你想要我怎么做？」

「那我就直说了。我希望殿下能暂时避免亲自使用书库。」

朗格正视我提出这个要求。我虽然因为不悦而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不过哈菲丝跟小加的反应要比我激动许多。

「朗格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得避免使用书库？请您给出能让人信服的解释。您究竟有何权限提出这种要求！」

「好了好了，你们先冷静下来。」

我在制止两个随从之后，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朗格身上。

「我想应该是有什么顾忌吧？也是啦，如果说没有反而奇怪。毕竟我跟魔法省几乎是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容我先化解一个误会，我没有任何权限阻止殿下您使用书库。我只是提出请求。」

「所以这并没有强制力啰？可是你刚才说希望我不要使用书库。那又是为什么？虽然我不是小加，但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我一边观察朗格的反应，边提出这个疑问。只见朗格默不作声地想了一段时间，在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便开始解释理由。

「随着身为魔法省主官的夏尔托斯伯爵罪行曝光，现在是无人管辖的状态。虽然现在是由前主官担任代理，但仍没法让所有人都服从领导。」

「这件事我多少有所耳闻，那跟我要我避免使用书库有什么关系？」

「现在魔法省的立场难以捉摸。主官罪行曝光，殿下您所发表的飞行用魔道具也造成冲击，还有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成为王家养女……而最让人震惊的──是精灵契约的真相。」

朗格正视着我，吐出这一连串带有复杂思绪的话语。

尤菲已经将精灵契约的真相转达给各个贵族。所谓的精灵契约，是借由与自己体内的精灵一体化，让自己也变成精灵。

肉体会变得不老不死，精神也会变质。人类想要维持肉体的执着会逐渐淡薄，到最后便会抛下肉体。而抛下肉体的存在，就是我们过去所称的「大精灵」。

这个事实为贵族们带来强烈的冲击与混乱。那是足以动摇精灵信仰骨干的重大事件。其中受影响最深的，应该就是与魔法省有密切关联的贵族。

将精灵视为绝对存在加以崇拜的他们，原来到头来追求的是会让人类变质的超自然现象。这样的事实就像将一块石头丢向水面般，激起阵阵扩散的涟漪。

早有预期会出现这样的混乱。所以自然会有人希望避免将事实公开。然而现在坚持想要公开真相的不是别人，正是成为精灵契约者的尤菲。

想实现精灵契约并不容易。就算将真相公诸于世，也很难想像会出现其他的精灵契约者。而尤菲认为如果始终不让人民知道真相，维持现在的精灵信仰反而不是好事。

我也能理解。因为如果人民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将尤菲吹捧成实现精灵契约伟业的奇才，只会让尤菲感到困扰。

可是精灵契约的真相也是一剂猛药。正因为这样，尤菲才会主动找上预期会陷入最大混乱的魔法省，试图将魔法省收入掌握之中。

也因为这样，就算不用朗格多说，我也知道魔法省现在正处于混乱，不过就他此刻的反应来看，状况可能要比我想像得更加严重。

说到这里，由于所有人都默不作声，让空间被沉重的沉默笼罩。看到侍女正巧在这个时候端来茶水，让人实在不免同情她。

在喝过茶稍稍缓和气氛之后，我重新望向朗格。

「我明白你说的状况，但还是不懂这跟你要我避免使用书库有什么关联。」

「如今许多在魔法省任职的人，在精神上都被逼到极限。对未来的不安，对过去是心灵依归的信仰产生动摇所衍生的不信任，还有自身的立场……有许多人都担心自己可能失去一切。而造成这种现状的不是别人，正是两位公主所发表的内容。」

「……被逼到极限啊。」

朗格这番叙述让我不禁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抓了抓脸颊。

就算他这么说，我心中也只会浮现「不干我事」的冷淡感想。

「在我听起来，感觉像因为我的立场变好了，所以你们这些过去欺压我的人才开始担心起自己的立场呢。」

「就算殿下您要那样解释，我们也无法否定。也因此我才不希望公主您与魔法省多有牵扯。您想必也很清楚受伤的野兽有多么危险。」

「……真的已被逼到那种地步了吗？」

「可以说现在就算是尤菲莉亚公主殿下，也为该如何掌握现在的魔法省正大伤脑筋。」

光是这样的答覆，就已经充分解释魔法省的状况要比我想像中更加恶劣。我用手指揉了揉紧绷的眉头，长叹一口气。而朗格继续接着说：

「我同样不乐见现在的状况。在这样的前提下，很难保证无谓的刺激会让事态往何种方向恶化。更不知有些被逼急了的人会做出什么事。如果公主您不希望见到魔法省的职员们失控，还请三思。」

「这样听下来，不全都是你们的借口吗？」

我还没有开口，待在我身后的小加便先做出反应。

「艾妮丝菲亚殿下什么都没做吧？况且其他单位也会对你们提出阅览情报的要求才对。如果只有艾妮丝菲亚殿下受到限制，这样说得通吗？」

「加、加库先生！」

看来咽不下这一口气的小加，微睁那对眯眯眼怒视朗格。就算哈菲丝开口制止，仍无法缓和他那股彷佛随时都会冲上去揪住对方衣领的怒气。

朗格瞥了小加一眼，便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只见他来到我面前后便跪了下去，并对我深深低头。面对如此状况，让我也不由得吃惊到睁大眼睛。

「他说得没错，我也很清楚自己的要求不合理。可是这并非强制，仅仅是我个人的请求。请殿下暂时不要与魔法省有所牵扯，如果您需要资料，我会找人代为收集，改日将资料送至离宫。类似的委托也请殿下透过他人转达，切勿亲自来访。」

见到朗格这样低头下跪提出请求，就算是小加也不好再继续抱怨，只见小加尴尬地瘪着嘴。

「朗格，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也不想见到魔法省陷入混乱。所以打算答应你的要求。」

「……殿下英明。」

「不过我其实是很难接受的。毕竟过去你们一直都在欺负我。」

「……我无法否定。」

「可是我也没有做出什么能让你们认可的表现。现在就各退一步吧。我并不打算让我们的关系更加恶化。那并不是我想做的事。如果你愿意帮我收集资料，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把头抬起来。」

听到我这么说，朗格才缓缓起身。他脸上面无表情，似乎是刻意压抑住自己所有情绪，而我跟他也没有那种就算在这种情况还能推测出他心境的交情。那也不是我现在需要知道的事。

「你应该已经听哈菲丝说过我想找的资料了吧？要把对应范围的资料全部找来也不容易，先从司书建议的资料开始收集也没问题。如果到时资料不够，我会再找你帮忙。」

「遵命。」

「好，那我们也该离开了。走吧，哈菲丝，小加。」

哈菲丝跟小加听到我的呼唤，两人脸上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点头回应。

在我们离开之前，我看了一眼注视我们离去的朗格。尽管我知道什么都不说肯定比较好，但我还是忍不住。

「朗格。」

「殿下有何吩咐？」

「如果你有机会缔结精灵契约，你会想那么做吗？尽管得不惜放弃身为人的身分。」

听完我的疑问，朗格没有给出任何答覆。他只是回望着我，不发一语。而我也没有继续等待朗格回答，接着说下去：

「看来你无法立刻回答。这样也好。要是你能立刻回答，会感到困惑的反而会是我。」

「……公主殿下。」

「没关系。你这种反应肯定也是对的。你过去所相信的东西也没有错。因为帕雷提亚王国在那种信念跟期望之下存续到现在也是事实。可是，对不起……」

我的思绪相当沉重。彷佛有东西在我体内互相挤压，让我在内心哀嚎。……那是我一直以来都视而不见的疼痛。是我现在被迫正视的疼痛。那是我一直都想要说出口的内心话。

「──我就算遵循传统也使用不了魔法。我没有丝毫的魔法天分。所以我不能在这个会要我对魔法死心的世界活下去。」

我不知自己的声音是否带着颤抖。尽管我心里有这样的担忧，但我仍没将话语打住。

「过去没有人会肯定我。没有人相信我。我一直活在那种被人放弃、遭到辱骂，在他人眼中毫无价值的环境下，简直跟拷问没两样。那我干脆去死会比较好吗？如果我根本没有生在这个世上，是否就不会有任何人遭逢不幸呢？」

我紧握的拳头不住颤抖。我缓缓吐气，压抑自己彷佛随时都会爆发的情绪。我并不想辱骂或伤害任何人。但仍旧无法停止。我实在无法克制那股想发自内心大喊的冲动。

一股我久久压抑在内心的感情正渗了出来。我明白自己这种行为只是迁怒。尽管如此，我还是想对他、对他们说出这些话。

「所以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我不就是你们一直在否定的对象吗？既然这样，你们一直否定下去其实还能省去我一些烦恼。我只要断定你们跟我是无法沟通的，不管你们死活，我做起事来肯定会轻松许多……为什么要挑现在这个时候？为什么你要挑现在对我说这些事？」

朗格什么都没有说。他也没有别开视线，直直地看着我。这可能是他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因为在那之前，他根本不认为我有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价值。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帮助。我必须克服这道障碍。可是还是有界限的……朗格。」

我努力避免自己的声音颤抖。但就算我这么想，仍旧无可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

「──我究竟得被你们否定到什么时候？」

告诉我，如果你们要如此否定我，就给我答案。不要只会否定，就不能试着体谅我吗？不能体谅也没关系。我可以不管，什么都不管。我不想看、不想听，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想再继续承受。

被尤菲掀开的伤口十分疼痛。但就算疼痛，我还是能重新抬起头。因为现在已经不再只有我一个人在承受这份伤痛。所以我才能往前迈进。

「……我认为自己是希望能朝你们走近的。要是那是不可能办到的事，那我们就只能相争。可能的话，我希望能找到一条我们不用相争的路。对不起，刚才对你发了脾气。」

「……不会。」

朗格只简短说了这两字便没再开口。而我也转身离开会客室。

第四卷 3章 来打造全新魔道具吧！

在书库被朗格委婉劝离之后，我们便直接返回离宫。由于一路上小加都难掩怒气，让哈菲丝眼神中也透露着担忧。

为了先缓和大家的情绪，我请伊莉雅准备茶水。之后当我说出我们在书库碰到的状况，让伊莉雅微微皱眉。

「原来在书库发生了那种事……」

「是啊。看来魔法省的状况要比想像中来得严重。」

「可是理应是每个人都能使用的书库，却只有艾妮丝殿下不能用，这未免太奇怪了！」

只见蕾妮一脸愤慨，语气激动地这么喊着。看来对曾与魔法省有些过节的她来说，这次的事情也让她颇为不悦。

看到身边的人似乎比身为当事人的我都更加为我生气的反应，反而让我觉得找不到机会生气。

「这也是没办法的。我想现在的魔法省应该是真的被逼到极限了。我也有自觉自己公开的事情就是如此严重，而且我也不想跟他们争什么，这件事就放宽心去看待吧。」

「我其实不希望艾妮丝殿下认为那是无可奈何的。」

「小加？」

依旧微睁着那双眯眯眼，看来满脸不悦的小加这么说。我原本以为他有稍微冷静下来，但看来他的不满跟怒气并没有平复。

「艾妮丝殿下想做的事都是为了这个国家。而且就像大家在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上所看到的，有明确的成果。比较起来，魔法省那些人又为地方贵族们做了什么？他们只会拘泥传统跟地位，把居住在地方的人当成乡巴佬调侃。他们有什么资格提出那种请求？」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但若要计较那些，是计较不完的……」

「根本就不是什么无可奈何的事！艾妮丝殿下做了该做的事！魔法省那些人却没有做！结果却要您的自由受到限制，这要人怎么接受！」

看小加紧握拳头的模样，他似乎比我更不甘愿。这让不知所措的我只能转头用眼神向其他人求助。可是蕾妮看起来也同意小加的看法，伊莉雅跟哈菲丝也没有想要制止的意思。

「我是因为崇拜艾妮丝殿下，想要成为近卫骑士才来到王都的。」

「咦？」

「在输给艾妮丝殿下您之后，又看到您如何对付在演习中遭遇的魔物，我深深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我起初还以为殿下只是来看我们笑话，但您做事情相当认真。尽管使用不了魔法也制作出魔道具，而且为了让自己能实际运用，才努力站在我们面前。看到那副英姿后，我实在无法克制内心的憧憬。所以我才会抱着想随侍在艾妮丝殿下您身边的想法，加入近卫骑士团。」

听到小加的这番告白，让我不禁大吃一惊。虽然我有想过在立场上可能会接任地方骑士团团长的他不知为何要加入近卫骑士团，但我实在没想到自己就是原因。

「光是能造出就算不是贵族也能使用的魔力剑就很厉害，而艾妮丝殿下您甚至还为了让魔道具能更加顺手，努力去做各种尝试。我不认为那是其他人能轻易办到的。可是您却让我看到了那耀眼无比的可能性。所以我想全力支持您。」

说完这些话，小加这才像放尽力气般眯起眼睛，肩膀也垂了下去。

「……可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怎么会呢？光是你愿意这么想，对我来说就是很大的鼓励了。」

在我身边还有像小加这样，满腔热血支持我的人。还有尤菲、伊莉雅、蕾妮，父王跟母后，就算不是在我身边的人，也有人对我的梦想怀抱憧憬，相信我能够成功。

无论是哈菲丝还是小加，对我来说都是令我高兴的邂逅。他们是会让我想在未来一起往前进的人。我希望他们能成为跟我朝相同梦想一起迈进的同志。

「我跟魔法省的关系确实不好，也有不能随心所欲行动的时候。那也是因为我过去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关系，所以我也是自找的。正因如此，我希望能重新来过。这次我想让更多人能肯定我。这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解决的问题，我们就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朗格的态度虽然怎样都不能算好，至少跟以前相比可以说友善多了。

变化已经开始出现了。所以我必须做的就是不去排斥这种变化。

听到我这么说，大家各有不同的表情，在心中各有想法。光是这样就够了。

我的声音确实有传出去。光是这份感受就能给我更多前进的动力。

目标仍在远方，更该耐着性子，脚踏实地前进。虽然忘我冲刺到筋疲力竭是也不错，但也可能会让自己跌一大跤。

所以我打算用能跟大家手牵手的速度前进。虽然有可能会互相拖累忙到晕头转向，不过那也是一种乐趣嘛！

＊　＊　＊

在哈菲丝跟小加回去之后，尤菲也接着返回离宫。

尤菲一看见我便一脸愧疚地用疲惫的语气说：

「艾妮丝，今天真的很抱歉。我应该事先告诉你那些状况的。」

「你是指书库的事吗？没关系啦，我自己也没想到魔法省的状况已经紧绷到那种地步，行事有些太轻率了。我也觉得自己如果有先跟你商量过就好了，所以我们算扯平了。」

我们在这样的对话下来到餐厅。餐厅在尤菲结束工作返回离宫时备好晚餐，在用过晚餐后洗澡恢复疲劳是我们最近的生活步调。当尤菲必须晚归的时候，我也会先这么做。

所以现在该先让应该已经相当疲惫的尤菲用餐。我认为今天尽可能吃清淡一点的提议似乎奏效，尤菲很快就把晚餐吃光光了。

晚餐后是闲聊时间。我们的话题自然是关于书库发生的事。

「后来我有听朗格告诉我。听说他请你避免使用书库……」

「嗯。就魔法省现在的状况，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他们简直现在把我当成瘟神一样。」

「他们肯定相当不安吧。这也代表精灵信仰在他们心中有多么根深蒂固。虽然就我的立场来说，如果他们不能改变会让我很困扰就是了……」

「状况很棘手吗？」

被我这么一问，尤菲苦恼地皱起眉头。在稍稍沉默一会后，尤菲勉为其难地开口。

「可以这么说。就算要先寻找同伴，也得花时间确认对方的想法，结果直到现在都很难找到更进一步的机会。只是有马里昂跟朗格愿意帮忙，也不能算是毫无进展。」

「马里昂还姑且不论，朗格也愿意帮你吗？」

我原本以为朗格对跟我站同一边的尤菲态度不可能有多好，所以这事实让我颇感意外。

「虽然还不能断定他是自己人，但他不是敌人。至少现在朗格拥有或许足以接任下一任魔法省主官的声望。虽然还年轻，可是等到经验累积起来，会支持他的人相信不少。实际上魔法省还能维持最基本的纪律，我认为朗格算是功不可没。」

「尤菲对他评价这么高啊……」

「是的。可能的话，我是希望能拉拢他，不过……虽然他并没有跟我们敌对，也谈不上友好。目前他只是处于为了不让魔法省丧失功能，才决定合作的状态。」

「毕竟光是能避免讨厌魔学的朗格和我们敌对就算不错了。」

老实说，就我以前跟他发生过的争执来看，他就算跟我们敌对也不奇怪。他会选择现在的态度，或许也有另外的盘算。

无法将能干的人拉拢成自己人似乎让尤菲感到扼腕。只见她有些烦闷地用手揉着自己的眉间。

说起来，尤菲会在离宫里表现出苦恼的模样也算罕见。这或许也算是反映出她已身心俱疲的征兆。

就在我正打算劝尤菲早点休息的时候，蕾妮先我一步开口。

「尤菲莉亚殿下，可以容我做一个提议吗？」

「蕾妮？你想说什么？」

「您去魔法省工作的时候，可以让我与您同行吗？」

蕾妮的提议让尤菲睁大眼睛，我跟伊莉雅也有类似的反应。这可说唐突的提议让尤菲不解地歪着头。

「蕾妮，你打算做什么？」

「尤菲莉亚殿下正在为难以分辨谁能成为朋友感到困扰吧？如果是这样，我想我的能力应该能派上用场。」

「你的能力……你是打算使用吸血鬼的力量吗？」

吸血鬼是由人转变而成，拥有能隐藏身分、混入人群中的能力的魔物。

而蕾妮拥有的是可以让他人对自己产生好感，甚至能随心所欲操控他人的魅惑之力。

现在蕾妮已经能控制，并隐藏自己的那份力量。因为受到吸血鬼之力摆布的过去，对她来说是一段痛苦的回忆。

正因为这样，蕾妮的提议才让我们惊讶。只见成为我们视线焦点的蕾妮轻声叹气，接着开口说：

「我可不打算用魅惑之力操控人。」

「我也不认为你会做出那种事……可是你打算用吸血鬼之力做什么？」

「我在摸索吸血鬼力量的用法时有许多发现，现在我可以靠那种力量去感知对方的感情。」

「还可以有那种用法？」

「这是我在练习用吸血鬼力量进行心理咨询的时候掌握到的用法，在我摸索让对方梦到什么梦境比较好，观察对方反应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感情。我认为假使妥善利用那种能力，就可以帮忙找出对尤菲莉亚殿下抱有善意的人。能得到这类资讯，应该就可以让殿下您对该先说服哪些人有个头绪了。」

听到蕾妮如此提议，让尤菲也将手放在唇边认真思考。如果能感知对方的感情，确实就有更多判断材料去锁定哪些人是能拉拢过来的对象。

这让我重新认识到要是让蕾妮去从事间谍之类的工作，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蕾妮本人也没有想用那种力量为非作歹的打算，想想实在令人庆幸。

可是如果被不知情的人得知蕾妮拥有这种吸血鬼之力，也相当危险。就算吸血鬼跟人类多么相近，只要体内拥有魔石就会被视为魔物。

况且蕾妮还拥有只要稍有差错就能轻易毁灭国家的力量，肯定会有不少人认为不能将她放着不管。

「……那样太危险了。而且对方是魔法省，或许还有知道你真实身分的激进派。虽说那些人在遭到肃清后已经失去力量，但要想成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出来，未免太乐观了。就算现在蕾妮的身分没被外人知道，还是有可能因为某些小事曝光。」

「若说到有人要怀疑蕾妮，像我也是从很早之前就觉得她可疑了。」

「这……是没错……」

虽然现在已无人提及，不过应该仍有许多人记得亚尔所引发的悔婚骚动。

现在只是有受人关注的新话题，并不代表众人已忘了那起悔婚事件。而身处在事件中心的蕾妮，纯粹就对外的解释来看，她只是被一起拖下水。

虽然蕾妮实际上也是遭到牵连，可是究竟有多少人会单纯地相信那种说法？很难说现在会有多少人仍在关注蕾妮的动向。

「要否定这份力量是很容易。可是已经有人教会我走肯定这份力量的道路。」

只见蕾妮将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笔直望着尤菲。我能从她眼中看出坚定的决心。

尤菲跟蕾妮维持对望了一段时间，不过尤菲很快就像决定让步般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可是，如果我觉得有危险，我还是会立刻制止你的。」

「好的！谢谢尤菲莉亚殿下！」

「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请你用你的力量帮助我，蕾妮。」

尤菲跟蕾妮相视而笑。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她们的关系真的不错。考虑到两人在悔婚事件时的关系，能像现在这样相处融洽，应该十分值得高兴。

可是如果让蕾妮跟尤菲同行，那伊莉雅就又得一个人独自留守离宫。想到这里，我便将视线转向伊莉雅，打算调侃她看到可爱的学生从身边离开是否会感到寂寞。

然而我所看到的景象却让我忘记呼吸。伊莉雅看起来就跟往常一样，显得无比平静。可是她那看着两人相视而笑光景的视线，明显只有落在蕾妮身上。

我感觉伊莉雅的眼神中充满寂寞，可是她却似乎不能理解自己此刻所面对的感情般微微歪头。这让我连忙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给硬生生吞了回去。

（我差点就犯大错了……！）

看到伊莉雅这令人意外的反应，让我不禁轻抚自己心脏正剧烈跳动着的胸口。我险些碰触到不该碰触的东西了，真是好险。

（没想到伊莉雅会有这种反应……）

我想她自己可能也不太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吧？伊莉雅对自己的感情变化欠缺关心，也很少会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情绪。

（插图009）

她总是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装成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模样，不对外表露。因为她就是这么被教育的。

我不清楚她究竟对蕾妮有何想法。尽管伊莉雅也确实曾受蕾妮魅惑影响，对她抱持好感。

可是蕾妮后来应该也没有持续用魅惑之力去影响她，从伊莉雅过去的表现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但要是伊莉雅本人没有自觉，那或许在态度上就不会有变化。况且伊莉雅原本就是在自我主张方面比较低调的人。

（……看这个状况……说不定……会是那样吗？）

我想我可能得花一段时间留意伊莉雅的状况比较好。

我是希望不要发生什么太奇怪的状况才好。只是这意外冒出来的不安要素，让我忍不住感到伤脑筋。

＊　＊　＊

在蕾妮开始跟尤菲同行又过了几天。我趁着等待资料的这段时间教导哈菲丝跟小加关于魔学的知识，而在这天也终于等到了魔法省派来的使者。

带着资料书籍来到离宫的人，除了身为哈菲丝未婚夫的马里昂之外，还有一名看来态度轻浮的青年。

那名有一头暗金色的头发，眼睛则是深褐色，看来与「正经」两字无缘的青年带着亲昵的笑容向我问候。

「幸会，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很荣幸能与您见面。啊，我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叫米盖尔·格拉法特。还请多多指教。」

「喔……」

看到对方态度异常热络，反而让我不知该如何反应。在魔法省那里有这样的人？感觉这个人跟我对魔法省的印象完全搭不上关系。

「能这样跟身为当今话题人物的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见面，肯定是精灵的安排！我现在感动到浑身抖个不停呢！」

「你太客气了……」

「米盖尔。你把公主给弄迷糊了，收敛一点。」

看到我不知所措的反应，马里昂也出面缓颊。不过看着无奈叹气的马里昂，感觉他也吃了不少苦头。

「哈哈哈！真不好意思，我太兴奋了，所以一下没能克制住！这次的事情我都听朗格说过了。魔法省的人真是太对不起殿下了！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计较！」

「……你又不是魔法省的人。请别擅自代表魔法省道歉。」

「咦？不是吗？」

「你只是临时雇员！」

看到米盖尔那让人恼火的装可爱笑容，让我脸颊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至于马里昂的双眼几乎没了生气。在我身后傻眼的哈菲丝跟小加似乎也显得尴尬。

「正确的说，是我那原本已经隐居的爷爷要代理魔法省主官的职务，所以才把你这个可怜的小角色提拔起来充当帮手！这次也是人家看你闲着没事干，才把你丢到朗格身边……」

「不是吧？我记得是你要我负责拿资料过来的吧？」

马里昂的纠正让米盖尔的笑容看起来更加让人火大。好吧，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确实理解了。

这个叫米盖尔的人就是这种类型。虽然说起来相当遗憾，我也很不愿承认，不过他跟我是同类。只是他比我更有自觉地在做着这样的行为，使得性质更加恶劣就是了。

「可以请你停止那种假惺惺的演技吗？我很不舒服。」

「哇！殿下不能允许丝毫不敬吗？没有啦，我这个人真的很不擅长假装严肃的说。而且不管我怎么做都会被人说很做作，结果就更让人正经不起来了呢！」

米盖尔在嘻笑辩解的时候，态度也更加肆无忌惮。看见他这样的态度，这次马里昂的眼神真的变得跟死鱼一样。我真的很同情他……

「如果可以跳过严肃的客套话，那我们就早早把正题解决吧。这些是殿下您请朗格收集的资料。如果还有其他需要收集的资料也请跟我们说。不过一次拿走太多资料，在管理上会出问题，所以希望能订出一个借调资料的上限。这些都是朗格说的。」

「我明白了。有需要联络的事情，我会请尤菲代为转达。」

「借调资料的部分有我或马里昂会负责处理，殿下您尽管放心！」

「我只要马里昂处理就好。」

「殿下您真的一点都不需要我吗！？」

我决定随便敷衍始终在装疯卖傻的米盖尔，开始跟马里昂展开借调资料的相关手续。在处理好必要手续之后，我也顺利接收那些资料。

「先向殿下告辞，要归还资料时我会再过来。」

「嗯，这样虽然得多费一点工夫，还是麻烦你了。」

「主要也是因为魔法省的状况才会如此费事，其实我们应该向殿下赔罪才是。」

马里昂皱着眉头，语带歉意地这么说。而米盖尔这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一改先前胡闹的态度开口：

「多谢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愿意在这段艰困的时期配合我们。虽然那家伙应该不希望我说这些话，不过还请您别太怪罪朗格。」

「……为什么你要代他跟我说这些？」

「因为朗格是个正经但不知变通的人。一些睁只眼闭只眼会比较好解决的事情，他都不晓得通融。我实在很想要他把心态放宽一点的说。不过他这个人并不坏。而且还会为了避免魔法省跟公主您发生冲突，私底下到处奔走呢。」

「有这种事？」

「对啊。而且马里昂会被安排在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身边，也是朗格推荐的。你说对吧？马里昂。」

我听到这里也将视线转到马里昂身上，想确认米盖尔所言是否为真。只见他默默点头表示肯定。

「因为我与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年纪相近，本身也属于中立派阀，基于我方便与各派阀协调的身分，才有幸得到推荐。」

「原来是这样……」

「他就是这种会认真把事情默默搞定的人。虽然他做的事情不起眼，但在撑起魔法省的人当中，算是特别能干的。尽管他应该对殿下您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但就算是那样，还是会在深思熟虑之后采取行动，所以还请殿下您在跟他相处时多点耐心。」

「我也没有想跟魔法省起冲突的意思。只是如果有人要找我麻烦，我自然会有所回应罢了。」

「能听到殿下这么说是最好不过。希望我们以后也能相处融洽。」

「我才不要跟你相处融洽。」

「咦！？」

「真是够了，我们该走了米盖尔！回去还得工作呢！」

「您、您慢走，马里昂少爷……」

「真是辛苦你了，马里昂。」

似乎用光耐性的马里昂硬是拖着米盖尔从我面前离去。

在哈菲丝与小加目送下，马里昂在离去时只能带着尴尬的表情点头行礼。

而被马里昂拖行的米盖尔仍挂着那假惺惺的笑容跟我们挥手道别。

一股结交到怪人的疲劳感落在肩膀上，让我们不约而同地深深叹气。

＊　＊　＊

在阅读魔法省送来的资料时，我们都相当安静。

小加偶尔会发出苦恼的呻吟，把手里的书反覆翻开跟合上。看来他原本就不是很擅长这类文书工作。

至于哈菲丝则是默默看着手里的书，看到自己觉得重要的部分则会另外记在便条上。她展现出了堪称是速读的阅读速度。感觉相当可靠。

由于他们都在努力收集资料，我当然也不能闲着，只是我始终都无法放松自己紧锁的眉头。虽然这是我放在心中已久的一个疑问，不过现在所感受到的那个疑问似乎开始有更加明确的轮廓。

「……我问你喔，哈菲丝。」

「有什么问题吗？公主殿下。」

「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可是……帕雷提亚王国的书籍是不是特别难以阅读啊？」

「殿下是说难以阅读吗？」

感到不解的哈菲丝停下手边的工作。原本在阅读资料时就会频繁停下来的小加，这时也抬起头看着我。

「殿下所谓的难以阅读，究竟是指…」

「好比说现在我请人家拿来的这些资料，照理说是纪录了各个领地的近况与税率之类的东西对吧？」

「是那样没错。」

「可是作为记录的那些字句……该怎么说……我总觉得在使用一些难解的词句。」

「……难解的词句？」

「好像太过刻意强调诗意之类的……说是无谓用了许多贵族爱用的词句可能比较贴切。」

「啊……我大概可以理解殿下的意思。」

小加露出遥望远方的表情，点头赞同我的说法。然而哈菲丝则是歪着头显得颇为困惑。

「……这种东西不原本就是这样吗？」

「嗯。你说的确实没错。所以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不会难以阅读吗？」

「要是读不懂这些东西，那就什么书都看不懂了吧？」

「嗯……」

没错，这就是让我抱持疑问的部分。帕雷提亚王国的文章，在我看来强调诗意的部分太多了。

要能正确理解字里行间那些带有诗意的表现，必须有一定的教养。所以欠缺教养的人根本没法阅读。

这在我看来只觉得是白费力气。必须要留下正确记录的文书却使用难解的词句，实在让我觉得奇怪。

「哈菲丝。明明只是要叙述今天是晴天，却特地描述天空的颜色有多么美丽，风里带有何种气味，云以何种方式出现，这些资讯有必要吗？」

「回殿下的话，或许是没有必要，可是在需要详细记录状况的时候，不就能发挥作用了吗？」

「可是帕雷提亚王国所留存的书籍跟记录文书，似乎都理所当然地使用许多诗词表现。换成平民来写就会使用更加简洁的文章。」

「我想那是因为平民有许多人是文盲，就算有机会用文字跟贵族交流，也仅限于地位较高的商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想这单纯可用因为平民欠缺教养来解释，可是……我想说的是我并不是认为那些诗词表现有什么不对，而是如果阅读的人没有充分的知识，岂不是连理解内容都会有困难吗？」

「……书不就是那样的东西吗？」

哈菲丝歪着头这么说。没错，她的看法肯定是对的。

在帕雷提亚王国来说，书就是要有一定涵养的人去阅读，才能得到正确的知识。

所以会认为书难以阅读、难以理解，最后结论应该就是我不够努力。可是我在这样的常识当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排斥感。

「艾妮丝，你还在这里忙吗？」

就在我试图将那股难以形容的排斥感化为言语的时候，尤菲在敲门后走了进来。在她身后还可以看到蕾妮的身影。

「尤菲？还有蕾妮也在，已经是你们回来的时间了吗？」

「请恕我们打扰，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蕾妮小姐。」

「两位工作辛苦了。」

哈菲丝跟小加在我说完话也紧接着恭敬行礼。尤菲点头回礼后，便望向我们摆在桌上的那些书。

「进展得还顺利吗？」

「呃，怎么说……还算顺利吧？」

「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被尤菲这样一问，我便将刚才跟哈菲丝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尤菲听我说完之后，用手指扶着下巴陷入思索，而同样在听的蕾妮则是深有同感般连连点头。

「要理解那些词句真的很辛苦，我也费了许多工夫才总算能看懂。」

「这样说起来，蕾妮小姐原本是平民呢……」

「我不只是平民，还是孤儿。所以光是记住文字就很吃力了。为了能进入贵族学院，我也花不少力气努力用功，但真的很辛苦……」

看到蕾妮满怀感慨遥望远方的模样，让哈菲丝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就在这时尤菲突然抬起头。

「我能理解艾妮丝你觉得奇怪的部分。我想我可以推测出一个假设。」

「什么样的假设？」

「帕雷提亚王国的文书基本上会使用诗词般的字句，应该是因为贵族是魔法师的关系。」

「……因为贵族是魔法师？」

为什么魔法师就会让文书充斥诗词呢？无法理解其中有什么因果关系的我不禁满脸不解。

「虽然熟练的魔法可以省略咏唱，不过在学习魔法时基本上都是要进行咏唱的。重要的是献给精灵的祈愿，除此之外还必须有详细的意念。」

「嗯……可是为什么现在要提到魔法的事？」

「贵族随时都被要求能有想像力，所以就算只是简短的句子，也都会习惯用诗词的方式去修饰。正如艾妮丝所说，只是用来表达一个事实却加入了过剩的修饰，会让阅读变得困难。可是那对我们贵族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小事。因为我们随时都会意识到魔法，丰富自己的想像力并锻炼拥有的语汇。那样才能更详细地发动魔法。所以我的假设是那是用来培养魔法感觉的习惯。」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是我，想要变出火球大概就只会想到火球，可是换成贵族的感觉，就会包含为何需要变出火球，火球究竟有多大尺寸跟何种形状，而火球又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了培养出这样让贵族或该说是魔法师能不断加入资讯的基本功，所以在文书方面也模仿了运用魔法的感觉吗？」

我向尤菲确认我的这个看法，而尤菲也点头表示肯定。

「应该是这样。而且基本上也不会有贵族以外的人，去阅读会收在魔法省书库中的书籍。正因为贵族会视为教养而理所当然地阅读，所以就算用词难解也不会抱持疑问。只要能够看懂那些文章，也就没有必要改用简单的文字。」

「嗯，这样说是没错……可是想要知道各地实态所调查的资料，却碰到难解的文章，不就必须费神去解读跟解释吗？那样太累人了，所以我认为那种作法挺无谓的。」

到这个时候，我认为自己才总算把想说的感觉说出口。只要能阅读就不成问题，要说这是帕雷提亚王国的文化也无妨。

可是在我看来，当我们这样收集资料、想要做一些统计之类状况，还得准备其他知识才得以理解词句内容就只是在绕远路。

「呃，所以说作为文书虽然有价值，但作为资料使用难解字句会难以阅读，这样讲会比较贴切吗？」

「这样说起来似乎真的有其事。虽然我没有什么感觉……」

「我很能体会艾妮丝殿下的意思。明明只是想要知道某些东西去阅读资料，结果还得事先瞭解那些词句的意思才能看懂资料。」

「我其实很能理解那些词句其实没有必要，所以干脆只叙述事实或答案的想法。」

当尤菲有些困惑地皱着眉头说完，小加跟蕾妮便点头附和我的意见。说起来，我们其实都算是不擅长念书的人。

而在我们当中只有哈菲丝保持沉默。将手放在嘴边不知在思考什么的哈菲丝，一直默不作声。

「如果能制作一份一眼就能找到想要资讯的一览表就好了。」

「我想那并不容易。魔法省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而且制作资料也颇费工夫。那种东西感觉是很管用，但如果因此变成跟人抢书去制作……」

「要如何凑到足够的书也是一大问题呢。」

毕竟帕雷提亚王国的书籍是手写的。要准备复数书籍，会碰到最基本的人手问题。我在成果发表会前也常为了要制作必要资料大伤脑筋。

就算要对许多事情进行改革，但想到许多东西都有所欠缺，就让人感觉改革之路无比艰辛。就算想试着调度必须物资，也会接着碰到得说服管事高层的问题。而且用来说服人的资料同样也会碰到数量不足的问题。而收集资料需要花的时间实在太多了。

（如果有类似我前世的电脑的东西，文书工作肯定会比现在更有效率……等一下？类似电脑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感觉就像有电流窜过脑袋般，瞬间闪过一个点子。

光是要改善阅览资料的问题，就得耗费难以估计的劳力。而会有这个问题的理由之一，是因为帕雷提亚王国的文书是用手写方式制作的。

在前世因为电脑普及，所以制作文件所需的劳力大概要比现在省略了几十倍。可是就算是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也很难打造出所谓的电脑。

就算制造不出电脑，是否有办法重现单纯制作文件的机能呢？好比说文书处理机，再往前推一点，也有像打字机之类的工具。

如果我能将文书作业机械化，或该说魔道具化呢？我先来试着把必要机能列出来看看。

我希望文字不是用手写，而是采用输入的形式。所以需要印字，也就是像印章那样能把文字压到纸上的机能。能把印字用的输入装置制作成键盘更好，所以得做出包含每个文字的键盘，采用按键输入的形式？再来就是要构思操作用的构造……

「艾妮丝？」

「好，很好！这个主意行得通！明天我要去找汤玛斯一趟！」

「……呃，公主殿下？」

「啊，我知道这种状况……」

「殿下应该是想到什么主意了……哈菲丝、加库，请你们要努力撑住喔。」

「咦？」

「撑住什么？」

我似乎听到旁边有人发出傻眼跟困惑的声音，不过那肯定是错觉！好，我得立刻把刚刚想到的点子写下来！

＊　＊　＊

「你想制作可以把文字印到纸上的魔道具……？」

「对啊！」

「……这丫头又开始搞奇怪的名堂了……」

到了隔天，我便带着哈菲丝跟小加杀到汤玛斯的工房。

顺带一提，在发表会之后我也付给帮忙制作天龙还有我跟尤菲身上礼服的工匠们高额的奖金，所以听说这里有好一段时间都处于宴会状态。

魔道具是国家仍在开发中的东西，要普及到民间还得要等上好一段时间。所以这里还没有开始投入魔道具的量产工作。

可是随时都有可能要投入开发工作，因此工匠们在致力于日常工作的同时，也满心期待解禁的日子到来。

而在这些人当中，汤玛斯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过着跟往日没两样的日子。

汤玛斯的工房原本就是单打独斗。虽然他能接到的工作变得比以前要多，但既然没加入其他大规模的工房，也同样不承接自己不想做的工作，那他的生活其实就跟以前差不多。

也难怪重拾以往平稳生活的汤玛斯会觉得我是个带着麻烦上门的人。可是我不介意！况且我可不记得我有解除他作为我顾问的身分！

「你看这个，虽然只是概念图……」

看到我摊开的概念图，汤玛斯不太情愿地进行检视。哈菲丝跟小加也都好奇地跟着窥看。

「如果文字用手写，无论如何手都会累，所以我想打造一个能对应各种文字的键盘，只要按下键盘上的文字，就能把字印到纸上的构造。」

「你想做的东西比我想像中要正经多了……所以是要准备文字盘，还要能对应上头的文字动作，将文字印在纸上吗？」

「怎样？有办法做出来吗？」

「不好说。就形状来看，感觉比较像乐器工匠擅长的东西。」

「乐器……这样一讲，构造上似乎真的比较接近键盘乐器呢。」

「还有输入构造的部分，就算只是把文字印到纸上，如果要写出句子，还必须要有能把文字位置往旁边错开，以及能换行的设计。这也是个问题。要是能以魔道具把作为输入装置的键盘加工成可以移动，那比起手写，用这个魔道具就能轻松写出文章了。」

「对！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改革文件的手写作业！」

这样将工作效率化，就能有更多时间去处理原本没能着手处理的事情。

「那我介绍一个认识的乐器工匠给你。我们先到工房去。」

「好，那就走吧！」

「……唉，感觉又要开始忙了。」

虽然你嘴上说得像嫌麻烦的样子，但你没有把开心的感觉藏起来喔，汤玛斯！

＊　＊　＊

我们在汤玛斯带领下来到乐器工匠的工房，结果出乎意料地受到欢迎。

关于我的传闻似乎已经在工匠间传开，只是大家无预警地看到我出现在他们面前，便立刻热烈欢迎我的到来。

「所以说这玩意是要把乐器的声音换成能把文字印到纸上的构造吗？」

「有办法办到吗？」

「打出文字的构造本身应该是做得出来。需要伤脑筋的是不单单只打一个字，而是要能构成句子的部分。不过应该也不会太难。」

「按键构造的动力我想可以用精灵石来提供。这部分的构造我是认为可以沿用魔力剑也有用到的部分。」

「意思是要将魔力注入键盘来驱动吗？这个想法有意思！把这种技术应用在乐器上，想必也很有趣！」

工房长就像一块海绵般吸收我的点子，迅速将设计图完成。

在这之后，不知该怎么说，总之进展得意外快速。一切都毫无阻碍地进展下去，从我们开始讨论才不过一个礼拜的时间工房就打造出了试作品，实在快到惊人。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该怎么说……感觉我好像把食物丢给饥饿的野兽一样……」

「因为现在工匠们在开发的环节上确实是相当饥渴，这也反映出天龙的发表会对这里造成的影响有多么巨大。」

在我前去看试作品的路上，汤玛斯对我这么说。哈菲丝跟我一样对眼前的状况感到愕然，至于小加则一直是一副钦佩不已的模样。

当我们再度来到乐器工房时所看见的试作品，形状与我所知道的打字机十分相似。不仅有用来输入文字的键盘，还有对应键盘的输入装置。只需把纸放到台座上输入即可。

「我等您很久了，艾妮丝菲亚公主！立刻来试试看吧！」

「真的只花一个礼拜就完成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在听过工房长解释用法后，我便亲自开始试用。文字盘似乎是用混有精灵石的材料制成，只要输入魔力就能让键盘将对应的文字印到纸上。

所以键盘本身不需要用力按压，只要触碰即可。也就是借由触碰键盘输入魔力，就能接连将文字印到纸上。每打一字就会自动换列，换行的部分也没有问题。

就试作品来说，这样的表现可说无可挑剔。我甚至觉得就算直接采用也没问题。

「做得真好！哈菲丝跟小加也来试试看！」

「好、好的！那就容下官失礼了……」

哈菲丝起初在触碰键盘时还有些胆怯，不过没多久就掌握到了诀窍，开始像弹奏钢琴般流畅地输入文字。只见机器用让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动作，在白纸上印出文字。

「公主殿下！这东西好厉害！比起用手写要轻松太多了！」

「喔！这真的很棒！边境的骑士团有很多人无法把字写得漂亮，如果让他们用这种东西来写字，那文件阅读起来也会容易许多。」

「这玩意如果给商人看到，肯定会抢着要呢。」

大家都兴奋地去想这个试作品能如何利用。而且这东西是无论贵族平民都能利用。

说不定还可以制作成廉价版，当成是给人学字的玩具。或许还能一并提升识字率。

「光是现在这样就已经非常方便了……如果还能有复写的功能，应该就能让制造书籍之类的工作轻松许多。」

「复写……殿下的意思是写出完全相同的文章吗？」

似乎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哈菲丝将手指放在嘴边这么问。

「其实把同样的重打一次也是可以，可是就算再怎么方便，要输入相同的文章说起来还是挺麻烦的。才会想说如果能复写就好了。」

「……那是否能制作类似音乐盒的构造？」

当哈菲丝说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跟交谈。当哈菲丝发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连忙挥手摇头。

「咦？啊，不是，我只是……对不起，我随便想想而已……！」

「贵族小妹妹，你刚才提到音乐盒对吧？你的意思是像音乐盒那样，把输入的文字记录起来，重复印相同的字吗？」

「是、是的。因为音乐盒会重复演奏，所以我想说把输入过的文字记录起来，只要能自动重复相同的输入，不就可以复写文章了吗？」

「键盘是对魔力有所反应开始输入的吧？若能有某种设计去记忆输入顺序，说不定就能够办到了。」

「所以说制作出一个能将输入的顺序刻印下来，之后能按照相同顺序注入魔力的构造，就能够办到吗？」

「你认为可行吗？」

「有意思！立刻来试试看吧！」

（插图010）

「顺利的话，应该还能做出魔道具的音乐盒！太值得一试了！」

「大伙开始干活啦！」

『喔喔喔喔！！』

工匠们听到工房长的号令，齐声发出充满干劲的呐喊。哈菲丝被这股异常的热情吓到手足无措，至于小加则是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而在这当中唯一冷静看着事情发展的汤玛斯则是默默叹气。

「我早就说过，又要开始忙了。」

＊　＊　＊

「呃……如此这般，最后完成的就是这款叫『念盘』的魔道具。」

我在完成由于是将意念注入文字盘来运作，所以取名为念盘的这款魔道具后，就立刻进行示范。

示范的对象是父王、母后，还有格兰兹公爵。地点是父王的办公室。我要感谢小加帮忙把东西搬来。因为念盘在加装哈菲丝所设想的记录重现机能后，尺寸要比初期的试作品大上许多。

「输入装置的基础构想是我想出来的，而完成实物的则是城镇里的乐器工匠。用来复写的记录重现机能则是采纳这位哈菲丝的点子，我认为靠这样一台装置，有望大幅减少制作文件的劳力。」

「原来如此……」

格兰兹公爵让念盘启动，实际尝试输入。

在几经改良之后，除了输入文字之外，还追加了画线的功能，所以我有自信能大幅减轻制作文件所需的劳力。

格兰兹公爵刚开始只是用单手，像一字一字都要确认般输入文字。由于公爵不发一语，这让哈菲丝紧张到几乎忘记呼吸。

「……嗯。」

一段时间过后，格兰兹公爵只是简短发出这样的声音。

只见他稍微调整姿势，接着开始用双手操作念盘。而真正让人惊讶的部分才要开始。因为他输入文字的速度正持续加快。

当大家开始感到奇怪的时候，格兰兹公爵的输入速度已经到达让人吃惊的地步。

公爵他正用让人怀疑念盘说不定会被弄坏的高速输入文字。而他的手指简直就像不同的生物一样在键盘上蠢动。

转眼间一份又一份的文件陆续完成。那惊人的速度让我不禁联想起前世记忆中的影印机。好快，未免快得也太夸张了。我到底看了什么？

「──哼……哼哈哈！」

接着是笑声。谁的笑声？我虽然也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但那确实是格兰兹公爵的笑声。

面对这奇异的光景，哈菲丝被吓到发出微弱的哀嚎，而小加也不禁脸颊抽搐，冷汗直流。

在他们眼中所看到的格兰兹公爵，脸上正带着会让人误以为是可怕魔物的凶恶笑容。

不时突然冒出的笑声。以惊人速度输入文字的念盘。陆续完成的文件。这些东西可不是随便乱打出来的。

「──公主殿下！您真是造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东西呢！」

这明明是愉悦的声音，但不知为何令人不断涌现一股恶寒。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挂起礼貌性的笑容。

就这样，应该是试作品的念盘，在格兰兹公爵的强烈要求下被他接收走了。

我没看到，我什么都没看到。我绝对没有看到格兰兹公爵带着凶恶笑容接连完成文件的光景！

──可是就在我想要逃避现实的时候，父王用和蔼的声音对我开口。

「艾妮丝啊。」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不，你也看到格兰兹喜孜孜工作的样子了吧？如果让他用那种速度工作，我们会面临堆积如山的工作的未来，也是很容易预见的，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

「女、女儿认为能加快工作的进度，应该是件好事……？」

「可不是吗？所以说那玩意应该立刻就能量产吧？艾妮丝。」

「你应该不会这样展示给大家看之后，才说没办法量产吧？」

父王跟母后虽然脸上堆满了笑，但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只见他们分别伸手抓住我两边的肩膀，手上的力量让我不禁担心自己的肩膀会不会碎掉。

这让我只能用眼神向哈菲丝与小加寻求帮助。可是他们却立刻将头别开，拒绝跟我对上视线。拜托，你们别见死不救啊！

「为父知道你是会为父母着想的乖女儿……所以你肯定不会放任格兰兹那样放肆下去，让我的工作越变越多吧？」

「是啊，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儿。所以你肯定能办到吧？艾妮丝。」

父王跟母后从两侧对我温柔耳语。只是他们紧抓住我肩膀的力道并不温柔。

而在这段时间，格兰兹公爵仍开心地把玩念盘。你可以再多留意一下我这边的状况喔。你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吗？格兰兹公爵。

「话说回来，如果让这玩意普及，光靠这个魔道具就能搞定制书的工作了……」

「嗯……虽然我不认为手抄本会立刻作废，不过一旦知道有这种工具……」

父王跟母后在冷静之后，便开始一脸烦恼地说出这些想法。听他们这样一说，对制书工作进行改革，似乎也确实会改变工作方式。

「这样是不是也可以雇用有识字能力的人，来担任文官的助手呢？」

「助手？」

「像记录员跟检查错字之类，我想应该会有这类需求……」

「奥芬斯，如果让格兰兹用这种速度工作，你觉得现在负责检查的人手够用吗？」

「肯定不够。如果以有能力识字为前提，搭配一定的教育期，应该可以增加能用的人材。而且日后制书部分也会受到不小的影响，所以这说不定也是个事先网罗那类人材的机会。」

「那就代表采用艾妮丝的建议了。」

「嗯，下次会议上就把这件事跟念盘一并提出。毕竟除了专职的人材之外，也还能找到一些没能成为官僚，怀才不遇的贵族子弟。艾妮丝你也要尽快让念盘能够量产。」

「这事就交给你啰，艾妮丝。」

「遵、遵命……」

面对脸上挂满笑容对我施压的双亲，我只能在颤抖中勉强挤出回应。之后我只好哭哭啼啼地冲去镇上低头哀求。工匠们面对突然冒出的重要工作，纷纷发出洋溢成就感的欢呼。同时眼神也变得跟死鱼没两样。

就这样，在父王等人的大力宣传下，念盘以惊人速度在王城内普及，而作为助手受雇的新人们的哀嚎也遍布王城各个角落。

我、我可没有做什么坏事喔！

第四卷 4章 逐渐显露的变化征兆

在不慎引发的念盘普及，又名马赞塔公爵失序事件爆发后，转眼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间念盘迅速在王城内普及，众人在喜悦与无奈哀嚎中接受了这个变化。喜悦是来自于手工作业得到减轻，哀嚎是由于业务变得更有效率，导致工作增加的人发出的。

至于作为文官助手受雇的新人看起来格外无奈，我想一定是错觉。格兰兹公爵，那东西可不是玩具喔。您只是在工作？好吧……

顺带一提，念盘似乎也成为让尤菲在魔法省确立地位的赠礼，听尤菲本人的说法，现在正开始组成以她为中心的派阀。

尽管魔法省的人对我抱有复杂的感情，不过对那些人来说，能将文书工作效率化的念盘似乎有着让他们梦寐以求的实用性。可是魔法省又不方便向我低头，似乎还有人担心我会不让他们使用念盘。

由于是尤菲率先与我交涉，为魔法省导入念盘，让许多人放下了心中的忧虑。我自己也受益于魔法省工作的效率化，文书的整理与再编的进展也跟着加快，所以也没有意见。

如此这般，我最近的主要工作变成了确认念盘产品的品质与供货状况，还有在供货时跟对象拜会并建立交情。

顺带一提，父王开始要求我以后就算有新式魔道具，至少也得隔上两个月才能进行示范。毕竟这次确实惹出不小的麻烦。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由于确认供货的工作用不了多久就全数搞定，所以用从魔法省借来的书籍收集资料并制成档案，变成我们最近的日常。

哈菲丝似乎格外善于处理这类工作，总是展现出高效。她工作的效率实在太过惊人，我甚至偶尔会认为只要她一个人就足以包办一切。

至于小加在这方面就完全派不上用场。他似乎原本就不擅长这类文书工作，常常早早就宣告放弃。

老是坐在桌子前面会提不起劲也很正常，所以今天的行程我决定不在我离宫的工房处理工作，而是视察近卫骑士团的状况。

「喔，在对练呢。你们魔力剑还用得惯吗？」

在我面前是骑士们手持魔力剑对练的光景。

我提供给近卫骑士团的魔力剑，让他们也另外从中选拔出人手，建立一支试验性的运用部队。而现在在我面前对练的正是那些人。

当然还有负责指导，并加以监督的人。那个我也相当熟悉的人，一看到我立刻就露出笑容。

由于他人高马大的，如果不说话，那粗犷的面容也有些吓人，不过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他颇随和并带有喜感。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恭候您大驾光临。」

「辛苦你了，席昂男爵。」

这个人是德拉古斯·席昂男爵，也就是蕾妮的父亲。这位借着以冒险者身分树立之功绩而成为贵族的男爵，现在正担任魔道具试验运用部队的指导者。

尽管原本是平民的席昂男爵没有魔法天赋，但也因此对魔道具的理解较快，也有丰富经验。基于这些理由才让他被选为这支部队的指导者。

虽然不能说我的看法完全没有在偏袒熟人，不过对我来说曾是冒险者的经历，确实也比较容易沟通，所以我认为席昂男爵这个人选相当正确。

「怎样？魔力剑运用的状况如何？」

「很顺利，我最近总是想着希望能让这个魔道具早日普及。虽然可能有些人会对没有实体的魔法刃感到不安，不过光是能作为随身携带的副武器就有极大作用。而且应该也能有效应对会使用魔法的魔物。」

席昂男爵那豪迈的笑容让人看了感觉十分可靠。虽说他已经离开最前线有一段时日，看来并没有疏于锻炼。光是看他用剑的技术，就算在骑士团中也有名列前茅的实力。

而且他的本领不只是剑技。不仅拥有不畏困难的勇气，评估状况的冷静也是相得益彰。

并非只靠剑技扬名的席昂男爵，就算现在成为男爵家的当家，仍有一定程度的人望。

虽然跟血统纯正的贵族相比可能有些不如人，不过就一名出人头地成为男爵的人来说，他的表现算得上相当出色。

说不定对席昂男爵来说，这份剑术指导者的工作其实是他的天职。我也听蕾妮说过她父亲在接任现在的工作之后，每天都充满活力。

尽管席昂男爵因为蕾妮的问题吃了不少苦头，看到现在状况获得好转，也让我为他感到高兴。

「好久不见了，席昂男爵。」

「您辛苦了。」

「喔！是加库先生跟哈菲丝小姐。我有听说两位正在艾妮丝菲亚公主身边工作，看你们气色不错，真是令人高兴。」

小加跟哈菲丝也接在我之后开口问候，席昂男爵同样用笑容回应。

经常作为指导者在近卫骑士团露面的席昂男爵似乎也与他们有些交情。在互相寒暄的同时，我也趁机观察骑士们挥舞魔力剑的状况。

「话说回来，虽说在运用上已经熟悉，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公主您呢。这也让我重新体认到您有多厉害。」

「……嗯？我觉得魔力剑运用起来并没有特别难才对啊……」

「殿下说笑了。您那能够任意改变剑刃的尺寸的本事，可不是能轻易模仿的。」

「那只是为了让剑刃能触及我可以看到的范围，去调整魔力量或改变形状而已啊？」

「说起来是很简单，加库先生，您在近卫骑士团当中，运用魔道具的本领也格外出色，您怎么看？」

「对手武器的长度突然改变会很吓人耶。而且要在战斗中做那样细微的调整，实在太难了。若不能掌握整体状况，波及到自己人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如果在收起变长的剑刃前被人从旁攻击，能否来得及对应也是问题。」

被席昂男爵寻求意见的小加，带着苦恼的表情如此回答。

有那么难吗？我的表情似乎透露出了这个想法，让小加更是瘪起了嘴。而哈菲丝也忍不住皱眉笑了。

看到他们的反应，让感觉有趣的席昂男爵忍不住失笑。

「当公主殿下遇到与自己相关的事，似乎就很难做出正确的评价了。」

「唔……是那样吗……」

我最近确实对自己的评价有些欠缺自信。话说回来，老老实实接受他人的评价感觉也不太对，所以这还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席昂男爵！可以容我们插个话吗？」

「嗯？有什么事吗？」

我们跟席昂男爵话说到一半，原本正在卖力训练的骑士们都聚集了过来。

也许是正好到了他们训练的休息时间。而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发现大家的视线都聚集在我身上。

「如果公主愿意抽空，盼您能传授我们魔力剑的使用诀窍！」

那名骑士的话语中带有满腔热忱。这让我不禁微微往后仰。

在那名骑士率先提出请求之后，其他骑士也都齐声发出请求。

「嗯……公主您意下如何？」

「如果只是示范个几招是没问题，要一一指导再怎么说都没办法，还是说有人要作为代表跟我过招？」

「殿下您方便的话。那么……可以麻烦加库先生来当殿下的过招对手吗？」

「咦？」

突然变成当事人的加库吃惊地回望席昂男爵。

「可以吗？」

「我认为加库先生应该是在场最有资格的人。还是有人有异议？」

席昂男爵这样向骑士们确认，而大家也都齐声给出没有异议的答覆。这让小加更是困惑地望向那些骑士。

「小加，原来你这么厉害？」

「没有，才没有那种事。」

我忍不住对小加提出这个疑问，不过他连忙摇头。

「把魔法也考虑进去，就整体实力来说，加库并不算是特别出色的骑士。」

「可是只论剑技，很难有人能突破他的防御。」

「我也只看过骑士团长跟席昂男爵能只靠剑技突破加库的防御。」

「也就是说若光看用剑的本领，小加很厉害吗？」

那些骑士被我这么一问，脸上都露出尴尬的表情。

「在攻击方面并没有特别出色……可是防御的技巧却相当高明。」

「要是不以魔法打破他的防御为前提，跟他对打根本没有胜算。」

「所以在引出对手施展全力这一点，小加可说是近卫骑士团当中最好的人选！」

「听你们这么说，我也有点想见识看看。小加，你要跟我对练吗？」

「……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照办。」

虽然小加耸肩表示无奈，不过也立刻开始活动臂膀，展现干劲。

自从汤玛斯帮我做了瑟雷斯提尔后，我就一直没机会使用魔力剑，所以有好一段时间没用过这武器。我接过两把，小加则是拿了一把魔力剑，并直接互相对峙。

而骑士们也在我们周围站开，席昂男爵则作为裁判站在中央。哈菲丝也在附近找了个位置观看。

「那这场比试就由我德拉古斯·席昂来为两位作个见证。双方行礼！」

我跟小加遵循形式互相行礼后便摆出架式。小加摆出的是剑尖稍低的下段架式。他那眯眯眼毫不松懈地对我的动作保持警戒。

我决定先发动试探对方本领的攻击。我对准颈部的斩击立刻被小加上挥的剑刃架开。

接着便是以剑刃展开一连串的交锋。当我右手的魔力剑被架开，随即便挥出左手的魔力剑。在几次攻防之后，我尝试在劈击之后连接往斜上的挑砍，不时还加入刺击对小加发动攻势。

「──哈哈！」

我忍不住发出笑声。直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在攻击，小加完全没有反击。虽然我确实没有留给他反击的空档，不过眼前的状况还是让我忍不住失笑。

──因为小加在这场比试中，「一步」都没有动过。

当然他还是会配合我的位置改变身体面朝的方向。可是就只是那样。感觉他的双脚只会在固定的圆形范围内活动。

尽管如此，我的攻击却发挥不了作用。因为小加的剑技十分巧妙且迅速。

他反应我攻击的速度很快。每个用来拦阻我攻击的动作都控制在最小，并且会迅速恢复原本的架式。

无论来自任何角度的任何攻击都破坏不了他的架式。也因此产生了更会让人担心如果随便做出动作过大的攻击，可能就会被对方抓住破绽的紧迫感。

我感觉自己简直就像对着一面墙壁挥剑。小加的剑技就是如此强大，无可撼动，而且异常锐利。

每次交剑我都能看出这就是小加努力钻研的成果。这是全心锻炼己身而练就的朴实剑技。用堪称愚笨的方式提升自我，让我能感受到他那无论面对任何攻击都势必要挡下的执念。

他的剑技不像舞蹈般优美，也没有令人叹为观止的花俏技法。是只追求用最小动作发挥最大效果所练就的剑技。正因为没有虚饰的美感，所以反而会让人感受到美的架式。

而那毫不保留努力成果、全力迎战的强大气魄也让我为之颤抖。能让我在交战时感受到恶寒的对手并不多。如果要在其中举出一个名字，我最先想到的应该还是尤菲。

（能媲美尤菲水准的防御，想想真的会让人忍不住失笑呢。）

小加或许真的不擅长攻击。也许是因为太过慎重，就算我刻意卖破绽给他，他也不会轻易上钩。

对手是尤菲的话，我可能就会担心如果不强硬进攻突破对手防御，可能就会被对方用强大的魔法扭转局势，而感到焦虑不已。

可是换个角度来说，小加并没有像尤菲那样有能够扭转局势的手段。所以我能有余力专注在攻击上。

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法突破他的防御。无论我挑任何位置攻击，小加都会立刻对应，化解我的攻势。正因为他的底子打得很扎实，所以面对任何剑路都能迅速应对。

这样的功夫说起来简单，要付诸实践却相当困难。可是小加却能体现这种境界。我想他自己肯定没有自觉这究竟是多么惊人的本事。

光靠单纯的剑技没办法突破小加的防御。我应该不会输，但也赢不了。原来如此，这就是让其他骑士表情尴尬的理由。

「……你真厉害，小加。你真的在那之后就付出许多努力呢。跟我刚认识你的时候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呢。」

「多谢殿下夸奖。」

面对我随口说出的话语，小加只是用平淡的语气回应。他的呼吸相当平顺，情绪也没有丝毫动摇。我甚至不禁认为自己是在跟魔像之类的魔物交手。

无论体格还是体力，最好都设想小加在我之上比较妥当。而且最近有些疏于锻炼的我开始有些喘不过气了。看来我得找时间好好重新锻炼才行。在我涌现这个想法的同时，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小加，可以改成可用身体强化魔法吗？」

「可以，无所谓。」

「好，谢啦。──那我要提升力量啰。」

我将意识转到背部的刻印纹上，引出龙的魔力。我将涌现的力量灌注到脚上，迅速缩短敌我距离。

这时小加第一次积极地移动脚步，他在往后退开、减缓冲击的同时也用剑拦下我的攻击。

「唔……！」

先前小加毫无变化的表情显露出痛苦。尽管他应该也有使用身体强化魔法，可是论威力肯定是我比较有利。

在力量理应是我占上风的状况下，我依旧无法攻破小加的防御。

跟我这种靠实战培养经验及直觉的自学剑技不同，小加用的是动作要远比我来得单纯，直来直往的剑技。

我想我们努力的方向性应该相当接近。正因为小加跟我一样心无旁鹜，才能练就这身本领。

假使这个世界是只论剑技决定高下，小加肯定会获得更多肯定，也更让我为他感到惋惜。

假如小加能够遇到一个能将他提升到更高境界的师父。

假如有个与他竞争的对手。

正因为小加的剑只是反映自己的想法，让我感觉他的剑技似乎少了一点东西。

「你真的很有本事。但是──！」

我远远往后跳开，在拉开距离的同时，也使劲挥舞魔力剑。尽管我跟小加的距离变远，但魔力剑也随之伸长，剑刃对准着小加的侧腹扫去。

只见他站稳脚步，用剑挡架我的攻击。

然而就在小加挡住我攻击的瞬间，我魔力剑的剑刃突然消失。而我也随即往手中的另一把魔力剑注入魔力，提升出力。

这是我确信小加会招架我攻击而选择的动作。这样我就能赶上他的对应力。为了超过小加的对应力，我在加大剑刃出力的同时，也转动着身子朝他跃去。

我靠着强化过的身体迅速缩短距离，魔力剑的出力也提升到极限。尽管刚才招架我攻击的小加短暂停下了动作，身体仍旧立刻做出反应。

双方的魔力剑刃互相碰撞，火花四溅──然而我的魔力剑刃却在这时突然扭曲。

彷佛鞭子般甩动的魔力刃，剑尖刺中了小加的颈部。而小加也在被刺中的同时停止动作。

只见他脸上露出十分难以接受，却又难堪的表情长叹出一口气。

「……我输了。」

最后小加垂着头，主动开口认输。在分出胜负的同时，骑士们也大声欢呼。而开口制止骑士们近乎忘我的喝采的人正是席昂男爵。

「两位都辛苦了。这次比试应能作为各位今后精进自己的模范。公主果真名不虚传，使剑过招十分精妙。担任对手的加库先生也展现了出色的本领。」

（插图011）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轻易在魔力剑的运用上输人嘛。可是如果光论剑技，身为习剑之人，没能突破小加的防御，还是有些不太甘心呢。」

「别这么说，我光是招架就忙不过来了……会改变攻击范围的对手实在太难对付了。而且艾妮丝殿下还有可以创造出就算对手招架住第一记也没法应付第二记的爆发力，实在是令人佩服。」

在小加带着爽朗笑容这么说的话语中感受不到丝毫战败的懊悔。反倒是我似乎还有些不太甘心。

想到自己最近也有些松懈的心态，让我不禁涌现该找时间重新锻炼的念头。

＊　＊　＊

在与小加结束比试之后，我便跟骑士们道别，与席昂男爵另外辟室密谈。直到我移动前，骑士们也毫不停歇地对我表示赞赏与提问。

我们进到屋内，没过多久就有侍女端上备好的茶水。我们用茶水润了润喉，席昂男爵便先向我道谢。

「刚才如此唐突的要求，殿下仍愿意抽空一展身手，实在不胜感激。想必对他们来说也会是很好的刺激。」

「我也是为了普及魔道具而做的，所以不介意。席昂男爵，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了。」

「殿下能有这等心意，实在令人感激不尽。我在被赏赐这份工作之后，生活就相当充实。看来我应该还是比较擅长这类能活动筋骨的工作。」

席昂男爵带着和蔼的笑容如此表示。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蕾妮因为退婚骚动一事谒见父王的时候。当时看起来脸色苍白担惊受怕的席昂男爵能像现在这样享受生活，真让我感到庆幸。

就在我想到这里，察觉到席昂男爵的态度似乎有些变化。那是似乎想要提起某个话题，却又犹豫不决，欲言又止的反应。

「席昂男爵，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商量，才特地换到这里说话吗？」

「……真是抱歉，我似乎藏不住心事。真是惭愧。」

「我并不介意，可是……有什么让你困扰的事情吗？」

「不是工作方面，而是关于我家的私事……只是说起来与公主殿下您也并非毫无关系，我也不好判断否应该找您商量。」

「家里的事？你家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看殿下的反应，想必蕾妮并没有告诉您。这样由我来说，似乎也不太合道理……」

「啊……以蕾妮的个性，她确实有可能瞒着我。」

蕾妮是个相当低调，又有强烈责任感的女孩。所以她会不愿因为自家的问题来打扰我，也是相当正常的。

话说回来，我实在想不到席昂男爵家中跟我有关的问题究竟是什么？

「我会另外叫蕾妮老实跟我说，所以你可以先跟我说是什么问题吗？」

「……公主殿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回避一下？」

哈菲丝有些惶恐地交互看着我跟席昂男爵。

确实，如果是席昂男爵的家务事，我也不确定是否该让哈菲丝他们听到。

我望向席昂男爵以确认他的反应，只见他缓缓摇头。

「两位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们也能听听。因为同样的灾难也有可能落到你们身上。」

「灾难……？」

「现在我们家正面临大量是否能与蕾妮求亲的询问。」

「什么？求亲？」

这意外的话题让我不禁睁大眼睛。哈菲丝跟小加也都楞住了。可是掀开话题的席昂男爵脸上却充满忧虑。

「我想各位都知道蕾妮正作为尤菲莉亚公主殿下的秘书，在魔法省忙进忙出，也因此有许多人在那里才初次见到她……虽然大多是这么说，不过认真询问婚事的人大约三成，另外七成应该都是另有盘算。」

「啊……对喔，我完全忽略可能会发生这种问题了。」

我忍不住将手放在额头上表示大叹不妙。我记得尤菲确实说过，蕾妮在私底下相当受人喜爱。

原本就是个认真乖巧，又好相处的好女孩。加上还很擅长运用吸血鬼的能力拉拢人心。不但在这方面的领域上有堪称作弊的方便能力，也是因为她的个性，让她运用起能力时更加得心应手。

所以蕾妮在魔法省也能发挥润滑剂的作用，一些想要跟尤菲打交道，但碍于立场还有跟我的关系而有所犹豫的人，也能在蕾妮的介绍跟仲介下，跟尤菲有更多对话的机会。

而蕾妮身为吸血鬼的精神干涉能力也会在这当中发挥作用。说是干涉，其实也只是能判读他人涌现在表层部分的感情，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搭配她真挚且亲和的对应，也有不少人因此被拉拢，据说她还能借此缓和整体的气氛。

要是遇到存心敌对或企图惹事的人，蕾妮当然也能及早在不动声色的状态下回避麻烦。虽然听说偶尔也会遇到对方硬是要来找碴的状况，不过那种时候就会轮到尤菲毅然决然地挺身应对。

就结果来说，我是听说进展得相当顺利。可是听到席昂男爵提到的状况，也许效果有些好过头了。

「跟我或尤菲不一样，蕾妮是男爵之女，而且还是这一代才从平民升为男爵的贵族。对于想要跟我们王室攀关系的家族来说，蕾妮肯定会变成容易下手的目标……」

「如果同是男爵家，或是跟妻子娘家同阶的子爵，我倒是可以拒绝，但来的若是更高的伯爵跟候爵家……」

「有那样的询问？」

「是啊……而且还有不少。」

「不少啊。不对，如果说是在魔法省认识，那里有很多高阶贵族，才会变成这样吗……」

这下子光凭席昂男爵就很难对应，甚至可说几乎无力招架。毕竟如果随便拒绝上门提亲的高阶贵族，怎么想都很容易在日后惹上麻烦。

「蕾妮自己也说希望能继续以侍女的身分工作，今后也没有跟人订婚的意思。所以我必须拒绝对方，可是若不慎惹恼高阶贵族，我就实在应付不来了。说起来虽然惭愧，但我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请两位公主帮忙了。」

「也对，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

要是席昂男爵是碍于立场才难以拒绝，那我认为会来找我们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应该说他愿意这么做，我才比较方便介入……

「只是蕾妮似乎也对这个方法有所迟疑，才要我先别对两位殿下提起此事，打算另外找机会亲口告知这些状况……」

「假如说这是出自个人的追求，是可以说是蕾妮自己的问题，但如果对方是打着讨好我跟尤菲的主意，那就不只是本人或家务事了。我甚至认为你们应该更早让我知道才是。」

「真是不好意思……」

「我之后会骂骂蕾妮的。都认识这么久了何必这么见外。」

我们也清楚如果干涉他人与蕾妮求亲的事情，肯定会被人说闲话。我想蕾妮就是顾虑到这一层，才没法主动开口。

可是蕾妮的婚姻不只是派阀间的问题，同时也是她跟我们的问题。

要说隐瞒吸血鬼身分的蕾妮是否还能普通地与人结婚，老实说我认为相当困难。

因此我更希望她可以依赖我们。看来责任感太强也不一定是好事。我想在蕾妮心中可能还包含着罪恶感或是心理创伤之类的要素。

「席昂男爵，您让我们也听到这件事，是为了……」

「我听说加库先生还没有对象，至于哈菲丝小姐也……最近我经常会听到这方面的消息，可说是我擅自为两位操心。」

听到席昂男爵这么说，哈菲丝脸上明显多了一层阴影。

「……多谢您的关心。」

「哈菲丝也有遇到什么麻烦吗？」

「从以前就一直有人劝我取消跟马里昂少爷的婚约。安迪伯爵家如今已是在魔法省中格外有力的名家，就算不能继任魔法省主官的位置，仍有许多想与安迪伯爵家联姻的家族。」

听到哈菲丝这番话，让我不禁再次将手放到额头上叹气。

贵族重视与其他家族的联系，这件事我也能够理解。也知道其中还有不顾当事人想法，仅透过契约就决定婚事的状况。

话虽这么说，如果做得太过火，又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人身上，我也没法忍受。如果还会有人因此难过，那我自然更无法容忍。

「哈菲丝，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尽管找我商量喔。」

「感谢公主殿下关心。下官如果遇到自己实在无能为力的状况就会跟您商量的。虽然现在应该还不成问题……」

哈菲丝有些困扰地皱着眉头向我道谢。面对这样的回应，我也只能一脸尴尬。

＊　＊　＊

「蕾妮，你会有些事情不想让我知道是没关系，但有些事情是不该隐瞒的。」

当天晚上，在离宫用完晚餐，进入闲聊时间的瞬间，我便这么告诉蕾妮。

蕾妮听到我这番话，整个人便立刻楞在原地，看到蕾妮如此反应，尤菲莉亚也不解地望着我。

「呃，艾妮丝殿下，您在说什么……？」

「我今天跟席昂男爵见面了。」

「……父亲大人。」

蕾妮虽然开了口，可是听起来就只像微弱的呻吟。只见她用手遮着眼睛，无力地垂下头。

「你觉得自己有办法应付吗？要是你真那么想，我只能说你太傻了。你肯定是为了避免给我们添麻烦才不愿开口吧？」

「唔……」

「艾妮丝？蕾妮有遇到什么问题吗？」

「尤菲，最近你都跟蕾妮在一块，你有察觉到什么不同的地方吗？」

「没有，我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不一样的地方。」

「其他人对蕾妮的反应呢？」

「我认为愿意卸下心防的人变多了。魔法省的气氛也变得比较开朗……啊。」

尤菲说到这里，突然像想到什么似的眨了几下眼睛，接着皱起眉头。只见她把手指放在自己皱起的眉间，长叹一口气。

「……是我疏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明白了，是有人询问关于婚事的事吗？」

看来也察觉到问题点在哪的伊莉雅如此询问蕾妮，而蕾妮便将视线别开，沉默不语。

「我听说甚至还有来自伯爵跟候爵家的追求。遇到那种状况，席昂男爵可是没办法拒绝的。一个弄不好还会惹上大麻烦呢。」

「……我知道。可是……」

「要是你认为自己当面找当事人谈就能解决，那也是不行的。对方应该知道如果对你动手，我跟尤菲也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凡事都有万一。」

不管是狗急跳墙，还是莫名地对自己有自信的人，都很难预料对方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只是这种话由我来说欠缺说服力，所以我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蕾妮，我希望你能有更多自觉。你是个不能有任何万一的人。你的力量就是如此重要。我们也会担心你本身的安危。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们也会全力帮助你的。因为我们很重视你。」

「是啊。如果不是有蕾妮，我们可能根本无法像现在这样聚在这里，而且你不愿找我们帮忙是比什么都要让人伤心的事。你自己也是想帮助我们，才会提议想陪我去魔法省吧？」

「那是因为……我想要报恩……可是现在却给大家添了麻烦……」

「就说你这样太见外了，蕾妮。这种事情不是该互相帮助吗？」

「这样我会认为是自己太不中用，才让蕾妮你承受多余的负担。所以你根本不用把这种程度的问题放在心上。」

「艾妮丝殿下……尤菲莉亚殿下……」

听到我们的话语让蕾妮眼眶泛泪。尽管她试图用手指拭去眼泪，但泪水仍旧不断涌现。

「我们只要缺了其中一人，都不会有现在的关系。虽然不是说到今天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对的，可是包含错误在内，才会有现在的我们。蕾妮你不愿给其他人添麻烦的想法固然很好，不过我希望我们重视你的感情，也能得到你的重视。」

「……嗯。」

「对不起，我没有早点注意到。碰到自己无力解决的问题，又没办法对我们说，肯定让你很难受吧？」

蕾妮不断吸着鼻水、摇着头。就算有段距离我也能看出她的呼吸带着颤抖。她肯定是想克制自己发出的呜咽。

等到蕾妮的情绪稍微平复后我这才重新开口。

「蕾妮，就以『我跟尤菲想把你留在离宫当侍女』为理由，去拒绝那些向席昂男爵询问婚事的对象吧。我们可以负责应对那些你们没法靠自己拒绝的高阶贵族，所以把那些追求者转给我们应付。」

「对不起……我会向父亲转达……」

「没关系，明明能预料到有这种状况却疏于防范，这我们也有错。」

「是啊，考虑到立场，蕾妮对贵族来说是绝佳的下手对象，最重要的是又这么可爱。」

「尤、尤菲莉亚殿下？」

看到蕾妮羞红着脸慌张回望着自己的模样，让尤菲也忍不住发出轻笑。似乎是发觉被尤菲调侃了，蕾妮很快便嘟着嘴，没好气地瞪着尤菲。

看到两人可爱的模样，让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考虑到他们认识当下的状况，现在能相处得如此融洽简直就是奇迹。

可是我不经意转动视线的时候看到了伊莉雅的反应。她正用一副心不在焉的表情望着蕾妮。

看着伊莉雅那难以言喻又令人担忧的模样，让我不禁皱眉。

（唔～这种状况会让人在很多方面感到不安呢。可能得准备一些对策才好。可是就算要采取对策，蕾妮的想法也很重要……该怎么办呢？）

就算我跟尤菲再怎么想保护蕾妮，应该都会有人半路杀出来。由于事情并不能在根本上获得解决，所以这是有可能的状况。

要是能找个可以让对方知道蕾妮状况的对象，假装跟她订婚也是一个办法，不过蕾妮应该不会想那么做。

我是希望能就这样平安度过，但应该不会那么轻松。想像着往后得面对的麻烦，让我不禁低声叹气。

第四卷 5章 心烦意乱的吸血鬼少女

我，蕾妮·席昂过去的人生，应该可以用「大风大浪」来形容。

我从小就一路跟着母亲在旅途中长大。而那也是我相当年幼时的记忆，关于母亲，我能记得的事情也不多。

毕竟我甚至无法清楚回想起母亲的容貌。可是她仍是个慈祥、让我相当喜欢的母亲。正因为这样，我还记得跟她别离时有多么难受。

母亲在旅途中病倒，就这样撒手人寰。似乎是她事先有所安排，我被送到了孤儿院。

而在忍受丧母之痛的同时，另外让我感到难受的，是同一间孤儿院孩子们的争执。一些欺负我的男孩转眼又为了争夺我的关注而互相叫骂。看到这种状况的女生又责骂我喜欢惹是生非。这让我根本没有一刻能够安心。

然而我也逐渐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当我逐渐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遇到一个自称是我父亲的人。令我惊讶的是，我的父亲是贵族，而我也就这么被收养，成为贵族之女。

而如今我还成为了这个国家两位公主的专属侍女。

回首最近这段时间的经历，真的发生了许多事情。我被拯救我的艾妮丝殿下跟尤菲莉亚殿下收留，又牵扯进亚尔加德王子所策划的阴谋。这些遭遇所留下的强烈印象，至今仍会出现在我梦里。

我也知道自己其实并非人类，而是吸血鬼，置身在这种就算被人视为危险存在，遭到斩首也没得抱怨的状况却得到了帮助。我内心对愿意将我留在身边，给我未来方向的那些人满怀感激。我强烈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回报这份恩情。

「……我明明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这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我感觉自己相当脆弱。泡在离宫浴缸内的我，深陷在思绪里。

我最近的工作是当尤菲莉亚殿下的助手。我会帮忙将文件送到各个部会，听取对公主殿下的陈情，还有陪同殿下出席会议，借着判读与会者的感情去寻找带有善意的对象。

这部分也是应用了我身为吸血鬼的能力，我会将调查结果转达给尤菲莉亚殿下，让她在建立人际关系时能有依据。

这么实际尝试之后，我认为进展得颇为顺利。也对自己能够为尤菲莉亚殿下提供帮助感到高兴，甚至骄傲。

所以当求婚的要求接二连三出现的时候，真的出乎我的意料。因为我原本以为自己惹出过那种问题，不会再有人想跟我结婚。

理应是新任国王的亚尔加德王子，是因为受我蛊惑而遭到废嫡。要说会有人想娶我这种人为妻，也未免太不合理了。

可是考虑到可以借此与艾妮丝殿下等人拉近关系，那就能解释为何会有人想娶我。这是贵族常见的状况，婚姻是为了建立与其他家族的关系，就算我再怎么天真也多少清楚在其中也牵扯到利益的事实。

所以我并不打算跟任何人结婚。不仅是我讨厌那种别有所求的婚姻，也因为我是吸血鬼。如果我生下孩子，吸血鬼的特性有可能会遗传到孩子身上。

老实说，我甚至感到有些不耐烦。就算有人说爱我，说跟我是命中注定，我也没有丝毫感觉。因为我什么都不相信，所以那些话语无法打动我的心。

像我这样的人肯定不适合过着贵族千金的生活。就算知道有人是真心爱着我，我也只会觉得烦躁。

……想到自己如此冷漠，有时我甚至会对自己感到厌恶。我只是想报恩。我只是想要抱着这个念头活下去。

「蕾妮，你还在里头吗？」

「哇！？伊、伊莉雅小姐！？」

这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我因为被吓了一跳而使得浴缸的热水激起涟漪。我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头望去，看到伊莉雅小姐的身影。

那平常盘在头上的红褐色发丝已经解开披在肩旁。一丝不挂的伊莉雅小姐露出那就算看在同性眼中也难以移开视线的姣好身躯。习惯了她平常的模样，此刻看到那如同初生婴儿般全身赤裸的样貌，那截然不同的印象让我产生超乎必要的动摇。

「你还要继续泡吗？」

「不、不了！我会在碍事之前离开的！」

「……但我并不认为被你打扰了，可以请你再待一会吗？」

「咦？」

「因为我想跟你多聊一下。」

听到伊莉雅小姐这样明说想跟我聊聊，让我相当困惑。我开始猜想自己可能是犯了什么错让她生气，这也让我体验到跟先前不同的心跳加速感，正继续袭击着我的胸口。

我没有拒绝的选项，所以只能默默看着伊莉雅小姐清洗身体。

（……她把头发放下来，感觉真的差好多喔。）

平常伊莉雅小姐虽然偶尔会有些淘气，不过基本上是个一丝不苟，专注于工作的人。她鲜少会产生动摇，不管任何事情都能独自解决。

为了让我能成为一名侍女，伊莉雅小姐在教导我相关知识的时候，我就认为她很厉害。所以我一直都将她视为老师一样尊敬。

我也认为伊莉雅小姐相当照顾我。她对我的照顾并非是亲切的宠溺，而是透过严厉的训斥，为我费尽苦心。正因为这样，当我听到她说想跟我聊聊，也让我不禁紧张起来。

就在我感到不知所措而低声发出呻吟的时候，把身体清洗干净的伊莉雅小姐也进到浴缸，坐在我身边。她此刻已经用毛巾包住那长到腰际的头发，避免头发浸到水中。

就坐在我身边的伊莉雅小姐，美到让我不禁看得出神。那或许就是所谓的成熟韵味，总之我实在很难保持平静。

可是伊莉雅小姐虽然坐在我身旁，但并没有立刻开口。这段沉默让我感觉莫名沉重。所以我忍不住不停偷窥她的反应。

这样下去不行。正我抱着如此想法打算开口时，伊莉雅小姐说话了：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咦？喔……您是指晚餐时的事情吗？我已经没事了。」

在结束晚餐后的闲聊时间，两位公主的话语让我不禁落泪，伊莉雅小姐似乎是为这件事替我担心。

这让我深切体认到自己身边的人有多么善良。我认为自己肯定是身在福中。让我更想珍惜这种深深触动我心弦的感情。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我发现伊莉雅小姐正望着我。感觉在她眼中藏有些许忧愁。

「……真的没事了？」

「是的。」

「可是面对那么多男性求婚肯定对你会造成不小的负担吧？毕竟就算是尤菲莉亚殿下，在经过上次的悔婚事件后也会格外慎重。」

「我……」

被伊莉雅小姐这么说，让我感觉自己重新面对那在我心里原本只有模糊认知的事实。

我也察觉到尤菲莉亚殿下对男性会保持一定距离。魔法省的职员也有许多男性，其中也有人是带着卑劣企图靠近殿下。

殿下似乎也能分辨出那种小人，届时态度就会冰冷到令人浑身发毛。

「原因真的是被亚尔加德王子悔婚的事件。也许是顾虑我的处境，尤菲莉亚殿下从来没跟我提起那件事……」

「没错。就算是尤菲莉亚殿下，也会因为那种事情在心里留下创伤。蕾妮，你其实也一样。」

「……我也是吗？」

「虽然你跟殿下的立场不同，可是你受到的伤害也差不多。我才会担心那些上门提亲的状况会对你造成负担。」

「……是那样吗？我并不觉得啊。」

「你能那么想那也算好事。可是我还是会担心。」

「……原来您这么为我担心。」

想到伊莉雅小姐是基于这种想法找我聊天，就让我感觉心头无比温暖。一股甚至让我觉得有些难受的酥麻感缓缓扩散到全身。

「我不要紧的。只是给艾妮丝殿下她们添了麻烦，让我过意不去……」

「那不是你的问题。对身居下位的人来说，要拒绝爵位较高的对象有太多风险了。」

「……这还真是麻烦呢。」

我忍不住发出这种牢骚。我心中不禁涌现想大喊：「那我又能怎么办？」的冲动。

明明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只是一心想回报自己受过的恩情。只是想过着只需考虑如何报恩的人生。

「麻烦吗……这样说也对，打从你来到离宫之后，你看起来快乐多了。」

「伊莉雅小姐……？」

「蕾妮，我只是说个假设。为了摆脱现在的状况，你会想假装和人订婚吗？我认为那应该是能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假装订婚吗？」

我自己也重复了那个词句，思考那种可能。可是从我体内涌现的沉重让我摇了摇头。

「……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跟人订婚。而且那样还是会给对方造成麻烦。」

「那么理想的状况应该就是不会再有人跟你提亲吧。」

「对啊。虽然这么说对父亲大人不好意思，可是比起过着贵族千金的生活，我更希望能就这样当个服侍艾妮丝殿下她们的侍女。所以我不想去考虑订婚或结婚的事。」

我不禁去想自己这样是否算是任性。可是我是真心想过那样的人生。若我选择的人生能回报帮助过我的人，那我肯定也能感到满足。

「……倒也不是没有方法。」

「您有什么好主意吗？」

要是真有手段可以实现我的愿望……我抱着如此想法望着伊莉雅小姐这么问。对方先是闭上眼睛，接着才睁开眼回望我。

那样的动作让某种像预兆的感觉窜过我背部。我无法立刻解释那是什么感觉。而在我确认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之前，伊莉雅小姐已经开口。

「就是用跟艾妮丝小姐同样的手段。」

「……跟殿下同样的手段？」

「就是公开表示自己喜欢同性。因为艾妮丝小姐她之前就是靠着大声主张那种立场去逃避婚约的。」

「啊，原来如此……」

「那样想来提亲的男性应该就会全都知难而退，之后也会比较容易请公主殿下她们帮忙善后，只是……」

我认为这肯定是个好主意。正如伊莉雅小姐所说，如果到处主张自己喜欢的是同性，确实是让男性疏远的有效手段。因为艾妮丝殿下实际上就是那么做。

可是我心中却有一股奇妙的疙瘩阻碍我点头。

「你不喜欢那种方法吗？」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不喜欢。与其说不喜欢，呃……该怎么说……」

伊莉雅小姐并没有催促支吾其词的我，只是耐心等我说出答案。我在缓缓吐气后，重新试着将卡在心中的那股想法转为言语。

「我应付不了所谓的恋爱。那总是让我感到害怕。」

「……害怕？」

「对我来说，所谓的恋爱就是会让很多事情变得一团糟。所以我会怕……」

对我来说，恋爱是很可怕的东西。若能整合成正确的形式，应该就会发展为像两位公主那样美好的关系。可是就算是像那两位如此出色的人，也都是在经历过产生摩擦、互相冲突、彼此伤害等等挫折后，才有现在的关系。

无论是恋情还是爱情，都会带给人强大的力量。我实在不认为那强大到稍有差错就可能走向破灭的力量，是自己能够拥有的东西。

所以我才决定选择低调。我根本不想成为受人关注的对象。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无论是在孤儿院还是被父亲大人收养成为贵族后，那样懦弱的自己总是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缩起身子哭泣。

「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会让某个爱上我的人变得奇怪。如果只是喜欢我，或是友情之类的还无所谓。可是我害怕恋爱。我无法忍受那种会让人变得奇怪的感情……」

我学会了如何控制吸血鬼的力量。我认为这样自己就不会再胡乱让他人喜欢我。

然而就算是这样，那种自己稍微走错一步就会错害他人的恐惧，始终在我内心挥之不去。

我感觉害怕，不想跟人接触、想要远离他人。那种名为婚约的关系说不定会衍生出爱情。想到那种感情随时都会对某人伸出魔爪，就让我实在不想有所牵扯。

所以我只要远远观看就好。只要那样我就满足了。

「……我认为你要远比自己想像得更加善良呢。蕾妮。」

「呃，谢谢……？」

「打从你来到离宫到今天，我都一直在留意你。你并不是个懦弱或欠缺责任感的人。可是我想你应该是十分纤细，在心里有一部分是很柔弱的。」

「……那不就是懦弱吗？」

「如果要把纤细想成是懦弱，是可以那么说。可是不就正因为纤细，你所抱持的心意才会像经过打磨的宝石一样美丽吗？」

伊莉雅小姐这番毫不避讳的话语，让我的脸颊忍不住发烫。我感觉自己因为泡澡水温度而变暖的身子，似乎多了另外一种热度。

「你在来到这里之后获得成长，会的事情也变多了。你应该更有自信。当你主动提出想帮助尤菲莉亚殿下的时候，我虽然感到担心，可是我也认为那是一个良机。你是个可以像两位公主那样，创造出美好事物的人。」

这突然的赞赏触动了我的心弦。我缩起身子，让自己连嘴巴都泡进热水当中。

「正因你如此纤细，才会害怕。也因为那样，恋爱对你来说，可能是个脆弱但又强大，同时还是个尖锐无比的东西。」

「……也许是吧。」

我让自己的嘴露出水面，低声做出回应。就是因为脆弱但又强大，才会让我感觉尖锐。我认为这相当贴切地诠释出我对恋爱的印象。

「所以我想自己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口，很可能会对你造成伤害。」

「……咦？」

「蕾妮。──你愿意选择我吗？」

我一下无法理解她到底说了什么。不对，就算过了一会我也理解不了。我不想去理解。感觉只有那句话不停在脑中回荡。

所以只能默默地回望伊莉雅小姐。她就跟往常一样，表情无比冷静。可是不知为何，我认为那表情并不像往常一样自然。

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异常干燥。我在吞咽口水之后，开口说出像寻求解答的话语。

「伊莉雅小姐，那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自己爱上你。无论是将你视为后辈、同僚，还是视为一个人。」

「……骗人。」

「我没有骗你，我是认真的。……就算这样什么都不做，状况也不会改变。我明白你不想麻烦他人的想法。考虑到你的力量跟过去，我能够想像跟恋爱有关的话题对你来说有多么痛苦。在这样的前提下，我还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

「为……什么……」

我在困惑之中只能挤出这样的话语。而伊莉雅小姐只是将手伸向我的脸颊。当她的手触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顿时全身紧绷，开始颤抖。

「因为我再也忍不住了。」

「再也忍不住……？」

「蕾妮，在你来到这里之后，真的感觉很幸福。你认真学习我教导的知识，也跟艾妮丝小姐他们相处融洽。就算经历难受的过去，你脸上的笑容仍让我看见难能可贵的价值。我没法忍受自己失去那些东西。」

伊莉雅小姐手指的温度此刻彷佛比任何东西都要灼热。这是我目前唯一能理解的事情。

「──你不愿意由我来作为你的对象吗？蕾妮。」

借由让伊莉雅小姐成为我的恋人来拒绝所有婚事，或许是很有效的办法。可是在我明确认清事实的瞬间，也感受到一股想要呕吐的沉重压力。

「……不可以，您在胡说什么……？您爱上我？骗人，那不是真的……」

「蕾妮……」

「因为您曾被我的魅惑能力影响，所以那种感情是不对的，不是真的……！」

那不可能是伊莉雅小姐真正的想法。因为如果不是那样，就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严重的错误。

没错。那是我错植在她心中的虚假感情，她会爱上我是没道理的，是不对的！

（──啊，我是不是又搞砸了呢……？）

我感觉眼前的景象迅速转暗。我可能又为了保护自己，强制他人对我产生爱意。偏偏这次被我害到的对象是教导我许多事情的伊莉雅小姐。

在我因为混乱就快要昏过去的时候，伊莉雅小姐拉住我的手。我那比自己想像中更加难以维持平衡的身躯靠到了她身上，这让我能听见她的心跳。

「……被热昏头了吗？看来我选错告白的场所了。」

「伊莉雅小姐，我……」

「我们先出去吧。等你恢复再谈谈刚才的事。」

谈什么？为了什么？有必要那么做吗？……不对，或许有必要。因为我必须道歉，必须补偿我的过错。

「对……不起……」

「蕾妮？」

「我又害人犯错……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就是这样不断加深自己的罪。这种悲伤让我心痛欲裂，这种痛苦让我痛不欲生。

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断道歉。为什么我不能改变自己呢？为什么我这么懦弱呢？

这样的事实让我感到悲哀，我只能不停诅咒自己的愚昧。

＊　＊　＊

隔天，我卧床不起了。我感觉脑袋发昏，身体也十分倦怠。喉咙似乎卡了东西，偶尔还会忍不住咳嗽。

此时坐在我床边的人是缇尔蒂小姐。她正不悦地皱着眉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我。

「看来是洗过澡着凉引发的感冒。真是会惹麻烦。是艾妮丝殿下吵着说你发高烧，把我拖过来的。而且还是一大清早。」

「对……不起……」

能够诊视我身体状况的医生相当有限。所以我实在对面临这么突然的状况，也愿意来为我看诊的缇尔蒂小姐感激不尽。

可是我内心某处仍旧忍不住涌现出一股「我又这样给人添麻烦了」的灰暗感情。

「听说你是跟伊莉雅在洗澡时聊天聊太久了？那么慎重的伊莉雅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

「……是我不好。伊莉雅小姐没做错什么……」

「伊莉雅把事情全说出来了。我从以前就觉得她是个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底下不知在想什么的家伙，只是没想到她挑选告白的地点跟内容会那么狂。」

「伊莉雅小姐全都说出来了吗！？」

我忍不住发出近乎哀嚎的声音。我没想到她会全部说出去。所以大家都知道我让伊莉雅小姐变奇怪的事了？

当我差点因为绝望感而昏倒时，缇尔蒂小姐用嗤之以鼻的态度对我说：

「你也真倒楣，真是太不走运了。」

「……呃，缇尔蒂小姐。」

「干嘛？」

「我……又像以前一样……下意识地魅惑了伊莉雅小姐吗……」

当我用颤抖的声音询问缇尔蒂小姐，只见她脸上先是显露惊讶，接着转为甚至带有些许怒气的不悦。

「蕾妮。」

「是、是……」

「你什么都没做。停止那愚蠢的妄想。」

「可、可是！」

「你已经能控制自己的力量，不会胡乱地发动能力。如果你认为自己是在陷入混乱或虚弱时因为压力而发动魅惑之力，我也没道理感受不到影响。就算你真的在下意识中发动能力，那也终究是魅惑，而不是洗脑。」

听到缇尔蒂小姐那像问罪般的尖锐指摘，让我感觉彷佛被利刃抵住咽喉。这或许也反映出她对我的气愤。

「如果你坚持那种想法，对伊莉雅就太不公平了。现在立刻给我把那种愚蠢的妄想扔掉。」

「……可是，伊莉雅小姐说她爱上我……」

「哈！你想说那是你下意识用了魅惑所造成的吗？别傻了。」

缇尔蒂小姐哼了一声，斩钉截铁地否定我的想法。

「我确实还不能说自己彻底瞭解你的力量。而且你能办到的事也会变多。也有可能是你产生比先前更强的防卫反应而发动能力。可是那种能力不是绝对。例如现在我就生气到想要狠狠揍你一顿，可是你并没有想要保护自己，也没有想对我施展魅惑。这是我可以清楚断言的。」

缇尔蒂小姐用压抑怒气的声音、冷静地说出的话彷佛突然射出的冷箭。

「现在你如果怀疑自己，就等于是同样在怀疑为你诊察的我，还有重视你、想要帮助你的伊莉雅，以及因为担心你而想留在离宫的两个公主，你该要有这种自觉才是。」

「不是……我、我没有那种意思！」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立刻扔掉那种愚蠢的妄想。虽然伊莉雅欠缺自觉的行为让我傻眼，可是你的妄想更可笑。你应该对我这个特地跑来的人道歉才对。」

「……对不起。」

「你以为道歉就行了吗？」

「呃……？」

我明明是因为被要求道歉而道歉，结果又因为道歉了而被怪罪，搞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缇尔蒂小姐说那是我的妄想。我并没有强制任何人爱上我。所以说，伊莉雅小姐说的是真心话……？

「……不对，伊莉雅小姐只是因为担心我的处境，为了避免我有太多顾虑才那么说的吧？」

「蕾妮，你就那么想侮辱伊莉雅吗？」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所说的话，意思等于是根本没有人会爱上你。伊莉雅明明都说她爱上你，你是有多不信任她？连这种事都要怀疑吗？」

「不是的！我并不是不信任伊莉雅小姐！可是，她有什么理由对我好吗！」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

──因为在伊莉雅小姐心中最优先的人，应该是艾妮丝殿下才对。

我知道伊莉雅小姐有多么重视艾妮丝殿下。所以在她心中特别的对象必须是艾妮丝殿下。那不是我可以取代的位置。

尽管我这么想，但我却没办法说出这些想法。就算我自问为何说不出来，我也没有答案。

看到我没有出声，缇尔蒂小姐便背对着我坐到床边。

「任谁都看得出你正在想傻事。虽然我觉得不懂得看场合，不擅表达想法，而且还对自己感情没能有多少理解的伊莉雅也有错就是了。」

「伊莉雅小姐……她没有错……」

「……是啊，伊莉雅一点都没错。所以蕾妮你也没错。」

「可是因为我给人添麻烦，是我让伊莉雅小姐变奇怪……」

「是啊。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没错。可是你误会了一件事。对伊莉雅来说，她会变得奇怪才是对的。」

我不懂缇尔蒂小姐究竟在说什么。我抬起头回望，看见她正回头看着我。

「你究竟对伊莉雅瞭解多少？你知道那个女人脑袋有多奇怪吗？」

「……我不明白您想说什么。」

「这样说吧，在尤菲莉亚殿下跟你来到这里之前，那女人可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

缇尔蒂小姐说完后哼了一声，眼睛望向远方。尽管她语气满是不耐，声音中却透露着怜悯。

「详细的状况，你就去问那个躲在门外偷听的公主好了。」

「……没有啦，只是你们刚才的气氛让我不方便进来而已。」

缇尔蒂小姐望向门口说完，艾妮丝殿下便进到房内。她看起来不太服气地瞄着缇尔蒂小姐。

而缇尔蒂小姐也站了起来，往进到房内的艾妮丝殿下肩上拍了一下，便往房门走去。

「她的身体状况没有问题。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做烦恼咨询，剩下的事情你就自己设法搞定吧。」

「谢谢你，缇尔蒂。」

「我可不想无端被牵扯进这种打情骂俏的问题。」

缇尔蒂小姐说完这句话便关门离开。最后房内只剩下我跟艾妮丝殿下。内心涌现的罪恶感让我忍不住开口道歉。

「……对不起，艾妮丝殿下。」

「没关系。我的工作也没有那么急，比起那种事，我比较担心你的状况。」

殿下就跟刚才的缇尔蒂小姐一样，背对着我坐在床边。

现在我并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脸，所以对于这样背对着我的艾妮丝殿下，让我真心感谢她的用心。

可是感受到艾妮丝殿下待在身边，也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内心不断涌现的想法。

「……我……」

「嗯。」

「我……心好烦，好难过，好想消失……只会给人添麻烦……明明想要报答，却办不到……我好像对所有事情……都开始厌烦……好恐怖……」

「嗯。」

我语无伦次。不能顺利将想法转为言语，只能像喘不过气似地说出断断续续的话语。而那些话语也组成不了具体的意思，甚至连我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可是艾妮丝殿下仍不时应声，默默听我说话。她完全没有转头看我，可是她确实就待在那里，听我说话。

「我……已经……不知道……怎样才好……」

「……昨天的事情，我都听伊莉雅说了。」

光是听到艾妮丝殿下说出这句话，我就感觉彷佛有根冰柱打进我体内，让我全身冰冷僵硬。我低下头，像要被冻僵似地浑身颤抖。

「蕾妮，把头抬起来。」

艾妮丝殿下用温和的语气唤着我。我紧咬着牙，抬起那张止不住泪水的面容。

我看到殿下脸上带着像高兴，但却又像相当困惑的复杂表情。我不明白为何她会露出那种表情，这让我也同样感到困惑。

「蕾妮，你先冷静下来。慢慢深呼吸看看。」

艾妮丝殿下轻抚我的背部。当我抬起头的时候，我原本抱着脑袋的手无助地悬在半空，而艾妮丝殿下也用她空出来的手握住我的手。

艾妮丝殿下就这么一直握着我的手、轻抚我的背，直到我情绪平复。我按照殿下的说法，开始深呼吸。

「有好一点吗？」

「……嗯。对……不起……」

「别在意。那我们聊一下吧。」

「…………？」

「听我说，蕾妮。我现在非常惊讶，我不知道该觉得高兴还是落寞。我没想到伊莉雅会做出这种事。可是，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咦……？」

我无法理解艾妮丝殿下究竟在说什么，只能楞住。这样也不错？是指什么？

「我觉得啊，虽然我是猜的，但你应该会以为伊莉雅会爱上你，是受到魅惑之力的影响吧？就算真是那样，我也不认为是坏事。说得更极端一点，我认为就算伊莉雅真的被控制，说不定也是好事。」

「为什么……？为什么殿下要这么说……？」

「因为伊莉雅这个人，是一点执着心都没有。」

艾妮丝殿下有些哀伤地这么说。她的语气就像在述说一件已经被迫死心、无计可施、无从解决的问题。

「我其实也是到最近才比较清楚。伊莉雅这个人啊，因为没有被像样的爱过，所以就身为人来说有些异常。我认为这多少也是她跟我一起相处的关系。因为我们的人际关系相当狭窄，而且还过着不怎么去顾虑他人看法的生活。」

「……伊莉雅小姐也曾说过自己没什么人性。」

「说起来也是我让她变成那样的。」

艾妮丝殿下用自嘲的语气述说着。那哀伤的表情让我不忍直视。

「你知道伊莉雅的境遇吗？就是她只被自己家中父母当成人偶或是政治筹码看待的过去。」

「……我曾听伊莉雅小姐提过。」

「是吗。我并不后悔自己硬是让伊莉雅变成我专属侍女的决定，因为如果我感到后悔，我想也只会惹她生气。可是我跟伊莉雅建立起扭曲的关系，也没有想去修正那种扭曲的事实，是无可否认的。」

「……那应该是无可奈何的吧？」

「是啊。没有人能改变过去，况且我想不管重来多少次，自己也都会做出相同的选择。」

艾妮丝殿下毫不犹豫地如此断言。

「就算我能放弃伊莉雅，也没法扭曲自己的主张。所以我没有办法为她带来改变。我想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

艾妮丝殿下说到这，脸上露出微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内心毫无愧疚才能浮现的表情。

「我们彼此都认为就算没有改变也没关系。所以一直对彼此都不会有超乎必要的要求。只要我们自己觉得高兴就够了，能够不用让彼此感到拘束地待在一块就满足了。」

艾妮丝殿下轻抚着自己的胸口说出这段话。她看起来像在细心确认自己所珍惜的每个回忆。

「可是我遇到尤菲，伊莉雅则遇到你。就算我和伊莉雅的关系没有改变，跟周围的关系却产生变化。而那也导致了我们自身的变化。虽然这让我感觉有些落寞，不过那是无可奈何的，我反而应该对此高兴。而且无论是基于何种理由，伊莉雅会爱上他人这件事，让我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因为我就算能保护她，但我没办法改变她。」

「艾妮丝殿下……」

「如果不是那样，我们就会失去那份不用改变彼此的关系。那是我所害怕的，我想伊莉雅肯定也不希望我那么做。因为我们彼此是对方最亲近的对象。所以我们才能让对方感到最自在。我们只要能在一起就够了，不需要其他东西。」

说到这里，艾妮丝殿下突然将我的头拥入她的怀中。我虽然有些吃惊，但并没有抵抗。那与我头部紧贴在一起的胸口，让我能听到其中的鼓动。

「那种可以让我们觉得只要维持能轻松相处就好的关系，确实很自在。可是如此一来我们就哪都不能去，也不会获得改变。因为没有改变的必要。我开始能跟尤菲心意相通后，确实感觉很幸福，但我也同时十分担心伊莉雅。因为我开始想要改变了。」

「……原来殿下是那么想的吗？」

「是啊。所以当伊莉雅开始花心思在你身上，说照顾你很有趣的时候，我真的松了一口气。无论何种关系都好，只要能让伊莉雅开始改变就行了。」

「……就算那是因为吸血鬼的魅惑之力，操控她爱上我也一样吗？」

「我认为要不是那样，大概也改变不了伊莉雅。如果她没有改变，那就算我改变了，伊莉雅也还是原本的样子。她只会对我抱持敬爱、跟在我身边，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她也不会寻求任何能让自己产生改变的契机。……你不觉得那种关系很悲哀吗？」

「……悲哀吗？」

「我是因为有需要我的尤菲，才有现在的我。我得以再次追寻自己放不下，却被迫放弃的梦想。我现在清楚知道这有多么幸福。所以我希望伊莉雅也能遇到那样的对象。蕾妮，要是那个对象就是你，我也会很高兴。」

「可是那应该不是伊莉雅小姐会想要的感情吧……？」

「那种事是该由你来决定的吗？」

那严厉到近乎斥责的声音让我全身紧绷。原本搂着我的肩膀、帮我坐起身子的艾妮丝殿下，拉开了我们原本紧靠在一起的距离。

脸上露出像气愤的表情的艾妮丝殿下正面看着我。那股强烈的气势让我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也不是不明白你会害怕的想法。我也知道你会觉得责任在自己身上。可是我还是得说，算我拜托你，不要忽视伊莉雅的感情。」

「忽视……？」

「我认为伊莉雅的变化是我不能插手的事。她绝对不会找我商量，也肯定不会去找尤菲。因为伊莉雅绝对不会求人帮忙。……她办不到。」

听到艾妮丝殿下那彷佛内心在淌血的沉重语气，让我倒抽一口凉气。

「那样的伊莉雅光是能主动表明内心的感情，我就觉得很了不起了。那不是职务所需要的事，也不是基于义务必须说出的话语。只是我不希望她因为基于不愿隐瞒的感情而说出的心愿被人糟蹋。」

「……艾妮丝殿下，可是，我……」

「蕾妮，我明白你会害怕自己的力量。我也认为那种想法很重要。可是你不要忘记，我的魔学也是类似的东西。重要的是用法。你靠着那种力量让伊莉雅踏出了第一步。那对我来说是值得惊讶，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艾妮丝殿下用像祈祷的语气这么说。她的语气十分轻柔，让我能感受到她对伊莉雅小姐的感情。这让我明白伊莉雅小姐在她心中有多么重要。

「我不会要你一定得接受伊莉雅的感情。可是我希望你不要逃避这个该面对的感情。如果你需要时间，就好好告诉她，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也该让她知道。因为什么都不说才是最残酷的。……要是你有一丁点自认可以接受伊莉雅感情的想法，我也希望你能选择跟她在一起。」

「……在艾妮丝殿下心中，伊莉雅小姐究竟是什么样的对象？」

我忍不住对艾妮丝殿下提出这个疑问。只见殿下她尴尬地笑了一下。接着先像伤脑筋似的发出呻吟后才给出答覆。

「……这问题好难啊。说主从关系应该是最容易理解的。不过我们也像亲人，所以可能用言语很难形容。可是我可以肯定伊莉雅是我重视的人。」

「……艾妮丝殿下对我曾用魅惑能力影响伊莉雅小姐这件事，是怎么想的？」

「唔～我其实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耶？因为那是不可抗力嘛。可是如果因为你的魅惑成为契机，让伊莉雅出现想跟我以外的人，不管是成为恋人还是什么关系都好的想法……我应该会有些不甘心吧。」

听到这出乎我意料的答覆，让我不禁睁大眼睛。我没想到艾妮丝殿下会给出像不甘心这类的答案，不由自主地凝视她。

艾妮丝殿下脸上正带着有些害臊，同时也带有复杂想法的表情。

「我的感觉跟嫉妒又不大一样，说是不甘心也许也不大贴切。可是要转成言语，我就是会想到『不甘心』这三个字。……大概是伊莉雅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关系。结果看她正逐渐与我分开。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不甘心、难过，可是又让我非常高兴。」

艾妮丝殿下彷佛像在炫耀自己珍惜的宝贝。那副笑容看起来实在太过可爱，深深吸引住我的视线。

那种或许很难单用一个词句形容的感情全都体现在殿下此时的表情上。我不禁从那笑容中感受到某种神圣。

艾妮丝殿下是发自内心珍惜伊莉雅小姐，期望她得到幸福。可是殿下她只能帮伊莉雅小姐的幸福推一把。这彷佛在说我才是应该要接过伊莉雅小姐的那个人。

而我仍无法让自己坦然面对这样的事实。

「……艾妮丝殿下，我……好像溺水一样，好难受，也非常害怕。我就算能幸福，也不知能否一直幸福下去……这让我感到害怕。我真的好怕……！」

我过去一直都很痛苦，一直都很难受。我感觉自己每天都像溺水一样死命挣扎。

来到这里之后我很幸福。是真的很幸福，也好想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失去这份幸福，比什么都要让我害怕。那种想像让我颤抖、缩起身子，想要拒绝一切。

为了安慰那样的我，艾妮丝殿下用温和但坚定的话语对我开口：

「没问题的。因为你会害怕。不会像我一样就算无计可施也觉得无所谓。我想你肯定不会忽略自己的感情，也不会忽略那些关心你的人。你不能忘记的是那些当你开口求助时就会向你伸出援手的人。」

艾妮丝殿下用像互相依偎的方式紧紧抱住我，同时对我提出一个直接戳中核心的问题。

「──在你希望对你伸出援手的人当中……有伊莉雅吗？」

＊　＊　＊

当我确认自己情绪得到平复，已经是艾妮丝殿下离开房间几个小时之后的事。这时响起的敲门声，让我半梦半醒的意识转为清醒。

「蕾妮，是我。我可以进去吗？」

传入我耳中的，是伊莉雅小姐的声音。我逐渐清醒的意识变得更加清晰。我咽了一口气，接着深呼吸一下。

「……请进。」

「打扰了。」

伊莉雅小姐说完这句话便走进房内。一看到她的脸，我便大吃一惊。因为她的眼袋有着明显的黑眼圈。

「你现在有空吗？」

「我是没关系，可是……伊莉雅小姐，您的黑眼圈好明显，还好吗？」

「我昨晚没睡好。可是身体没有问题。比起那个，蕾妮你还好吗？昨天因为我跟你说话说太久了，真的很抱歉。」

「请不要道歉。如果您对我道歉……会让我很尴尬。」

「……是吗。需要我泡个茶吗？」

「可以麻烦您吗？」

如果要继续交谈，有茶会比较好。我听着伊莉雅小姐准备茶水的声响，闭上眼睛整理自己的思绪。

而伊莉雅小姐也在我闭上眼睛时坐在摆在房间内的椅子上，并在床头矮桌上摆上茶杯。我坐起身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也许是因为口渴，茶水让我感觉十分甘甜。我感受着自然上扬的嘴角，同时也想起一个令我感到怀念的记忆。

「……我一直都很喜欢喝您泡的茶。」

「能听到人这么说，很让人高兴呢。」

「嗯，是啊。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艾妮丝殿下对我很好，尤菲莉亚殿下也愿意原谅我，决定要在离宫生活的时候，虽然感到不安，但我心中也同时有股安心感，这些感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在这之后，我们彼此都保持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是伊莉雅小姐让这段沉默划下句点。

「……容我再次为昨晚的事情道歉。想想那样实在太过突然，我也有所反省了。」

「别那么说……虽然我确实吓了一大跳。」

「……如果那会让你觉得心烦，就算忘记我说的傻话也无所谓！」

「我才没有！」

我忍不住用了意外激动的语气否定伊莉雅小姐。她稍微睁大了眼睛，接着似乎担心我影响到身子，想要从椅子上起来。

「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我并不会觉得心烦。我只是因为太过吃惊，没法立刻做出判断……」

「这是正常的。只是我没能想到更好的说话方法，结果就只是把我的想法塞给你。因为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的负担，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伊莉雅小姐是因为可怜我，才做出那种提议吗？」

我在对伊莉雅小姐提出疑问时，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听到我这么说，她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那是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消失，透露出内心不安的表情。

「如果可以那样解释……说不定真是那样。」

「……您不否定吗？」

「我自己也很困惑。就如同我的困惑，我没法理解自己的感情。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只是想要在你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之前，设法帮助你，结果让我什么都无法多想。」

伊莉雅小姐对我说出没有特别挑选措辞，单纯把想法说出口的话语。我感觉那是她毫无虚饰的真心话。

而听到这些，我又有什么感觉？……虽然我不是伊莉雅小姐，但我也同样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感到哀伤。还有像溺水般窒息的难受。浑身颤抖的我，只能努力不让自己打颤的牙齿发出声响。

为了克制颤抖，我用指甲使劲去抓自己的手臂。借由那股痛楚让我稍稍恢复冷静。老实说，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如此怀疑他人的感情。

就算是这样，我并不想选择逃避，去对这份感情视而不见。可是要我说出必须说出的想法，让我感到十分害怕。

「……蕾妮。你不需要勉强自己。」

听到伊莉雅小姐用沉稳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让我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我不觉得那是她发出的声音。

伊莉雅小姐脸上正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温柔，但似乎相当痛苦，感觉十分哀伤的微笑紧紧地揪住我的心。

不是的，我并不想让伊莉雅小姐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来是我害你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我光是知道这件事就够了。让你这么尴尬……我真的很抱歉。」

「不、不是，不是那样！是我不好……！是我擅自感到害怕，无法相信他人而已……！这并不是您的错！」

「不，要是我会让你感到尴尬，那我就应该闭口不提才对。」

「──我是……因为高兴，才会那么困扰的！！」

我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用喊叫的方式说出这句话。这让伊莉雅小姐卸下脸上那复杂的表情，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看见那样的反应，让我心中没来由地涌现一股怒气。制止不了自己已经决堤的情绪的我，瞪着伊莉雅小姐。

「您愿意为了我要跟我成为恋人，为了我着想设法帮助我，有人为自己这样设想，怎么可能不高兴！而且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怪物！还知道我对您做过什么事！但您却都可以接受……为什么您要对我说那些话呢！那样岂不是会让我有所期待吗……！」

「……蕾妮？」

「可是我过去一直都是有多少期待，就会遭到多少背叛！以前那些对我说爱我的人，最后一样会背叛我、辱骂我。都是我的错，大家都怪我不好！我也想要相信人，我也想正常爱上其他人，我明明就不想被讨厌。我并不想成为什么特别的人，只是大家擅自把我那样认为，最后又骂说都是我不对！」

无论在我还是孤儿的时候，还是成为贵族千金之后都是这样。就算有人对我表达爱意，我也无法回应对方的期待，然后让对方觉得遭到背叛。

所以我学到一件事。学到自己不能爱上他人。

可以让我视为特别的对象，就只有我的母亲。那段幸福的记忆就是我的依靠。因为如果是记忆中的母亲，那就永远不会改变，无论我对那份记忆有怎样的特别待遇都没关系。

就算被父亲大人收养，有了容身之处，我也无法立刻适应。就算是贵族学院的生活，跟我在孤儿院的生活相比，其实也是大同小异。

我曾经认为光是不用挨饿就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那种想法并没有错，可是我认为自己的心无论何时都十分胆怯，我一直都在拒绝一切，不再抱持希望。

「艾妮丝殿下为像我这种的人准备了路。尤菲莉亚殿下原谅了我。伊莉雅小姐您则教导我该如何过这种生活！我明明已经很满足了，再来明明该是轮到我必须设法回报才对！……我明明……不应该……再对你们撒娇的……！」

我不想要大家对我这么好。因为我知道一旦依赖下去，自己就会无法自拔。

我很清楚自己并不坚强。我没法让自己像艾妮丝殿下那么勇敢，也无法像尤菲莉亚殿下那么坚强。

我只能尽可能让自己不要成为包袱。可能的话，希望自己可以能稍微帮助大家，提供一点支持，那样我就满足了。可是我就连那种想法都没法如愿，甚至还对成为包袱的自己感到无比绝望。

「您真的愿意爱上像我这样的人吗……？那不是单纯出于同情吗……？如果您只是怜悯……！」

「蕾妮。」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哭个不停。我的声音也充斥着哽咽与颤抖。

看到我这种模样，伊莉雅小姐离开椅子，过来用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她顺势将手放到我脸颊上，那抚过我脸颊的手为我拭去泪水。

「我这个人没有所谓的人心，蕾妮。我只是因为感觉自在，才会接受待在艾妮丝小姐身边的现状。单纯就因为这很方便。可是，你不一样。毕竟你是自己选择要来的。你想待在艾妮丝小姐身边，想要提供更多帮助。我知道自己有受到你的魅惑之力影响。我也因此知道那种光是侍奉他人所得不到……心灵获得充实的感受。」

「伊莉雅小姐……」

「就算那原本该是每个人都拥有的感情，我过去也无法理解。因为我是个有缺陷的人。可是我认为在你教会我那种感受之后，我正慢慢产生改变。每当你有所成长，也都教会我在成长之后会有什么改变。这让我能从自己过去所累积的经验感受到意义。这都是你让我注意到的。」

伊莉雅小姐像慰劳般对我说出这些话。她似乎想要让我知道，她从我过去所做的事中找到哪些意义。

「我透过你知道了很多东西。你那充满人性、为他人着想，无论多么害怕都勇往直前的行为，在我看来十分高贵。我会想帮助你，是因为我深深爱上你那努力的身影。我认为如果能跟你继续一起侍奉两位公主，那肯定会是十分幸福的事。所以我想要保护你，帮你远离那些会阻碍你努力的东西。」

说到这里，伊莉雅小姐将额头移开，正视着我的眼睛。我只能紧闭着嘴唇。我撇开视线，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可是吸血鬼喔……」

「我知道。」

「如果跟我成为恋人，我会把您当成特别的人喔。」

「我不在乎。」

「我会想要很多血，也会因为那样让你受伤，可能也会提出很多任性的要求。」

「我会尽可能满足你。」

「我……如果再被人背叛，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喔……」

「蕾妮，你认为我会背叛你吗？」

伊莉雅小姐的声音变得有些沮丧。这让我连忙摇头。

「……我害怕自己变得任性。因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那我会努力不让你感到不安。」

「……我会问像我跟艾妮丝殿下哪个比较重要的问题喔。」

听到我这么说，伊莉雅小姐露出像被人强灌一大口醋的表情。只见她在发出一阵呻吟后开口：

「…………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呢？」

「您不愿意选我吗？」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很难应付的任性。」

「……是啊。我这个人个性其实很坏呢。」

伊莉雅小姐困扰地皱起眉头，可是她很快便叹了一口气，然后紧紧抱住我。这突然的拥抱让我一下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这样被拥入怀中。

「可是蕾妮，就算我在那种问题中选了你，你应该也不会高兴吧？」

「……为什么您会那么认为呢？」

「因为无论是两位殿下，很多人在你心中都很重要。你就是这样才没办法只优先考虑自己的事吧？就算我真的选择了你，你也会认为是自己逼我做出那种选择。」

伊莉雅小姐的指摘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感觉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呼吸也抽搐起来。我没法否定。因为伊莉雅小姐所说的，也是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想像。

「所以请别对我做那样的试探。」

「……伊莉雅小姐。」

「不可以拿自己的价值去跟别人比较，蕾妮，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无论是理由也好，价值也好，你都不需要强加到自己身上。只要你能坚持做自己，那种东西自然会跟着出现。我不会对保护你有任何犹豫。所以请你让我能放心保护你。」

伊莉雅小姐松开紧抱住我身体的手，将手放到我的肩上。接着她将脸凑了过来，距离不断靠近……她以用嘴唇轻啄的方式吻了我。

当我吐出游丝般的气息，才理解伊莉雅小姐对我做了什么，顿时全身僵硬。可是……我并不感到排斥。

之后伊莉雅小姐又接连做了好几次那像轻啄，又像互相磨蹭的亲吻。每次接触都会有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难耐感受窜过全身，让我使不出力。

就在我险些忘我的时候，用最后剩余的理性尝试抵抗。我用手抵住伊莉雅小姐的胸口将她推开一段距离。

「伊莉雅小姐，为什么……要亲我……！」

「因为当我说会保护你的时候，你似乎不能真心信任我，所以我认为透过行动告诉你的身体会比较快。回想起来，比起听人教导，你在透过实际尝试去学事情的时候也快得多。」

「不是，可是，就算是那样……！」

「你不喜欢吗？」

被伊莉雅小姐这样一问，我的脸颊顿时发烫。因为我脑中立刻浮现出：「当然喜欢」的想法。可是我实在没法说出那么令人害臊的想法。

我不仅不排斥被她亲吻，甚至觉得自己是欣然接受的。因为这让我很高兴。有人这么重视我，让我非常高兴。可是我心中也有着跟高兴同等的恐惧。

假使沉溺在这样的温存中，就没有退路了。这样的想法让我的身体试图抗拒，可是我心中也有一个不想抗拒的自己，这许多互相冲突的矛盾，让我越来越难以动弹。

「别……等、等一下！请等等……！不可以，伊莉雅小姐……！」

「不可以什么？请你清楚说出来。」

「就、就是……接、接吻之类的事……」

「为什么？你不喜欢跟我接吻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不可以！」

「我知道。」

「咦！？」

只见伊莉雅小姐像猫一样眯起眼睛，同时勾起嘴角露出笑容。一股让我浑身打颤的恶寒窜过背部。

「我还以为是因为对象是我，让你感到不满，看来是我多心了。那我就判断不可以这么做的原因是在你身上。身为负责教育你的导师，这时就该彻底教育你才是。」

「我、我觉得教、教育……应该不是用在这种时候！」

「那你就试着说服我。给出足以让我接受的理由。」

床架因为晃动发出声响。整个人趴在我身上的伊莉雅小姐，用俯瞰我的姿势这么说。

被用那种眼神俯瞰，我便再也抵抗不了了。因为那是她在指导我时会有的眼神。而正因为我知道问题在自己身上，更让我无法动弹。

「好啦，现在开始上课吧。直到我们彼此确认想要的关系为止。时间很多，我们就一直沟通到双方都能够接受吧，蕾妮。」

＊　＊　＊

「……不是，我说啊，能把问题彻底解决我是很高兴啦，可是为什么蕾妮会在床上变得像毛虫一样？」

「艾妮丝小姐，这是我们互相沟通到彼此都能够接受的结果。」

伊莉雅说要去看蕾妮的状况时，那毅然的态度丝毫不把我的紧张当一回事，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伊莉雅大姐啊。

至于床上那团一直瑟瑟发抖的棉被，也让我难以掩饰眼神中的尴尬。

「呃……所以结果是怎样？」

「还要观察，因此我决定安排一段恋人试用期。」

「恋人试用期？」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次。那是什么鬼？

「我现在也还没法压抑住这份感情。由于蕾妮也想要确认自己的心情，因此我们获得了共识。如此这般，我们打算花时间仔细确认。」

「这、这样啊……可是为什么蕾妮会变成毛虫呢？」

「我知道恋人是会向对方撒娇的关系。」

当伊莉雅这么说的同时，床上那团棉被明显抖了几下。不是，伊莉雅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份疑问让我忍不住对伊莉雅的脸蛋仔细打量。只见她露出如盛开花朵般的甜美笑容。那是让我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灿烂微笑。

（插图012）

老实说，我原本还很担心这件事究竟要如何收拾，不过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坏影响，这也让我感到安心。

之后我就将蕾妮交给伊莉雅照顾，并直接离开房间。我想现在先多给她们一点空间应该比较好。

所以今天晚餐就由我来准备吧。况且尤菲回来的时候，肚子肯定也饿了。

虽说她在成为精灵契约者后，就不见得一定要吃东西，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吃还是会搞坏身子。

「蕾妮的病也才刚好，弄些清淡点的东西好了。比如面包跟汤之类的……」

我在思考晚餐菜色的同时，也不禁想像尤菲回来时会有什么表情。她会很吃惊吗？还是觉得傻眼呢？

那样的想像也让我觉得有些有趣。虽然我心里有一点点……没错，是真的相当微小的落寞，不过我心中有满满的喜悦与祝福。那股满溢的情绪，让我忍不住脱口说出心中的想法。

「真是太好了，伊莉雅。谢谢你，蕾妮。」

第四卷 间章 宛如扩散的涟漪

我──哈菲丝·尼布鲁斯所居住的尼布鲁斯子爵家宅邸，位于王都中有复数贵族宅邸林立的区域。

我正在自己房内的念盘前处理文件。我趁着将完成的文件整理好，工作告一段落的空档享受红茶。

喝着已经转凉的红茶，让我自觉自己埋首于工作中已经过了颇长一段时间。

「请人另外泡新的好了……」

我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坐着工作而变僵硬的身躯。就在我正打算叫人时，便有人在我开口前敲响房门。接着门外传来长年侍奉我们家族的管家的声音。

「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方便，有什么事吗？」

「马里昂少爷来访，希望能与您见面。」

「马里昂少爷来了！？」

管家所说的内容让我惊讶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因为我记得今天并没有安排那类行程，所以这消息来得相当突然。

我连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由于今天并没有安排要跟人见面，因此我穿着一身颇为朴素的服装。虽然就算特地打扮，我那不怎样的姿色也好不到哪去，可是要与未婚夫见面也不能失礼。

「请跟他说我立刻过去。还有，麻烦帮我准备衣服。」

「我已经安排好了。」

管家说完，几名侍女便进到我房内，而我也趁着侍女们帮我打理服装的这段时间，努力让自己剧烈的心跳静下来。

最近马里昂少爷相当忙碌，很难像现在这样抽出时间跟我见面。想到他仍努力为我空出时间，便让我内心涌现出喜悦，同时还有着跟喜悦同等的心虚。

我在打理完毕之后就像为了摆脱心中复杂的思绪般，连忙赶往马里昂少爷所在的会客室。

「让您久等了，马里昂少爷。」

「哈菲丝，这样突然跑来真不好意思，其实我发现自己能抽出一点时间，就想说来跟你喝杯茶也好。」

「您愿意为我特地抽空，令我深感荣幸。」

马里昂少爷带着温和的微笑来到我面前。面对他那不变的体贴，我连忙鞭策自己藏不住喜悦的脸颊，维持淑女的微笑。

我让马里昂少爷领着我入座，接着我们便面对面坐在一块。侍女将茶跟茶点放到桌上之后便行礼退到房间角落。

「对不起，最近一直都没能抽空来跟你见面，哈菲丝。」

「别这么说，我明白您在公事方面十分忙碌，更何况魔法省又面临多事之秋，请别对我有太多顾虑。」

「我就怕你这么说。一想到可能会因为工作让你对我感到厌倦，我可是会寝食难安的。」

马里昂少爷皱起眉头，露出无奈的微笑。那样的表情让我胸口产生一阵像被人紧紧揪住的痛楚。我不知自己险些失守的表情是否有藏好我的思绪，我对此实在没有多大把握。

「……我是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我知道自己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那回事。」

「那些会想干涉我们婚约的人，我也都掌握到了。无论是会来找我，还是会去找你的人。」

「……马里昂少爷。」

我不知该如何回话，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马里昂少爷这时正色对我说：

「我向你保证，我完全不打算取消这桩婚事。除非是你无论如何都不愿跟我结婚，不然我一点都不想跟你分开，我也希望你是这么想。」

「……您这么说真的好吗？就算不是我，您可能还有其他更好的对象。」

我跟马里昂少爷的婚约，原本就只是基于两家长辈的交情所订下的。由于我们家没能生下男丁，为求有能继承家名的赘婿而决定了这桩婚事。所以对两家人来说，这份婚约虽然不会有什么损失，但也没多大利益。

可是随着原本在魔法省掌权的夏尔托斯伯爵家失势，让状况产生改变。考虑到安迪伯爵家的立场，比起让么儿马里昂少爷入赘到不起眼的子爵家，我不免认为他肯定能有比我更好的对象。

「哈菲丝，你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只有家族的交情而已吗？我在你眼中就只是那样的对象吗……」

「错不在您，马里昂少爷！虽然这是一份基于两家情谊所决定的婚约，但我一直都爱慕着您！」

「那就请你不要说那么让人伤心的话。因为你会说出那种话语，就代表我未能让你安心。我明白自己让你受了委屈，但我依旧想与你结为连理。要不然我又怎会这样抽时间来见你呢？」

「……对不起。我并不是想怀疑您的心意。正因为我自惭形秽，所以才挥不去我可能耽误您良缘的不安。」

相较于马里昂少爷这样能在魔法省任职，万中选一的菁英，我只是平凡的子爵家之女。我没有出色的魔法技术，也没有过人的姿色。我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对如此欠缺魅力的自己感到懊悔。

──我之所以没能死心，都是因为我深爱马里昂少爷的关系。

「……自惭形秽吗？莫非你这么不清楚他人对你的评价？」

「咦？」

「最近你的评价可高着呢。你可是跟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一起打造出实用魔道具的功臣之一呢。」

「您是指念盘的事吗？那是公主殿下想到的，我只是从旁协助。」

「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在到处宣扬念盘就是因为有你的意见才得以完成的呀。就连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都对你的表现赞不绝口。她说你有很好的创意，希望能把你留在身边拓展见识呢。」

「殿下真是那么说的……？」

我是知道公主殿下很好相处，也经常称赞我的表现，但没想到殿下会到处夸赞我。

「我听说为了让念盘普及，负责整理各部署陈情的人也是哈菲丝你呢。许多人都肯定是有你的努力，才得以让念盘普及到各处。你可是做了很了不起的事呢。」

「您太过奖了。我只是因为自己只办得到那些事……」

「囊括各种念盘导入方法的文件，也是你准备的吧？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有为这件事称赞你的细心。你应该为自己得到公主等人的重用，建立了明确的地位感到骄傲，因为我也为你的表现高兴。」

马里昂少爷赞赏的话语让我颇为害臊，只好以喝茶掩饰尴尬。而把我这样的举动看在眼里的马里昂少爷，脸上露出微笑。

「虽然你这么谦虚，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也能在公务上帮助我。搞不好我还得请你推荐我也去做公主的随从呢。」

「您、您说笑了。少爷您可是有着至高荣誉的魔法省成员呢。」

「在见过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之后，我甚至都不禁怀疑抱有那种自负是否是对的了。」

马里昂少爷遥望着远方，用感叹的语气这么说。

「我透过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有不少机会听到另一位公主所提出的意见，其中最让我感到震撼的就是关于魔法省所保管的历史资料。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认为文章中有过剩的修饰，会让人难以掌握实际状况。你有听殿下提过这件事吗？」

「有。因为当时我也在场。」

「对我们这些贵族来说，只会觉得那是经年累月的习惯。甚至会觉得本来就该努力去学该如何读懂那些东西。」

「可是，那是仅限于贵族的看法吧？」

「你对这件事也有什么想法吗？哈菲丝。」

「这是我在有机会参与魔道具制作后才强烈感受到的想法，是因为我们能使用魔法，才会如此看待那些我们所熟悉的文章。我们会为了施展魔法向精灵祈求，所以为了行使魔法，必须提高想像力。也因此会认为在表现中添加修饰是理所当然，也会自然学会从文章中解读实像的能力。可是平民就不一样。他们并不需要用来提升想像力的文章。」

正因为这样，提供给平民的说明需要挑选简洁且容易理解的词句进行叙述。就贵族的感觉来看，甚至可能会有人认为简易的文章难登大雅之堂。那类贵族多半会认为贵族就是该在表现上有所讲究，并拥有解读那些修辞的能力。

可是要说简易的文章是否就等于低俗，我并不认为。因为我们贵族看来理所当然的修辞，对平民来说不过是无谓的装饰。在这当中便存在着价值观的落差。

「过去历史资料都是贵族的读物。毕竟贵族以外的人并不需要读那种东西。所以魔法省所保管的文书也不需要修改。可是我认为从今后开始，这样的前提会出现变化。」

「随着魔道具普及，平民的生活也会有所改变。到时能施展魔法的贵族，地位可能就不再是无可撼动的。也很有可能出现被授与爵位，地位跟贵族同样举足轻重的平民。到时现在这种资料的记载方式是否该延续下去，就会成为必须考虑的问题了。」

马里昂少爷表情严肃地附和我的想法。

就结论来说，不是魔法师就没有必要特地学习该如何解读原本只是给魔法师阅读的文章。

当然有能力解读自然是最好不过。可是如果要问那是否绝对必要，可能就有待商榷。

于是不会解读就没法取得情报的资料形式，肯定会受到考验。

「很简单的道理，文章越是简单，在无论是撰写还是阅读上所需耗费的劳力也越少。虽说并非所有文章都要这样调整，可是我认为就现状来说，这个道理也同样适用。」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希望能将某些必要范畴的文章重新编写后，再作为资料进行保管。」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很熟悉平民的生活与看事情的观点。而普通的贵族却不能以那种观点提供意见。考量未来的状况，为了对应持续改变的国家，可以想见思考拥有弹性的人会逐渐受到重用。……可是过去那些掌握魔法省实权的大人物们恐怕很难适应吧。」

「……马里昂少爷。」

「两位公主都是一旦下了决定，就会贯彻到底的人。要是轻率地与她们对立，多半会尝到苦头。就算是那样，还是会有些不打算改变的人。」

马里昂少爷看来相当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虽然我认为自己能理解魔法省正处于混乱的现状，可是状况说不定要比我想像来得严重。

「我自己也并非全盘接受。当然，如果有人跟我说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需要改变，我也不会乖乖同意。可是拒绝变化而演变成与两位公主对立，怎么想都太愚昧了。」

「……是啊。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不想与魔法省发生纠纷。」

「我能够理解人会对带有名誉的地位有所执着，可是过份拘泥名誉而轻视原本该做的事又另当别论。无论如何都不该停止思考。」

「我有同感。我认为身为这个国家的贵族，每个人都必须思考究竟该如何面对两位公主带来的变化。」

「……就是因为你会这么说，我才会庆幸能身为你的未婚夫，哈菲丝。」

马里昂少爷带着温和的微笑这么说。这次我能以自然的笑容回应他的赞赏。

有着相同的感情跟想法，让我们得以并肩同行。这样的预感给了我力量，于是在我心中产生一个「我想跟他在一起」的强烈念头。

「随着念盘的导入，魔法省内部对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与魔学的评价也逐渐改变。这阵改变的风潮确实开始吹起来了。」

「我也这么想。而且我认为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魔学理论也能应用在魔法上。」

「我听说你最近似乎正热心在整理某些东西……莫非就是这件事？」

「是的。我把用来驱动魔道具的咏唱文，拿来跟既有魔法所使用的基础咏唱文进行比较，发现这可能是用不同于现行魔法体系的解释方式所建立的全新魔法体系，所以想试着研究看看……」

「有意思。关于这个研究，你可以仔细说给我听吗？哈菲丝。」

「好的。如果您想知道。」

最近马里昂少爷也常会对我个人着手的研究抱持兴趣。我们也经常提出各自的意见跟看法，忘情讨论。

要是没有遇到艾妮丝菲亚殿下，我可能到现在仍是一个只会低着头的人。可是那天两位公主让我看见她们如何开辟出通往天空的道路。

跟两位公主相比，我所踏出的一步肯定十分渺小。可是我现在能强烈地期望自己要继续往前迈进。

所以我现在能抬起头。因为我没有低头的时间。因为属于我的道路，现在正明确地在我眼前敞开。

＊　＊　＊

──太阳已经西沉，夜幕低垂。

在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返家的这个时间点，唯独还留在魔法省里头继续工作的我──朗格·伯泰尔正用手搓揉向我反映疲惫的眼睛。

「你好拼命喔，朗格。」

「……是米盖尔吗？」

我望向没有敲门就进到我办公室的米盖尔。看到用那玩世不恭的态度对我说话的米盖尔，让我不禁感到头痛。

尽管他是这样不懂礼貌，但由于他是候爵家的孩子，所以让人更加头疼。

「肯拼是无所谓，不过劝你最好要懂得适可而止喔。否则不只是肩膀，连身体都会变僵硬，最后连心都会硬到像石头一样喔。」

「不用你操心。你太多事了。」

「你很凶耶，我可是在担心你的说。」

把手交叠在自己脑袋后面的米盖尔，笑着说出这些话。他那样的动作也让我相当不快，实在是个让人难以抱持丝毫敬意的家伙。

「正因为朗格你是个把工作摆在第一顺位的人，所以不得不肯定这玩意的存在吗？」

米格尔将手放在我用来工作的东西，也就是念盘上这么问我。这让我的眉头立刻紧皱到夸张的地步。

那是由艾妮丝菲亚公主所开发，透过尤菲莉亚公主让魔法省得以导入，名为念盘，非常实用的魔道具。虽然这是连我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可是这样由其他人，而且还是由米盖尔口中说出，实在令人不悦。

「……我原本就没有说连魔道具都排斥。」

「反正也差不多吧？你应该还是很讨厌艾妮丝菲亚公主吧？」

「……我才不会这样就肯定她那种人。」

我的话语中带有连我自己都惊讶的顽固。

在我心里还无法接受那拥有异端革新想法的公主。她那甚至让人感觉藐视精灵的态度，甚至让我感到轻蔑。

可是艾妮丝菲亚公主一直都能拿出成果。这次也一样。她拥有的想法与她所打造出的魔道具都极有价值。而且还具有足以颠覆世界的巨大价值。

有那种令人肯定的价值，自然也会有人向她靠拢。我能感受到世界正逐渐迎接变革。

──所以打从我及早察觉到那种可能性的时候，就一直在做准备。

「可别太勉强啰。」

「……被你这样关心，只会让我感觉有些恐怖。」

「拜托，你说话很毒耶。我是来协助你的，关心你不是应该的吗？」

「这点我倒是很感谢。……我不知道现在开始做这些事究竟是太早还是太晚，不过也是因为有你协助才做得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利害一致嘛。毕竟就我们家来说，是希望能早早把魔法省的势力给整合好。我们终究是『在幕后的人』。还真希望别再有这种得跑到台面上的状况了。」

米盖尔带着得意笑容这么说。在他那轻挑的态度底下，藏有某种像利刃的东西。我总感觉那样的气息抵着我的咽喉，让我几乎要冒出冷汗。

（这就是过去曾掌有魔法省主官地位，在国家各处都有深厚人脉，一直以来都在幕后活动的候爵家所挑选的继承人吗……越想越是让人不快。）

这个看似轻挑的人，其实优秀到让人恼火。他平常那种态度，多半也是为了让人误认自己的实力而做的演技。就算我能理解这个事实，还是没办法对他抱有好感。

──尤其是必须借助这种人协助的自己，更是让我感到厌恶。

「……身处高位的人，也有必须要尽到的责任。就是这么单纯。所以我必须善尽自己的责任。」

「你实在太正经了。」

「从你的角度来看，想必绝大多数的人都很正经吧。」

「没错！」

我猛力拨开米盖尔打算拍打我的肩膀的手。这家伙真是有够爱装熟，轻浮到让我觉得烦躁。

「别看我这样，我是真的在担心你呢。要是你轻举妄动，可是会吃苦头的喔。」

「……哼。那种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自己还没能完全肯定艾妮丝菲亚公主吗？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打算？你老实说说看，反正无论你说什么，大概就只有我会听到。」

虽然米盖尔说得轻挑，不过他的眼神彷佛看透了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虽然我没必要去面对他那样的视线，或许是因为疲惫，让我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现在只是不打算去想我不明白的东西罢了。现在我在追求的只有利益。个人的心情还是信念之类的东西都先搁到后头。要不然魔法省的威严只会更加低落。搞不好遭殃的还不仅限于魔法省。那两位公主所带来的变化，已经到了不可逆的地步。」

「一旦知道就没办法回头吗？说起来确实没错。因为大家已经知道有没有魔道具究竟有多大差别了。」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这个一切都面临改变的世界将会迎来什么样的未来。我担心在那样的未来当中──可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我也不知道我所相信的东西是否还会留下。」

我将身子靠在椅背上，用手遮住眼睛。当我的视界被黑暗笼罩，彷佛内心的不安也实际成形。这就是恐惧。我害怕变化，想到即将步向没有保障的未来，我的心思就被不安紧紧缠绕。

「……朗格你是从学院毕业后才进入魔法省的吗？」

「你为何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还有其他可能吗？」

「你小时候从来没有跟着父母来过魔法省吗？」

「没有。姑且不论其他家族是如何，我父亲在公私方面分得相当清楚。他曾对我说想要跨过魔法省的门，就得凭实力证明自己够资格。」

「伯泰尔伯爵家还挺古板的，在这方面还真是一丝不苟呢。」

听到米盖尔那用嘻笑态度发出的调侃，让我立刻瞪了他一眼。这让他缩起肩膀，像表示投降般举起双手。

「那你应该就没看过了。不过那是在你进入魔法省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在说什么？」

「以前其实有个相当热衷于在魔法省进进出出的女孩。」

我自觉到自己的眉毛明显扬起。我能够预料他究竟想说什么样的故事。可是我没有任何确信。

「那个女孩在当时相当有名。每当她在魔法省露面的时候，眼睛都兴奋到发亮。年纪明明还很小，就因为想学魔法，所以特地跑来魔法省。」

「……你说的是……」

「──可是尽管女孩是那么喜欢魔法，却没办法施展魔法。」

米盖尔继续开口，不让我说下去。而我也正因为能理解他说的那个人是谁，所以也闭上了嘴。

「那女孩并不笨。相较于她当时的年纪，甚至可说相当聪明。起初大家都以为那么聪明的孩子，肯定也会拥有杰出的魔法天赋。──可是女孩发动不了任何魔法。那个女孩没有丝毫的魔法天分。而且严重到会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

「…………」

「所有人都认为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卖力地教导女孩，希望她能学会如何使用魔法。女孩接受了许多指导，也被反覆教授精灵与信仰的关系。而她当时也死命地想要学会那些知识。」

──然而这一切努力，最后还是失败了。

「期待转变成了失望，所有人都开始同情起那个女孩。真是个讽刺的故事呢。」

虽然米盖尔的语气相当轻松，但我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

我也知道那个女孩的身分。可是那个女孩有我所不熟悉的过去，那也是事实。而我现在正被迫面对这项事实。

「大概是无法对魔法死心，女孩反覆翻遍了大量书籍，也花费了无数时间向精灵祈求。可是那都没能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女孩没有魔法天赋。那是绝对的事实。如果她就此过着以泪洗面的生活，那这应该就会是纯粹的悲剧了。」

──可是，女孩并没有甘愿做一名悲剧的主角。

我知道在那之后的故事。清楚到让我感到抗拒。

那个女孩开始独自对魔法进行调查。之后开始提出让所有人都认为是颠覆常识的理论。其中甚至还包含可说是冒渎传统及信仰的内容。

在同情退去之后，众人对女孩的感情转为厌恶。可是就算身陷被所有人排挤的处境，女孩仍没有停下脚步，而且……──

「我也不是实际看到，就只是听人说。」

米盖尔彷佛在叙述一个平凡的事实般地说。……然而这正是我们累积已久，不容辩解的罪。

「后来没有人愿意听那个女孩说话。但听说就算她泪流满面仍不断强调自己的主张。女孩说自己不想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所以请大家听听她的想法。可是每个人都捂住了耳朵。大家认为那只是浪费时间，不想去奉陪小孩的妄想。后来不知从何时开始，女孩不再表达意见。也不再把那些否定自己的人放在眼里。开始随自己意思采取行动的女孩甚至像个不良少女一样，到处让自己吃尽苦头。」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告诉我这些事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没法对未来抱有期待跟信任的女孩，都有勇气往前迈进。你能想像那女孩有多么害怕吗？你能想像她心中抱有多少不安吗？朗格。」

米格尔的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他看着我的双眼彷佛在打量某个放在天秤上的东西。像在分辨那个东西究竟是善是恶，是对是错。

「──如果女孩能够办到，而你办不到，那不就表示她才是对的吗？」

……这句话就像一把深深插进我心中的利刃。

不禁觉得如果我吐得出来，我应该会吐出一大口血。可是我憋住那涌现的呕吐感，紧咬着牙，紧握拳头。

「话说回来，我倒也不属于任何一边就是了。」

「……什么？」

「因为究竟有错的是谁？说穿了其实两边都对，但也同样有错的部分吧？就算女孩拿出了成果，也跟人疏远过头了，她不仅太早对魔法省失去信心，在这之后也不打算听魔法省的意见。那不就像双方划出一条不相往来的界线，然后互丢石头吗？我怎么想都觉得那抗拒得未免太彻底了。」

「……彻底吗。」

我脱口说出的这个话语，感受不到任何力量。一闭上眼睛，脑中便闪过那名我怎样都难以喜欢的少女一脸傻笑的模样。

「朗格，我知道你很努力。也知道你这个人正经到不知变通，笨到不懂得给自己找机会喘气。像你这样的人，我也不能跟你说你所做的事情就只是错误。可是啊，换个角度来说，你也不能说每个想法跟你不同的人全都是错的吧？」

「……嗯，的确。」

「你想要暗中搞事是没关系。况且真有那种本事的人也不多。可是一直拘泥于自己划出的界线，你不觉得很傻吗？抛开感情只追求利益，就职责上来说是没错，可是人并不是为了职责而活的吧？」

「……我认为能善尽职责，才能考虑以后的事。」

「那你不就该去找某个善尽职责还正在放眼未来的人，去听听对方的意见吗？」

立刻理解米盖尔话中含意的我，缓缓睁开眼睛。我看到他脸上正带着平常那张令人摸不透真意的笑脸。

「我认为这个赌局不会有太多风险才对。毕竟那个人到了现在仍旧是个对『魔法』痴迷的傻子。」

第四卷 6章 倾吐心声，展望未来

──今天是假日，可是离宫却弥漫着一股寂静的紧张感。

在会客室里正聚集着以离宫来说多到罕见的人数。

不只有我、尤菲、伊莉雅、蕾妮、哈菲丝、小加。还有坐在我们面前的朗格、马里昂、米盖尔，这来自魔法省的三人组。

在这股尴尬的气氛当中，朗格率先开口。

「容我先在此感谢殿下今日特地抽空与我们会面。」

「我没想到朗格会想来离宫拜访，我还挺惊讶的。」

没错，我们会在这里会面是朗格提出的要求。当我听到他表示有话想跟我说的时候，我实在不懂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朗格也提出希望能让他带马里昂与米盖尔一起出席的要求，并说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也可以让哈菲丝与小加同席。

虽然我不清楚朗格想找我谈什么，可是既然对方容许我让他们参与，我也老实不客气地把那两人找来。

「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想也不需要说什么客套话了，可以请你直接进入正题吗？」

「遵命。那么容我开门见山地问一件事。两位公主殿下希望魔法省怎么做？」

「……我想我之前也说过，我希望能拉近跟魔法省的距离。」

「那尤菲莉亚公主殿下呢？」

「我想要重新审视魔法省的体制。考虑到今后的状况，可能需要进行长期的改革。」

「可是两位公主殿下的目标，不就是彻底否定过去魔法省的作用吗？虽然您说想跟我们拉近距离，但有想过要拉近到什么地步吗？」

「……虽然我很像用问题答覆问题，不过朗格，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被尤菲这样一问，朗格哑口无言并闭上眼睛。在一段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开口说：

「我所担心的是──魔法省被解散，尤菲莉亚公主殿下。」

这个答覆就连尤菲都不由得目瞪口呆。虽然我没有想过解散魔法省的问题，可是在他人眼中，这种可能性或许已经升高到会让朗格担心的地步。

「如果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继续推进魔学与魔道具的普及，最后很可能会跟魔法省的立场出现矛盾。正因为这样，我能理解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推动组织改革的目标。可是我希望能知道在两位殿下心中，究竟期望那些改革完成后会是怎样的光景。若那包含解散魔法省，那我就必须向两位提出谏言。」

「你认为我们有能耐仅凭借自己的想法，就决定魔法省的存续吗？」

「现在或许没办法。可是当其中一位公主继任王位之后便不无可能。」

「……到时确实是有可能，但我们也没有那么做的必要吧？」

「为什么？」

「为什么……你知道魔法省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是规模多大的组织吗？」

「问题不在于规模大小，而是在两位公主眼中，是否认为魔法省应该继续存续。」

朗格在摇头的同时，也对我们说出这平静但带有强烈主张的话语。

「随着精灵契约的真相遭到揭露，对精灵信仰产生疑问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我们是否愿意，都正逐渐迎接变化到来。可是我们长久以来的立场都是为了守护传统与信仰而侍奉帕雷提亚王国。如果要问我们能否立刻接受变化，并不能简单给出答案。」

「我想我们也能理解这件事。不对，我认为我们想要理解。所以我们从未想过要解散魔法省。就算我或尤菲其中一人被选为新任国王也一样。」

「是啊。因为魔法省并不是能轻易取代的组织。」

魔法省的作用包含提供政治方面的咨询、主持庆典活动，保管并整理能帮助这些工作的必要资料，还会从事由此衍生的历史研究与对魔法技术的钻研。这些都是帕雷提亚王国不可或缺的东西。

「在政治咨询方面，我没有想过要把魔法省赶出政坛，主持庆典活动的工作，也是拥有过往经验与知识的魔法省才能适任。所以我们不可能会想解散魔法省。」

「对魔法的研究今后也必须持续进行。因为就算魔道具普及，也不至于让魔法完全失去必要性。我自己是希望艾妮丝的魔学也能在魔法省当中传播，并期望可以拓展出全新的研究范畴。」

「对啊。我确实是跟魔法省有些过节，也不认为自己能跟那些与我有过节的人和睦相处，但也不打算让你们遭遇不当对待。可能的话，我也希望能跟你们拉近距离。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拉近距离吗。那真的是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您的真心话？」

「那是我如假包换的真心话。虽然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我其实也有在反省自己过去做错的部分。虽然在我心里有很多没法原谅的事，但就算是那样，我也从没想过你们的存在是多余的。」

「那么，敢问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您应该确信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倡导的魔学跟魔道具能够改变国家。在这种前提下，您不是跟在艾妮丝菲亚公主身边从旁协助，而是亲自出马扛下魔法省的改革工作，究竟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

朗格将质询的矛头转到了尤菲身上。尤菲并没有丝毫动摇，冷静回应了朗格的疑问。

「我之所以主动请缨魔法省的改革工作，是想让过去的传统与艾妮丝即将编织的未来之间有所联系。虽然艾妮丝所描绘的未来充满可能性，但我认为在那种可能性当中，也能找到与过去的联系。可是现在两者间有巨大的鸿沟，彼此也没有往来。我认为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就是我必须面对的课题。」

「我认为我们所继承的传统，跟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提倡的未来有明显落差，您认为真的有办法联系起来吗？」

「如果办不到，最后很可能就有一方遭到放弃。我就是不希望看到那种结果，才会让自己处于现在的立场。」

听到尤菲的答覆，朗格陷入沉默。到目前为止魔法省的人马只有朗格开口，而马里昂看来颇为紧张，米盖尔则是在这时要求添茶，他那种一副顺其自然到有些夸张的态度让我看了有些火大。

「……我不赞同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思想。无论如何都会抗拒。说服我认为您那诋毁精灵存在与传统教义的思想才是正确的日子，或许永远都不会到来。」

朗格像难以忍受地叹了口气，缓缓摇头说下去。

「……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因为我过去做了会让人难免有那种看法的事。」

「您说得对。可是如果是以前的您，应该不会承认吧。您悔改了过去的行为，用行动展现出想跟我们走近的诚意。既然这样，接着该轮到我们展现诚意才对。」

「……朗格？」

「在魔法省的改革方面，我想可能无法避免随之而来的规模缩减。可是希望两位殿下能尽可能给那些为国家效力至今的职员们方便。如果两位肯答应此事，我愿立刻献上我的忠诚。」

朗格深深低下头，我能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拳头正在颤抖。

「……既然要改变组织的定位，那就一定得让不适合组织的人离开。可是我能理解朗格的要求。我答应你，我会尽力让更多人找到出路。」

「我也认为可以不要切割任何人就解决事情比较好。虽然我跟魔法省有不少过节，但我并不希望魔法省消失。」

「嗯、嗯，那这件事这样就算圆满解决了。这样不是很好吗？朗格。」

米盖尔刻意用打破严肃气氛的态度这么说。看到朗格也疲惫地叹气，紧张的气氛便这么缓缓散去。

「虽然这并非是全体意见，可是朗格也一直在魔法省内说服愿意赞同的人，进行让大家能协助两位公主的准备喔。」

「有这种事？」

「因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两位公主就非得插手魔法省的人事不可了。现在舆论是导向两位身上，要是不早点由自己主动提议可以甩掉的部分，之后就只会吵个没完。这种事时间拖得越久会越不利。可是想到自己说不定会失去地位，自然就会有些没法答应的人。」

「这我大概能够想像得到。」

「所以朗格在暗地里拉拢了比较有机会说服的人。顺带一提，我就是其中负责打杂收集情报的那一个。我可以让两位公主有效运用我所收集的情报，作为交易时的筹码，不过……我想你们似乎也有个拥有优秀耳目的人材吧？毕竟你们都抢先一步跟我们挑中的人接洽了。我没说错吧？站在那里的小姑娘。」

米盖尔看着蕾妮，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当蕾妮害怕到往后退开的同时，伊莉雅也挺身而出，警告似地瞪着米盖尔。不过米盖尔依旧不改那悠哉的态度，这让马里昂无奈地用手搓揉眉间。

「你收敛一点，米盖尔。况且先前可没人跟我说过，要来这里谈这么严重的事……」

「马里昂，因为你很早就站在我们这边，才会派你去当尤菲莉亚公主的助手。总之就是个爽差。」

「我不否认这是爽差，只是……」

「关于这点，我要向你道歉，马里昂。我自己也是直到最近才整理出刚才那些决定。因为若不能看清两位公主的真意，就无法做出判断。」

「朗格可是很慎重的。他可是事先做足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能够应对的准备呢。」

「……我真庆幸自己不用跟你对立，朗格。」

「现在可无法肯定我们会不会对立。如果我判断两位所选的路可能会让国家蒙受损失，到时我的立场应该也会改变。」

「说的也是。希望我们彼此能有良好的关系。」

「……既然您这么说，我想向两位公主提议。」

「提议？」

「我有两个提议。首先是为了掌控魔法省，我希望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能成为先锋。虽然我想殿下您应该也早有行动，不过现在还是与个人单独交涉，并没有成为明确的派阀。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用众人皆知的方式，让大家知道有一个以您为首的派阀成立。」

「……也对。正如朗格所说，我们现在建立的关系还称不上是派阀。可是若能得到你的协助，我也认为是个难得的机会。」

「建议尤菲莉亚公主殿下今后要特别利用晚宴之类的机会宣扬主张。配合众所周知的主张请那些不愿与您合作的高层人士退场，我认为是理想的方式。」

「……我真的可以那么做吗？听在某些人耳里，你这样的提议听起来会像背叛喔。」

讶异地皱眉的尤菲确认朗格的意见。只见他摇了摇头给出答覆。

「在现在这个时候，还能选择荣誉的『急流勇退』这条路。要是真有人不识时务到这种地步，那也没资格待在需要扛起责任的位置上。知所进退也是一项重要的能力。」

「……是吗。」

尤菲回应朗格的语气显得颇为复杂。我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我们并不想将敌对的人赶尽杀绝。也想避免可能会种下祸根。

但就算我们这么想，还是会有无法避免的纠纷。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虽然其中可能也有像朗格一样的人，但并非全部。我们必须挑选能救与不能救的对象。那也是位居上位者的责任。

（像我这种会想逃避做出这类选择的人，大概是真的不适合成为国王吧……）

又一次被迫面对自己欠缺资质的事实，让我忍不住叹气。可是想到我不能老是消沉，所以立刻让自己重新振作。

「你的第一个提议是宣扬尤菲的派阀成立吧？那另一个提议是什么？」

「跟第一个提议也有关系，不过我希望能借助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智慧。」

「借助我的智慧……？」

「会想要借助殿下您的智慧，是为了拉拢在魔法省内维持中立立场的人。为了达成那个目的，最好是能立下一件魔法省与您的共同功绩。」

这个提议让我惊讶到说不出话。我不禁对朗格露出怀疑他真意的眼神。

「先前我也略为提到，我认为魔法省的规模缩减是无可避免。理由是如果魔学广为人知，就会出现想投入魔学研究之路的人。我担心到时在既有研究者与魔学研究者之间，有可能会产生逆歧视。」

「……逆歧视吗？你是指大众变成偏爱魔学，有可能会让既有的研究遭到轻蔑吧？」

「是的。我认为那是无可避免的未来。」

「原来朗格连这件事都想到了……我确实不能断言那种事不会发生。」

「有必要对那种事抱有那么强烈的危机感吗？就算是魔道具，我并不认为那是能够取代魔法的东西……」

对于朗格所表达的危机感，尤菲似乎不太能够接受地皱眉询问。

「现在还不能。可是以后说不定可以，尤菲。那就是问题。」

「有那么糟糕吗？」

「朗格之所以会抱有危机感，肯定是他能够想像到更远的未来。」

「……我作梦也没想到这种话会由殿下口中说出。」

朗格有些意外地耸起肩膀，随即叹气。尤菲则是微歪着头，似乎还没能听懂我们的意思。而哈菲丝在这时接着开口。

「……各位所指的危机感，是指精灵信仰的衰退吗？」

哈菲丝所说出的话语让所有人陷入沉默。在一段安静到几乎让耳朵不适的寂静之后，朗格点头给出回应。

「是的。那就是我所担心的。在魔道具迟早普及之后，人民自卫的能力提升，到时贵族所肩负的作用想必也会变得薄弱。那将会让人民失去体会到魔法恩惠的机会，到时很可能演变成信仰的衰退。」

「……呃，你会不会想得太夸张了？」

「也许是，但如果有那种可能，又岂能忽视？」

虽然小加低声发出质疑，不过在听到朗格的回覆也无话可说。

「请等一下，就算使用魔法的机会可能变少，但魔道具也是模仿自魔法，所以同样也可说是借助精灵之力的产物。我认为应该不至于会演变到让精灵信仰衰退的状况。」

插嘴说出这番看法的尤菲似乎仍旧难以接受。她的看法虽然很合理，却也不能断言朗格的危机感只是杞忧。

「就这方面来说，或许该说是信仰的内容会被调换吧。」

「内容被调换……？」

「就是过去对魔法的信仰，有可能会转变成对魔道具的信仰。一个弄不好，甚至有可能会让精灵文化彻底消失。」

对精灵的感谢与信仰，这根本的部分并不会随着魔道具普及而改变。可是在形式上，可能会让传统的精灵信仰产生明显变化。

「虽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未来使用魔道具变成主流，魔法师甚至有可能被视为异端。因为不能使用魔法的人比较多。」

「……因为能用魔法而被视为异端。」

「现在魔法师因为有贵族身分并克尽义务，所以在帕雷提亚王国才会被接受，如果贵族不再需要以魔法师的身分承担义务，也没有那种需求又会如何？随着信仰的内容被调换，原本的贵族甚至有可能遭到迫害。」

「……啊。」

听到这里，尤菲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似乎也逐渐理解我所说的可能性。

人会害怕异端并加以排斥。那是无论如何都难以避免的。尤其当众人失去对魔法师的敬畏之后，对拥有自己所没法拥有的力量之人，就只剩下嫉妒与恐惧。

贵族是因为能使用魔法而受到尊崇。要是去掉贵族这个身分，魔法师就只是拥有危险能力的人。

实际上也曾发生过不具贵族身分的魔法师成为盗贼，造成莫大死伤的事件。人民会担心自己说不定哪天会被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所伤害。我想没有人会同意要那种存在留在身边。

「朗格的危机感确实言过其实。可是也无法断言那种未来绝对不会发生。况且现在贵族跟平民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去。」

「……如果未来真演变成那样，我肯定会感觉无比空虚。」

朗格的脸上满是忧虑。把那种担忧当成不可能并一笑置之是很容易，可是我也明白一旦发现有那种可能，内心一定会有挥之不去的忧虑。

「如果有天连魔法师都不再被人需要的未来是我们注定要面对的命运，那贵族过去的努力又算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东西只会随时间被人遗忘，彻底变成错误吗？如果是那样，我们这些贵族又是为何而努力呢？」

将交握的双手贴着额头，低头说出这些话语的朗格，那姿势彷佛是在祈祷。他的话语简直像忏悔。

这件事不知让他有多苦恼。让我不禁感觉他的身影似曾相识。因为我也知道当自己想要相信的东西变得无法相信时，那种绝望究竟有多么难受。

让贵族的作用迎接终结。这或许很容易就能办到。在魔道具普及之后，国民说不定不再需要靠着贵族的庇护也能与魔物对抗。

不再被人民需要的贵族，最后会变成毫无价值吗？拘泥于贵族的身分是否有什么重要意义？我的理想说不定只会贬低他们的价值。

──就算是那样，我仍不认同那种看法。

「朗格，我过去其实十分向往魔法。那份向往就是最早的起点。对我来说，魔法师是我所追求的理想。我并不恨你们，只是想让自己也能像你们那样而已。」

──可是我没有成功。我没有丝毫魔法天赋。我不能达成所期望的理想，无论我怎样寻找，根本不存在任何能让我成为魔法师的正确道路。

「因为我始终无法死心，才会追求魔学。因为我能使用的就只有这种形式的魔法。可是这并不是我想否定传统的魔法而创造出来的。我只是……──想跟大家能有相同的梦想而已。」

我向往魔法，想肩负魔法师被赋予的义务，成为我所向往的人物。

在把魔法视为绝对的帕雷提亚王国，无论如何都会有不擅使用魔法的人。也有其他承受着跟我一样的煎熬的人。

现在的魔法价值并非一切。让魔法拥有更多的可能性才是我想要实现的目标。

我因为不被肯定、受人轻蔑，曾几何时甚至还遗忘了追求他人共鸣的想法。可是我仍希望魔法会是充满梦想与希望的东西。就像在夜空闪烁的星光，无论是多小的光芒都会被我们看见。

「我不否认自己创造出了会让贵族失去自我价值的东西，但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打造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能对魔法怀抱梦想的世界。因为我没法忍受只是因为没有天赋，梦想就被剥夺。拥有梦想何必受身分影响呢？」

「……梦想不受身分影响吗。」

「我可能会让传统的贵族就此消灭。可是彰显高洁理想的贵族，是我也会向往的对象。那种贵族不会消失。不，是我不想让他们消失。因为那才是这个国家的骄傲吧？就算贵族失去了以前的作用，我想大家也不会连原本托付给贵族的期望也全部抛弃。有力量的人保护没力量的人，是因为拥有力量而能彰显荣耀。那种荣耀并非因为是贵族，我希望打造一个就算不是贵族，所有人也能心怀荣誉生活的世界。」

当我说完这些话，朗格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似乎想试着从我身上确认什么。而我也毫不畏惧地抬头挺胸回应他的视线。

「我们所看的方向真的有差那么多吗？朗格。我们的思想跟思考方式或许不尽相同，可是我不认为我们想要抵达的目标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我跟其他人想的不一样，我想打造一个所有人都认为美好的未来。所以我们一起去找吧。去帮不再拥有贵族地位的魔法师，寻找在未来也能继续存在于人群中的价值。」

「我记得有人曾将您评为最深爱魔法，却不被魔法所爱的公主。」

「……原来还有人这样说过我啊。」

「姑且不论您是否不被魔法所爱，您对魔法的感情，就算说是真爱也不为过。我感觉自己现在可以坦然承认那种说法。」

「真没想到朗格会有对我说这种话的一天。人生还真是难料呢。」

在这样的对答之后，我们分别露出了略显尴尬的表情。

由于气氛被我们搞得尴尬起来，我只好先暂停对话，请伊莉雅她们准备新的茶水。当茶水准备完毕，暂时离席的大家才又回到原处。

「我重新确认一次，朗格你想要的是我跟魔法省达成和解，还有考虑到魔道具普及可能会对精灵信仰产生影响，所以希望能重新确立贵族，正确的说应该是魔法师的立场吧？」

「是的。虽然那应该会是好一段时间之后的事，但等问题出现再来思考对策就太迟了。若能事先防范，我认为就该从现在开始准备。」

「唔……」

我将手肘靠在自己腿上，手撑着脸颊发出呻吟。因为我发现要把朗格的要求整理出一个答案会颇为困难。

就我自己的看法，就算朗格担忧的未来真会出现，也是几十年后的事。就算贵族不再被要求发挥魔法师的作用，贵族依旧拥有教养。政治上的种种运作也是贵族的工作。

只是那些东西都并非无法取代。魔道具的普及应该会给平民带来极大的恩惠。当生活变得便利且富足，能受教育的机会可能也会增加。到时就算出现来自平民的官僚贵族也不奇怪。

到时贵族的价值必然会大打折扣。最后可能会变得不再被人需要，而魔法师也可能会被视为只是拥有特别力量的异端遭到迫害。

「为了避免那种未来，可能还是得让贵族本身的定位有所改变才行。」

「既然国家会迎接变化，那么运作国家的贵族应该也必须跟着改变。可是若只是空泛地要求改变也只会让人困惑。需要有一个指标。」

「说到底，我认为这问题的源头，还是在于贵族与平民之间有明显隔阂。」

如果会有魔法师遭到迫害的未来，原因多半是来自于对魔法师的恐惧。现在的魔法师是因为有以贵族身分保护人民的前提，所以才没遭到排挤。因为大家需要靠魔法师来保护自己。

可是当这个前提消失，朗格所担忧的未来就很有可能成真。不过一个理想的状况，就是当贵族不用率先挺身保护国民的时代到来时，双方已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问题还是在于贵族的腐败。如果不能与为此所苦的国民重新建立信任，想要构筑良好的关系是不可能……」

「所以要消除贵族跟平民的隔阂吗？欠缺贵族素养的人越来越多，同为贵族的我确实也感到遗憾，可是……假使在魔道具普及后，人民不再需要贵族庇护，那两者间的关系只怕会更加疏远。」

「毕竟平民有能力保护自己，就不需要魔法师来作为战力了。所以除了保护人民之外，如果能让贵族以其他方式运用魔法去赢得平民敬重，说不定就能解决了……」

「保护人民以外的方法吗……」

「嗯……像治愈魔法，感觉就有不少需求……可以让国家建立一个让人民更容易获得治愈魔法恩惠的制度吗？」

「我认为那应该是个办法，可是那样只有会使用治愈魔法的贵族能受惠。我希望能更广泛地让人民感受到贵族这个存在的价值。」

「更广泛地让人民再次确认贵族的价值吗……」

朗格的指摘让我再次皱眉发出呻吟。我实在很难立刻想到好点子。

「贵族之所以有平民无法取代的价值，就是因为魔法吧？要树立能提升魔法师价值的功绩，我想由魔法省来主导会比较理想。」

「也就是说只要能证明魔法拥有连魔道具普及也取代不了的价值就好了，应该是这样吧？」

尤菲将手放在嘴边，若有所思地说。

「魔道具办不到，只有魔法能够办到的事……现在魔道具的种类还不多，所以是还不能完全取代魔法，可是反过来说，只要花时间开发就会有新的魔道具，而且任何人都能用。就这一点来看，魔道具迟早都会凌驾魔法。」

「……如果是那样，那魔法师到最后究竟还能有什么价值呢？」

小加脱口说出的这个疑问，让所有人都陷入沉默。魔法师就是贵族，而贵族的使命是保卫国家，让人民生活富足。

没有魔法这种力量，帕雷提亚王国就不会存在。可是当能取代魔法的魔道具问世，也能预见魔法师拥有绝对价值的时代将会落幕。因为魔道具不会挑人，也能大量制造。

不只如此，正因为魔道具是工具，所以表现稳定。而魔法师的魔法效果却会受到个人的魔法造诣左右。

「要说只有魔法师能够办到的事……精灵契约算吗？」

「不能强调那种东西吧……」

尤菲看来有些没好气地纠正。毕竟我们原本打算让精灵契约失传，要是把那玩意变成目的，怎么想都是本末倒置。

「……不对，等等。精灵……」

就在这时，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尤菲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她想到什么办法了吗？

「……朗格，虽然还不能确定，不过说不定有个能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的办法。」

「真的吗？」

朗格有些困惑地看着尤菲这么问。而跟朗格同样一脸苦闷的马里昂也是相同反应。

至于米盖尔则是吹了一声口哨，看来颇为愉悦地望着尤菲表示：

「喔！没想到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想到腹案了。您究竟想到了什么？」

「我现在还没有把握，可以等我确认再请各位过来吗？」

没有人反对尤菲的提议，朗格等人的访问就以暂时解散的方式宣告结束。

＊　＊　＊

当天晚上，我在用过晚餐、洗过澡后，跟尤菲一起在房内喝茶。

「所以尤菲，你想到的可能性是什么？」

「听到精灵契约时，我其实想起一件事。只是那件事跟露米有关……」

「露米？那跟露米有什么关系？」

精灵契约者的露米，本名是露米耶尔·雷内·帕雷提亚。是初代国王的女儿，也是我们的祖先。现在她不时会跑来离宫喝茶，有时还会在父王或格兰兹公爵工作的时候现身调皮捣蛋。

不过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她倒是不会现身。她那种神出鬼没的方式简直跟妖怪没两样。可是露米跟这件事会有什么关系？

「我第一次见到露米的时候，我有看到实体化的精灵。」

「实体化的精灵……？」

「对。看起来就像有翅膀的小人。」

「咦？有这种事？那真的是精灵吗？」

「我认为应该是。当时露米正在唱歌。歌声也能算是咏唱的一种。所以我在想那可能是借由魔法呈现的东西……」

「──我该说你答对了吗？」

这样的声音突然出现。我跟尤菲只是稍稍吃惊了一下便立刻垂头丧气。

我没好气地瞄向窗边，在那有月光照耀的窗台上，不知何时坐着带一名有神秘气质的少女──她正是露米。

「……你就不能挑个对别人心脏比较好的方式登场吗？」

「跟精灵契约者谈论人类的常识，可能是世界上最白费力气的行为喔。」

「你根本是明知故犯，很可恶耶！」

「你有资格说我吗？艾妮丝。」

「啊！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露米那带着嘻笑声调侃人的模样，让我不由得青筋暴露。最让人讨厌的是如果我真的回嘴，最后也只会让自己难受。

「晚安，露米。我的推测说中了吗？」

「没错，尤菲。就跟你想得一样，你看到的精灵是我借由魔法实体化的。」

「那是因为你是精灵契约者才能施展的魔法吗？」

「让精灵实体化是有几个条件，不过不是必须得身为精灵契约者才能办到。如果是精灵契约者，我想迟早都能靠感觉学会。」

「你说的条件是什么？」

「要能用魔法，就是这么简单。将魔法钻研到极致的成果，就是能让精灵实体化。赋予精灵意志、让精灵能够思考，可以独立活动。就跟生命的诞生差不多。就像过去神把精灵带到这个世界，创造万物那样。」

「事情突然跳到很不得了的规模了……」

「精灵是世界的碎片。要让那样的碎片变成你自己想要的样貌，而且还要能自主活动，就是在触及神的领域。虽然那也只是暂时性的就是了。」

「所以你唱歌就是为了那么做吗？」

「对啊。因为歌是人所继承的感情、期望，也是历史。」

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露米，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与尤菲。由于这让我感觉有些不太自在，不禁别开视线。

「精灵契约者因为将自己变成了精灵，所以会比较容易把希望的样貌传达给精灵。只要能想像出想要的样貌，理论上任何人都能唤出精灵。」

「但那其实很困难吧？」

「这还用说……不过你们两个感觉很轻松就能越过障碍了。」

「……这话怎么说？」

「魔法原本是将意念堆叠给精灵，让想像茁壮而成的幻想。也就是让反覆的言语变成信仰，创造出各种奇迹。你们就是透过那些奇迹瞭解到世界之理，描绘出精灵的样貌。」

露米就像指挥家一样摇晃着手指，用像唱歌般的语调这么说。

「那并非幻想，而是基于实像对神秘进行的解体。借由对幻想赋予实像的行为，发现新的魔法。这两者的存在既是相反，同时也是共存。只是出发点与路程不同罢了。而精灵跟世界绝对不会拒绝那种行为。我想说的是……这些路是有交集的。」

──露米的话语让我产生一股心脏被紧紧揪住的感觉。

就感情上来说，我没理解自己究竟在这段话语中感受到什么。虽然就状态上我能自觉到承受了某种冲击，可是却不明白造成冲击的内容，只能感到困惑。

而在我确认这种模糊的感觉究竟是什么之前，露米笑了起来。

「唉，你的反应真是百看不腻呢。活得久也是有好处的。那我话也说完了，就让你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快活吧。」

「别乱说话！不干你的事！」

在我激动大吼的时候突然吹起一阵风。我忍不住闭了一下眼睛，当风势转弱让我能再次把眼睛睁开的时候，露米已经消失无踪。

「真是的！那家伙真是为所欲为！她都没想过自己会给人添麻烦吗！？」

「……艾妮丝，你需要镜子吗？」

「什么意思啊？尤菲。」

「我也不晓得，你觉得会是什么意思呢？」

就连尤菲都一脸笑嘻嘻地看着我。这让我嘟起嘴，把脸别开。

「话说回来，我们得到了几乎是答案的提示呢。」

「……尤菲，你该不会是想让魔法省试着将精灵实体化吧？」

「用魔道具应该无法办到的吧？就算魔道具能运用精灵的力量，但要将精灵实体化再让精灵去做某件事，未免太大费周章了。」

「……况且用人工魔石也很难办到。这种事情可能真的不是魔道具的强项。说起来可能还真是个只对魔法师有意义的目标。」

我们在飞行用魔道具的发表会上所用到的礼服中加入了能发动特定魔法的人工魔石。

也许有天发展到也能让人工精灵出现在众人面前，不过要说能让实体化的精灵做什么事，我想可能得先让技术再提升一个层次。

如果要问是否有必要做到那个地步，可能还真的没必要。至少现在去开发其他魔道具，会比让精灵实体化更能为国家带来利益。

「换成魔法师就不同了。如果将来魔法师不再被要求作为国家的战力，那就必须将这些人转变成更能深植在人民生活中的角色。可是要立刻要魔法能在平民生活中发挥作用，应该也很难办到。」

「嗯……这点我是知道，可是那跟追求精灵实体化又有什么关系？」

看见我一头雾水的反应，尤菲就像想到坏点子的小孩一样，露出得意笑容。

「我认为一开始没有非得发挥作用的必要。」

「……没有非得发挥作用的必要？」

「魔法师可以做到平民做不到的事。而那不是要伤害人民，而是让人民产生感触、寄托感情，能与人民产生联系应该就够了。这样去想，对负责承办传统活动的魔法省来说，用歌声将精灵实体化这种事，是个完全符合其定位的尝试。」

尤菲用像在谈论梦想跟理想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为了将我们所继承的东西是如此美好的事实传至后世。若能将原本用来战斗的力量转变成能抚慰人心，取悦民众的力量，我认为那会是一件相当幸福的事。」

……听了尤菲的话语，我不禁发出感叹的叹息。

魔法的起源是心愿。初代国王为了在残酷的环境下保护身边珍惜的人，让大家能保有笑容跟幸福，而与精灵缔结契约。

虽然那个心愿在滥用下产生扭曲，不过也被继承心愿的露米导正，并得以被继续继承下去。

而继承着那份心愿活在现在的我们，正试图改变即将步向的未来。

帕雷提亚王国在建国后，经历过只依赖国王一人之力的时代，之后多出了与国王一同努力的贵族。而现在，我们试图终结那种需要依赖贵族的时代。

帕雷提亚国王的足迹是与魔法同在。能守护他人幸福的魔法，也是这个国家始终追求的东西。如果魔法除了守护他人，还能转变成更有意义的东西……──

「──……嗯，那是很美好的梦想。我所向往的『魔法』就该是那样。」

能从尤菲口中听到那样美好的未来蓝图，更是比什么都让我感到高兴。

我们现在正抱有相同梦想的确信，让我感觉无比安心。这让我得以认为自己并不孤单。

「……尤菲。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吗？」

「握手？……也对，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上床睡觉吧。」

从椅子上起身的尤菲向我伸出手。我拉着她的手站了起来，一起走向床边。

我们就这样牵着手钻进被窝里头，并肩躺在一块。当我将视线转向尤菲的同时，正巧跟她对上眼。这样的巧合让我们觉得莫名好笑，彼此失笑出声。

「尤菲。」

「你想说什么？艾妮丝。」

「我好想让更多人知道。就像空中圆舞那时候一样，好想让更多更多的人知道魔法是多么美妙的东西。」

「艾妮丝，如果是你一定能办到的。」

嗯。我感觉现在我可以抬头挺胸地说出口。

──这都是因为有你在我身边的关系。

「……如果可以将精灵实体化，那能让人看到什么样的景色呢？」

「一定是很美好的景色。因为露米让我看到她那么做的时候，我是真的那么想的。」

「真不公平。我下次是不是也该求她让我看一次呢？」

「……不行，请别那么做。」

「嗯？为什么？」

尤菲这时将我的手拉了过去，接着紧紧搂住我的手臂。

「你的第一次应该是我的。所以不可以找露米。要是你觉得她的精灵比较漂亮……我会嫉妒喔。」

「……尤菲你的独占欲还挺强的呢。」

「因为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嘛。」

对吧？尤菲带着微笑说完这句话，便将脸凑过来和我接吻。她用亲吻封住我的嘴唇，大概是不容许我有任何辩驳的意思。

我怎么可能会辩驳呢？抱着如此想法的我，任凭尤菲摆布。

（插图013）

第四卷 7章 艾妮丝菲亚诞辰庆典

在与露米交谈那晚后又过了几天，尤菲再次把上次的原班人马找来离宫。

「您是说……用歌声让精灵实体化吗？」

听完尤菲的提议，朗格便用这惊愕中带有困惑的语气回应。然而在几乎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的时候，只有米盖尔脸上仍带着愉快的笑容。

「用歌唱让精灵实体化吗？似乎是很有童话感的提议呢。」

「若能实现，肯定不分贵族平民都会格外关注。而且能让人亲眼目睹到精灵的身影，估计也能有加深信仰的效果。」

「……能让精灵实体化确实有机会让贵族挽回名誉，可是那不是只有精灵契约者能达成的伟业吗？」

「关于这一点，露米大人说过可以靠努力克服。我自己成为精灵契约者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多花点时间应该就能办到。」

尤菲的答覆让朗格哑口无言，只见他像在忍受头痛般用手搓揉眉间。

「我能明白你的不安。可是精灵的实体化，应该是所有人都曾想像过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曾想过要感受身边精灵的存在，并期望能看到精灵的样貌。」

「这我倒是不否定。」

「既然没有前例，那自然就需要从错误中学习。可是这件事有去追求的价值。目前还只有精灵契约者能用歌声将精灵实体化。我认为自己应该也能达到那个境界，但不是契约者的人要按部就班地学到这技术，可能得承受难以想像的辛劳。而有能力解决这难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艾妮丝。」

「……意思是要打造出能辅助精灵实体化的魔道具吗？」

听到尤菲的说词，哈菲丝猛然抬头反问。对于哈菲丝如此反应，尤菲也带着满足的表情点头回应。

「若能理解『将歌声视为咏唱，让精灵暂时实体化』的步骤，但实力却不足以实现，那只要打造一个能弥补实力的道具就行了。」

「原来如此。那也可以成为魔法省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和解的象征，无论成败都能占尽好处。」

米盖尔弹了个响指，开心地表达自己的理解。实际上也是他说的那样。应该所有人都想目睹一次实体化的精灵。

若我为此与魔法省携手研究，就能告知世人我与魔法省已经和解。

要是能将从中牵线视为尤菲的功绩，也能趁机把她推举成为魔法省的代表，朗格所担忧的魔法省立场也会获得提升。

「可是有办法做出那种魔道具吗……？」

朗格板着面孔说出这个疑问。下一瞬间，在场所有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

「嗯～根据我的假说，精灵是会根据人的想法改变样貌的存在，所以我是希望能打造出一个能加强与精灵的联系，让魔法意念能更加具体的东西，只是……」

「我的感觉也告诉我，按照艾妮丝所说的步骤去做，就能将精灵实体化。」

「说到底还是意念……我认为重要的是将意念传给精灵，让精灵能接受到。要达成那个目的，我认为打造出类似魔杖那样的增幅器会比较好。」

「类似魔杖的增幅器吗……虽说那是在魔法延长线上的技术，可是究竟该用什么方式让魔法升华到能将精灵实体化，我可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当朗格用带有叹息的语气说完，也立刻有几个人点头附和。

「唔～我觉得这件事应该不需要想得那么难才对。」

「……殿下的意思是……？」

「因为精灵就在那里，只要请求它们现身就好了。虽然我是不太懂，在座的各位应该都能感受到精灵的存在吧？」

「只是要感受到是没问题，但可没办法感知到精灵的意志喔。」

「精灵跟人的意志类似一体两面。所以只要向精灵祈求，请它们现身就够了。仅只于此。你们想想看，最初的精灵契约者其实是不会用魔法的吧？因为魔法是跟精灵缔结契约后才有的东西。」

「……啊。」

我的说法连尤菲听了都像发现盲点般眼睛睁得大大的。对于能理所当然使用魔法的人来说，施展魔法或许就跟呼吸没两样，但追溯到一切的开始，应该根本没有人天生就是魔法师。

「所以精灵契约才会比魔法先出现。虽说将精灵实体化的概念算是在魔法的延长线上，可是那应该不是在未来发展的东西，比较像在回溯过去的行为吧？在人们还不知道所谓『魔法』是什么的时代，有人缔结了精灵契约。精灵确实存在。所以比起魔法的造诣，只要专心请求精灵现身就好了。」

「……有道理。」

朗格用呻吟般的语气附和我的说法。彷佛他也察觉到了什么。

看到他如此反应，让我忍不住又继续说明。

「该怎么说……好吧，虽然要说明会非常困难，可是……如果说精灵跟人是类似一体两面的关系，好像就应该借由诚心祈求的方式来向精灵传达要求……」

「传达要求吗？」

「嗯。我会结束这个贵族必须以魔法师身分守护国家的时代。一旦魔道具普及，就不必只靠贵族出面对付外敌。那样一来，从最初的契约就延续至今，与精灵相处的方式也会改变。可是正因如此，我才希望能把一个讯息传达给精灵。我想传达的是『我们已经不需要最初缔结的契约了，可是我们并没有忘记与精灵同在的过去』这种讯息。」

我这番话语让朗格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不只是朗格，在场的每个人都正安静倾听我的话语。

「就算相处方式改变，精灵的价值并不会变。会持续改变的是人，可是也有必须改变的东西。虽然贵族担任的角色会变，可是跟精灵定下，希望精灵能让人类过得幸福的承诺并不变。我希望能让那个回应最初心愿的精灵知道，当初的心愿是不会变的。」

「……那能对精灵实体化这件事有帮助吗？」

「因为如果是我就会想传达那些讯息嘛。像感谢精灵过去一直给我们的帮助之类的。」

我就像在确认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般，轻轻将手放在自己胸前。

「虽然人类的处境发生变化，可是并不想连最初的心愿都改变。也希望往后能继续与精灵同在。我认为也因此才有歌，有祈祷，而那都是人类的心愿。如果这个想法有传达到，如果精灵愿意反映我们的心愿，是否可以为我们化为实体？」

现在轮到我们继承从初代国王到露米，再从露米一路到父王那个世代的心愿与祈祷了。帕雷提亚王国的历史与魔法同在，而魔法的起点是为了让人类获得幸福。

精灵并没有明确的意志。可是精灵还是会陪伴在人们左右。我能理解正因为精灵是不变的存在，所以人们才会向精灵献上祈愿。

「无论人类的处境如何改变也不会忘记初衷。这点从过去延续到现在，而现在正持续将道路延伸到未来。为了不让这些想法消失，我们必须继承下去。」

我紧抓住自己的胸襟这么说。并期望这份想法不会消失，不会离我而去。

「──我想告诉精灵我们很幸福。而为了维系幸福，我们决定改变。而我们也不会因此忘记对它们的感谢。我想让精灵知道，我希望往后人类也能继续跟它们同在。」

我认为如果能让精灵感受到这些心愿是真心话，那它们就会愿意现身。

而且不是被魔法改变过样貌的姿态，是会像一面反映我们祈祷与心愿的镜子。我想这样相信。

「这……──」

朗格发出感觉是哑口无言的声音。他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闭上那原本似乎想说什么的嘴。之后像在调整呼吸般叹了口气才开口说话。

「……我想目前应该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既然这样，那我们就该尽全力实现公主那用歌声将精灵实体化的建议。」

「是啊。拉回主题，刚才是在说该打造什么样的魔道具吧？」

「要如何决定那个魔道具的定位也有关系，理想是可以在传统活动中利用的东西。」

「那个魔道具要能辅助用来让精灵实体化的歌声，还得在活动中亮相也不会造成问题……该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提到唱歌，我最先想到的是麦克风。所以要用魔杖充当麦克风唱歌吗？

「──……『乐器』。」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这个让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的低语声。

在大家视线望去的方向──是哈菲丝。她的话语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如果是乐器的魔道具……应该造得出来吧？而且还可以让每个零件拥有魔杖的机能。不知可不可行……？」

「……啊，对喔。说到活动就少不了乐团的演奏，会用到乐器的场面应该也会很多吧？」

小加用拳头敲了手掌后这么说。

「乐器啊。这样一说，念盘也是制作成类似键盘乐器的构造，而且几乎所有贵族都有学习乐器的习惯。这样就能有个容易让他们接受的基础了。」

米盖尔似乎颇为佩服地加深笑容，开口说：

「看来应该就这样定了。朗格，你怎么看？」

「……我想想。我其实也对于将跟唱歌有密切关系，而且还是成为贵族普遍兴趣的乐器制作成魔道具很感兴趣。如果借此就能拿出让精灵实体化的结果，说不定能让那些死脑筋的老人闭嘴了。」

「朗格，你说过近日就能召集到人手吧？要是能将派阀扩大到足以在议会等场合掌握主导权，可以把这个计画排进最近会举办的活动行程中吗？」

「有道理，尤菲莉亚公主殿下。要吸引足够关注来让魔法省恢复地位，而且还能强调和解的重要表演，安排在某个大规模的活动内确实比较容易。」

「没错，首先还得掌握派阀的状况。我晚点想再筛选一下成员，可以吗？」

「我这里没问题。这段时间希望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能着手制作魔道具，请问方便吗？」

「我知道！我会去找工匠们商量看看！」

＊　＊　＊

在决定好目标后，我们便开始动身去处理各自的工作。

在蕾妮的陪伴下，尤菲忙着跟朗格等人去拉拢、说服那些愿意加入自己派阀的人。

在此同时，我则是带着哈菲丝跟小加，过着在王城与城镇间往返的生活。

当我向工匠们提起希望能试作有魔道具性质的乐器时，他们也很爽快地接下这份工作。

「所以就是要打造出魔道具的乐器那样的东西啰。」

「想要参考魔杖的设计？喂！谁去找个魔杖的工匠过来！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吩咐要作新的魔道具！就算用拖的也要把人拖来！」

「可是要怎样把乐器弄成魔道具呢？就直接把精灵石塞进去吗？」

「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乐器。如果要说是贵族老爷熟悉的乐器，会是小提琴吗？」

「是可以把装饰的部分换成精灵石，可是那样未免太没意思了……」

「干脆把精灵石打碎再弄到乐器上怎样？不是有用精灵石制成的涂料吗？」

「好主意！虽然必须要考虑是否会影响到声音，总之就先试试看吧！」

……如此这般，看到工匠们用我根本没有插嘴余地的速度敲定制作方向，让我只能站着傻笑。

而在这当中，哈菲丝发言也格外积极。也许是因为她有实际演奏小提琴的经验，比较容易提出意见，只见她也热心地跟工匠们交换想法。

就这样，当大家互相提出如泉涌般的想法后，便立刻开始动手打造试作品。

起初我还有在场观摩制作过程，不过后来因为格兰兹公爵找我去跟贵族会面，同时也另外排定了关于魔道具的演说。

如此这般，我将工房的视察工作全权交给哈菲丝负责。只是我感觉让她自己去做这件事也不太好意思，正好尤菲也从魔法省把马里昂调来帮忙，我就让他们一起行动。

这段行程忙碌的生活进行到一半，某天父王跟母后把我找了过去。我一到办公室露面，原本坐在念盘前面工作的父王跟母后便同时抬起头。

「你来了吗？艾妮丝。」

「辛苦了，父王，母后。念盘用起来还顺手吗？」

「很不错。只是因为格兰兹的关系，让我无法干脆地称赞这是好东西。」

「……关于这一点，我可没有做错什么，所以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虽然父王跟母后用略带埋怨的眼神瞪着我，不过格兰兹公爵原本就是工作狂，我觉得应该要对能让整体的作业效率提升感到庆幸才对。

「先别说这些，你先坐下。其实我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有必须跟我说的事？」

「嗯。虽然我们已经同意了，不过详细内容会让等等要来的人说给你听。」

「还有其他人吗？」

「那可是一个你很熟悉的人呢。」

母后罕见地露出像在打歪主意的笑容这么说。究竟会是谁呢？就在我正一头雾水的时候，听到了敲门声。

「养父大人、养母大人，让你们久等了。」

「咦？尤菲。」

「啊，你先到了吗？工作辛苦了，艾妮丝。」

进到办公室里的人正是尤菲。尤菲带着微笑坐在我身边。而父王跟母后坐在我们对面的位置上，变成跟我们是面对面。

「……尤菲，你该不会是瞒着我安排了什么事情吧？」

「怎么会呢？只是这件事现在才到可以说的阶段而已。」

我试探性地询问尤菲，不过她只是带着微笑回应。我们最近行程都十分忙碌，不过究竟会是什么事必须要征求父王跟母后的同意呢？

「所以是什么事？刚才父王跟母后才说尤菲会详细说给我听。」

「没错。艾妮丝应该也有从哈菲丝那里听到，据说已经有几件『魔乐器』的试作品完成了。」

根据我得到的报告，那些作为乐器的魔道具现在被称为「魔乐器」，并且也已经造出了试作品。

可是让精灵实体化的目标还没有实现，尽管实验结果是能有类似魔杖的增幅效果，但由于是乐器，所以不是很好上手，似乎不能期待能有魔杖水准的效果。

相对的，魔法的增幅效果可以在演奏中持续下去，效果所及的范围也更大，这些都是魔杖没有的特性。

只是增幅效果本身并不显著，因此似乎是没法用于实战的水准。如果进一步研究，能在加工法之类的部分找到曙光，是有可能打开局面，不过就现阶段来说很难说是有实用价值的东西。

「目前的状况我也有向养父大人们报告过，如果以精灵实体化的目标来看，目前的成果只能说是踏出了最初的一步。可是也可以说是朝远大梦想迈出的一步，所以我希望能在最近的活动中安排实演，为日后的正式发表做准备。」

「咦？那样未免太赶了吧？」

「其实会这么赶也是有原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最近外界对魔法省的批评越发强烈。随着艾妮丝开始与许多贵族们频繁会面，所产生的影响也逐渐转为显著。」

「咦？」

「这应该是格兰兹策划的……」

「他还是一样出手不留情面……连我都不禁觉得同情了。」

格兰兹公爵在暗地里做了什么吗！？就在我感到茫然的时候，尤菲带着苦笑表示：

「因为他并没有改变想让艾妮丝你成为女王的方针。会出手妨碍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样说起来好像也对！？」

「就算公爵知道我们想做什么，他应该也会当成两件事看待。要是我没有能克服如此程度的干扰的能耐，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将我击溃。」

尤菲的眼神转为锐利，脸上露出近乎威吓的笑容。一股窜过全身的恶寒让我忍不住用手摩擦手臂。

父王跟母后也都尴尬地把视线从尤菲身上移开。我自己内心也充满想逃避现实的冲动。

「另一个原因是我打算让魔乐器问世的那个活动，如果再继续推迟下去，可能就会失去效果，所以我才希望能尽早有所动作。」

「再继续推迟下去是什么意思？」

「因为那个活动原本应该举办的日子已经过了。」

「……所以那是个没能照预定计画举办的活动吗？有那种活动吗？」

就在我微微歪头感到不解的时候，母后不知为何露出有苦难言的表情。父王同样露出一脸尴尬的模样。最后父王在干咳了几声之后，用像接续尤菲话语的方式开口：

「也难怪你会忘记。因为那是个有好几年都没能举办的活动。」

「……有那种活动吗？」

「是你的诞辰庆典。」

「……咦？」

「我刚才说了，就是你的诞辰庆典！从你放弃王位继承权，开始表现得像个笨蛋之后，就没有举办过了！」

这个答案让我不禁目瞪口呆。王族的生日确实会举办诞辰庆典。我小时候也都有为我举办，只是到现在也已经有几年没办了。

原来如此，那难怪我会忘记是什么样的活动。而且我的生日也已经过了，我会想不到也很正常。

「呃，我的诞辰庆典！？为什么！？」

「会停止举办你的诞辰庆典，原本是因为你抛弃王位继承权、放弃自己王族身分的关系。可是追根究底也跟魔法省有关。如果要宣传你们已经和解并开始携手合作，那重新举办你的诞辰庆典会有很好的宣示作用。」

「这些道理我是知道啦，只是……所以这样就要重新举办我的诞辰庆典吗……？」

「重新举办许久没帮你办的诞辰庆典，也算是个表明你日后也会保持王族身分的好机会。」

「这个提议其实是魔法省提出的，不过我无论身为父亲还是身为国王，一想到要弥补过去没能为你庆祝的那几年，如果能再次举办，也算是能为我解决许多心愿。」

「……可是，现在才说要重办未免也……？」

「就是这样才更要做。而且这还是由魔法省提出的，说得更正确一点，是朗格的提议。」

「是朗格提议的？」

「因为那是最能够宣扬魔法省与你和解的活动。借着在这次活动连同过去没能举办的份也一并庆祝，也能宣扬魔法省已经承认你的地位。」

「……是吗。」

「没错，就算以成果来说稍嫌薄弱，也能借这个机会宣扬魔乐器的存在。所以我希望能尽早举办艾妮丝你的诞辰庆典。」

「由身为国王的我下令举办是很容易，可是……艾妮丝，我好歹也要确认过你的意思。」

「你们把这么多举办祭典的优点给列出来了，那我根本拒绝不了嘛。」

可是要问我是否希望能举办这个活动，由于我早已习惯没有举办的状况，所以在心境上很难干脆同意。

话虽这么说，我也不会因此说不想举办。尽管我是当事者，却很难觉得这件事跟自己有关。

「那我们就当作你同意了。艾妮丝，关于魔乐器试作品的性能试验，可以交给我跟魔法省来进行吗？」

「咦？」

「我听说现在负责主导并提供建议的人已经换成哈菲丝，既然这样，我希望干脆改成到诞辰庆典时，再由艾妮丝你来亲眼确认成果的方式。毕竟是难得的诞辰庆典，所以我希望能将魔乐器的成果当成是魔法省送给你的礼物。」

「原来如此。嗯，我确实也想让魔乐器变成魔法省的功绩，所以我对要将后续部分交给魔法省负责没有意见，只是……那我在诞辰庆典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就没事做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艾妮丝。如果决定要举办诞辰庆典，就得立刻排定行程。而能够安排的日期相当有限。你还得趁这段时间准备庆典用礼服，可能还得重新训练你的礼仪呢。」

「咦？」

听到母后所说的这番话，让我露出相当为难的表情。这反应让母后立刻瞪了我一眼。

「因为过去几次都没能举办，为了向众人宣示你确实重拾王族身分，那是有必要的！」

母后，您为何要显得那么亢奋呢？我感觉都快被您的热情烫伤了。我忍不住用眼神向尤菲及父王求救，可是父王却别开视线，尤菲只是笑眯眯地。

「从今天开始，我会暂时负责照顾你的起居。没有异议吧？艾妮丝。」

「咦？」

「怎么不回话？」

「……好、好的。」

等等，该不会母后要亲自对我进行再教育？我又被母后检视礼仪之类的地方吗？而且刚才是不是有提到新礼服？想到即将面临的未来，我就感觉眼前一片黑，强烈涌现一股想拔腿就跑的冲动。

「……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让大家发自内心为你庆生吧。」

「可是在大家为我庆生之前，我可能就会被母后折磨到死耶！？」

「哎呀，这是你承认自己表现不得体的意思吗？原来如此，我越来越有干劲了呢。艾妮丝。」

「这样我根本不管说什么都不对吧！？」

面对笑容满面的母后，我只能用抽搐的声音大声哀嚎。我明明是要被庆生的人，但这岂不是我注定在那之前得尝尽苦头吗？

这肯定有什么问题！！

＊　＊　＊

在母后开始对我一对一的铁血礼仪教育，还有为了赶工制作礼服的疲劳当中，转眼就到了我诞辰庆典的日子。这段时间感觉短得异常。老实说，我甚至觉得自己到今天之前的记忆似乎都是一片空白。

由于是隔了好几年才再次为我举办诞辰庆典，因此在镇上热闹非凡。到处都是冲着庆典聚集而来的摊贩，到处都能看到充满活力的民众吃喝、歌唱，热闹非凡。

而王族的游行队伍就在那满是活力的人群中前进。我身上穿着为了这天量身订制的礼服，跟尤菲坐在一块，向路边的群众挥手。

特地前来一睹游行队伍的群众，也都带着笑容向我们挥手。

「这里总是这么充满活力呢。」

「如果想成是国家富足的证据，也是好事，接下来的事情如果一切顺利，那就更没得挑剔了。」

「是啊。」

在游行过程中，我跟尤菲这样悄悄交谈。看到庆典的热闹景象，感觉人民的生活暂时没什么大碍。

虽然对于得负责维持治安，加重巡逻任务的骑士们来说不大好意思，不过我也希望他们能对自己守护这份光景的工作抱持骄傲努力下去。

接着便是由魔法省主导，为我举办的诞辰庆典。这个部分如果顺利，就称得上完美了。老实说，因为我几乎没有参与准备工作，所以我并不知道庆典的内容。

我带着期待与不安各半的心情，专心执行向民众挥手致意的工作。

＊　＊　＊

在游行结束后，我稍微休息了一下便接受补妆。

而太阳也在这个时候完全西沉，迎来了夜幕。在王城的大厅中，贵族们正各自进行交流。

看到这样我最近也已经习惯的光景，我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跟尤菲一起向众人行礼之后进入会场。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尤菲莉亚公主殿下驾到！」

当会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们身上时，我最先认出的人是哈菲丝跟马里昂。

他们都穿着晚宴用的服装。看到哈菲丝经过打扮的模样，让我发现只要经过细心打理，她也会是个颇有姿色的千金小姐。

以哈菲丝这样的姿色，她其实可以更有自信一些。虽然看她总是不太对自己感到自豪的态度会让人为她着急，但看到她跟马里昂站在一起，也让我感觉他们是很相称的一对。

「哈菲丝！马里昂！」

「尤菲莉亚殿下、艾妮丝菲亚殿下，祝两位顺心。」

「愿你们也顺心，哈菲丝，马里昂。」

「多谢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再次祝您生日快乐。」

「谢谢。其实我的生日早就过了。而且很久没有这样让大家为我庆祝，还挺不习惯的。」

「对魔法省来说，也要多亏这次庆典才得以有挽回名誉的机会就是了……」

「是啊……希望等等的表演能一切顺利。」

「的确。」

这样跟我们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哈菲丝跟马里昂便重新退回人群当中，不见身影。

在两人离开后，也陆续有人过来向我们问候。虽然我离开社交界有好一段时间，不过最近也总算比较适应了。

不过再怎么适应，当然完全比不上身旁那位在社交方面得心应手的尤菲。面对接二连三的问候，尤菲依旧是对答如流。而我仍经常得靠笑容来掩饰词穷。

「两位公主殿下，负责主持活动的魔法省即将要对所有来宾发表谈话，还请移驾到舞台为两位备妥的座位上。」

「咦？已经到这个时间了吗？好，我知道了。」

「我们走吧，艾妮丝。」

我们早早结束跟访客的对话，在管家带领下跟尤菲一同前往舞台上为王族准备的座位。

一想到等等魔乐器就会在众人面前亮相，就让我心跳加速。可能的话，我很希望至少能以不要让人产生反感的方式让大家接受……

「喔，艾妮丝、尤菲，你们来了吗？」

来到舞台上的王族座位，父王跟母后都已经在此等候。我跟尤菲也并肩坐在剩下的位置上。

「艾妮丝，你有好好跟人进行社交吗？」

「嗯，还可以啦。」

「……尤菲。」

「养母大人，艾妮丝虽然还有些生疏，不过再多尝试几次就没问题了。」

「……既然尤菲这么说，那我就当成是那样吧。」

虽然母后提出了让我有些胆战心惊的问题，但好在没被追究。真是的，不要连这种庆祝的场合都给人施加压力啦，我会很紧张的说。

就在我努力闪避母后视线的时候，朗格接着登上舞台。站在舞台上的朗格扫视聚在会场内的访客，接着清了清嗓子，这才朗声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开口。

「各位宾客，还请肃静。由我朗格·伯泰尔负责主持，庆祝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诞辰的典礼即将开始。」

朗格一开口，原本正在谈笑的宾客便将视线集中到他身上。朗格在确认会场安静下来后，便转身面向我们。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虽然没能赶上您原本的诞辰之日，但仍容我再次感谢您将这次的重责大任交由魔法省全权办理。」

「……这份感谢对过去轻忽王族责务的我来说太重了。今后我将重新认识自己身为王族的荣誉与自觉，善尽责务。若非魔法省主动提议，这次庆典恐怕只得推迟到明年才得以实现。请容我再次向你们表达感谢。」

我感受着母后从旁用视线施加的压力，说出这般有公主架势的回礼。当回礼结束，母后施加的压力这才迅速消退。这、这样应该算过关了吧？

「为不辜负殿下的期待，我们也倾全力筹办本日的诞辰庆典。……谈起诞辰庆典的传统内容，过往是先献上祝词，接着向精灵石祈求祝福，借此庆祝诞辰。」

朗格这段话语不仅是说给我们，同时也是给会场所有宾客听。我感觉在寂静的会场当中增添了几分紧张。

「可是在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所提倡的魔道具正即将迈向普及的现在，吾等判断需要重新审视得消费大量精灵石的传统仪式。国家赋予吾等魔法省的使命，是要继承文化与传统，使其能继续流传到后世。可是我们累积至今的文化必须与时俱进。这也是为了让后世明白，能避免传统因变化而断绝，继承过去才有现在。」

朗格在继续演说的时候也刻意留下调整呼吸的空档。而听到他这番言论的宾客，也都表现出各式各样的反应。

「这次由魔法省所举办的活动，期望能借由连结过去与现在来创造新传统。愿始原之光与暗，火、土、水、风等四大，以及遍及世界的所有精灵祝福在此的每位宾客。我以此为祝词，庆祝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诞辰，向精灵献上祈愿。这便是吾等所献上的祝福。──乐团，进场！」

朗格在宣读完祝词之后大声下令。同时在不同于我们座位所在的另一个舞台上，能看见多名手持乐器的乐士从舞台的幕帘后现身。

他们手中拿的全是弦乐器。而最引人注意的是乐器的颜色。那些乐器分别拥有白、红、褐、蓝、绿、黑，象征各精灵的颜色。

「本日是以使用了魔道具也有运用的加工技术制成的魔乐器来进行演奏，乐士们将使用这些魔乐器呈献庆祝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诞辰的乐曲，期望精灵给予加护。还请各位安静聆听──」

朗格在行礼后抬头，用眼神对站在乐士前方的指挥者示意。接到朗格视线指示的指挥者用略带紧张的紧绷表情点了一下头。

会场的照明也在这时转暗，指挥者在昏暗的灯光下举起指挥棒。

──演奏就此开始。

曲目是帕雷提亚王国普遍使用的生日庆祝曲。

内容是主张人是与精灵同在，携手共存。并希望诞生在这个国家的孩子都能获得精灵赐予的祝福与庇佑。就是带有如此心愿与祈望的曲子。

乐士们的演奏功力也无可挑剔。所演奏的乐曲听起来十分悦耳。当我逐渐闭起眼睛听到出神的时候，发觉坐在我身旁的尤菲肩膀突然抽动了一下。

「──艾妮丝。」

尤菲用有些走调的声音唤了我的名字。就在我对尤菲竟然会在演奏中说话感到意外的同时，发现有某个物体从我眼角余光闪过。

在照明昏暗的会场中，多出了摇曳的微光。飘动的六色微光配合演奏在空中忽明忽灭。那些光源的形状也很模糊，无论是光的强度还是其存在，都让人感觉稀薄。

──但就算是那样，精灵确实出现了。

看着那些实体化的精灵，尤菲脸上露出微笑。眼前的光景或许让身为精灵契约者的她产生某种特别的感受，她嘴里正发出略显亢奋的喘息。

在空中曳着六色光尾来回飞舞的精灵们开始聚集到我身边。从精灵身上落下的光粒，就像鳞粉般在我周围洒落。

那彷佛就像精灵刻意将光粉洒在我身上一样。这无比梦幻的光景让我摒气，伸手尝试接住那些洒落的鳞粉。而笼罩微光的精灵也在这时靠近到几乎碰触到我的距离，然而下一刻又兴奋地在会场内四处飞舞。

「精灵石是精灵给人类的赠礼。精灵是世界的碎片，是映照出人心的明镜。怀抱心愿的演奏，让精灵也回应人心的祈愿现身。……这是千真万确的祝福，是你向众人展现的光景。」

「……好棒，好漂亮。」

我忍不住发出叹息。其他宾客或许也有相同感想，就算在昏暗的灯光中，我也能看见许多人眼睛都在追逐那在空中舞动的微光。

演奏在此时也渐入佳境，乐士们的演奏越发热情。而结尾也以让人回味余韵的方式到来。乐声缓慢地淡出，在空中的精灵之光也随着演奏结束淡去。

不久之后──当某人想起该献上掌声，而率先鼓掌的瞬间，会场也立刻被掌声笼罩。就连我也忘我地向乐士们鼓掌致意。

而额上带有汗珠的乐士们也都露出满足的表情向我回礼。而我这时才察觉当众人把焦点放在乐士身上的时候，朗格已经来到王族座席旁边。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朗格。」

「……在此诚心祝贺您的诞辰。愿精灵的祝福与加护与您同在！」

朗格跪下向我行礼。这一幕让会场再次爆出掌声与欢呼。

而仍处于忘我状态的我，只能傻傻地看着朗格行礼的身影。这时尤菲突然握住我的手。这让我的视线从朗格身上移开，转而望向尤菲。

而这转头的动作，让某个物体沿着我的脸颊滑落。我慢了一拍才得以察觉那是我自己的泪水，而我察觉自己正在流泪的事实，更是猛然刺激我的泪腺。我发现尤菲正用对待幼童的眼神看着我。

「……我刚才被这个世界祝福了。生活在这个国家的人，还有聚集在此的精灵都在祝福我。」

「是的。过去甘于身为异端的你，并不期待能获得祝福。可是这是没有你就不可能诞生的祝福。艾妮丝。」

尤菲伸手为我拭去泪水。可是我的眼泪流个不停，泪珠不断沿着脸颊滑落。

「你现在正过着值得这个世界给予祝福的人生。那是值得尊崇的人生。你应该用笑容面对才是。」

「……嗯。」

我止不住泪水，就算止不住也没关系。我缓缓从座位上起身，用流泪的双眼重新望向朗格。

「朗格──谢谢你愿意为我庆生。我现在是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殿下过奖了。」

缓缓起身回望我的朗格，脸上浮现出温和微笑。

「我还无法判断魔学是否适合帕雷提亚王国。可是我找到了一个让我可以相信的东西。」

「……可以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我们所追求的未来十分相近。我们只是选择走上不同的路。人应当要为了追求幸福而活。我希望借着自己献给精灵的祈祷，让您能顺利开辟前路，步向幸福的未来。我们也许在路途中会有摩擦，也可能会挡住彼此的去路，但就算是那样──我们还是拥有能够互相理解的幸福。」

说到这里，朗格将手放在胸前，微低下头，用满怀感慨的语气说：

「──今日得以见证此刻，是我毕生的骄傲与幸福。」

……朗格的话语让我的眼眶涌出更多泪水。我颤抖地叹息，在缓缓调整呼吸的同时，对朗格伸出手。

朗格看着我伸出的手，抬头用不解的表情回望我。

「在和好的时候就要握手。而我在这么做的时候，也代表我希望这份关系能持续下去。」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

「──我可以在帕雷提亚王国，跟你们一起打造未来吗？」

朗格望着我的手，看了一段时间。最后他缓缓伸手回握住我的手。

「──我立誓必与殿下一同学习、一同前进，一同守护国家到最后一刻，殿下也能如此期待我。」

听到朗格这番话语，我脸上满是喜悦。同时会场也响起如雷掌声。

那象征祝福的掌声让我与朗格不由得对望了一眼。最后我们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插图014）

＊　＊　＊

「朗格，辛苦你啦。」

「……米盖尔，是你吗？」

结束了为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举办的典礼，会场又再次变回社交空间。似乎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分享今晚的感动，每个人看起来都有说不完的话。

而在会场一角，就像藏起自己般靠在墙边的我，用不怎么礼貌的态度回应默不作声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的米盖尔。

就像往常一样吊儿郎当地学我将身子靠在墙上的米盖尔手里拿着酒杯。

「能够得到那个公主殿下发自内心的赞赏，有让你感觉松一口气吗？」

「……哼。」

「拜托，我可是在称赞你呢。这样不是很好吗？而且还保住了魔法省的颜面呢。」

「还很难说。我还想祈祷这种兴奋不要只是昙花一现呢。」

「你这人还真难搞。」

我的答覆让米盖尔傻眼地叹了口气。看见他如此反应，我也只能耸耸肩膀。

「……现在魔乐器的性能还不完美。之前也尝试过很多次，有时也会受乐士的实力左右，发生怎样都唤不出精灵的状况。就算是同一名乐士也不是一定能唤出精灵，还是个不安定的技术。」

「能在短期拿出这种成果，应该要知足啦。」

「那也是因为有公主殿下累积的研究才能办到。……这并不是我的功劳。说到底，这终究只是公主带给我们的成果。」

「你这个人真的很固执耶！」

米盖尔用傻眼的表情瞪着我，不过他的表情也像看到什么奇妙的景象般产生变化，。

我并没有理会米盖尔，因为我的视线正落在与尤菲莉亚公主殿下交谈的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身上。

「……说不定那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是指什么？」

「如果我们能早点以礼相待，那样的话──我们也许有机会更早建立起更加不同的关系。我只是想想罢了。不过那也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假设。」

我原本以为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只是个不守规矩，欠缺常识的丫头，一直以来都把她视为令王族蒙羞的人物。

想到我现在竟然会去思考那种看法会不会只是偏见，就让我对自己的变化感到惊讶。

不可否认就算是现在，我依旧对她所提倡的理论抱有抗拒感。可是我已经不会排斥到连听听看都不愿意的地步。

我们想走的路确实不同。可是我现在并不认为她所展望的方向跟我会完全是两个极端。

正因为这样，我们说不定可以找到能一起同行的道路。至少在今天，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跟我应该还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尽管这是个让我很难做出感想的事实。

「……虽然关系有可能不同，不过或许就因如此，才能有现在的关系吧？」

「……也对。」

「现在就先维持现状吧。不管怎么说，辛苦你啦。」

米盖尔边说边轻举起酒杯。我也呼应他的动作，将自己手里的酒杯举了起来。

我们让举到相同高度的酒杯互相碰触，酒杯便奏出了微弱的音色。

第四卷 终章

在我的诞辰庆典顺利落幕后又过了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我们也过得十分忙碌。

成功宣传与我已经改善关系的魔法省也逐渐扭转了变差的风评。而堪称变化最大的部分，就是过去我透过格兰兹公爵介绍进行的会面与魔学演说，现在多了来自魔法省主动提出的邀约。

也许是我在诞辰庆典之后开始回应魔法省邀约的关系，过去那些只会邀请尤菲出席的晚宴，也开始出现希望我们一同出席的邀约。

理所当然的，想找我的人越多，我就越忙碌。但我的生活也变得更加充实。而在我正过着如此生活的时候，父王把我跟尤菲，连同伊莉雅与蕾妮都找了过去。

当我们一同进入父王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母后与格兰兹公爵也都等在里头。父王这时也将原本望向窗外的视线转到我们身上。

父王将视线转向我们的时候，感觉他神色与往常有些不同。

「艾妮丝菲亚、尤菲莉亚，你们都来了。」

「父王，您今天找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嗯。」

父王在点头之后望向母后与格兰兹公爵。仔细一看，我这才发现他们两人的表情都相当严肃，气氛有别以往。

面对父王那像确认的眼神，让母后与格兰兹公爵都默默点头。看见他们无须言语就能沟通的互动，似乎也能窥见三人绝佳的交情。

「王家已经收尤菲莉亚为养女，而艾妮丝菲亚你也因此重新开始社交。到目前为止，你们都在为国家今后的未来四处奔走，也获得了许多贵族的支持。根据你们努力的成果，我认为现在已经是可以做出判断的时候。」

「……父王，您的意思是……」

「──我认为该是我退位的时候了。」

退位。父王用无比平静且祥和的态度说出这个词句。对我们说出这番话的父王，彷佛就像个精疲力竭、总算可以让身体获得休息的人。

「时机已经成熟。现在就算我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能做的事恐怕也不多了。」

我自然端正姿势聆听父王的话语。在我身旁的尤菲也同样挺直腰杆。

父王决定退位。换句话说，会由父王亲自决定由谁继位。

虽然尤菲是立志成为国王而以养女身分进入王家，可是能否成为国王，仍要依她的表现而定。考虑到尤菲无法胜任的状况，我也没有在社交上打马虎眼。

而那些累积至今日的努力，总算有了结果。我吞咽口水等待父王接下来的宣布。

「下一任国王是──尤菲莉亚，交给你了。」

听到父王的话语，让我缓缓吐出因为紧张而摒住的气息。而尤菲的身躯也在这时稍微晃动，撞在我肩膀上。

我连忙转头观察尤菲的状况，但她立刻端正了姿势。只见尤菲先让自己闭上眼睛，用深呼吸的方式调整气息后回望父王。

「……遵命，义父大人。女儿知道了。」

「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以魔法省为首的贵族，有许多推举你成为新任国王的呼声。不过你可别误会。那绝对不是因为艾妮丝过去故作愚昧的表现导致她失去支持。反倒有些人是希望她能一展长才，认为由你担任女王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才会支持你。你绝对不能忘记，国王是国家的象征，而被选为一国之君的人，也必须是能带领国家步向更好未来的领路者。」

「是。义父大人这番话，女儿定会谨记在心。」

「艾妮丝。今后你要以大公主的身分辅佐女王。不可辜负比任何人都相信你理想的尤菲，携手共创未来。」

「遵命，父王。女儿的未来必与尤菲同在。」

父王看着我跟尤菲微微点头，接着就像要藏住眼神般闭上眼睛。随后他突然当着我们的面下跪。

父王这突然的举动让我们大吃一惊。身为国王的父亲竟然对人下跪，这是绝对不应该出现的行为。

「艾妮丝菲亚，尤菲莉亚。我实在很对不起你们。我是个不中用的国王。最后我只是将许多问题留到你们的世代就退位。原本就不应该成为国王的我，却将自己的负债留到你们身上。」

「别这么说！父王！请别这样！」

「不。就算只是一次也好，让我打从心底向你们谢罪。我是讨伐了理应成为国王的哥哥后，才取代他坐上王位。我会讨伐自己的兄长也是因为害怕国家分裂，人民与土地会遭战火摧残。我是个既没有过人的武勇，也没有王者器量的懦夫。我真的就只是一个无力的国王。如果不是有谢芬妮跟格兰兹跟在身边，我恐怕早就丧命了。」

垂着头，颤抖着肩膀做出如此告白的父王彷佛在叙述自己的罪状。

「即便如此，我还是尽可能试着去尽到自己应尽的责任……可是我越是观察你们，心中的一个想法就越是强烈。我好希望能有一丁点你们所拥有的才能。虽然他人将我评为一名温厚且以和为贵的王，但到头来，我想自己终究是个无能的国王。毕竟根本没人会期待我坐上王位，会有这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父王的话语实在太过悲痛。让母后与格兰兹公爵也都默默低着头，默不作声。要对父王说「才不是那样呢！」是很容易。肯定也找得到因为父王成为国王而好转的部分。

可是就结果来看，父王的表现也谈不上出色。失去了理应成为王位继承人的亚尔，又险些让家臣的奸计得逞。那些从前任国王就持续至今的问题，也谈不上解决。

「国王跟政治，都是没法光靠仁慈就能应付的东西。有时身为上位者，甚至必须为了保全国家而选择牺牲。那是个无法推诿给他人的责任。我认为国王就是那样的角色。正因为如此，我是个没能善尽自己责任的国王。」

「父王……」

「尤菲莉亚，你千万别重蹈我的覆辙。不对，就算我没有这么说，我想你应该也不会变得跟我一样。你远比我更适合当个国王。……就算如此，你也千万别认为那就代表一切。」

父王缓缓站了起来，他将手放到尤菲肩上，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

「虽然我很不中用，但我过去除了是一国之君之外，就什么也不是。那样是不行的。我传给艾妮丝菲亚及亚尔加德的东西，就只是强迫他们成为王族。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能教给他们。就算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我也相当惭愧。」

「……女儿认为父王应当无须如此自责。」

「那么，你能肯定并尊敬我吗？」

「……呃……当然可以啊。」

「我问了一个让你为难的问题。我很高兴你安慰我，可是事情并不会因此解决。」

父王带着和蔼微笑这么告诉尤菲。

「国王与个人的身分很难两全。因为身为国王所背负的责任并不轻。可是如果抛弃了那些责任，之后等待着你的就只是没有变化，也无法继续前进的停滞。我想应该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但还是容我告诉你，尤菲莉亚。正因为你已经成为了精灵契约者，更不能忘记这件事。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了。我希望你能做到这一点。」

「……养父大人。」

「艾妮丝菲亚，我想你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身为君王与个人之间的难处。所以你可要好好待在尤菲莉亚身边帮助她。」

「……是。这是当然的，父王。」

「请不要把自己受到保护这件事视为负担。你可能会有以自己为耻的想法，也可能会因为你为对方着想，而不想让对方受到伤害。那种想法也很重要。可是你不能被那种想法困住。就算是我，也能抬头挺胸地说自己有做到这一点。因为我拥有如此令人骄傲的妻子跟朋友。」

一手搭在尤菲肩上，另一手放在我肩膀上的父王露出有些淘气的笑容。而他的视线则看着母后与格兰兹公爵。

「……我应该更早把这些话告诉你们才对。如果我有那么做，现在亚尔加德那孩子可能也还在这里。可是我也认为如果说了，可能也会扼杀掉一些东西。真是太难了。」

「……也不能总是后悔吧？」

「嗯，你说得没错。不能忘记后悔，同时也不能裹足不前。我不能说自己有成功实践这点，因此我才会把之后的事情托付给你们。退位后，我会用剩余的人生为你们打造的未来稳固根基。我希望你们所选择的未来能如同羽毛般轻盈。」

父王在我跟尤菲的肩膀上拉了一把，将我们一起拥入怀内。他用手在我们背上轻拍了几下，便缓缓与我们分开。

「再来就交给你们了。」

嗯。我与尤菲的回应重叠在一起。在听到我们如此答覆之后，父王便转头望向格兰兹公爵。

「格兰兹，我以国王的身分下令。如果你与尤菲还有任何作为父女该说的话，不准你隐瞒。」

「……陛下。」

「还是说，我应该以一个朋友的身分，要求你好好面对自己的女儿吗？我可不希望你尝到跟我一样的后悔。」

「……所谓的多管闲事，就是指这种状况吧。」

对父王的态度从家臣转变成挚友的格兰兹公爵，在发出伴随叹息的抱怨后，便来到尤菲面前。尤菲与格兰兹公爵四目相望，两人有好一段时间都只是不发一语地看着对方。

「尤菲莉亚，你跟我很像。也因此无论是缺点，还是让人不能称赞的部分，应该都跟我差不多。」

「……我的个性可没有父亲大人那么恶劣喔。」

「嗯，也许是吧。可是我可不准你否认自己也是个难搞的人。你有些不知变通的地方。尤其遇到关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的事，我想应该会更为显著。」

「……多管闲事。」

「看来所谓的父母，就是会去干涉孩子不想被人插手的事。虽然凡事都有限度，但我想我们距离那个限度应该相当遥远。也可能是我过去一直没有真正对你多管闲事。如果说正因我没有在你还未被亚尔加德王子悔婚时干涉你，你才只能活在我的阴影下，我也没法为自己辩驳。」

「……父亲大人。」

「你现在这种可以直接回嘴的模样，才让我感到骄傲。你已经不需要再被我的阴影困住了。你就抱着把父亲当成垫脚石的念头超越我吧。」

说到最后，格兰兹公爵将手轻放到尤菲的头上。公爵脸上此刻浮现的表情，有着我从未看过的明确人性，那是父亲特有的微笑。

「──你长大了，尤菲莉亚。」

「……呜！」

尤菲的呼吸正在颤抖，身体也略显僵硬。颤抖的尤菲直接把额头靠在格兰兹公爵的胸膛上，而公爵也默默将尤菲抱在怀中。

有好一段时间维持沉默相拥的两人，最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分开。尽管在他们之间感受不到丝毫余韵，却能让人感觉彼此都已满足。

「艾妮丝……尤菲……」

「母后。」

「我应该才是最常逃避以父母身分对待你们的人。我想我的这份后悔，肯定永远挥之不去。这不是谁要原谅我的问题。而是我怎样都无法原谅自己。」

不是那样。我将这来到嘴边的话语吞了回去。因为母后看起来虽然哀伤，脸上却挂着笑容。母后牵起我跟尤菲的手，将我们拉到她身边。

「我好希望能在你们的回忆中做个更加称职的母亲。我好想跟你们一起累积回忆，和你们分享喜悦……」

「我们以后还是能一起有很多回忆的。」

「没错。可是就算能增加回忆，过去的回忆也不会增加。那并不是可以任意替换的东西。所以我的后悔不会消失。无论累积多少美好的回忆，人都会后悔。我认为这肯定会永远纠缠我。」

「……嗯。」

紧握住我跟尤菲的手的母后，说出像祈祷般的话语。

「在你们背上有巨大的翅膀，可以带你们飞向无比遥远的未来。所以要尽情飞翔，不要让自己留下后悔。飞累了，要暂时休息也没关系。可是不能畏惧飞行，要挺起胸膛，不能成天低头后悔。因为你们是我们的骄傲。」

我们的骄傲。这句话让我眼眶一阵发热，似乎眼泪又要涌现。我努力噙住泪水，带着笑容向母后开口：

「请持续看着你们引以为傲的我们能飞到什么地方吧。」

「嗯，我会一直看着的。」

母后松开了跟我们紧握的手，将手伸向我们的肩膀。她就这么将我跟尤菲一把搂了过去，接着脸上露出微笑。眼泪从她那对满是泪光的双眼滴下。

父王跟格兰兹公爵都用慈祥的眼神看着我们。可是两人的视线似乎同时望着某个不属于这里的远方。

这让我猛然理解到一个事实。过去父王他们一直以国王、父母的身分站在我们的前面。可是我感觉从现在这一刻起，我们从他们的背后走到了他们前面。

也因此我用力让自己站稳脚步，挺直腰杆。不能让他们看到我畏畏缩缩的模样。为了不让这些人为我感到羞愧，我希望自己这次能真正尽到属于我的责务。

「谢谢你们过去对我所做的一切。」

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只让你们背负责任了。我抱着这样的决心与感激，说出了发自内心的感谢话语。

＊　＊　＊

父王正式指定尤菲为王位继承人的消息已经发表。不久之后，就会举行尤菲的即位典礼。

由于父王他们在事前就已经有所安排，所以我们在准备时并不会感觉特别匆忙。借着这段时间，我也向哈菲丝他们确认了会如何看待由尤菲即位的事。

「也是啦，其实大家的反应都是早预料到会是由尤菲莉亚殿下即位了。」

「是啊。那与其说是对艾妮丝菲亚殿下您的否定，我想应该比较多是认为让您以魔学提倡者的身分活动会更好吧。」

「那也是因为两位公主很要好的关系。如果可以避免产生纠纷就解决这个问题，尤菲莉亚殿下对政治也比较擅长，大多数人应该都能接受这个决定吧。」

哈菲丝跟小加的反应大致就是这样。所以对于尤菲即位的决定，似乎也是在没有遭到明显反对的状况下受到欢迎。

能有如此符合期望的结果，我也感到高兴。可是想到立场终究有所变化，也让我不免沉浸在一股奇妙的感慨中，这也让我在准备即位典礼的期间总感觉不太自在。

可是时间不会等人。转眼间就来到了即位典礼的日子。我也在这天让伊莉雅为我换上适合出席典礼的礼服。

「……今天殿下似乎特别安静呢。」

「就算是我，碰到像今天这样的日子，也是会紧张跟不安的。」

「是吗。我想这样也挺好的。」

「……你真的觉得我这样很好吗？」

我透过镜子有些不满地瞪着伊莉雅，不过她只是假装没有看见，什么都没说。

「您把头发稍微留长了呢。」

「有吗？这样说起来，我有一阵子没剪头发呢。」

「个子也有变高一点呢。」

「真的！？」

「不过还是尤菲莉亚殿下长高比较多。」

「为什么你要先把我捧起来再把我往下摔呢？」

所以尤菲真的有变高吗？可是也差不多该停了吧？要是身高差太多，感觉还挺不是滋味的。我不禁涌现如此想法。

「没事的，殿下您也是有在成长的。」

「……嗯。」

「容我再次恭喜您。我以后也会继续待在您身边的。」

「……你说这种话，蕾妮会闹脾气喔。」

「她越闹脾气，我也越有理由疼她。」

由于蕾妮正在协助尤菲更衣，所以并不在这里。我猜蕾妮她应该也有不少事情得忙吧。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有人敲响房门，接着我便看到母后进到门内。

「艾妮丝，你准备好了吗？」

「是的，母后。正如您看到的，都准备好了。」

「……你今天特别安分呢。」

「为什么您要跟伊莉雅说一样的话？」

「原因在你过去给人的印象吧？你总是会怪礼服太重，很难活动之类的，只会抱怨。」

虽然母后瞄着我说出这些话，但很快便露出放松的笑容。

「……虽然我们也没有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我们？」

「我自己其实也并不喜欢穿礼服。毕竟我以前是个觉得舞刀弄枪才最适合自己的野丫头。奥芬斯也是会说比起那些讲究的礼服，穿着轻便服装玩土更适合自己。偏偏那孩子一点都没遗传到父母的缺点……」

（插图015）

「……母后。」

「我真不应该。我不小心提起他的事了。我真是个只懂得后悔的人。我总是会忍不住去做一些『如果当时更聪明点，也许会有不同结果』的妄想。如果想到比较好的可能，就更是停不下来。」

说到这里，母后甩了甩头，虽然她动作有气无力，似乎仍甩开了某些东西，这才重新抬头回望我。

「艾妮丝，今天对你来说，应该会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也会是另一个阶段开始的日子。」

「嗯。」

「你要活出你自己的样子。虽然我常常对你唠叨，不过你只要根据自己的想法去决定是否要听进去就好。」

母后用避免弄乱化妆跟礼服的方式靠了过来。我也将手放在母后肩上，主动依偎过去。我们这样维持了一小段时间才重新分开。

「好，那我们先去会场吧。你可要做好迎接奥芬斯跟尤菲莉亚的工作。」

「我会的，母后。我们走吧。」

「……本来我应该得在背后推你一把的。没想到竟然还要让你来引导我，时间实在过得太快了。」

母后用那泛着泪光的双眼，仰头对我这么说。

在落泪前就自己先用手指拭去泪水的母后跟我一同前往会场。此刻已有众多贵族在即位典礼的会场内，大家似乎都迫不及待想一睹新王的风采。

当司仪唤到我与母后的名字时，我们立刻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我能在当中看到几张我认识的面孔。

就连我以为绝对不会出席这种场合的缇尔蒂慵懒地站在其中。她一跟我对上视线，便耸肩露出得意笑容。

哈菲丝则跟马里昂站在一块，两人都用温暖的眼神看着我。看到他们脸上满是喜悦笑容的模样，让我的嘴角也自然上扬。

我在负责警护的骑士当中认出小加。当他跟我对上视线的时候，也偷偷对我笑了一下。

而在其中当然也能看到身为近卫骑士团长的史普劳特。他似乎与母后对上了视线，我看到他向母后点了一下头，接着露出笑容。

其他还有朗格、米盖尔，以及曾在魔学讲习与晚宴中与我交谈过的贵族。其中在距离王族最近的位置，还能看到格兰兹公爵与夫人奈雪儿的身影。

奈雪儿夫人用不引人注目的动作朝我微微挥手。而明明注意到夫人的动作，却刻意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格兰兹公爵，让我差点失笑。

……而我也不禁想起了原本应该要站在这里，但却缺席的亚尔。不过我只是让自己的视线短暂垂下，随即便立刻打起精神。

我跟母后从许多我认识的人之间走过，来到为王族准备的位置。在舞台上担任今天典礼司仪的老人也带着和蔼笑容等待我们就座。

那名老人就是现在担任魔法省代理主官的格拉法特。由于是国王的即位典礼，自然是由地位最高的人担任司仪。听说他也是米盖尔的祖父，不过看起来是个没有明显特征，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老人。

「恭候两位大驾，谢芬妮王后，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能迎来今天如此佳日，我也发自内心觉得欣喜。事不宜迟，即位典礼就从现在开始进行。请各位肃静。」

当司仪做出典礼开始的指示，会场便立刻安静下来。在短暂间隔一段时间后，负责警护入口的骑士便用响彻会场的音量高喊：

「奥芬斯国王陛下、尤菲莉亚公主殿下驾到！」

在这个声音散去后，会场又再度归于寂静。我先看到了父王的身影。他就像往常一样穿着气派的服装，在头上戴着代代相传的王冠。那可是只有在这类重要仪式才有机会目睹的贵重品。

而跟在父王身后的尤菲，则身穿着我到目前为止看过最漂亮，同时也最帅气的礼服。

过去尤菲所穿的礼服，大多都是采用突显她女性魅力的设计，可是今天似乎带有强调威严的印象。

抬头挺胸、以英挺姿势前进的尤菲，呈现出让人不禁想拜倒在其面前的氛围。彷佛正在散发强调自己应当成为新任国王的气场。而就在看着尤菲身影看到出神的时候，尤菲跟父王也来到我跟母后所在的舞台上。

「奥芬斯国王陛下，尤菲莉亚公主殿下，我们在此恭候多时了。」

「不好意思，格拉法特长老。让年事已高的您站这么久。」

「哈哈哈！没想到曾经见证您即位的我，还有幸见证您退位。这让我再次认识到命运对人类来说，实在难以捉摸啊。」

格拉法特代理主官带着像和蔼老人的笑容看着父王。听说他原本就曾担任过魔法省主官，所以在父王即位的时候可能也是由他担任司仪。而能在退休后再次担任父王退位典礼的司仪，也难怪会感叹命运难以捉摸

「那就容我开始典礼吧。奥芬斯·伊尔·帕雷提尔国王陛下能迎来本日佳日，吾等也都为您感到十分欣喜。」

格拉法特代理主官先是向父王行礼后致意，接着周围的贵族也纷纷行礼。

「领导我们到今日的王啊，请您向观礼贵宾致词。」

「嗯。」

父王在点头之后，便转头望向仍持续行礼的贵族。父王调整呼吸，闭上了眼睛。在那简短的动作中彷佛带有无数思念。之后父王缓缓睁开眼睛，开口说：

「自我即位国王至今，已有相当长的年月。相信仍有许多人记得当时的状况。我即位时，国家正深陷动荡。甚至说当时的帕雷提亚王国正处于存亡危急之秋。」

缓缓说出这段话的父王，语气中充满难以掩饰的懊悔。

父王原本并不是王位继承人。可是命运却将他推上了国王宝座。一个真心只想享受玩花弄土这种纯朴嗜好的人，却摇身一变成为位居政治顶点的一国之君，想到父王究竟得在这种变化中承受多少煎熬，就让我感到痛心。

「能够迎来今天这样的日子，都得归功于众多支持我的臣子。所有侍奉我到今日的臣子，是我心中最珍贵的宝物，也是我最骄傲的。可是我心中仍不免后悔。因为身为国王，我所建立的功业实在太少。这让我不免怀疑自己是否有让那些侍奉我的臣子得到足够的荣誉。」

父王说到这里将话语打住。会场被沉默笼罩。

「……众卿，请把头抬起来。」

父王接着如此告诉在场所有人。观礼的贵族们也一个接一个陆续抬起头。

「从今天开始，我，奥芬斯·伊尔·帕雷提亚将卸下国王的身分。一路支持我到今天的臣子们，请睁开诸位的眼睛，细心聆听，接受这个决定。至于王位的继承者，我在此宣布──由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公主接任。」

父王终于在众人面前说出了这个决定。在无比紧张的气氛中，所有人屏气凝神，安静倾听这关键的话语。

「我能自豪的，就是留下能延续未来的种子。将王位传给尤菲莉亚，让艾妮丝菲亚为其辅佐。希望众卿能祝福她们！这两个孩子为我国开辟出了未来！因此我认为此刻应当将此王位让予适合之人！！」

──欢呼声如爆炸般响起，震耳欲聋的掌声响彻天际。

当父王举起手，示意持续了许久的欢呼与掌声收敛下来，所有声音便戛然而止，让会场再次回归寂静。

「尤菲莉亚，来我面前。」

「是。」

被父王点名，尤菲便站了出去。她先是仰头看着父王，随即跪在父王面前。

「答覆我，我将任命你为新任国王，你是否拥有背负此重责大任的觉悟？」

「我愿向精灵起誓，我必接下身为国王的伟大职责。」

尤菲答覆了父王的提问。父王点了头，再来就是由父王为尤菲戴上王冠，明确呈现尤菲继承王位的事实。

「艾妮丝菲亚。」

「咦？啊，是、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让我连忙应声。咦？为什么要叫我过去？

父王没有理会我的困惑，取下自己头上的王冠，接着递到我面前。

「交给你了。」

「……要由我来加冕吗？」

我怎么都不知道有这个步骤？奇怪，这种仪式通常不是由旧王为新王戴上王冠就没了吗？

「尤菲并非王家直系。她是代我们背负原本应该由我们承受的责任。为了避免你忘记这个责任有多沉重，由你负责为尤菲加冕。」

父王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我吞咽口水，看着父王用双手递到我面前的王冠。

父王要我这个原本应该要继承王位的人，来为尤菲戴上作为国王身分象征的王冠。我能理解刻意选择这种方式，会有特别的象征意义。

而这也让我重新认知到，是我让尤菲代我承受名为「国王」的这个重担。

「……遵命。」

我深吸一口气，从父王手中接过王冠。王冠的其实并没有多重。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感觉沉重。

父王从尤菲前方退开一步，而我也接着站到尤菲面前。维持跪姿的尤菲仰头看着我。

「艾妮丝。」

「尤菲。」

就算会场如此寂静，我们互相呼唤对方名字的音量，也微弱到旁人难以听见。

我，在今天，要让我眼前的这个女孩承担国王的重任。我要为这个比任何人都期盼我实现梦想的人，戴上手中这无比沉重的王冠。

「──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让替我戴上这个王冠的你感到孤单。」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重量。我会永远记得尤菲所背负的责任是如此沉重。所以我要永远陪在她身边。我要比任何人更支持她。和她一起追梦。

无论未来会遇到任何困难，我们都不会分开。我愿用一辈子守住这个承诺。

「艾妮丝。」

尤菲又一次唤了我的名字。这次的语气中带有明确的爱意。

「艾妮丝──我能成为从你手里接过荣耀的人吗？」

尤菲的这个提问，让我没法给出任何答覆。取而代之的是眼眶内突然涌出几乎让我无法视物的泪水。

初次与你见面时，你正受到伤害，脆弱到彷佛随时会崩溃、消散。

当时找不到出路的你，承受痛苦、死命挣扎，但仍愿意支持我的梦想。我记得你曾说是我拯救了你。

可是我其实也同样被你所救。就算我想拒绝，你仍旧把那多到几乎让我不敢接受的救赎送到我面前。

──而现在，我竟是如此深爱着你。

我没法克制自己满溢的感情。我们抵达了想去的地方。当然，这里并不是尽头。甚至可以说是起点。可是我们也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的。

在我手里的这份重量，同时也是在那段过程中，我们一切情感的重量。才会如此沉重、难受，让我想要哭泣、想要抛下。但这同时也是珍贵到让我无法放手的东西。

我深爱这一切。无论是跟尤菲一路走来的时间，还是即将共度的未来。让我也想将比任何人都要深爱我的尤菲的一切视为神圣。

「只有荣耀是不够的。要我献给你更多东西都可以。我愿意跟你一起承担一切。」

所以我们一起承受吧，一起走过这条你所选择的路。

我将尤菲想要承担的王冠轻轻戴在她头上。尤菲微微低头，戴起了王冠。

戴上王冠的尤菲缓缓起身，她先是将视线转向父王跟母后。

带着和蔼微笑的父王满意地点头，而母后则是在连忙拭泪后同样对尤菲回以微笑。

「恭喜你，尤菲莉亚。」

「谢谢你们，养父大人，养母大人。」

「……快去让大家见证你的英姿吧。」

在父王催促下，尤菲点了个头，接着转身面对观礼宾客，让所有人能清楚看见新王的样貌。而格拉法特代理主官也在这时朗声高呼。

「──在此开始进行王位继承的宣言！女王尤菲莉亚·费兹·帕雷提亚陛下！愿精灵的祝福与我们的新王同在！！」

呼应着格拉法特长老的宣言，会场内响起热烈的鼓掌与向精灵祈福的话语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已经继承王位的尤菲身上。在历史上已经刻下了这段被视为近乎传说存在的精灵契约者，同时也成为国王的记录。

今天肯定会是一个历史的转捩点。能够见证此刻的兴奋似乎刺激了众人的热情，掌声与欢呼久久都没能停歇。

「──肃静！有请新女王尤菲莉亚陛下向观礼贵宾致词！」

这响彻会场的号令，让热情的声响迅速归于寂静。可是热情并没有就此消失。所有人都专心聆听，彷佛像不愿错过尤菲所说出的每个字。

尤菲在扫视众人之后，将手放在胸前，用清澈的声音说出话语：

「能迎来今天这样的佳日，令我倍感荣幸。正如各位所知道的，我并非王家的直系血脉，而是借由精灵契约才被允许成为王室一员。」

尤菲堂堂地挺起胸膛，用祈愿般的语调继续说：

「可是，有件事我希望大家记得。我想要再次提醒各位。建立我们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将魔法的奇迹传至后世，能运用魔法的人被赋予贵族的名誉与职责，一直以来持续守护着这个国家。这样的历史积累让我们至今仍引以为傲。可是长久以来的教义，也让贵族与无法运用魔法的平民产生隔阂，让国家为此饱受侵蚀。过去的许多悲剧正是由此而生。」

尤菲的话语让我脑中立刻浮现亚尔的身影。迫使父王必须讨伐自己兄长的政变也是如此。一切原因的源头，正是来自于贵族与平民的隔阂与纷争。

平民遭到腐败贵族欺压，因而产生积怨。平民与贵族结合生下魔法才能的潜在继承者。这些问题所带来的悲剧不胜枚举。

「我们现在必须重新思考魔法究竟是什么？贵族又应当如何？怎样才是一个国家正确的样貌？我将竭尽所能，率先揭示正确的方向。我也为此缔结了精灵契约。这么做并非是要重现传说，也并非为了复兴传统。我所缔结的精灵契约，不仅是继承传统的象征，同时也是重生的象征。」

帕雷提亚王国已经腐化。我曾听过有人如此批评。可是就算那样，我也不愿放弃。如果有其必要，那就培育新芽，让国家重生。现在我愿做出如此承诺。

「时代正在改变。所以贵族的定位也需要改变。我并不是要各位抛弃过去的荣耀。可是请不要拒绝改变。我深信一个事实！此刻正为这个国家带来变化的一股浪潮，是让我国再次繁荣的吉兆！而能为我们证明这个事实的人──正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高呼我名字的尤菲随即站到我身旁。她拉住我的手，让我跟她并肩站在一块。

被尤菲这样突然拉过去，让我愣住无法反应，可是尤菲在我做出回应前便再次开口。

「是她让我看见了新的未来，看见无与伦比的可能性。可是我也明白大家会对未知抱有恐惧。没有什么事情要比看不见终点的旅程更让人畏惧。艾妮丝所试图开辟的未来，在我们看来可能会认为是一团无尽的黑暗。可是那里面并不是只有黑暗！就像星光会在夜空闪烁一样！那绝对不是一条无光的道路！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能在那片黑暗中指路的星光！」

尤菲朗声向众人倾诉她的想法。她彷佛拥有足以支配在场所有人情绪的力量与热情。就连尤菲的话语声都句句带有强烈的感情。

「──我看过那样的光亮。而我也知道自己同样能够发光。」

说到这里，尤菲把视线转到我身上。只见她伸手抓住我的肩膀，让我们变成正面对望的姿势。

──然后，尤菲直接和我接吻。

这突然其来的吻让我顿时无法动弹。我感觉自己听到某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响。原本安静的会场变得更加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鼓动的声音。

「──我爱你。我发自内心，比任何人都深爱你所散发的光芒。」

「尤……菲……」

「我会与我最深爱的她证明给所有人看！证明帕雷提亚王国拥有希望！拥有可能性！我愿向从始原之初司掌四大属性的精灵发誓！我将伴随这爱情的证明为帕雷提亚王国带来繁荣！请各位与我们一起度过这段新时代的黎明！」

我想每个人应该都对这突然的发展感到傻眼。可是不知由谁开始的掌声也逐渐像潮水般遍布会场每个角落。起初微弱的欢呼也逐渐转为强烈，最后变成这天最为激情的声响。

而我只能在这样的变化中浑身颤抖。这、这女孩……竟然在这种地方……不只是当众吻我，还做出告白……！而且还用精灵起誓，说、说我是她最深爱的人……！

我看见父王将手放在额头上，母后脸上也带着尴尬的苦笑。而我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满脸通红地瞪着尤菲。

尤菲不知在什么时候用手搂着我的腰，让我没法逃脱。尤菲凝视我的陶醉表情，甚至让我觉得不悦。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我早就想要做一点牵制了呢。」

「就算是那样，有人会想到在这种场合接吻吗！？」

由于会场被欢呼声笼罩，我们无论怎样拌嘴应该都不会被人听见，但我还是忍不住压低音量。

可是尤菲似乎能清楚听见我的话语，只是眯起眼睛对我微笑。那可恨的表情让我忍不住连连用拳头敲打她。

「你要打我都无所谓，但我可不会让你拒绝喔。」

「呜、呜呜……！人家不理你了啦！」

我再也没法把脸抬起来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这一切尽早结束。

＊　＊　＊

在即位典礼结束后，夜晚降临。

在被月光照亮的房间内，我正坐在床上摆出威吓的动作。而被我如此对待的尤菲只能满脸苦笑。

「艾妮丝，你就别再闹别扭了啦。」

「……谁叫你要做那种事。」

「我已经向你道歉了啊。我知道自己至少应该在事前先告诉你了。」

「……人家才不是在意这个。」

「那你是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虽然尤菲的语气显得无奈，但真正该感到无奈的人是我才对！我紧紧抱住怀里的枕头，同时嘟着嘴。

「……你犯规。」

「那样算犯规吗？」

「……只有你自己那么做就是犯规。」

没错，尤菲犯规。在那种地方、众目睽睽之下，而且明明是十分严肃的场合，尤菲竟然用跟我接吻这种小手段来牵制他人。

让人看到那种场面，想向尤菲推荐王配的人想必以后就不好开口了。毕竟尤菲用了堪称惊世骇俗的方式，当面对我示爱。

「你太奸诈了。」

──我明明这么喜欢尤菲，但尤菲却弄得好像只有她在喜欢我一样。

我把枕头放到旁边，来到尤菲身旁。我伸手抓住她的肩膀，主动与她接吻。

我们虽然已经接吻过很多次，可是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去跟尤菲接吻。只见尤菲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相当惊讶。感觉真痛快。

「──我爱你。爱你爱到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在将心思明确化为言语之后，我在几乎要落泪的激动中用微笑表达我的心意。

我深切感觉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同时也是让我忍不住想要更多幸福的日子。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尤菲的错。这份欲望，已经强烈到我一个人无法处理的地步。

「……可以喔。」

「……艾妮丝？」

「──尤菲想做的事，我今天全都答应你。」

我想自己光是声音没有颤抖，应该就是一大进步。因为我将眼睛别开，所以没能看到尤菲的表情。被我这番话弄得楞住的尤菲，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朝我伸出手。

「……真的可以吗？」

「……你这样一直问，人家的决心会越动摇喔。」

今天的夜晚相当安静。在彷佛可以听到彼此呼吸声的寂静中，我跟尤菲相视。

我们虽然是穿着睡衣坐在同一张床上，但彼此却都有一种莫名的尴尬。过去我们明明也一起睡过好几次，况且我们也没有必要到这个时候还需要害臊。

然而我的心跳声却急促得像警告火灾的钟声。没错，今晚是个不同于以往的夜晚。

打从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从我身上补充魔力可说成为她最主要的营养来源。所以对尤菲来说，我的魔力是她觉得最可口的食物。

魔力的摄取法不只一种。可以饮用以血为代表的体液，也能借由身体接触来摄取魔力。

换句话说就是肌肤之亲，而问题也在这里。尤菲跟我的关系虽然转变成恋人，可是我还从来没有允许她做到那种地步。

老实说，我一直没有勇气跨过界线。因为我总觉得那会让自己不知不觉沉溺于幸福中。话说回来，我现在也总算能让自己接受这种关系了。

经历像今天如此重要的变化，又被尤菲如此不顾一切地示爱，搞不好我自己现在脑袋也不太清楚。

就算真的脑袋不清楚可能也不错。因为我认为如果是尤菲，要我把一切都交给她也没关系。

「……被你这样一说，会让我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从心里涌上来呢。」

尤菲伸出手轻抚我的耳朵。手指沿着耳垂确认耳朵的形状，那将头发拨开的手指感触让我全身一阵酥麻。

「虽然我想过有天我们会这么做，可是实际面对这种状况……我还真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呢。」

尤菲说完，脸上露出十分幸福的笑容。虽然尤菲在离宫时的表情就比平常柔和，不过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更有着与平时无法相提并论的温柔。

……啊，尤菲是真的爱我。那个表情让我强烈产生如此想法。

「……别看我这样，我其实也是有把包括面子跟羞耻心等各种东西都放在天秤上衡量过，所以你如果把我捧得太高，我可能会失控喔。」

「是，我都知道。所以我才更要这么做啊，艾妮丝。」

尤菲将抚弄我耳朵的手指移到我的下巴，轻轻托起我的脸。接着便是一连串带有声响的亲吻。

我闭上眼睛接受尤菲亲吻的同时，也试图让自己紧绷的身躯恢复冷静。

「艾妮丝。」如雨点般的亲吻突然中断，听到尤菲用温柔的声音唤着我，加上此时的气氛，让我感觉头皮发麻。

「……我……已经忍不住啰。」

尤菲口中那带有无限情意的喘息，让我感受到彷佛会将我灼伤的高热。

尤菲将手搭上我的肩膀，顺势利用自己的体重让我往后躺下。当我变成仰躺的姿势仰望尤菲的时候，她的银发也像窗帘般垂下。

我们能看见的只有彼此的面孔，在月光照耀下，尤菲的脸颊带有就算在昏暗中也能清楚分辨的红潮，眼中也带着迷蒙的秋波。在那对双眼当中有无法隐藏的热情。

尤菲那跟平时截然不同的样貌，让我心头不禁一震。我感觉到一股彷佛胸口被紧紧揪住般的疼痛。

总是神态自若，在他人面前诠释何谓「完美」两字的尤菲，此时竟难以压抑对我的渴望。我感觉开心，又觉得害臊，彷佛就要落泪。这样的感受让我得以自然对尤菲露出微笑。

尤菲似乎是将我那样的表情视为允诺。再次贴上我嘴唇的亲吻变得相当粗暴，彷佛想将我的嘴唇咬下。

（平常的尤菲明明看起来那么淑女的说。）

就算从亲吻中获得解放，我还是得花上一番力气才能调整呼吸。看到我失去余裕的模样，尤菲脸上也微微浮现笑意。看到那不同于以往，有些挑衅的笑容，让我不禁打了个冷颤。

「我想今晚可能不用睡了呢。」

「……别让我太累喔，好吗？」

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的我，用求饶的语气这么说。尤菲并没有给我任何答覆，只是带着相同的笑容再次封住我的嘴。

──不知今晚我还得喘不过气多少次。承受着尤菲那毫不留情、想让我彻底沦陷的亲吻，我将手放到她背上，茫然地这么想。

（插图016）

第四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鸦ぴえろ。非常感谢各位愿意拿起这本「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四集。我也很高兴能顺利将此书呈现给各位。

第四集的内容除了是承袭前三集讲述艾妮丝等人展开新生活的故事，同时也是让过去持续的对立得到升华的故事。

在第三集艾妮丝与尤菲虽然继承了过去的对立，不过也立下了要与新的变革一同承受的方针。而本集则是两人在那样的方针下采取行动，其结果如何像扩散的涟漪般影响他人的故事。

例如让赞同艾妮丝的梦想与理想，并受其影响走上新方向的哈菲丝与加库登场，还有曾与艾妮丝对立的朗格也产生变化，这些都是为了持续改变所踏出的第一步。

除了让国家这样巨大的体制发生变化，随着环境改变，人也会有所变化，因此伊莉雅与蕾妮的关系也跟着产生变化。

长久以来深植帕雷提亚王国的价值观，可以说让这个国家迎来一个停滞的时代。而从停滞中衍生出的扭曲腐败，开始得到真正意义上的导正与解决。

而随着尤菲继承王位，在父母世代的托付下成为新时代先驱的两人，想必也会在各自的立场承受重责。

如果能让各位读者觉得她们所筑起的未来充满光明，并对那种未来抱有希望与期待，身为作者的我也会非常高兴。

提到高兴，听说南高老师所绘制的改编漫画也有极高回响，也同样让我非常高兴！那足以让原作读者也叹为观止的表现力，甚至让我感觉本书的世界观借由改编漫画获得拓展！希望还没看过改编漫画的读者也务必一读！还请各位多多捧场！

第四集小说能够问世，都得感谢有各位读者的支持才得以实现。在此感谢为本作提供插画的きさらぎゆり老师、在许多方面卖力奔走的编辑平日的照顾。谢谢大家让这部作品能够走到现在！

我也将抱着希望能够继续发展本作世界观的心愿，为这篇后记作结。

鸦ぴえろ

第四卷 插图

第四卷 Melonbooks特典：提尔提的烦恼咨询室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小草儿（kokibi）

「提尔提呀，你不打算研究可以回复魔力的药物之类的吗？」

「艾妮丝大人为什么突然来这里？你是太无聊了吗？」

这里是损友提尔提所居住的库兰雷特伯爵家别宅。

一如既往散发着阴森气息的宅邸主人一脸倦怠的回应我。

「就像这样无聊到都可以来找提尔提的程度了」

「那样啊，如果只是想打发无聊的话，可以请你回去吗？」

「我是有要事跟你咨询才会来的说！」

「有够烦欸……所以呢？如果只是要回复魔力的药物的话，原本不就有了吗？虽然不是普通的难喝就是了」

「所以我才会问你有没有打算要制作新的药物呀？」

「我没有那种打算呢。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将魔力使用殆尽的话，只要睡个觉不就能自然回复了」

「话是那样说没错……不过……」

「你干嘛扭扭捏捏的。好恶心」

「你居然嫌我恶心!? 啊－真是的！该说是追不上自然回复的速度，还是该说才刚回复的魔力又被摄取走才好呢……！那个，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啊，是有关于尤菲大人饮食的事情呢。……有那么频繁被摄取殆尽吗？」

面对提尔提的提问，我不由得语塞。内心纠葛了一下之后，轻微点头表示同意她的话。这让提尔提露出傻眼的表情。

「原、原本尤菲还是有打算要好好节制的啦!? 只、只不过、有时候、会非常、那个、该说是忍不住才好吗……」

「想要放闪的话，我非常希望你能够回去的说？」

「并没有在放闪！对、对了！这也是为了尤菲的健康管理所着想……！」

「如果是那样的话，朝艾妮丝大人以外补充魔力的方式下手不是更好吗？」

「……总觉得很讨厌那样」

「滚回去」

「我才没有打算要放闪啦－！」

「哈啊……确实就算魔力的相性再怎么好，互相交换魔力这件事情还是会造成负荷呢。但是增加魔力量并不代表负荷就会消失不见不是吗？那不就没有意义了？」

「……确实魔力被摄取过后的早晨我会感到倦怠，有些日子甚至还疲惫到不想起来。不过，能够让尤菲感到开心还是最重要的……」

「感觉我现在即使提起上诉也能够赢呢。你就承认吧，那就是在放闪哦」

「真是的，就说没有在放闪嘛!!」

「你是幼儿吗？麻烦的家伙总是这样……」

「我唯独不想被提尔提这么说的说!?」

「总之别想要依靠药物之类的东西，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过上个健康的生活再说。艾妮丝大人只要一来劲就会马上通宵什么的对吧。那也是致使状况不好的原因不是吗？如果想要让亲爱的恋人好好享用的话，首先你得先注重自己的健康管理」

「呜、呜……！你说得对……！」

「就算被摄取的魔力补充回来好了，补充回来的部份又会被摄取掉对吧？这不只是魔力的问题，还关系到体力的问题了吧。有那么激烈吗？」

「提提提、提尔提在乱想象什么啦！只、只不过是在分享魔力而已哦？」

「我说真的，你还是快点回去吧……」

提尔提摆出了一副无法再奉陪下去的态度，像要赶虫子般的挥着手。并、并不是体力什么的问题！只是因为魔力不足而昏死过去而已嘛……！

「说到底啊」

「什么？」

「你有知会尤菲大人要来我这里吗？」

「……没有欸？」

「那不会怀疑你移情别恋吗？」

「移情别恋!? 我对提尔提？ 绝不可能、根本不会有那种事好吧？」

「……可不要把我牵扯进去啊」

「蛤，绝对不可能会有那种事的啦」

－－那天晚上，连作梦也想不到我会被笑容满面的尤菲给逼问，结果比平时还更加无情的被摄取了魔力。

短篇 【迈向花开的未来】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图源：冬（acgbest44）

翻译：小草儿（kokibi）

校对：狗鸽

「哇啊，能受到天气的恩惠真是太好了呢」

「嗯，是啊」

今天的天空万里无云，对于在室外度过的我们而言可说是奢侈的好天气。感受到风所带来的温暖又平稳的空气让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回答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的话的是尤菲。和我一样感受到风的舒服气息，她也眯起了眼睛。

虽然帕雷提亚王国有雨季，不过一过雨季就会感觉到特别温暖。

最近一直繁忙的我和尤菲总算都空出了预定，为了调适心情而提议去赏花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艾妮丝大人！尤菲大人！今年萨拉提里亚的花也开得很漂亮呢！」

蕾妮双手抱住篮子看起来很开心的说道。

虽说是去外头赏花，但考虑到现在的身分能自由进出的地方很受限，也就只有王宫的庭园一择了。

和离宫凄凉的庭园不同，为了安慰日渐忙碌的父亲大人们的心灵而整治的景观让人看了身心舒畅。

因为今天包场的关系，完全没有他人的视线或是气息。可以自由自在悠闲的眺望庭园的景色。

在庭园的其中一个角落，有一种修剪的尤为美丽、和王都同名的花「萨拉提里亚」。

很多人对可以说是象徵帕雷提亚王国的白花情有独钟，看来在装饰上也是下了不少功夫。

萨拉提里亚的花季很长，说到看不到的时期也就只有雨季了。

所以萨拉提里亚的绽放是已经完全过了雨季的证明，也是诉说著雨季结束后忙碌的日子将要到来的象徵。

「这里不管来几次都觉得是很好的庭园呢」

「是那样的呢。因为离宫的庭园只是最低限度的整治而已」

「殿下说也差不多该维护一下了吧。艾妮丝大人」

和尤菲聊得正兴高采烈的时候，伊利亚向我搭了话。她的胸口抱著葡萄酒。说到赏花没有酒可是不行的呢！

「没想到艾妮丝大人也很期待边赏花边喝酒呢」

「……总觉得你意有所指呢？蕾妮？」

「欸!? 不是的，我并没有觉得很意外哦?!」

「你全部都说出来了不是吗!?」

嘛，虽然我平常不怎么在意那种事情，就算是这样的我也有著享受风情的思绪在的哦!?

我像是抗议一样捏著蕾妮的脸颊往两旁拉扯。流著眼泪发出呜呜声音的蕾妮看起来有点可爱。

「这要怪你自己平常的所作所为，请不要把气出在蕾妮身上」

「好痛痛痛!? 你平常不会这样抓我的手的吧!?」

将葡萄酒放到庭园的桌子上，进行准备的伊利亚突然抓住我的手。

我将手离开蕾妮的脸颊后，伊利亚虽然放开了我的手，但实在是有够痛的。伊利亚真是完全没变，对蕾妮实在是太过度保护了……。

「那个，既然都准备好了，我们开动吧」

蕾妮将放在桌子上的篮子里的三明治和起司拿了出来，放置在方便使用叉子食用的餐具中。

伊利亚则是拿出避免摔破而放置在其他包包中的酒杯注入葡萄酒，放置在我们各自的手边。

「先从乾杯开始对吧」

「为了什么而乾杯？」

「唔……总是辛苦了，这样说好像又觉得哪里不对」

「现在正好是萨拉提里亚盛开的时期，在下次开花的一年间也请多指教，这样说如何呢？」

「我赞成尤菲的提议！那么，从今天开始的一年也请多指教！乾杯！」

在我说完乾杯的同时，大家都举起酒杯轻轻碰撞响起了声音。

最初的一口，要好好享受葡萄酒润湿嘴唇的感觉。

「……真是好葡萄酒呢」

「伊利亚真的选了很好的葡萄酒呢」

「我只是选了评价很好的罢了」

「我虽然平时不怎么喝酒，但好喝的东西真的是很好喝呢。啊，总觉得很奢侈呢……」

「蕾妮，这是王族所喝的东西，所以不应该抱有奢侈的想法才对哦」

「蛤!? 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 啊，太过紧张，我都快尝不出味道了……！」

一直以来的事实被这么一指出，让蕾妮有点脸色苍白的颤抖。蕾妮的那个样子让大家都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一年。再一次让我意识到时间流逝的如此之快。一年前和我比较亲近的人就只有伊利亚而已。

可是，由于我乱入到了尤菲被取消婚约的现场，拐走她之后迎来了巨大的转变。

伊利亚带著平稳的笑容安抚著蕾妮的情绪。

欣慰的看著伊利亚和蕾妮互动的尤菲在感受到我的视线之后看向我。

「怎么了吗？艾妮丝」

「什么都没有哦。我只是觉得今天也是个美好的一天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像今天一样的美好日子能一直继续下去。

吹来的微风让花草晃动起来。那是宣告温暖的季节即将到来般的温柔春风。

第五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从尤菲即位女王后又过了两个月。

在我父王、母后与格兰兹公爵的协助下，成为女王的尤菲为推进帕雷提亚的改革而努力。

而在此同时，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则获得一段悠闲的时间。

虽然直到尤菲即位之前，我仍必须抽空与格兰兹公爵派阀旗下的贵族会面，不过频率也变少许多。毕竟现在我已经没有成为女王的可能性了。

如此这般，我接着必须努力完成的工作，就是让魔学与魔道具更加普及。

可是就尤菲的说法，她似乎认为现在还不到我率先行动的时候，希望能有更多时间准备。

『今后我是打算以女王的身分率先推动魔学跟魔道具的普及，可是现在准备仍不足够，如果你现在直接采取行动，很难预料会有什么样结果，所以我认为应该给贵族一些时间接受。』

『呃……所以结论是什么？』

『就是你应该休息一下。在准备完成之前，就请你好好养精蓄锐吧。』

尤菲笑容满面地说。简而言之，就是要我在普及魔学跟魔道具的政策准备完成之前先去休息。

我想尤菲就真的只想让我休息吧。话虽这么说，我之前都理所当然地到处奔走，所以现在要我休息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如此这般，我最近开始着手过去一直都没有接触的新研究。虽然尤菲刚开始还会狐疑地确认我是否有好好休息，可是最后她也干脆想成这样才像我的作风，轻叹一口气后面露微笑。

我虽然这样过着埋首于自己嗜好的生活，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在工作。就算是现在我还是会收到希望我能出席晚宴的邀请函。

而今天就是我参加晚宴的日子。

＊　＊　＊

「今天在贵族学院召开的晚宴，是为了跟学生们进行交流而举办的。」

「为了让容易形成封闭环境的学院接触新知，邀请来宾增加学生与外界交流的机会，让学生更容易决定毕业后要如何发展……我这样解释没错吧？」

「是的，一点都没错。」

在等待进入晚宴会场的空档，我向哈菲丝确认了今天晚宴的概要。

现在感觉已经完全习惯了跟我一起行动的哈菲丝，简单扼要地对我解释。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这次您是以魔学提倡者的身分出席。如果发现当中有对魔学展现兴趣的学生，殿下您可以试着跟对方做些交流。」

「就是我能趁机找些能干的青年才俊吧。」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交待过，今天的目的仅仅只是交流，所以不需要积极招揽。只要能找到未来可以期待的人材即可。」

「哇……这是我不怎么擅长的事呢……」

「我就是为此才在此辅佐王姊殿下您的。您只管轻松出席便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看到我却步的模样，哈菲丝带着轻笑声回覆。

「老实说，我对晚宴的印象就只是会让我浑身僵硬，还有一些让人厌烦的对话而已……」

「您真的很不喜欢社交呢……」

「现在有很多事情都跟以前不同，我也没有像之前那么排斥这类交流，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很不擅长应对这种状况。」

要是我说自己不擅社交而不出席，母后就会狠狠修理我，所以我都还是会老实出席就是了。

正如哈菲丝所说，今天的宴会我应该不需要太过拘谨。毕竟我只是其中一位来宾，并非是晚宴的主角……应该是这样。

只是听到我说出这个想法，哈菲丝立刻傻眼地回望着我。

「虽然出身贵族的学生可能还不好说，可是殿下您很受出身平民的特别待遇生关注的。殿下您可是在短时间内树立讨伐恶龙、表演空中圆舞，还成功用魔乐器让精灵显现，这些伟业的人呢。」

「唔……」

「而且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公开表示要将魔学普及视为国家政策，现在大众对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的评价也都转为正面了。如此这般，还请您先做好会被人团团包围的心理准备才是。」

「我是不擅长打探他人想法，可是给人过度吹捧，我也会不知所措的说……」

「就请您早点习惯吧。」

当哈菲丝带着苦笑给出这个建议的同时，也到了该我们入场的时候。

今天晚宴的会场是贵族学院，也就是尤菲被当众取消婚约时，我骑着魔女扫帚撞进来的那个地方。

我先确认之前被我撞破的窗户已经修复，才开始观察会场的状况。

这场晚宴的名目是让王城各部属的代表与学生交流，所以大多与会者的年纪都比我小。

我很快就能发现许多学生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我。这让我很不自在，甚至一下不知该用哪种表情应对那些视线。

由于我们是最后入场的来宾，司仪很快就做出晚宴正式开始的宣言。

随着乐团奏乐，会场中的人也立刻有所动作。只见学生们个个争先恐后地朝我涌来。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可以请您谈谈您的屠龙事迹吗！」

「现在已经有多种飞行用魔道具公诸于世，敢问殿下您对这方面的想法！」

「精灵因为魔乐器显现的时候，我们也都在场！那真是太神奇了！」

「呃、嗯……谢谢。」

尽管简直像在争抢饲料的鱼群般的学生们让我有些吓到，不过我还是努力答覆大家的问题。

不只是我，也有许多学生向在我身旁的哈菲丝提问，加上还有一些有交情的学弟妹也跑来寒暄，让她忙得不可开交。

（就说这种状况我也很不会应对了……）

尽管我带着抽搐的笑容接连答覆问题，可是毫不间断的人潮让我明白自己控制表情的肌肉没法一直撑下去。我默默对哈菲丝使了一个眼色，而她也立刻会意微微点头。

「不好意思，殿下有些渴了，还请容我们稍稍失陪一下。」

听到哈菲丝这么说，聚集在我们周围的学生也在行礼后散去。而我们也顺势去拿饮料。

「真、真是太难搞了……！」

「辛苦您了，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还好来发问的人都是抱持善意，只是一下有那么多人围过来，还真是挺吓人的……」

就在我说完并忍不住叹气的时候，哈菲丝也带着苦笑为我拿了饮料。

「有比较能让我清静的地方吗？」

「到那里的墙边去怎样？」

「看起来不错，我们就去那里站着吧。」

几乎就在我们打定主意走向墙边的同时，有一名少年也往相同的地方走去。

那名眼神格外锐利，有着红褐色眼眸的少年让我感觉似曾相识。不过让我觉得他面熟的主因，还是那一头银发。尽管身材偏瘦却不让人觉得瘦弱，反而有一股独特的锐气。

少年似乎也察觉到我，只见他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立刻像要掩饰感情般收起表情向我行礼。

「见过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祝殿下安好。敢问随侍在殿下身边的人，是尼布鲁斯子爵千金吗？」

「是的，坎德·玛赞塔少爷，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是哈菲丝·尼布鲁斯。」

「……啊！」

听到哈菲丝说出对方的名字，让我一下理解了对方的身分。

我当然会感觉似曾相识。因为这名少年就是尤菲的弟弟！就年龄来说，他会在尤菲毕业之后进到学院，所以会在这里见到他也不奇怪。

只是我不清楚该用何种态度去应对坎德。

虽然我跟尤菲等玛赞塔公爵家的人都交情匪浅，但唯独跟坎德总是少有机会碰面。

而且我记得尤菲说过她很久之前曾跟弟弟起过冲突，但我没听尤菲提到他们姊弟的关系最后是如何。

只是我脑中虽然闪过许多想法，但这时我想在形式上还是该寒暄一下。

「玛赞塔少爷，这是我们初次这样互相问候吧。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令尊玛赞塔公爵一直以来都对我相当照顾。」

「殿下客气了。我也从家父口中听到不少关于殿下的事迹。」

面对我的问候，坎德也给出中规中矩的答覆。

……只是在我们眼神交会的时候，彼此脸上都透露出藏不住的尴尬。

这让我不禁大叹这简直就等于失去了继续对话的机会。就在我烦恼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面露尴尬笑容的哈菲丝帮我接话。

「玛赞塔少爷您是这个年度才入学的吧？对学院生活还适应吗？」

「老实说，我感觉多了问题需要烦心。加上贵族学院现在正处于试图改变体制的浪头上，所以身为玛赞塔公爵家继承人的我也必须绷紧神经……」

「我可以从你的举止中感受到令尊的影子，以你的能耐一定能度过难关的。只要累积经验，你肯定能扛起当家的担子。」

这是我的真心话。坎德听到我说出如此想法，也微微睁大眼睛。可是他很快又收起表情向我行礼。

「殿下过奖了。我会努力不让自己辜负您的赞赏。」

「嗯，你就好好努力吧。我会支持你的。」

我原本以为对话就这样告一段落，不过坎德突然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这让我停下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

「……王姊殿下，敢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最近过得安好？」

见我面露不解，坎德开口对我提出如此疑问。

听到坎德用女王陛下的称谓去称呼尤菲，让我心中不禁有些愧疚。我努力藏住那份情绪，答覆坎德的疑问。

「她过得很好。虽然忙碌，但她说感觉充实。」

只是充实过头的时候，尤菲偶尔会……呃……吃掉我。

不行不行！现在不是该回想那种事的时候！快滚开！我脑中的邪念！还有，好歹该留点情面吧！魔力缺乏到全身没法动弹，我会很困扰的说！

虽然好好睡一觉就能恢复，但隔天早上的倦怠感真的适应不了！

「是吗，那就好。」

「需要我向尤菲转达你的担心吗？」

「……没关系，不用麻烦了。」

对于我的提议，坎德似乎稍有犹豫，没有立刻答话。

「现在我只是一名臣子，况且还只是区区的学生。我的想法无须女王陛下烦心。」

「可是……」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尼布鲁斯子爵千金，祝两位宴会愉快。恕我先告辞了。」

坎德俐落地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去。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而我的反应也让哈菲丝眼神透露出担忧。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别担心。我只是多想了一点。」

想像坎德的内心，让我不免产生罪恶感。

就算身为父母的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能够接受现状，但身为尤菲弟弟的坎德又能否接受这样的变化？

就算说以坎德的立场，他无论如何都得接受，可是感情并不是能轻易控制的东西。

感到口干舌燥的我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饮料。尽管我理应感觉到甜味，但口中却满是苦涩。

＊　＊　＊

「您是在担心尤菲莉亚陛下的弟弟吗？」

「嗯……」

在参加晚宴的隔天，我等到尤菲动身前往王城之后，找伊莉雅商量关于坎德的事情。

「在他眼里，尤菲应该是突然就被王家收为养女，接着就即位成为女王了吧？」

「的确。所以您是在担心他在心态上可能适应不了吗？」

「……嗯。」

听完我说的话，伊莉雅稍稍皱起了眉头。

「要说尤菲莉亚陛下因为王家与国家的问题承受许多委屈，那确实是事实。亲人心里会有疙瘩也是无可奈何。可是……」

「可是什么？」

「就算是那样，为尤菲莉亚陛下安排方法与条件，让她成为女王的人是格兰兹公爵。尤菲莉亚陛下也是在克服那些门槛之后即位成为女王。所以无论坎德少爷内心如何难以接受，遵从这个决定也算是理所当然。」

「你还挺严厉的呢……」

「因为玛赞塔公爵家这个头衔就是如此沉重。」

沉重的头衔。玛赞塔公爵家身为领头的贵族，加上又是王家的远亲，不仅当家是国王心腹，而且王家还曾尝试与其联姻的立场，诚如伊莉雅所说，其头衔的重量非同小可。

身为肩负如此头衔的人，平时的举止自然也会被放大检视。我认为这是无可奈何的问题，尽管有些无情，不过伊莉雅的意见并没有错。

「可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您是指哪方面？」

「我的意思是就算立场改变，坎德依旧是尤菲的弟弟啊。他们真的应该这样互不理睬地过日子吗？我总觉得挺不是滋味的。」

「艾妮丝小姐……」

「我知道在立场上不允许他们那么做。可是我不认为可以光是考虑立场，结果却把人心当成不屑一顾的东西……」

说到这里，我将身子靠到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大地叹息。

「啊！真是的！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抱着自己的脑袋，胡乱搔了搔头发。尽管木已成舟，但想到这种自己不希望看到的状况持续下去，实在让我静不下来。

「那小姐您要试着跟奈雪儿夫人商量看看吗？」

「找奈雪儿夫人吗？」

「我想比起格兰兹公爵，奈雪儿夫人跟坎德少爷相处的机会应该更多。所以要找人商量的话，我想奈雪儿夫人是最好的选择。」

「唔～这样说也对。而且我也想找个机会跟奈雪儿夫人好好聊聊。……可是我该用什么理由去找她呢？」

「就单纯说要商量关于尤菲莉亚陛下的事应该就行了。」

「可是尤菲对外已经跟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了……」

「那就更可以作为想与对方密会的理由了。就算被其他人询问理由，只要说是私人问题不便透露，应该就没问题了。」

「还可以这样……？」

「如果是尤菲莉亚陛下私下造访玛赞塔公爵家，是有可能引发诸多揣测，但如果换成是艾妮丝小姐您去拜访，应该还不成问题才是。」

「如果我要转达尤菲的近况，我确实也会想找奈雪儿夫人。那就这么办吧。我这就写信看看是否方便去拜访。」

我立刻写了一封主旨为希望能与奈雪儿夫人见面的信。

而我也很快就得到奈雪儿夫人也同意跟我会面的回信。如此这般，我即将单独前往玛赞塔公爵家与夫人密会。

第五卷 1章 姊与弟，思念彼此的心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上次到访寒舍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呢。」

「别这么说，我才应该感谢您抽空允许这次访问。看到夫人健康如昔，实在令人欣慰。」

在玛赞塔公爵家的会客室，久未见面的奈雪儿夫人依旧给人和蔼的感觉。

只是从她的微笑中感受到些许尤菲的影子，让我有些难以适应。

「上次王姊殿下您来访寒舍，是为了要带尤菲去离宫的事情吧。」

「确实是那样。想到那已经是超过一年前的事情，就让人感叹时光飞逝呢。」

「这一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可是尤菲似乎过得不错。格兰兹他们父女俩似乎也相处得很愉快呢。」

听到奈雪儿夫人带着轻笑说的这句话让我不禁睁大眼睛。

「格兰兹公爵会在家里提到尤菲的事吗？」

「他只有在我在的时候会常提起尤菲。格兰兹是个难搞的人，所以相信尤菲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只是就难搞来说，他们也算是半斤八两呢。」

「呃，怎么说……要说他们相处融洽，也是说得通啦……」

尤菲经常对格兰兹公爵提出的难题向我发牢骚。可是她的态度也不是打从心底感到排斥，感觉比较像迟来的叛逆期，或是叛逆情绪被挑起那样。

只是要是做得太过火，那种叛逆情绪引发的火会烧到我身上，所以我是希望格兰兹公爵可以手下留情一点。想到这里，我就忍不住苦笑。

「那么……今天殿下特地来访有何贵干？」

结果我让奈雪儿夫人帮我带入正题。想到她可能也是顾虑我不好开口，让我抱着些许愧疚给出答覆。

「我在先前参加的晚宴上见到了坎德。我对他当时的反应有些介意……」

「跟坎德有关吗？」

「那个……虽然现在这样说有些奇怪，但我觉得自己给玛赞塔公爵家添了不少麻烦……」

「身为侍奉主君的臣子，在心中也该以主君为重。而且殿下您身为王族不该轻易谢罪，您这样可是会被谢芬妮殿下训斥喔。」

「……您说的对。可是我实在没法克制这种想法。」

我难以摆脱脸上透露的沉重。面对我这样的反应，奈雪儿夫人用一如既往的和蔼笑容对我开口。

「王姊殿下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所以说让殿下您心烦的原因就是坎德吗？」

「……可以那么说。他让我有些担心。」

「所以您是担心坎德的状况，才特地来到寒舍的吗？」

「另外也是基于我的任性，我想找人说些心里话。」

「任性吗……」

「尤菲的立场会变得如此复杂，主因也是出在我身上。是我导致尤菲现在与亲人断绝关系。要是坎德的内心现在也因为我而感到煎熬，我希望自己多少能付出一点关心。」

「原来如此……」

奈雪儿夫人平静地说完，在轻叹一口气之后拿起茶杯。

我也跟着拿起茶，在用茶水润过喉咙之后，再次对夫人开口。

「夫人您对我都没有什么想法吗？」

「殿下是指什么？」

「我是指我让尤菲为了成为王家的养女，还有为了坐上女王的位置，被迫与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这件事。」

我咽了一口口水后如此告诉奈雪儿夫人。

她没有答覆我的疑问，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连放下茶杯的声响听起来都格外清晰的沉默，让我特别紧张。

「呵呵，这只能说是王姊殿下您多虑了。」

「是吗……？」

「说起来，当尤菲被您带往离宫时，我就多少想过可能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了。所以说，就算差别只是换成尤菲进入王室，我也不觉得有多大差异。」

「可是，因为我让尤菲跟家人断绝关系……」

「我自己也鼓励尤菲那么做，所以既然那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有意见。」

奈雪儿夫人的语气十分坚定。这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脸上依旧带着和蔼笑容的夫人直接回望着我。甚至她那坚定的眼神反而让我不敢直视。

「孩子迟早都会离开父母身边。况且就算是断绝跟家族的关系，我们与尤菲的君臣关系并没有断。只要我们以臣子的身分支持她，就结果来说，不一样是在帮助尤菲吗？」

奈雪儿夫人这番话让我无言以对。正如夫人所说，无论是她或格兰兹公爵，还有尤菲自己应该都能接受这种结果。

可是坎德又是怎么想的？

「就算坎德还是个孩子，他都应该对殿下的这份用心表达感激。无论那么做会让您产生何种形式的后悔。」

「……我明白。」

由于奈雪儿夫人这番话简直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让我不禁冒出冷汗。原来她虽然外表和蔼，但其实是个相当可怕的人……

「那我这就叫坎德过来，就请艾妮丝菲亚殿下您跟他聊到觉得自己能接受为止。」

「麻烦您了。」

奈雪儿夫人说完话之后便吩咐在一旁待命的管家去把坎德找来。

很快我们就等到坎德来到会客室。我们先是听到敲门声，接着是请求入室的声音。

「母亲大人，是我，坎德。我按您的吩咐来了。」

「进来。」

「失礼了……唔！？」

坎德一进门便先是行礼才抬起头。当他察觉我就坐在奈雪儿夫人对面的位置时，脸上难掩惊讶。

「母亲大人，为何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会在这里……？」

「你先坐下。」

尽管感到困惑，被奈雪儿夫人催促入座的坎德还是乖乖坐在夫人身旁。

「坎德，殿下是因为担心你才特地拜访的。」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会担心我……？」

「呃……因为你在晚宴时似乎很在意尤菲，可是你没问几句话就走开了。」

「难道是因为我那么做使得殿下介意……？真是抱歉。我那么轻易让殿下察觉到我的情绪，让您见笑了。」

「你不需要道歉。我只是有一些事情想听你心里怎么想。」

听到我这么说，楞了一下的坎德似乎理解不了我的意思。

他那跟尤菲很像的表情，让我不禁觉得他们果真是姊弟。

「现在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追究你的不敬。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我希望你全都说出来。我想应该有不少事情让你感到担忧，甚至有些事你根本不能接受吧？」

听到我这么说，坎德只是满脸苦涩，但却不发一语。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

「……若殿下不追究我的不敬，那恕我说出真心话，老实说，我对很多方面感到不安。尤其是我实在无法理解王家究竟想将姊姊放在什么位置。」

「嗯……我能理解你会这么想。」

「姊姊曾是王家希望迎娶的对象。可是姊姊遭到亚尔加德前王子的那种对待，我到现在仍觉得难以置信。」

说到这里，坎德深深叹息，摇了摇头继续说：

「可是姊姊又接着成为被视为异端的王姊殿下您的研究助手，到后来还成为精灵契约者、王家养女，甚至还当上女王？这种变化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接受。」

「啊……嗯……这样说起来，真的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呢……」

「我当然知道这都是姊姊自己选择要走的路。所以我也认为自己不该多说什么。只是这一切变化都太过唐突，让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

从坎德皱起的眉头来看是真的相当困惑。而听他说得越多，我不只觉得刺耳，也觉得也难怪在他人眼里会有如此感受。

「你会这么困惑也是正常的。」

「多谢殿下体谅。老实说，我甚至对王家抱有近乎愤怒的感情。」

「嗯……」

「可是现在的状况让我也不能一直愤怒下去，也因为这样，让我实在不知往后该如何跟姊姊……跟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相处。」

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坎德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遥望远方，彷佛对一切已经顿悟般。那种表情让如坐针毡的我只能愁眉苦脸。

「而且……」

「还、还有吗？」

「最让我担忧的，就是姊姊的身体是否真的没问题。我已经听说了有关精灵契约者的详情。其中也包含姊姊很可能要面对的未来。」

说到最后，坎德脸上多了一层阴影，他也凝视着自己交握的手。看到他如此忧虑的表情，我这下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不会知道成为精灵究竟会是什么感觉。当一个人逐渐变成不再是人的存在……究竟又会有什么感受。」

「……坎德。」

「我后来也知道来龙去脉，也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结果。只是我究竟该如何接受姊姊突然就变成精灵契约者，甚至坐上女王宝座的这种事实……？」

坎德的话语听起来像困惑，也像哀叹。他在说出这份想法的时候，眼睛的焦点似乎放在不属于此处的远方。

「姊姊已经离开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也断绝了跟我们作为亲人的关系。我甚至忍不住觉得说不定她也想忘记跟亲人有关的事。」

「尤菲她……不会想忘记你们的。」

「就算是那样，姊姊还是选择了王家，选择了殿下您。解除婚约那件事肯定让姊姊受到了伤害。然而姊姊为何仍想将自己奉献给王家，甚至不惜让自己成为非人的存在……我实在没法理解。」

坎德松开交握的手，用手往上拨起自己的浏海。他说到最后时的语气，似乎已经放下了所有顾忌。

「我完全不明白姊姊为何会做出那种选择。我可能也对或许导致姊姊变成那样的殿下您抱持反感。」

「……我想你会对我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可是身为臣下的我不允许抱有那种情绪，就算真有那种情绪也不该让人知道。结果正是因为我的愚昧，让王姊殿下您费心了。」

「坎德……我也有些话想说。」

我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对坎德开口。听到我这么说，坎德抬起原本低垂的视线，回望我的眼睛。

他那强而有力的视线让我觉得这应该是玛赞塔公爵家共通的特征。坎德真的是尤菲的弟弟。无论他们的关系如何改变，这仍是不变的事实。

「确实是我让尤菲选择了现在这条路。我得到了尤菲的帮助，也认为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尤菲。可是，说不定其实有更和平的方法能解决一切问题，尤菲可以不用成为精灵契约者，也不需要跟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这是……」

我伸手制止似乎想说些什么的坎德，继续说下去。

「尤菲的选择当然是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我去对尤菲的选择感到愧疚，也只是我在自讨没趣。我真该觉得愧疚的，是我酿成了必须让尤菲做出那种重大选择的状况。要是我能更认真看待自己身为王族的身分，说不定就不用让事情演变成现在这样。因为我的种种作为跟态度，肯定是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原因之一。」

以王族的身分面对这个国家。这是我没有选择去面对的路。所以尤菲可以说是为我做出的选择而导致的状况善后。

正因为这样，我怎样都不想让尤菲一个人去扛起所有责任。

「身为导致这种状况，也算是让你如此忧心的罪魁祸首的我可能没资格这么说，但我希望你不要对尤菲死心。」

「殿下的意思是……？」

「我知道这是个任性的要求。就算你们对外不能用姊弟的关系相处，可是我希望你依旧把尤菲视为亲人。坎德，不只是你，我希望格兰兹公爵与奈雪儿夫人也都那么想。」

我回望着坎德的双眼，用恳求的态度阐述。

「是我让尤菲成为精灵契约者，让她抛弃了许多东西。我认为自己应该为此负责，但最重要的是比起责任感还是任何理由，我都衷心希望尤菲能够幸福。」

在这方面，我认为格兰兹公爵应对得相当巧妙。他不是以父亲，而是臣下的身分继续跟尤菲相处，并在内心暗自为尤菲的成长感到喜悦。

奈雪儿夫人似乎也是靠着过人的器量，顺其自然地接受了所有状况。

只是要年纪尚轻的坎德接受一切，可能太强人所难。就算他在立场上必须接受也一样。

「我不可能让一切恢复原状，也不可能让所有事情变成像从未发生。」

过去是改变不了的。可是之后要迎接的未来仍尚未注定。要抓住我所期望的未来，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所以我希望这次自己能用心面对更多的人。这也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接受我的想法。

「坎德，我希望你以后还是能继续把尤菲当成你的姊姊，我也会努力不让你们之间的联系断绝。你内心抱持的愤怒跟不满，我都会承受下来。」

坎德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绷着脸回望我。我也毫不逃避他那带有强烈压力的眼神，凝视回去。

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沉默，坎德这才像让步般别开眼睛，长叹一口气。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老实说我并不怎么欣赏您。我觉得自己很难跟您相处。我很难不去想姊姊是为了您而做出重大决断的事实。」

「我并不希望你忘记那件事。因为事实是你会有那种想法也无可奈何。就算是那样，尽管我知道了你的想法，我还是想要与尤菲共度接下来的日子。因为尤菲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虽然我让她扛起许多担子，但也正因为这样，我更想回应尤菲的感情，让她能够幸福。」

「……殿下您真是贪心呢。」

「常有人这么说。」

见我用微笑如此回应，坎德也只能皱眉苦笑。

「我是真心希望自己这次能好好扛起今后要面临的责任。我也会努力不让尤菲遇到会让她感到伤心难过的事。我希望尤菲能一直过着幸福的日子。我认为这是我用来回应她感情的诚意。而在我所认为的幸福当中，也包含了玛赞塔公爵家的所有人。」

「……我明白了。可是姊姊实际上是怎么想的，我并不清楚。」

「我可以代尤菲转达她的想法。就算不能直接对谈，我也会努力牵线让你们能瞭解彼此的想法。」

听到我这么说，坎德闭上眼睛，他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情绪。在经过好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坎德开始缓缓吐气。

在那之后，脸上露出温和微笑、似乎有些无奈地皱着眉头的坎德向我开口。

「……我真不知道该怎样跟您相处呢，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那还真是抱歉了。我倒是认为你是个不会让我反感的人。」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想对我有任何看法都是您的自由……既然您都那么说了，请容我提出一个请求。」

「没问题，我会尽可能实现你的请求。」

「──请您好好照顾姊姊。」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因为这是一个无比直率，充满爱情的请求。

「请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一定要让那个往后得作为精灵契约者，踏上未知路途的人获得幸福。这就是我的请求。」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实现你这份请求。我愿向精灵发誓。」

这是一份绝对不容忽视的请求。所以我也带着诚意答覆坎德。

听到我的回答，坎德脸上露出发自心底感到安心的微笑。而他此时的表情也显露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些许稚气。

＊　＊　＊

「艾妮丝──听说你去了玛赞塔公爵家一趟，究竟是什么状况？」

在我去拜访玛赞塔公爵家的当天晚上，处理完政务返回离宫的尤菲立刻微微皱眉询问我。啊，这是她有些生气的模样。

「呃，抱歉，我瞒着你跑去了。可是我没有惹出任何事情，所以别担心。」

「……跟我说明你去那里的理由。」

「我在之前出席的晚宴上遇到了坎德，我看他很担心你的状况，所以想说应该把事情说清楚比较好……在很多方面都是……」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的眉头皱得更深，只见她像忍受头痛般把手撑在额头上，深深叹气。

「所以你是特地为了我弟弟跑这一趟……？」

「嗯。坎德是真的为你担心。所以我去告诉他你没事的，我也答应他如果有什么话想对你说，我都会负责转达。所以尤菲你有什么想对坎德说的事情就告诉我，我也会代为转达。还是说……你会觉得我这样太多事？」

「……我是不会嫌你多事，可是我对外必须维持跟亲人断绝关系。我认为坎德应该也能理解才对……」

「能够理解跟什么意见都没有是两回事吧？」

「……这样说是没错。」

「我很庆幸能跑这一趟呢。虽然尤菲你确实是跟玛赞塔公爵家断绝关系，可是将彼此视为亲人关心一样是好事。况且你也不会是公私不分的人吧？」

「我是不会那么做……」

「既然那样，能打好关系当然比较好。因为就算在立场上有困难，或有什么阻碍，都没有必要弄成像我们那样。」

我自己说完这些话，一个自脑中闪过的身影让我忍不住落寞。

我可能是在坎德身上──看到了亚尔的身影。

所以看到尤菲跟坎德可能因为立场改变而渐行渐远的姊弟关系，才让我不想当局外人。

「艾妮丝……呃，对不起。我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

见到我的反应，尤菲也露出了带有愧疚跟沮丧的表情。

察觉尤菲那种表情让我不禁慌了手脚，胡乱挥着双手。

「对、对不起！我并不是要拿你们做比较！况且如果尤菲你想见坎德，不论是要密会还是怎样，方法多得是嘛！」

「……这样说是没错。」

「既然你们互相关心，一直不能碰面未免太悲哀了。所以我可以帮忙牵线……呃，现在说什么都不太对呢，对不起……」

看来越来越沮丧的尤菲表情整个暗了下去。尽管我设法想说些比较乐观的话，但感觉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有反效果。

仔细想想，从亚尔自王都被流放到边境也将近一年了。尽管过了这么久，我到现在可能都还没把自己的心情整理好。

正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尤菲靠过来将手绕到我背上，温柔地抱住我。

「我都明白。所以请你不要道歉。如果你向我道歉，也会让我想向你道歉的。」

「……嗯。」

「我会试着找机会跟坎德见面。」

「好。」

「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可以有交谈的机会。就算我跟家族断绝关系，但我仍把坎德视为弟弟，我也希望身为玛赞塔公爵继承人的他能成为出色的人。然后在未来成为我在政治上的助力。」

「那样肯定要好得多了。因为……你们是姊弟嘛。」

听到我这么说，我感觉尤菲放在我背上的手稍微抖了一下。可是这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说的。

我不希望尤菲变成我这个样子。就只是因为这个理由。所以我今天打算好好让尤菲向我撒娇。

……其实我也一直很想让我弟弟对我撒娇。也许是感受到我这种想法，尤菲老实地将身子靠在我怀里。

尤菲实在是个难得的知己。她这种让我能够百分百信任的感觉强烈到让我忍不住想依赖她。

（──亚尔。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呢？）

那个已经离开到远方的弟弟，现在是抱着何种想法在过日子呢？

第五卷 2章 这不就是度蜜月吗！？

在我拜访玛赞塔公爵家又过了数周的某天。

我收到尤菲希望我前往王城的消息，便带着哈菲丝跟小加一起来到位在王城的办公室。

这间曾是父王办公室的房间，现在也成为了尤菲的办公室。只见尤菲正坐在过去父王所坐的位置上，用念盘制作文件。

而蕾妮也随侍在尤菲身边。看来现在也已经完全适应身为尤菲秘书的地位。

其他在办公室里的人，还有作为尤菲辅佐协助处理政务的父王跟母后，不知为何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在。

一见到我们进门，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便带着笑容向我们走来。

「加库，看来你干得不错呢。」

「是、是！看到团长健康如昔，下官也无比高兴！」

「哈哈哈！轻松点，用不着这么拘束。」

史普劳特骑士团长轻拍着小加的肩膀，随和地说。

虽然气氛十分融洽，不过父王这时刻意干咳了一声，让我们的寒暄告一段落。

「艾妮丝，另外两位应该是哈菲丝小姐跟加库先生吧。欢迎你们。」

「父王，这次把我们找来到底是……？」

「就是要解释这件事，我才烦劳各位跑这一趟的。大家先坐，别这么拘束。」

尤菲带着微笑说。既然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在，那么会是什么跟骑士团有关的事情吗？我抱着这个想法坐到沙发上，等到所有人都就座，尤菲便再次开口。

「这件事其实是之前就有计画，不过现在才总算可以付诸实行，所以我希望能找艾妮丝帮忙。」

「既然尤菲要我帮忙，我当然是什么忙都愿意帮，可是……究竟是什么计画？看骑士团长也在这里，所以跟骑士团也有关系吗？」

「没错，这件事也跟近卫骑士团有关。我希望艾妮丝帮忙的，是关于视察领地的事。」

「视察领地？」

「对。不只是视察，还有天龙与用天龙当雏型的骑乘型飞行用魔道具，都要利用这次视察测试试作品。」

「喔，是飞天机车啊。原来如此，那玩意已经造好啦。」

听到尤菲的宣言，我捶了一下手心表示理解状况。

天龙是之前在发表会上公布过的魔道具。我也知道另外有根据天龙进行修改，尝试量产的计画。

虽然我只是在监修设计图的时候给了一些建议，制作团队也都有在制作天龙时累积许多经验，所以在开发方面我也是放手交给他们去做。

当时因为形状看起来像我前世的机车，让我脱口说出「飞天机车」这个词句，结果就成为了惯用名称，让量产品的天龙从此被称为飞天机车，不过这个幕后花絮就先不提了。

「在视察方面，预定由我、艾妮丝，还有数名懂得驾驭飞天机车的护卫与侍从。因为这也是要检证使用飞行用魔道具进行视察可以发挥多大效率。」

「如果能使用天龙跟飞天机车进行视察，应该可以节省许多移动时间吧。」

「没错。另外这次视察，预定是要朝帕雷提亚王国的东部出发。」

「往东部吗？」

只见尤菲取出帕雷提亚王国的地图如是说。

帕雷提亚王国的领土大多是平原，另外有群峰沿着领土北端相连至东端。南端是海。西方则能看到与邻国的国境线。

「帕雷提亚王国有特别进行整备的领土是北部与西部。北部会针对山脉周围的黑森林进行开拓是为了减少魔物数量。西部则是为了防卫与他国的国境，而特别加快发展。」

「现在北部跟西部的领土较为安定，所以有向东部与南部开拓的打算，可是面海的南部，开拓一直都是有进有退的状况，目前处于停滞。」

「因为海相当难缠啊。况且也有栖息在海中的魔物……」

蕾妮接在尤菲的说明后如此补充。两人的说明也让我抱着胳臂点头同意。

水栖魔物在海岸有着压倒性的优势。可是以盐为首的海产资源，也是让人想要开发的宝藏。正因为这样，就算有进有退，也让人无法割舍对南部的开发。

「至于东部，则是之前很少受到关切的土地。」

「也是啦，那里算是偏乡，总之就是被当成边境的地方嘛……」

尤菲似乎也听到了小加低声说出的意见，看着他点了个头。

「加库，我记得你们朗普男爵家，就是在东部拥有领地的贵族吧？」

「是的。啊，我刚才那么说，可不是对过去被那样对待有任何不满喔！？」

「我知道。那只是用来确认现状。」

虽然有群峰占据跟山脚周围有大片森林这两点与北部一样，可是西部跟北部是被优先开拓的地区。

而东部贵族被要求成为阻挡魔物从国境涌入的防波堤，为了能够维持现状，那里也是有配属贵族与骑士团的地区。

「目前东部是将人类的领域开拓到山脉周围的森林旁。可是跟北部的黑森林相比，作为资源地的整备相当欠缺。」

「所以说对东部的视察，是为了预先探勘能作为资源地并开拓的部分吗？」

尤菲对我的提问点头表示肯定。

就只能尽力维持现状的东部来说，就算跟北部条件相似，但跟黑森林相比，确实几乎没能发挥资源地的作用。

如果能够活用东部的资源，也能增加今后可获得的精灵资源。

「啊，所以把我找来，该不会是……」

「就算不是为了那个理由，一样需要你担任护卫，不过能有出身东部的人陪伴，自然更加方便。」

尤菲带着微笑对加库这么说。不过在稍微停顿之后，尤菲恢复严肃表情继续说：

「考虑到要让魔道具普及，今后对精灵石的需求很有可能升高。可是目前要进一步开拓以黑森林为首的资源地，风险太高了。」

「因为越是深入，遭遇到强大个体的可能性也会大幅提升……」

「尤其是黑森林，由于得到熟悉当地状况的人给的情报，让我们做出继续开拓那里不切实际的结论。」

「熟悉当地状况的人？是当地人吗？」

「要说是当地人也没错……就是露米嘛。」

「既然是露米说的，应该错不了。」

露米是活了很久的精灵契约者。虽然现在她待在王都这里又神出鬼没，不过之前似乎都是在黑森林隐居。

若尤菲根据露米给予的情报判断难以开拓，那八九不离十了吧。

「所以现在才会考虑要开拓东部吧？」

「没错。而且我也不熟悉东部的状况，所以这次视察也算是个不错的机会。」

「东部的状况啊……」

听到尤菲那么说，抱着胳臂的小加表情有些尴尬。由于我对东部的状况略知一二，也不禁苦笑。

「东部自古以来就一直被认为是有许多豪迈人物的土地呢。」

「甚至还有尽是些不擅政治才被赶去那里的莽夫的恶评呢。」

「呃，母、母后……」

「这是事实。说好听是勇猛果敢，踏实刚健，实际上东部贵族确实是把跟魔物打斗的本领放在第一位。」

母后脱口而出的话语让我表情抽搐。不过母后在那么说的时候，表情也带着一层阴影。理由很简单，因为她本身就是东部贵族。

「东部贵族确实是以武艺高强为傲。虽然说为了提防与他国的关系，西部的戒备也很重要，但如果没有东部那些贵族抵御魔物，国家也会遭到魔物蹂躏。」

母后说到这里长叹一口气。

「但也就是自认自己才是真正在守护国家的强烈骄傲，才会导致过去那场政变……」

「那也不能只怪罪东部贵族。况且政变的导火线是一群用魔法劫掠的强盗。而且若考虑到贵族本身也是导致那些问题的远因，状况就更复杂了……」

听到母后哀伤的话语，父王也是表情消沉地如此补充。

由于强盗用魔法劫掠的问题已经无关贵族或平民，所以我认为那是无可避免的问题。

也因为那样，前前任的国王，也就是我的祖父，决定采取平民也有机会在立功后成为贵族的政策，结果与当时的王太子产生对立。

那场最后从对立演变为王太子试图窜夺王位的政变，至今也让我父王感到相当遗憾。

提到这个话题会让母后的表情如此阴沉也是无可奈何。

因为现在只存在于母后中间名，原本是她娘家的梅斯候爵家，正是当时东部的领袖级贵族，同时也是政变主要成员的大贵族。

梅斯候爵家在政争失败后也遭到肃清，只剩下母后一人。

（这样一想……父王跟母后的恋情，肯定也有不少波折吧。）

毕竟两人分别是终结政变的正统王族跟站在叛乱方的大贵族之女。就算跟随父王立下战功，母后在当时承受的批评肯定不小。

我是对两人当时究竟如何邂逅感到好奇，不过还是改天再问这个话题吧。

「话说回来，东部那块地方还真是不走运，受到的待遇也不算好……」

「毕竟除了政变后进行的势力重组之外，也有不少问题需要处理……」

参与政变的贵族不是被剥夺贵族地位就是当家被撤换，各部属还进行了大规模的重组，领地也被重新分配。

正因为有过那样的前例，东部贵族的风评自然不算好。或许是过去对此有所体认，小加不耐地开口。

「在学院也遇过几个取笑我是东部出身的人。」

「可是未来东部会是不容忽视的地区。」

尤菲一扫阴郁的气氛，表情严肃地这么说。

「既然东部几乎没有被开拓，就代表那里很可能藏有跟条件相近的北部黑森林同等资源。考虑到精灵石会随着魔学与魔道具的发展有超乎以往的需求，开拓东部是绝对有必要的选项。」

「这样说是没错，可是……用这么少的人数进行视察，真的没问题吗？」

哈菲丝担忧地发问。这是很合理的疑虑。虽然我以前常常是想去哪都自己直接飞过去就是了。

可是现在我得要考虑立场。而尤菲更贵为女王。虽然以尤菲的本事不太可能会有什么万一，但哈菲丝会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而尤菲看来也明白这个道理，带着些微苦笑给出答覆。

「虽然就我的立场可能不该这么说，但坦白讲，光是成员里有我跟艾妮丝，在战力上应该就不成问题。只是假使真的就我们前往，实在不成体统，所以才另外安排护卫跟侍从同行。」

「就是因为这样，才把小加跟哈菲丝也找来吗？」

「没错，他们同样担任护卫，我还打算让伊莉雅跟蕾妮也作为侍从同行。」

小加一被尤菲点到名字，立刻挺直身子绷紧表情。

哈菲丝则是带着交杂些许期待与不安的表情举手发问。

「请问……那是代表每个人都要各自驾驶一台飞天机车吗……？」

「因为数量有限，所以基本上是预定以两人一台的方式行动。」

「我跟尤菲应该是驾驶天龙。伊莉雅、蕾妮、哈菲丝、小加四个人就需要两台吧？飞天机车现在有几台试作品了？」

「三台。所以我想会有剩下一台是单人驾驶。而且在遇到什么状况的时候，也可能需要有一个人单独出发传达消息。」

「那么还需要再带一名护卫啰。该不会就是史普劳特骑士团长吧？」

「不，我还有管理近卫骑士团的工作，所以打算请各位从近卫骑士团当中挑选一名护卫同行，只是……」

说到这里，史普劳特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正当我对他这样的反应感到不解的时候，尤菲表情严肃地开口。

「我有一名想带去当作护卫的骑士人选，只是我希望先问过艾妮丝的意见。」

「咦？是谁啊？是我也认识的人吗？」

「我想选为护卫的骑士，是纳维尔·史普劳特。」

「……咦！？要选纳维尔！？」

我忍不住惊叫，接着望向史普劳特骑士团长。

纳维尔是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儿子。同时也是在取消婚约骚动时，跟着亚尔一起指责尤菲的人。

我完全没想到尤菲会挑选有如此经历的他作为护卫，因此我只能傻眼。

只见骑士团长以尴尬的苦笑对我耸肩。

「就算去掉我作为父亲的偏袒，纳维尔从那次事件之后确实洗心革面，全心钻研骑士之道。只是我也不好判断他是否够格承担如此荣耀……」

「我是对纳维尔没有什么意见，可是……蕾妮没关系吗？」

我首先担心的是蕾妮的反应。既然尤菲是自己主动提议所以还无所谓，可是蕾妮跟纳维尔的关系，应该也有不少复杂的要素。

「我不要紧的。在那之后，我认为自己也多少有些成长，而且有很多事情我也希望能彻底放下。我想纳维尔少爷应该也一样……」

蕾妮脸上的微笑虽然带有些许担忧，不过她并没有闪避我的视线。

既然蕾妮用自己的意志如此决定，那我也没有理由多说什么……

「我打算今后也继续让骑士团长在我身边做事，所以我希望能早点了结跟纳维尔·史普劳特的芥蒂。」

「所以尤菲会点名让纳维尔担任护卫，是为了让过去的事情付诸流水吗？」

对于我的确认，尤菲也点头表示肯定。

在解除婚约那件事上，纳维尔本身并没有恶意，他只是蕾妮无自觉发动魅惑能力之下的受害者。

不只是蕾妮，尤菲也认为自己在那起累积了许多前因后果而引爆的骚动中有过失，而且这当中也牵扯到了这个国家的因习。

这样一一检视，就会发现这是个有许多要素错综交错的问题，也正因为那起悔婚骚动，还有些问题到现在仍没能解决干净。

希望能将那些问题处理干净。如果身为当事者的几个人都同意那么做，我想我也没有理由反对。

「好吧，那就选纳维尔担任护卫吧。」

「遵命。那下官会吩咐他务必尽忠职守。」

听到我们做出结论，史普劳特骑士团长也深深行礼。

他的行礼会让人感觉要比模范的行礼带有更多意涵，或许也是反映了骑士团长为人父母的心意。

话说回来，真的要骑着天龙跟飞天机车这些飞行用魔道具去各地视察啊。尽管我在干冒险者工作的时候，也是随心所欲地到处飞啦。

想到就某些角度来说，飞天机车这种魔道具算是正式成为王族视察时使用的工具，让我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跟尤菲一起去视察吗……咦？这不简直跟度蜜月一样吗？）

和尤菲一起旅行。而且之前在继承王位的典礼上，尤菲也实质将我介绍为她的恋人，所以我会这么想也不过分吧？

想到这是跟尤菲的蜜月旅行，让我脸颊瞬间发烫。这让我不禁连忙用手遮住脸，掩饰自己的羞涩。

（咦？该、该怎么办……我突然觉得害臊起来了……！）

我用手摸着脸颊试图降温的举动反而让我更加自觉到脸有多烫，令我更加害臊。

「……艾妮丝？你有在听吗？」

「听、听什么！？」

「……你怎么了？」

「呃，啊……没有啦，只是……」

「……艾妮丝菲亚？」

似乎是我刚才胡思乱想的关系，漏听了一些东西。

接着自然是因为我没能认真听大家说话，惨遭变成愤怒恶鬼的母后教训。

＊　＊　＊

在决定带纳维尔作为护卫的数天后，我来到近卫骑士团的训练场。

虽然小加平常都会作为我的护卫同行，不过他当然也会休假。

在知道小加会把假日用在训练上的时候，我是怀疑那样子的休假法是否能消除他工作上的疲劳，可是小加是说他自己会有所节制。

要说我为何会提到休假的事，是因为我听说小加在假日参加的训练中，经常会看到纳维尔的身影。

小加跟纳维尔似乎也有些交情，听说就算不考虑他是骑士团长的儿子这件事，纳维尔也拥有将来令人期待的实力。

话虽这么说，纳维尔原本曾是能成为亚尔随身侍从的候补人选，而之前事件的失态也让他遭到格外严厉的检视。虽然他并没有屈服于他人的偏见，也靠着自己的努力多少让人改观，不过对他的偏见并没有完全消失。

也许正是因为尤菲也清楚那种状况，才会挑选纳维尔作为护卫，或许也是为了宣示他们已经达成和解。

话虽这么说，就算尤菲有和解的意思，也不确定纳维尔究竟是怎么想的。身为骑士，接到命令自然不可能拒绝。可是这样也让人不晓得他心里有何想法。

我之前见到纳维尔的时候，看来他是有回头审视自己行为的能力。这让我好奇他现在又会抱有何种感情。我会跑这一趟，就是想说既然纳维尔会参加假日的训练，那也可以借机观察他的状况。

「纳维尔……啊，有了。」

我努力不让骑士注意到我，悄悄寻找纳维尔的身影，结果看到他正好在跟人比试。

纳维尔看起来要比我之前见到时又长高了一点，体格也变得更加结实。

他面对年纪比自己大的骑士也毫不却步，攻击颇为犀利。甚至感觉纳维尔更占优势。他抓住对手被迫退开而露出的破绽，猛力挥剑击飞对手的剑。

与他对练的骑士在遗憾地仰头望天之后，双方互相行礼结束比试。

只见纳维尔稍微调整一下呼吸，没有休息就另外找了个地方练习挥剑。

而我也同时发现有一群人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看着纳维尔并窃窃私语。

「啊，原来如此……现在是这种状况啊。」

「啊，您真的来了。艾妮丝殿下。」

「小加，辛苦啦。」

察觉到我身影的小加，立刻快步跑了过来。他一发现我正在观察纳维尔，脸上便露出苦笑。

「殿下您都看到了吗？」

「所以还是有人会避着他吗？」

「果然被看到了……其实那些人也不会找他麻烦，放着不管也没关系，只是不知该说是纳维尔不愿示弱，总之他就是把所有精神都放在训练上，让人也不方便跟他攀谈。有几名骑士前辈是会关心他的状况，多少还是会去找他聊聊就是了……」

「嗯～，就现在的环境来说，实在谈不上好呢……」

「从培养默契跟团队气氛等方面来说，如果有办法获得改善，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啦。」

小加微微耸着肩说。我又观察了在挥着剑的纳维尔一段时间，最后下定决定朝他走去。

「唷！纳维尔，好久不见啦。」

「呃……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纳维尔一见到我便停止挥剑，他先是为我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感到惊讶，接着才连忙行礼。

「免礼免礼。真的好久不见了呢。最近过得好吗？」

「……下官已洗心革面，重新磨练身为骑士的自己。」

将手背在身后的纳维尔挺直腰杆，无比恭敬地回应我的问候。

他还真是个老实人。这个感想让我不禁苦笑。

「这样啊，那很不错啊。我今天到这里是有事情想告诉你。」

「会是什么事……？」

「虽然骑士团长应该这几天内就会正式向你传达啦……就是尤菲打算用我开发的飞行用魔道具，进行兼具测试飞行的视察。至于护卫就决定由你担任。」

听到我这么说，纳维尔便目瞪口呆并全身僵硬。可能是困惑，他原本就皱起的眉头又皱得更紧。

「……我被选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护卫？」

「嗯。」

「为什么会选上我？恕下官失礼，下官曾针对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就是因为那样，你在近卫骑士团也处得不顺利吧？可是考虑到你的未来，放你继续维持这种处境实在太可惜了。所以这个决定也兼具宣示和解的用意。」

「……这是我父亲请求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做如此安排吗？」

纳维尔用愁容满面的表情跟同样带着苦涩的声音反问。

只是看到我摇头否定，纳维尔的表情又变回困惑。

「是尤菲主动提出的。这次视察蕾妮也会同行，不过她也接受挑选你担任护卫的提议。」

「不只是尤菲莉亚女王，就连蕾妮都……不，连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也同意吗？」

「如果尤菲一直没有跟你和解，那么跟史普劳特骑士团长的关系也会变得尴尬吧？我认为尤菲也是希望日后也能继续重用骑士团长，为了化解这份芥蒂，才安排你接下这次任务。」

纳维尔听到我这么说，紧握拳头微微低头。

看他的表情，我想纳维尔心中肯定有不少纠葛。

「要是你怎样都没法接受，我可以代你去告诉尤菲喔。」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只是我认为赎罪的方法并不是只有在反省后让自己受罪。当然我也认为如果对方不愿意，却硬逼人赎罪也是不对的。」

「可是选我作为护卫，其他人也很难接受吧？」

「这可是尤菲亲口点名的喔。」

「可是……」

「要是这样都没法让人接受，那不管怎么做应该都没人会接受了。」

被我这样说破，让纳维尔的眉头皱得更深。我觉得他眉间的皱纹搞不好永远都消不掉了。

「既然你加入了近卫骑士团，不管怎样都得面对尤菲。既然迟早都要碰面，趁现在这个机会和解也是好事。我认为尤菲跟蕾妮也都在那次事件后有所成长，可能的话，我也希望你能够回应她们的期望。」

听到我这些话，纳维尔闭上眼睛，不发一语地陷入思索。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纳维尔缓缓睁开眼睛给出答覆。

「等接到正式通知，下官会全力做好护卫的工作。」

「嗯，谢谢你。」

「……下官希望能在与她们再次见面时当面谢罪。因为下官还未这么做。」

说完这些话，纳维尔那不再紧绷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个男孩在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模样。他的答覆也让我满意地点头，并露出微笑。

＊　＊　＊

纳维尔正式接到要在视察时担任护卫的通知，是在我们交谈过后又经过数日。为了在视察之前让所有人见面，另外也为了要先熟悉如何驾驶飞天机车，参与视察的成员现在都在离宫齐聚一堂。

首先来到离宫会客室的人有我、尤菲、蕾妮、伊莉雅。

接着是作为护卫同行的哈菲丝、小加，以及纳维尔，共计七人。

「下官是在这次视察以护卫身分同行的纳维尔·史普劳特！见过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好久不见了，史普劳特少爷。我们上次见面是那个时候吧。」

纳维尔面对尤菲时表情相当紧绷。而尤菲对他的态度则相当自然。

「当时因下官不知分寸，给陛下造成极大困扰，请容下官谢罪。因此遭到波及的席昂男爵千金，也请接受下官的谢罪。」

「请把头抬起来。」

尤菲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深深一鞠躬的纳维尔。在确认对方抬起头后，尤菲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

「当时我们跟现在相比都很稚嫩，也有很多不懂的事，因此目光狭隘。若要说当时有人没能察觉必须要察觉的事，犯下了严重错误，我其实也不例外。」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您言重了……」

「为了以女王的身分带领这个国家，我必须不断成长。为了往前迈进，必须将过去的失败化为助力。而我也希望与我共同带领国家的有能之士，能同样成长前进。所以还请你容我原谅你。我很期待你在这次视察的表现。希望你让我能庆幸自己选择你当护卫、选择原谅你会是正确的决定。你明白吗？」

尤菲微笑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此告诉纳维尔。

听到尤菲的话语，纳维尔先是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接着用力紧闭着嘴唇。他最后缓缓吐气，一手握拳放在胸前。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下官定会竭尽所能回应您的期待。」

「很好。那就请你别辜负我的期待，纳维尔。」

尤菲放下严肃的表情做出回应。

接着尤菲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蕾妮。察觉到尤菲的视线，蕾妮在微微点头致意后来到纳维尔身旁。

「蕾妮……不，席昂男爵千金。」

「叫我蕾妮就可以了，纳维尔少爷。我想说的，尤菲莉亚陛下已经全都说过了。话虽这么说，我并不会认为少爷您罪不可赦。我反而觉得是因为我才让你犯下大错，对你很过意不去。」

「……不，蕾妮你并没有错。如果我能更加慎重就好了。我当时如果有阻止亚尔加德王子就好了……」

随着蕾妮的谢罪，纳维尔也满脸苦涩说出如此想法。

听到纳维尔的话语，蕾妮只是默默摇头。她的表情就像无云的蓝天般无比清澈。

「那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可以挽回那天所犯的错误。所以我认为我们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坚强，去面对未来的日子。正因为这样，我也会献上我微薄的祝福，希望纳维尔少爷能再次成为一名能无愧于心的骑士。这次视察要麻烦你关照了。」

「……我会的。我一定会以骑士身分，以无愧于任何人的方式尽忠职守。」

此刻纳维尔总算放松他那紧绷的表情。看到这种变化让蕾妮也松了一口气，走回尤菲身旁。

「这样事情就解决啦！真是太好了，纳维尔少爷！」

「加、加库先生……！」

突然听到小加那毫无紧张感的发言，让只是站在原地的我差点摔跤。

站在小加身旁的哈菲丝立刻用力拍打小加的背，让他连声哀叫。

看到小加的狼狈模样，纳维尔再次皱眉。

「……为什么你总是这副德性啊，加库！」

「呜～别、别生气嘛……现在这样这不是好事吗……」

「这是两件事！你好歹也顾一下气氛吧！」

「好啦……对不起啦……」

纳维尔像忍受头痛般用手按着眉间，用呻吟般的语气这么说。而小加则狼狈地低声道歉。

看到纳维尔跟小加这样的对话，让我实在忍不住放松紧绷的神经失笑。

而我的笑声也让紧张的气氛逐渐转为轻松。

小加跟纳维尔的尴尬表情更是加速了这种变化。

这样应该算是顺利达成了让所有人先打个照面的这个目的。

我抱着这个想法与尤菲对望了一眼。她似乎也跟我有类似的感想，我们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

第五卷 3章 与你在花都约会

驾驶天龙及飞天机车视察领地的行程，是在所有人都能驾驭飞天机车才启程。

因为尤菲有骑乘魔女扫帚的经验，所以很快就得以适应，不过要让其他人也能适应，还得花上不少时间。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适应如何操纵飞天机车的人是蕾妮。看到蕾妮一掌握到诀窍，很快就能随心所欲驾驶飞天机车在空中飞行，甚至连尤菲都颇感意外。

接着上手的人是有骑马经验，并在运用风魔法上也有优势的纳维尔，再来则是小加。至于伊莉雅跟哈菲丝则迟迟抓不到诀窍。

话虽这么说，两人最后也练到有能力驾驶飞天机车的地步，所以也总算能正式被排入行程，出发视察。

路上是由我跟尤菲骑乘天龙，飞天机车则是蕾妮与伊莉雅一组，小加与哈菲丝一组。已经熟悉操纵的纳维尔则单独驾驶一台飞天机车与我们同行。

「各位路上可要小心喔。」

「艾妮丝！你可要谨言慎行，别丢了王族的脸喔！」

「不要特地点名我啦！好，各位！我们趁说教层级还没有提升的时候赶快出发吧！」

由于在我们正要出发的时候，我险些被前来送行的母后抓走，导致我立刻跳上天龙的模样也让大家看傻了眼。

出发时总不能被耽搁吧？要是我被母后抓去说教，可是会拖很久的！

如此这般，我们的视察之旅就此启程。尽管飞天机车的出力与强度都比不上天龙，只要驾驶天龙的我们配合一下，就能顺利地一起行动。

为了避免太过疲惫，我们也安排较多的休息时间，一路上顺利消化排定的行程。

虽然我们这次有避免飞得太高，用贴近地面的高度飞行，不过光是不需沿着道路，能朝着目标直线前进，依旧能大幅缩短移动时间。

「现在更加深刻感受到飞天机车真是好东西了。如果能让骑士团配备这种魔道具，会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呢。」

在休息的时候，纳维尔看着飞天机车这么说。

「虽然我们在事前已经练习过，不过这样实际运用，更能体会到这玩意的作用呢。」

「飞天机车能大幅缩短了移动时间。只要习惯，要远比骑马还来得轻松。而且马不只需要休息，还得吃草喝水。」

「在发生状况的时候，有飞天机车也能及时将领地遭遇的危难传达给邻近的领地，能更加迅速地调动援军。」

（插图008）

「虽然这次压低了飞行高度，若把高度提升，就算地上有威胁也能直接飞越。如果是空中有魔物的状况当然还是需要留意，可以肯定光是飞天机车这一件发明，就足以为国家带来极大改变。」

就算在休息的时候，小加、纳维尔，还有哈菲丝也都热心地讨论飞天机车的运用法与未来性。

而在三人热衷于飞天机车的话题时，伊莉雅跟蕾妮则使用野外活动用的保温瓶准备了对应人数的茶。

「各位，茶水准备好了。还有一些简单的茶点，请一并享用。」

「……没想到在野外也能喝茶。」

「可以在野外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真是太幸福了。」

看着蕾妮端来的茶，纳维尔脸上露出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至于小加则是立刻把茶点塞进嘴里。

看着如此融洽的景象，让我产生彷佛我们是在野餐的错觉，让我自然流露笑意。

「好清闲喔……」

「是啊。」

尤菲出声附和我脱口说出的话语。

放眼望去，周围尽是平原跟小规模的树林。听到我说出如此感想，小加便满怀感慨地开口。

「不像西部，东部每个地方都差不多是这样。」

「加库也是东部出身的吗。」

「是啊。在靠近王都的地区是还好，可是越往内陆就只有乡村，就只有田地跟让骑士团驻扎的城砦，没有其他东西了。」

小加虽然说得干脆，不过纳维尔跟哈菲丝似乎显得有些不太自在。

「就我家族的领地来说，其实也算是被分在东部，不过我们是在靠近王都的地区……」

「啊，史普劳特伯爵领地确实是这样。记得尼布鲁斯子爵家是在西部吧？」

「我们家族管理的，是在西部拥有领地的安迪伯爵家所授与的部分领地，所以……」

「我常听西部那些家伙到处炫耀，听说西部有许多不同样貌的城镇，是真的吗？」

「西部有邻接他国的国境线，做进口生意的商人也多，所以会有吸收他国文化的倾向。这大概也是城镇会有许多样貌的理由。」

「是啊。如果想要购买奢侈品，也是去西部比较好。」

「对啊。实际上那里有不少值得一看的东西。」

听到我这么说，哈菲丝也带着微笑点头附和。这样聊起来，让我感觉各地区都拥有各自的特色。

「放心，我相信东部肯定也会随着未来的发展产生变化的，只要发展到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受到忽视就行了。」

我话才说完，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傻眼地看着我。

「咦？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看我？」

「……该怎么说，艾妮丝殿下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呢。虽然尤菲莉亚陛下也不遑多让就是了。」

「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你们要称赞尤菲我是没有异议，但为什么连我都算进去？」

「因为是艾妮丝殿下发现了魔学，现在才会有东部其实也必须开拓的理由吧？」

「这样说起来，或许是没错啦……」

「就算不是那样，王姊殿下您的事迹，在东部也都已经是家喻户晓的地步了。」

「加库，你刚才提到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的事迹是什么意思？」

「因为王姊殿下在从事冒险者工作的时候，经常在东部往来。身为高阶冒险者的王姊殿下，就算是棘手的委托也会不顾危险地出手解决，所以有很多人感念殿下的贡献呢。」

「原来有这种事啊。」

小加不知为何显得相当得意，而纳维尔也是一脸钦佩的模样。

见到两人如此反映，让我不禁产生一股不知该说是抱歉还是害臊的感情，只能露出尴尬的笑容。

或许是察觉到我表情的变化，让蕾妮微歪着头看着我。

「艾妮丝殿下，您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这样被人称赞，我反而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值得被称赞的事……而且我起初也是跟其他冒险者一样，是在黑森林附近活动的……」

「嗯。」

「但我猎魔物猎得太凶，所以搞到有人要求我能有所节制。」

「原来……」

「在爆发魔兽狂潮的时候我到了现场大家都很高兴，但如果我平常跑去参与活动就会被人嫌，后来开始有人说我已经付出够多贡献了，要我到东部去，所以我才开始改成在东部活动……」

「那是一段令人怀念的往事呢……」

伊莉雅语带感慨地表示。而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明白我所言不虚，用异常慈祥的眼神看着我。

「原来王姊殿下就是因为那样才来到东部的……」

「顺带一提，小加就是在我刚到东部的时候找我碴的。」

「哇！糟糕，我不该提这件事的！拜托别再提那件往事了！」

小加双手掩面仰天大喊。而就在其他人几乎都露出苦笑的时候，只有纳维尔表情严肃地轻拍小加的肩膀。

我们就在大家的轻笑声中度过了这段轻松的休息时间。

＊　＊　＊

我们选为最初视察目标的地方是贝维塔。被喻为是帕雷提亚王国东部最大的交易都市，也算是东部地区较为繁荣的都市。

甚至可以说是让居住在比贝维塔东边的人都会向往的地方都市。我们虽然顺利抵达了这座都市，不过却也遇到了另外一个小问题。

「咦？两位想微服出巡！？」

「你也知道嘛，在贝维塔可以看到很多东西，而且要瞭解平民平时的生活跟物价等状况，实际上街逛逛是最好的……」

「就算是那样，女王陛下跟王姊殿下上街却不带护卫，那未免……」

纳维尔立刻面有难色。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而眉头深锁。而我则是搔了搔脸颊，想着究竟该如何说服他同意。

「纳维尔，你不能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我们吗？之后也可以换你跟其他人抽时间上街做些调查，这样如何？」

「……为什么两位要对微服出巡这么执着呢？」

（难得有这个机会，所以我想和尤菲做些像约会的事嘛。如果我这么说，他肯定会很傻眼……）

仔细想想，虽然我跟尤菲已经确认过彼此的心意，不过在那之后还没有做过类似约会的事。当然这也是因为尤菲有身为女王的政务要忙，排不出能和我一起出门逛街的时间。

我们还是有一起在房间聊天，同床共枕啦。只是我们还是想贪心一点，做些像普通情侣会做的事。况且过了贝维塔，可以享受逛街乐趣的地方也不多……

但这样可能还是太任性了，毕竟我们是来工作的。不对，我也不光是为了玩才如此提议的……

「纳维尔，这样又有什么关系呢？况且艾妮丝的意见也算合理。」

「怎么连女王陛下都……」

「况且我也对平民的日常生活有兴趣。我也自认自己在这方面比较缺乏，若可借此弥补不足，我认为艾妮丝的提议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考虑到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身分，确实是会对平民的生活欠缺瞭解，可是一想到风险……」

就算尤菲表示赞同，但纳维尔仍旧面有难色。

「纳维尔少爷你也太死板了，让她们出去逛逛又有什么关系呢？」

「喂，加库……」

尽管被纳维尔瞪了一眼，这时用悠哉语气插嘴的小加丝毫不放在心上。

「就算遭到袭击，就算对方来阴的，也只会被她们轻易摆平的。况且她们也不是要你怠忽护卫的责任，还允许你在后头跟着，我认为这算是很妥当的折衷条件了。」

「让尤菲莉亚陛下散心也包含在这次视察的目的当中，所以我也赞成这么做。」

「怎么连蕾妮也……唉，好吧……」

看到在小加之后连蕾妮都表态赞成，让察觉到寡不敌众的纳维尔只得不甘愿地同意。

「那么我们也想去补给一些这次视察可能不够用的东西。」

「伊莉雅跟蕾妮也要上街吗？」

「是的。我想需要补给的东西不会太多，所以我们去就可以了。」

看到伊莉雅用带有「再来应该不需要我再多强调什么了吧？」那种意思的眼神直视我，让我不禁苦笑。看来伊莉雅也跟我一样，想做一点假公济私的事。看到蕾妮努力压抑动摇但却难掩兴奋的反应，也让人会心一笑。

于是我们以微服出巡的名目开始在贝维塔逛街。

而我们这次装扮的主题是偷跑到外头的富家千金。老实说，无论换上任何平民装扮，尤菲的美貌都会引人注意，应该多少还是有人会认出我们的身分。

当然商人也很懂得该怎么应对这类隐瞒身分的顾客，他们也知道如果打探客人隐瞒的身分，搞不好会惹祸上身。

所以商人都知道要配合顾客演戏。如果是在王都，要微服出巡应该会更轻松，不过这里毕竟是东部。选择这种服装也算是刻意向人强调别胡乱打探。

尤菲那一身逃家千金的装扮，是伊莉雅负责打点的。

我们刻意不掩盖长相。毕竟在东部知道尤菲长相的人应该不多，而且这样说不定更能强调她是某个逃家的富家千金。

至于我则是打扮成随侍在富家千金身边的侍女。

呵呵！反正现在尤菲的身分本来就比我高，所以她也不能对我这身打扮有意见了！尽管尤菲满脸不太甘愿的表情，但我会假装没看见的！

「大小姐，您觉得如何？」

「……感觉好不自然。」

「有那么不像样的随从吗？」

「这个……我不予置评。」

「你们这样有些过分喔。」

面对我的询问，哈菲丝只是给出模糊的答覆，而伊莉雅则是干脆说我没有随从样，蕾妮甚至决定不给任何意见。

尽管有这样的小插曲，不过我们就以这样的打扮上街。虽然有路人转头对我们多看了两眼，不过很快就失去兴趣离开。

在街上遇到可能是贵族的人，一般平民都会选择避开。因为没有人想惹祸上身。

「……这里的气氛跟王都的城镇不太一样呢。」

（插图009）

「是啊。毕竟王都是国家的中心。尽管在西部有一些比王都更加繁荣的都市，可是还是王都最能让人感受到历史氛围。」

「是这样吗？不过这里感觉相当具有活力，在此往来的人似乎也很多。」

「因为贝维塔是东部最繁荣的都市。不便前往王都的人都会来这个大多商品都齐全的地方买货。就算是要出外赚钱的人，也应该会到这里来找机会。」

「原来如此，所以说在这也很有机会接触到东部氛围啰。」

我跟尤菲一起走在街上闲聊。就在这时，似乎察觉到什么东西的尤菲开口说：

「话说回来，这里的花商似乎特别多呢。」

「因为贝维塔也是花卉的名产地，这里种植了各式花卉。如果在盛产期来就可以看到五颜六色的花朵盛开，景色很漂亮呢。虽然在王都也有为景观种植花朵，不过这里还是更胜一筹。」

「原来如此……」

看到尤菲对此颇感兴趣地点头回应的反应也让我自然露出微笑。

在我与尤菲逛街的时候，转头望去也偶尔能看见小加、纳维尔、哈菲丝走在一起交谈的身影。

（虽然他们并没有疏于护卫我们，倒也让我察觉到是刻意不打扰我们……）

我只要伸手就能碰触到尤菲的手。这让我不禁有些不是滋味。

（唔……虽然当着那三人的面跟尤菲牵手让人有些害臊，可是我很想和尤菲手牵手一起逛街。不过那样看起来可能会怪怪的，好歹我们也是挂着微服出巡这个名目，别做些太惹人注目的事情比较好，我想还是别去想吧……）

「艾妮丝？」

「哇呀！？」

看见我陷入思索，尤菲便将脸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瞧。

这突然缩短的距离让我忍不住反弹般地往后退开。这么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心脏怦怦跳。啊啊……吓死我了。

「怎么了吗？」

「没有，我只是有些胡思乱想……给我时间让脑袋冷静一下……」

「乱想什么……？你不能说得清楚一点吗？」

尤菲用没好气的表情看着我。看到她随时又会凑过来的模样，实在让我很伤脑筋。

「没有啦，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艾妮丝，麻烦你清楚说明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尤菲笑眯眯地这么说。可是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

「你每次这样言词闪烁的时候，不是在忍耐什么，就是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事。」

「……怎、怎么会呢？」

「不要狡辩了，把你刚才想的事说出来。」

看样子我是没法逃避了。就算我对尤菲露出博取同情的可怜眼神尝试做最后反抗，但她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

「……就是……」

「请说。」

「我想……呃……如果可以牵手就更好了……」

「牵手……？」

「人、人家就只是想做一些像情侣会做的事嘛……」

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有火从自己嘴里喷出来。我的脸颊就是烫到这种地步，我好希望尤菲可以把眼睛别开。

看见我如此反应，只见尤菲先是楞了一下，接着露出像弄懂什么似的笑容。

「那我们来牵手吧，艾妮丝。」

「不是，那个，可是，你也知道嘛！那样可能会吸引很多人注意，再说微服出巡的时候那么做感觉也不太恰当……」

「会有问题就等出了问题再说吧。因为对我来说，最优先的就是实现你的心愿。」

尤菲带着开心的轻笑声抓起我的手。她稍微拉了我一把，让我整个人往她身旁靠去。

「这样可以吗？艾妮丝。」

「……嗯。」

听到我用小声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做出回应，让尤菲再次发出轻笑。

「原来如此，这样也不坏呢。话说回来，你还知道什么像这类情侣会做的事情吗，艾妮丝？」

「为、为什么你会想问我这种问题？」

「艾妮丝，你想跟我做那种情侣之间会做的事吧？我也想啊。因为如果那样能让你意识到我们是一对情侣，我求之不得。」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开心，而且还看起来很高兴地说出这些话呢！」

不行，我眼前的是小恶魔尤菲！她已经开始得寸进尺了！

「知道自己喜欢的人这样想，不是应该高兴吗？你该不会之前其实都没能满足吧？」

「也说不上满不满足，因为尤菲你都在忙着处理政务嘛。我们就算在一起，也就是喝茶，或是一、一起睡觉，除此之外就没有做其他事了……」

「那还真是我太疏忽了。也对，我应该抽出更多跟艾妮丝你在一起的时间才对。我都差点忘记你是付出越多，就越会想要逃跑的人了。」

「我、我哪有逃跑过？」

「真的吗？你敢说自己没有前科吗？」

「那只是状况太糟糕而已！可以的话，人家也想跟尤菲作更多像情侣会做的事！可是人家不想变得任性嘛！」

「要是这些话给养母大人听到，我想她应该会欣慰你终于长大，或是感叹怎么会把你养成这种连提出任性要求都不会的孩子吧……你觉得会是哪一种呢？」

「尤菲，我真的觉得你会做这种事的个性很糟糕耶！」

「你是指哪一种事呢？如果不能清楚说明到我听得懂，我怎么会知道呢？」

「反正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会装作听不懂吧？」

「没错。」

气死我了！这丫头就是会摆出这种一副什么都早就料到的模样！

「呵呵，对不起嘛，艾妮丝。你别生气了啦。」

「人家讨厌爱欺负人的尤菲……！」

「我是在对你好啊。我只是在给你可以撒娇的机会而已。」

「呣……唔唔……！」

看着尤菲打从心底开心的模样，让害臊到全身颤抖的我除了回瞪之外，什么也不能做。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想到了什么的尤菲撇开头低声说。

「原来如此，确实会让人有些在意呢。」

「你是指什么？」

「我是说其他人的视线。虽然说这是无可奈何的，不过我现在的立场应该是身边要有护卫。」

尤菲用牵住我的手再次把我拉近，接着用像调侃的轻柔语气在我耳边轻声说：

「不能独占艾妮丝可爱的表情，真是太遗憾了。」

「你……！少、少乱讲……！」

「不可以喔，要是你表情一直那么可爱──不是会让我更想欺负你吗？」

「你、你刚才说想欺负我！我听得很清楚！你真的很坏耶！」

「你应该听错了吧？来，我们快走吧，艾妮丝。」

尤菲开心嘻笑的模样真叫人不甘心。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种爱捉弄人的小恶魔啦！

我感觉自己脸颊的高热迟迟没法退去，根本抬不起头。可是我仍旧放不开尤菲那牵着我的手，只能任凭尤菲拉着跟她一起逛街。

＊　＊　＊

在贝维塔微服出巡，让我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五花八门的花卉与用花制成的染料都是此地的特产品。也因此也能看到各种颜色的丝绸，还有加上刺绣的许多商品。

尤菲也买了几件她中意的丝绸与刺绣作品。如果尤菲主动聊起跟东部刺绣有关的话题，搞不好会受到更多关注。

而提到在贝维塔这座城市的特色，还有另外一件。那就是现在我们眼前所看到的光景。

「利用当地特产的花浴池也是贝维塔的特色！」

我们包下了澡堂，让只有我跟尤菲独享。红色、白色、粉红色等鲜艳花朵飘浮在十分气派的浴池中的光景，呈现了名符其实的华丽。

从浴池弥漫出的热气似乎也带着花香，十分宜人。尤菲轻轻吸了一口，接着缓缓吐气。

「好香喔。可以在享受泡澡的同时享受这种香气，感觉有些奢侈呢。」

「听说有不少人就是为此远道而来。不过真要说起来，这应该比较偏向富裕庶民的文化吧。」

「是那样吗？我记得养母大人也很喜欢花浴耶……」

「咦？有这种事？」

听到尤菲这么说让我颇为吃惊。原来母后也喜欢花浴啊。

我对母后的私生活并不清楚。说起来，母后过去一直忙于外交，就算有空回来，也因为我待在离宫的关系，所以我们就连生活都没有交集。自然少有知道母后私生活的机会。

等这次视察结束之后，我试着去跟母后聊聊看花浴的事好了。

「艾妮丝，我来帮你洗背吧。」

「尤菲那等等我也帮你洗。」

「嗯，麻烦你了。」

我们在帮彼此洗过背部跟头发之后，便进到花浴池内。

虽然光是从热气中就能闻到花香，不过实际泡进浴池内，感觉花香也变得更加浓郁。加上舒服的水温，让我自然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舒服喔……」

「嗯，真的很舒服呢。」

相较于连肩膀都泡进浴池的我，尤菲只将腰部泡进浴池内。

因为尤菲喜欢的水温要再稍微低一些，所以可能得多花一点时间才能适应。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尽情享受了泡澡之乐。已经适应了水温的尤菲，在我身旁同样连肩膀也一并泡进浴池内。

「哈～……」

「呵呵，你干嘛发出那种声音啦。」

「人家很放松嘛……」

「艾妮丝你真的很喜欢泡澡呢。」

「我喜欢到甚至会用魔道具让自己可以更轻松泡澡呢。对了，等到魔道具开始普及之后，也让这里引进我用来泡澡的魔道具，说不定对生意会有帮助呢！」

「听起来很不错呢。」

我在享受泡澡的同时也跟尤菲开心闲聊时，突然看到一朵飘在浴池里的花，伸手将花捞了起来。

我将那朵花举在自己眼睛前面，隔着花望向尤菲的举动让她感到不解。

「怎么了吗？」

「我觉得这朵花很像你眼睛的颜色。」

那是跟尤菲蔷薇色眼睛颜色相同的花，我带着笑容，交互看着那朵花与尤菲。

听到我那么说，尤菲先是楞了一下，随后便仔细打量我手中的那朵花。她接着露出轻松的笑容，从我手中把花拿走。

「原来我眼珠的颜色在你眼里是这个样子吗……」

「嗯，是很可爱的颜色呢。」

「是吗？」

尤菲微笑着拉近与我的距离。我看着那蔷薇色的眼睛与视线，不知为何无法将眼睛移开。

尤菲直接抓起我的手，又搂住我的腰，将我带了过去。我们处在可说是彼此喘息会交错的极近距离之内。

「尤、尤菲，你真是的，你要干嘛！？」

「你不回答我吗？」

「回答什么！？」

「可爱吗？」

尤菲微微歪头问着我。为了不让湿头发泡进浴池而盘起头发的尤菲，让我能清楚看见她颈部的线条。因为泡在热水中也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看着尤菲那微微眯起、些许湿润的双眼，让我更加移不开视线。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发出彷佛要冲出体内的剧烈心跳，脑袋似乎也因为除了泡太久热水之外的因素而有些发昏。

「艾妮丝。」

「……唔！你好坏……！」

「这种时候不肯给出答覆的艾妮丝才坏吧？」

只见尤菲整个人又凑得更近，不给我任何反驳机会就先堵住我的唇。

或许是因为在热水中亲密接触，交叠在一块的嘴唇感觉要比以往都更加温热。发现尤菲打算趁机更进一步将吻升级得更加缠绵，我也微微做出反击。

「这里是澡堂！」

「……对啊。」

看尤菲轻吐舌头毫无悔意的模样，实在令人生气。早知道我刚才就该咬更大力一点……！

虽然尤菲放弃吻我，但还是紧紧搂着我。那搂在我腰上示意不让我逃跑的手，还有紧贴在我身上的胸部感触，彷佛都让亲吻的余韵再次复燃。

「……你靠太近了！」

「会吗？」

「会！还有手别乱摸！脚也不准缠上来！」

虽然我们后来还是在澡堂亲热了一下，不过因为热水真的泡太久了，让尤菲泡到头昏了。

尽管我连忙把尤菲拖出浴池，不过全身瘫软躺在床上的尤菲还是用哀伤的语气说：

「……艾妮丝，好难过喔。」

「你自找的！」

「……没错。」

要是尤菲在视察途中病倒也很麻烦，所以我是会照顾她，不过希望她可以因为这次教训学乖一点！

（插图010）

第五卷 4章 响彻天际的雷鸣

视察的行程顺利消化。我们也在保持充分休息的状况下轻松移动。

在旅途中经过的东部城镇，也确实有足以被称为城镇的规模，往来的人群也多，市集也相当活络。虽然跟王都相比，规模自然逊色许多。

然而随着我们越往东走，那样的景色也越来越罕见。相对的是更多的平原跟小规模的树林，还有大片的田地，一路上都是小加所说的乡村景色。

而我们就在这种情况下，来到帕西蒙子爵所治理的领地。

帕西蒙子爵的领地在东部也算是地处偏东的贵族，跟小加的朗普男爵家族所治理的领地是邻居关系。

而在我们所见过的东部领地当中，这片领地也让人印象最为深刻。

田的作物似乎难有收成，下田工作的人也不多。而在田里工作的人尽是老年人或小孩，几乎看不到年轻人的身影。许多房舍看起来也都欠缺修整，甚至连领主的宅邸都欠缺打理，让人不禁涌现一股凄凉感。

「……虽然我有听说过这里的状况，没想到竟会悲惨到这种地步。」

在确认过周围的状况之后，小加低声说出如此感想。其他人脸上也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

帕西蒙子爵领地会被选为这次的视察目标，是因为这里是遭到魔物袭击的受灾区。当时帕西蒙子爵判断状况的规模属于魔物狂潮，也立刻向近邻的领地请求军队与资金援助。

由于规模并没有像巨龙出现时那么夸张，加上帕西蒙子爵迅速的判断，近邻领地的支援也及时赶到，所以也顺利平息了魔物狂潮。

可是领地的受创情况仍相当严重。帕西蒙子爵自己手下的骑士团与前来支援的骑士团都有许多死伤，加上补偿遗族等支出，让领主被迫负债。

接踵而至的天灾也让农作物遭到重创，为了帮领民购买粮食，让帕西蒙子爵被迫积欠更多债务。

这件事让尤菲主张要亲眼确认这个领地的状况，所以才排进视察行程中，这就是我们为何会来到这片领地的理由。

我偷偷看了一眼尤菲的反应，发现她正表情严肃地观察四周。从这反应来看，应该也对这个状况有什么想法。

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一名身边带着数名随从，应该是帕西蒙子爵的男子从领主宅邸中现身。

那名眼睛下方有明显的黑眼圈，面容也相当憔悴、难掩疲态的男子恭敬地朝尤菲鞠躬致意。

「恭贺各位大驾光临，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不用多礼，帕西蒙子爵。请把头抬起来，我也知道你领地的状况，你无须顾虑要招待我们。」

「感激陛下体谅。她是小女，名叫夏尔涅。」

帕西蒙子爵说完，在他身边一名穿着朴素礼服的少女也在恭敬行礼之后抬起头。

那名少女有一头带有淡金色的红发，眼睛的颜色类似紫水晶。稚气未脱的样貌感觉还未成年。

少女看起来明显十分紧张，表情也有些紧绷。可是她仍努力开口问候。

「我是夏尔涅·帕西蒙。很荣幸见到各位，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夏尔涅。」

我尽可能带着笑容，不让那个名为夏尔涅的少女紧张。

夏尔涅看到我的笑容先是微微露出惊讶神情，接着放松紧绷的表情，露出符合她年纪的笑容。

＊　＊　＊

夏尔涅在领我们到客房之后，之后便是与帕西蒙子爵一家人共进晚餐，也顺便让大家互相认识。

帕西蒙子爵家是四人家族，在晚餐时我们还见到子爵夫人与夏尔涅的弟弟。

夏尔涅刚懂事的弟弟牵着子爵夫人的手，颇为紧张地问候我们。也许是担心年幼的儿子受惊，子爵夫人在晚餐后便立刻带着他退下。

「不好意思，端不出什么丰盛的菜色……」

「没那回事。晚餐很好吃，看来你拥有相当出色的厨师呢。」

帕西蒙子爵似乎对菜色简单的晚餐感到介意，不过正如尤菲所说，晚餐相当可口。想必厨师也是在这种状况下尽了最大的努力。

就连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不怎么需要进食的尤菲也吃了不少。

虽然有可能是尤菲避免子爵愧疚而刻意为之，不过看尤菲用餐的手也从没停下，应该是真的颇合她的胃口。

对于尤菲如此反应，帕西蒙子爵也显得松一口气。在他身旁的夏尔涅也同样叹了一口安心的气。

「帕西蒙子爵，我希望能先从你口中瞭解一下领内状况。」

在稍事休息后，如此开口的尤菲让气氛又再次紧张。

被点名的子爵也绷紧表情，用让人感觉悲壮的态度开口。

「老实说，状况相当不乐观。微臣的领地不只受到魔物狂潮袭击，加上天灾，领内的储备已经见底了……」

「是吗……明年的收入有望恢复吗？」

「就算今年撑过去，明年也很难说。恐怕得看许多出外讨生活的年轻人们是否愿意返乡而定。」

「就是因为这样，子爵你才会考虑归还爵位吧？」

原来事情已经演变到这种地步了吗？听到这里，我吃惊地望向尤菲。

可是帕西蒙子爵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年轻领民不仅是劳动力，如果能生下孩子也能增加领民的数量。正因为如此，年轻领民离开领地其实是相当严重的问题。领民持续减少的领地就算被撤废也是无可奈何。

只是一想到造成此局面的原因并非是帕西蒙子爵有什么过失，而是接连遭逢无可避免的不幸所导致，这实在令人感到扼腕。

当领主认为自己已经无力振兴领地的时候，确实也不该隐瞒实情，而是该立刻将领地还给国家。

只是想必会是十分艰难的决断。我认为光是能做出如此决断，就足以证明帕西蒙子爵拥有非凡的能力。

我抱着让这种人归还领地未免太过可惜的想法望向尤菲，而尤菲似乎也明白我的意思地微微点头，接着对帕西蒙子爵说：

「子爵，我能够感受到你对领地抱有多少感情，以及对现状的悲痛。我也能理解你因此决定将爵位与领地归还的选择。可是请你先暂且收起那种念头。」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我想你也应该对我在即位之前所经历过的状况有所耳闻，如今我正打算为这个国家带来新的气象。也就是艾妮丝所提倡的魔学与魔道具。而其中的魔道具如果普及，有机会让平民的生活有大幅转变。」

「呃……臣确实略有耳闻。」

「可是要让魔道具普及，仍有必须克服的问题。我认为解决那些问题的关键就在东部。」

「在东部有能促使魔道具普及的关键……」

尤菲继续对语气显得有些难以置信的帕西蒙子爵说明。

「那个关键就是现在还尚未开发的精灵资源。如今精灵资源最大采掘地是北部的黑森林，而在东部这里也有条件与之相近的地区。你的这块领地也是其中之一。」

「呃……啊，抱歉，原来是这样……？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一开始还搞不太懂尤菲意思的子爵花了一些时间才总算掌握状况，只见他用惊讶的表情回望尤菲。

看到帕西蒙子爵的反应，尤菲带着微笑点了个头。

「今后对东部的开拓会是当务之急。为此我希望能尽可能寻找有能的臣下。帕西蒙子爵，我希望你能继续为我效忠。」

「……唔！可、可是，就现在的状况，我连重建领地都有困难……」

「你刚才说你有办法撑过今年，不过无法确定能否撑过明年。既然这样，如果你能向我保证你能让领地撑过这一年，我承诺明年就会给你们享有荣华富贵的机会。」

尤菲朗声做出如此宣言。而这也让帕西蒙子爵眼眶泛泪地望着她。坐在子爵身边的夏尔涅也激动地用手捂住嘴。

「我会安排让这片领地成为资源采掘地。你愿意在现在这一刻，再一次向我，还有向未来即将改变的这个国家宣誓效忠吗？」

「……愿意！臣必会守住这片领地。我以家名立誓，向我所深爱的国家与女王陛下献上永不动摇的忠诚！」

帕西蒙子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诚恳地向尤菲行礼。而夏尔涅也连忙跟着起身，眼眶泛泪地跟着行礼。

而尤菲则是带着微笑继续对两人说：

「那我们就再重新讨论关于这片领地的未来吧。」

＊　＊　＊

在与帕西蒙子爵讨论过今后要处理的问题后，由于夜也渐深，谈话便告一段落。

在只保留微弱灯光的客房床上，并肩躺在一块的我跟尤菲自然聊起了关于帕西蒙子爵的话题。

「子爵是个会让人想期待能在未来有所表现的人呢。」

「他个性看来诚实稳重，虽然可能有些太过慎重，不过是能够信赖的人。」

「希望之后他真的能顺利振兴领地……」

「我有准备几个救济方案，所以打算实地多瞭解一些状况之后，再决定该如何实施。」

「既然尤菲你准备好方案了，那应该就没问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就尽管开口吧。」

「我会努力不辜负你这份信任的。话虽这么说……我们现在能这么做，其实也都要感谢你的努力。」

「我？」

「是啊艾妮丝。如果不是你，我想我们根本没机会去想现在这些事。」

我翻了个身面向尤菲提出疑问。而尤菲也同样翻身对着我这么说。

「好比说，飞天机车就是一个例子。像帕西蒙子爵领地这种突然遭遇大量魔物肆虐的状况，光是有一台飞天机车就能加快联络。」

「毕竟那原本就是为了这种目的所设想的魔道具嘛。」

「除了飞天机车之外，艾妮丝你所开发的魔道具还有着各种可能性。以后相信也有不少机会能让那些魔道具发挥。正因为这样，人民一定会对魔道具有所需求。也正因为知道有那种需求，我才能够对子爵做出那种承诺。」

「……被你这样一说，让我挺害臊的。」

我因为害臊而忍不住扭动着身体。只见尤菲伸出手，轻抚我的脸颊。

「你还不习惯被人称赞吗？」

「大概很难习惯吧。毕竟我过去是那个样子嘛。要我立刻适应太难了。」

「可是如果你不快点习惯，我也会困扰的。」

「唔～我尽量。」

「养母大人说过，刚才那是你不打算听话时常用的借口喔。」

「哪有！很多人都会这样说吧！母后对我太严厉了啦！」

见到我耍起脾气抱怨母后的模样，让尤菲忍不住失笑。

「养母大人很关心你的。」

「这个我当然也懂，只是……真的太严厉了啦……」

「在我看来，倒是觉得养母大人对你会特别宽容喔。」

「会吗……？你肯定在骗我。母后一见到我，视线就会变得严厉呢……」

「说不定是因为艾妮丝你对养母大人来说很特别。」

「人家才不想要那种成天被教训的特别待遇……」

「既然你这么说，要我去帮你说话吗？要是我去对养母大人说：『这样下去您会被艾妮丝讨厌喔。』那她的态度多少会变温和一点吧。」

「……我也不会因为被说教就讨厌她啦。」

我知道母后对我的严厉，其实也是反映她对我关爱的一种形式。而且我无法想像要是对现在的母后说我讨厌她，她会有什么反应。换成对父王那么做，我是很容易想像得到他会直接给我一拳就是了。

「虽然我可能没什么资格这么说，不过我认为艾妮丝你应该多跟养母大人说话才对。」

「如果母后没有要教训我，要我跟她说多少话是都不成问题啦……」

「只要你主动去跟养母大人说话就好了。况且我觉得是因为你把对话的主导权交在养母大人手里，所以她才会忍不住对你说教的。」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才好。」

被尤菲这么说我才发现，我从来没有主动找母后说过话。

所以母后也当然不晓得该怎样跟我说话。也许就是这样，她才会优先把注意力放到我的言行上。

过去就这么维持现状或许还没问题，可是我真的很希望往后能改善这种状况。毕竟我自己也不想老是惹母后生气。

「既然养母大人是东部出身，那等我们回去不就有很多事情可以问她吗？你就说有些问题想找人询问意见，试着去跟养母大人说话怎样？」

「也对……我对母后跟父王究竟是如何邂逅的事也有些好奇，我也想找机会问问看。」

「嗯，我想养母大人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看尤菲用慈祥的笑容看着我，让我感觉不太自在。

可是我突然察觉尤菲的笑容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这让我感到不解地仔细打量对方的脸，不过我如此反应也让她微皱起眉头。

「……你这样看我，我会很困扰的。」

「为什么？」

「……我也是会反省的。所以我正想说要节制一点。」

「啊，你肚子饿了吗？魔力还够吗？」

「我从你身上吸收了很多魔力，关于这方面没有问题。只是……」

「只是什么？」

说到这里尤菲闭起嘴，只是在嘴里嘟囔。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尤菲，等待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可是尤菲却像无法承受我视线似地别开眼睛。

「尤菲？」

「……如果我毫无来由地摸你，你不是都会生气吗？」

「嗯？」

「………」

「呃，尤菲？」

「算了，当我没说。」

就在我摸不着头脑目瞪口呆地看着尤菲的时候，她这次像闹脾气似地转头背对我。

这是什么状况？我是知道尤菲这种反应很可爱啦。我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尤菲你怎么会这么可爱啦。」

「……别笑我。」

「你在贝维塔明明很积极的说。」

「……就是因为我在那里热昏头，现在才在反省。」

「反省啊……」

尤菲那实在太可爱的反应让我又再次失笑。我真的很想干脆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可是我真那么做不知会被怎样报复。所以死命憋笑的我伸手摸了尤菲脸颊。

「就是想摸我，这个理由不行吗？」

「……如果用这种理由就能摸你，感觉就停不下来了。」

「也对。」

我将手放在尤菲脸颊上，直接滑动手指，抚弄她的脸颊。

「可是我想摸你的时候就会直接来了呢。」

「……艾妮丝你太狡猾了。」

「会吗？」

「因为你很容易就让我觉得幸福。你让我那么幸福，会把我宠坏的。」

「你的幸福也太容易了。」

最近尤菲感觉有些欠缺节制，或许是因为她在撒娇的关系。

现在是在视察途中，是在离宫外头，所以尤菲才规戒自己要维持女王应有的模样。可是在只有我们独处时，尤菲就没法再克制自己。

若真是如此，这女孩未免太可爱了。想到这里就让我心花怒放。

「不论有没有理由都可以摸我啦。只要尤菲你想摸，随时都可以喔。」

「……就算你觉得很害臊的时候也可以？」

「……还是要稍微节制一下啦。」

由于我发现尤菲的眼神变得有些不妙，让我忍不住退缩了。

就在这个时候，尤菲整个人靠了过来，像要把我拖过去般紧紧抱住我，并把脸埋在我脖子上。

「艾妮丝，我是很喜欢会让我撒娇的你，可是你在人家被宠坏的时候也要骂我喔。因为碰到跟你有关的事情，我就会不知分寸的……」

「我也很喜欢会向我撒娇的尤菲喔。所以我会在可以承受的范围内努力的。」

虽然我还是会害臊，偶尔也会有怎样都应付不来的时候。

就算是那样，我还是打从心里想要让尤菲撒娇。因为会去顾虑理由，会因为没有免罪符就变得不知怎样撒娇，尽管笨拙但又努力想克服的尤菲，实在是让我发自内心觉得可爱。

当我像在安慰小孩般轻拍尤菲的背，原本将脸靠在我颈部的尤菲便开始亲我。尤菲让嘴唇在我皮肤上滑动，那种让人觉得搔痒难耐的感触令我不禁扭起身子。

「……艾妮丝太没防备了。」

「我只在你面前才会这样。」

「……太不小心了。艾妮丝你应该要更懂得保护自己。」

「我不会那么粗心的。要不然尤菲你可是会让我吃到苦头的。不过我还是认为假如对象是你就没关系。」

「……就是你会说这种话才不好。」

尤菲用闹瞥扭的语气说完，就开始轻咬我的身体。

不知从哪学来还是无师自通，尤菲最近常常会对我使用这种轻咬的技巧。

在承受着尤菲这可爱的抗议，也同时加深了我脸上的笑意。

＊　＊　＊

「嗯～天气晴朗，今天是很好的探索日。」

「探索日是什么意思？」

我伸开双臂用力吸了一口气，而小加也立刻发问。

在来到帕西蒙子爵领地的几天后，我们来到森林内。我们所在这个森林，是成为领民猎场的地区。

我们之所以来到这座森林，是为了进行魔物狂潮的事后调查，还有探勘资源地。

会发生魔物狂潮肯定有其原因。只是因为欠缺人手才一直无力进行调查的样子。

可是如果我们就直接说要代为调查，帕西蒙子爵应该也不会干脆同意，因此我们另外用探勘精灵资源采掘地的名目来取得许可。

来到森林进行调查的人有我、尤菲，还有担任护卫的小加跟纳维尔。另外我们还带着夏尔涅，请她充当向导。

蕾妮、伊莉雅、哈菲丝则提议要留在帕西蒙子爵的宅邸帮忙。由于她们的工作是照料我们的生活起居，所以帮忙宅邸里的工作也可算是她们工作的一环。

虽然子爵他对我们提供的帮助显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现在是艰困的时期，我们也只是想多少帮忙减轻负担罢了。

「幸好今天是好天气，活动起来很方便。」

带着笑容说出如此想法的夏尔涅，此时模样不像个贵族千金，而是腰间挂着短杖跟短剑，背上还背着弓箭，一身看起来像冒险者的装扮。

看她行走的步伐，感觉也很习惯在森林活动。让纳维尔看了也深感佩服。

「帕西蒙千金看来很习惯在野外行动呢。」

「是啊，因为我从以前就很常进出森林。」

「子爵不会反对你进入森林吗？」

「我喜欢打猎。而且巡视森林也是在管理领地时的重要工作，所以我也算是代理父王巡视。别看我这样，我还挺擅长弓术的。」

「原来如此。打猎啊，我老爹也很常带我去呢。」

小加用开朗的语气向夏尔涅搭话，夏尔涅也很愉快地应对。

也许同为东部出身，让他们说话比较投机吧。而虽然也是同乡，可是比较适应王都生活的纳维尔，也感兴趣地加入交谈。

我在为三人相处融洽的景象感到会心一笑的同时也不忘观察森林的状况。就在我把视线投往森林深处又经过一段时间的时候，尤菲来到我身边。

「我们再往里面走一点，看看森林的状况吧。」

「也好。那样应该能看到更多东西。」

我们之后在森林里绕了一阵子，逐渐深入森林深处。路上夏尔涅用弓箭射下了野鸟，而小加跟纳维尔则负责肢解猎物。

虽然就整个子爵领地来看，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分量，依旧是珍贵的粮食。夏尔涅也对能为我们提供新鲜可口的鸟肉显得高兴。

在夏尔涅等人透过狩猎加深交流的时候，我也不忘确认在附近树上与地面所残留的痕迹。

「……艾妮丝，有发现什么吗？」

「从森林里留下的痕迹来看，留有一些感觉相当粗鲁的痕迹。可是相较于那些痕迹，森林整体似乎又太过安静了。这让我感觉有些奇怪，也许该说是诡异……」

「诡异吗……」

我在答覆尤菲问题的同时继续观察森林。留在树上的爪痕，断折的木枝，足迹等痕迹，都显示这里发生过魔物狂潮。

然而森林内却异常安静。而且森林里的环境也没有承受超乎必要的破坏，光就这一点来看，甚至跟普通的森林没有两样。

可是搭配明确留下的大量痕迹来看，就让人实在难以释怀。

「虽然在魔物狂潮之后森林多少会变得比较安静，可是我总觉得未免太安静了。」

「太安静会是问题吗？」

「首先是森林内看到的魔物数量太少了。魔物狂潮分为魔物彼此争夺地盘，导致落败群体涌入人类领域的情况，另外就是出现大型魔物，使得魔物群体被驱赶、逃往人类领域的状况。」

我竖起两根手指，整理过自己的思绪后这么说。

「若是前者导致的魔物狂潮，虽然森林里的魔物在内容上会跟狂潮发生前有所变化，但数量理应不会差太多。」

「因为单纯是原本地盘的魔物被替换而已吗？」

「对。如果是后者，魔物数量则会大幅减少。最后因为猎物减少的关系，那个大型魔物很可能也会侵入人类领域，造成二次灾害。」

「这样听起来，会让人想起之前的巨龙呢……」

尤菲露出苦涩的表情这么说。听到尤菲这么说，让我的表情也不禁显得尴尬。

「虽然龙是相当极端的例子，不过在道理上是一样的。说回来到这里，包含动物与植物在内，森林内的资源并没有被破坏的感觉。」

「森林里的资源没有被破坏是什么意思？」

「森林内并没有看到明显较多的动物尸体，所以看起来不像有激烈争夺地盘的痕迹。可是从残留在森林里的痕迹来看，可以肯定曾发生魔物狂潮。」

「那么说，这次魔物狂潮很有可能是某个大型魔物造成的吗？」

「可是就那种状况来说，魔物数量未免也减少太多了。就算真是有大型魔物出现引发魔物狂潮，其他会逃避的魔物也没理由变得这么难找到。就目前有看到的魔物跟尸体数量来说，实在太少了。」

这就是从刚才就一直在困扰我的疑问。

因为大型魔物出现导致魔物群逃窜引发魔物狂潮。到这里都还能够解释。问题是之后的状况。

这座森林的魔物数量减少得太过极端。从痕迹来看，原本的魔物数量肯定也不算少。

「我可以想到的一个解释，就是大部分魔物都为了躲避那个大型魔物，彻底逃离这座森林了。」

「……假设真是那种状况，又会是什么理由导致魔物做出那种选择呢？」

「可能是造成魔物狂潮的大型魔物出奇贪吃，而且狩猎范围也大到不讲理吧。所以其他魔物想逃到安全范围，就只能离开这座森林之类的。」

「所以说可能已经没有魔物待在这座森林里了。看来狩猎范围太大也是会惹出麻烦呢……」

「这下可能得仔细搜查才行了。必须明确掌握原因。」

「你认为森林里真的有某种大型魔物吗？」

「因为有可能只是夏尔涅他们过去正巧没遇到，但现在仍在森林内徘徊。」

「那个大型魔物已经跑到其他地方的可能性呢？」

「也是有可能，可是照理说其他地方应该也会传出发生魔物狂潮的消息。当然也有可能那个魔物已经吃饱，正心满意足地某处休息。」

目前可以推测到的状况，就是本次魔物狂潮并非源自群体争夺地盘，而是有大型魔物出现导致魔物逃窜。

因为对逃窜的魔物来说连邻近森林都不是安全地带，结果演变成帕西蒙子爵领地的灾害。

假使这样的推测没错，那么这座森林现在应该仍是那个大型魔物的狩猎范围。

「嗯……这搞不好会是那种状况。」

「你说的是哪种？」

「因为之前也发生过，这种魔物狂潮的发生方式其实有类似前例。」

「那究竟是──」

「──先别说话。」

就在我正打算对尤菲说出我想到的状况时，我听到一个来自远方的声响。

「……来了。」

「咦？」

──就在我说完话的同时，一声响亮的嚎叫在森林内回荡。

那个声音的音量与凶恶，甚至让夏尔涅发出微弱的哀嚎。

「刚、刚才的远吠是怎么回事！？」

「是魔物吗！？」

「小加、纳维尔！你们负责保护夏尔涅！」

「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我抽出挂在腰际的瑟雷斯提尔，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此同时，森林内也传来一阵杂音。那是某个东西以骇人速度窜过森林的声音。

没过多久，我们便看见那个以拔山倒树的声势高速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身影，是一头身躯有成人三、四倍大的巨狼。

毛色是黑灰色的巨狼，一对鲜红色的双眼正带着凶光瞪着我们，大量口水颇为夸张地不停从巨狼口中流出。

「这、这个魔物难道是……！？」

「怎么可能……是芬里尔……！？」

纳维尔发出惊愕的声音，而夏尔涅用带有困惑与恐惧的声音说出魔物的名字后，直接瘫坐在地。

芬里尔是对狼种魔物中的魔石种，或是变成大型魔物时所使用的暂用统称。

原本成为魔石种的魔物就会被赋予专属名称。因为魔石种的魔物会比同种更加强大，不和其他魔物做出区别会有危险。

可是狼种魔物却不好适用这种法则。成为魔石种的狼种魔物会有大幅扩展行动范围的倾向，加上动作灵活，很难收集到能让人赋予专属名称的情报。

话虽这么说，也不能置之不理。为了避免让人忘记有这样的威胁存在，被认为是魔石种的狼种魔物才会被赋予『芬里尔』的统称。

如果要说有被赋予专属名称的芬里尔，那应该就是收集到足以识别个体的情报，加上讨伐失败的状况。

要是遇到那样的芬里尔，就算是经验老到的冒险者相信也会产生危机感。实际上『初代』芬里尔所造成的伤害，在帕雷提亚国王的历史中也是一场格外惨痛的灾难。正因为这样，芬里尔才会变成恐惧的代名词。

「喔，是芬里尔啊。这还挺稀奇的呢。」

「原来如此，这就是芬里尔吗？」

「啊，尤菲也知道吗？」

「知道啊，虽然只是在资料上看过。」

「要是对手是芬里尔，那么狩猎范围特别大就说得通了，这样也能解释为什么附近的魔物会全部跑光。」

「艾、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您怎能这么镇定呢！」

纳维尔相当紧张地在后方大喊。要对付眼前这头芬里尔，对小加跟纳维尔来说实在是太勉强了。

而且芬里尔的注意力看来也是放在我跟尤菲身上。它在稍微打量过我们之后，便像窃笑般露出利牙。

「这是把我们视为猎物的意思吗？」

「因为我是精灵契约者，应该也从艾妮丝你身上嗅出龙的气味。」

「毕竟这家伙看起来鼻子就很灵。也是啦，我自己也会认为能遇到芬里尔这种罕见的魔石种，真的很走运就是了！」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两位有听到我说话吗！」

「放心，我听得很清楚！我刚才也说了，你们要保护好夏尔涅喔！这头芬里尔是我的猎物！」

我因为久未感受到的亢奋而露出笑容。而我也同时感到背部一阵疼痛，龙的魔力正从我背上的刻印纹中涌出。

其实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碰到芬里尔。

只是我第一次遭遇这种魔物的时候是集团讨伐任务，所以只能分到一点点素材而已！不过这次就算我整头独吞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一想到这里，我就难以克制脸上的笑意。长到这种规模的魔石种当然也是不能放任它继续撒野，但最让我关心的还是究竟可以从它身上拿到何种魔石！

「尤菲，你准备好了吧？」

「是，我会配合你的。而且也不能让芬里尔跑掉。」

「那么我的背后就交给你了！」

「包在我身上。你就专心应付前方的状况吧。」

芬里尔似乎也发现我们进入备战状态，只见它让身上的兽毛倒竖并张大嘴巴。芬里尔发出了足以让鼓膜发麻的强烈咆哮，周围瞬间狂风大作。

面对那让许多树干断折，甚至在森林内炸出一小片空地的冲击，让我在踩稳脚步对抗的同时，也加深脸上的笑意。

「看来是条欠缺管教的笨狗呢！」

在风势趋缓的瞬间，我大步往前跨出。

我一口气加速朝芬里尔冲去。而芬里尔也反应到我的速度，对我张开大嘴冲了过来，试图先发制人。

我没有放慢速度，而是用魔剑瑟雷斯提尔充当盾牌，以剑身挡下利牙。我接着一个转身，顺势从芬里尔身侧穿过。

在芬里尔落地的同时，我也在瑟雷斯提尔中灌注魔力。

「先来点轻松的！吃我一剑！！」

我将魔力转换形成剑身，直接用延伸的剑刃往芬里尔扫去。

可是芬里尔也警觉到突然伸长的剑刃躲开斩击。由于它迅速甩头，我的剑刃甚至连它的牙齿都没能划到。

「可惜！我以为至少可以扫断它一颗牙的！」

这头芬里尔的反应很敏锐。光是能对应我的攻击，就已经是超水准的魔物了。而且对方还有庞大的身躯跟高速。

只见芬里尔像要还以颜色般一跃朝我扑来。

「吼！」

「想得美！握手！换手！趴下！」

我用灵活步伐躲开这次试图用爪子攻击的芬里尔的利爪，并跳到它上方，在空中翻身用脚跟赏它一记。

可是芬里尔的毛皮要比我想像中更加坚硬。我的身体立刻对杀气产生反应，借着砸中芬里尔的那只脚为支撑，在它背上一个翻滚之后重新拉开距离。

「嘎！！」

（插图011）

在我着地的瞬间，芬里尔吼叫了。只见化为子弹的强风朝我射来。

我连忙用瑟雷斯提尔挡住风弹，可是整个人还是因为冲击往后飞去。不过我也立刻借力让自己顺利落地并站稳。

「臭狗！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因为芬里尔反应速度更胜一筹，让我被迫单方面挨打。我是能反应它的攻击，但如果它选择逃走可就麻烦了。我可不能让它跑了。

「艾妮丝，往后退！用跑的！」

尤菲的声音在这时传进我耳中。我不假思索就往后一跃，接着身子一扭便往后跑开。

「地裂（Earthquake）！」

我看到尤菲使劲把手中的亚坎歇尔刺向地面。下一瞬间，大地应声爆裂。

地面急速隆起，就连先前被芬里尔撞倒的树干也都在空中飞散。

从隆起的大地中窜出枪尖般的石块刺向芬里尔，可是它机警地躲开石枪，并试图朝尤菲冲去。

尤菲也察觉到芬里尔的意图，立刻用大地之枪拦阻它的去路。

「风锤（Air Hammer）！」

尤菲紧接着唤出连同拦阻芬里尔去路的大地之枪一并纳入攻击范围的风锤。尽管土块减弱了风锤了力量，但破碎的土石也顺势往芬里尔身上喷去。

倾注的土砂让芬里尔不快地翻扭身躯。只见尤菲这时一跃跳到高处，接着在空中翻转身躯，挥舞手中的亚坎歇尔。

「水瀑（Waterfall）！」

尤菲在空中唤出大量的水朝芬里尔头上倾注而下。已经碎裂的地面因此变成一片泥泞。芬里尔这时张大嘴巴，用类似呼气的方式对尤菲射出风弹。

然而尤菲立刻展现了一手在空中奔驰的本事。只见她在自己脚下缠绕强风，在避开风弹后没有减速，甚至加快落下速度朝芬里尔冲去。

「在此召开狂乱飨宴，应我呼唤、忘情肆虐！冰锥风暴（Icicle Storm）」

只见风与冰的精灵陷入狂喜般在芬里尔身边制造出寒气漩涡。强烈的寒气漩涡将芬里尔身上的水分与飞散的泥块，以包覆住它全身的方式逐渐冻结。

这让芬里尔发出似乎在诉说难以忍受的咆哮，试图冲出寒气漩涡。

「知道你想往哪跑就好办了！！」

「吼！？」

我抢先一步守在芬里尔想逃跑的方向。我用变成三爪钩的魔力刃往芬里尔身上招呼。尽管它试图扭身闪避，侧腹仍遭到像被利爪撕扯的重创。

鲜血在空中飞溅。我在跟芬里尔交错而过时让它受创，这令它发出凄厉哀嚎。很好！造成重创了！话说回来，尤菲还是一样夸张！竟然连地形都改变了！

「艾妮丝！」

听到尤菲的警告，我立刻将视线转回芬里尔身上。我原本以为它会朝我扑来，但它却仰头朝空中嚎叫。

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周围也逐渐转暗。我往空中一看，发现有一片乌云遮住阳光。……云？云会这样突然出现吗？

「不妙……！尤菲，快离开！！」

察觉到危险的我连忙发出警告。我跟尤菲立刻同时与芬里尔拉开距离。

下一瞬间有某个东西朝芬里尔身上落下。那玩意有着让眼睛难以直视的强光，同时还有震耳欲聋的巨响──是落雷！

「不只风，这家伙甚至拥有雷属性的适性吗！？」

雷被认为是风的亚种属性。可以呼唤雷云，就代表这头芬里尔的魔石也拥有雷属性。

承受落雷的芬里尔看来又充满活力。不仅如此，它似乎还能在自己身上蓄积雷电。它应该就是为此呼唤落雷的。或许是因为身上带电，在芬里尔周围也响起接连不断的劈啪声响。

再次朝我发动攻击的芬里尔无论力量还是速度都明显比先前有所提升，我很勉强才能跟上它的动作。

「竟然能靠落雷强化，这未免太作弊了！」

尽管我用魔剑瑟雷斯提尔挡住利牙，但下一瞬间就感觉全身发麻。

（这家伙可以借着接触对我施加电击！？）

尽管我用魔力强行对抗电击，但这让我被迫陷入跟芬里尔硬碰硬的状况。这样耗下去，我可能会因为麻痹加剧被它压过去。

「少把……我给瞧扁了！！」

我急忙鼓足全力对瑟雷斯提尔灌注魔力。应我的想法迅速伸长的瑟雷斯提尔剑刃，把我整个人腾空。

当我到达一定高度便解除魔力刃，而我也开始坠落。芬里尔自然就等在底下，对我呲牙裂嘴。但我当然不会这样老老实实掉下去！

「尤菲！把我推走！」

「唔…风锤！」

我立刻呼喊尤菲。明白我意图的尤菲立刻对我施展风锤。

我用魔剑瑟雷斯提尔充当盾牌承受风锤的力量，并借力与芬里尔拉开距离落地。虽然风锤的冲击让我脸色不太好看，但总比被电到全身麻痹要好多了！

「艾妮丝，你没事吧！」

我落地后，尤菲也立刻赶到我身边。我激动地对她喊着：

「尤菲，你刚才看到了吗！？」

「看到了！这是拥有风跟雷属性的魔物！」

「而且还是芬里尔耶！你认为这种魔石会有多珍贵！？」

我忍不住说出如此感想，但尤菲却垂下肩膀，动作大到甚至差点摔倒。不过现在毕竟还在战斗，所以尤菲也不会随便让自己倒下。

「你还是在想这些事情吗！真是无可救药呢！」

「对不起！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嘛！」

我一定要拿到这头芬里尔的魔石！拥有风雷双重属性的芬里尔魔石，实在太有研究价值了！

「尤菲！我打算一口气做个了结，所以我要用『心脏』了！！」

我对尤菲如此宣言后，便举起瑟雷斯提尔，集中精神。

「醒来吧！『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直接把龙的魔力灌入体内，让魔力充斥全身。而灌满全身仍溢出的魔力，则灌注到瑟雷斯提尔里。

瑟雷斯提尔的魔力刃在承受龙的魔力后也产生变化，逐渐化为结晶。

在我往前跨步的同时，芬里尔也发出咆哮冲了过来。带有雷光的狼爪朝我挥来，试图将我撕开。

而我也正对着芬里尔的狼爪挥出魔剑。当瑟雷斯提尔的剑刃与狼爪交错，鲜血在空中飞溅。

应声落在地上的，是芬里尔的爪子。鲜血从它被斩开的前脚伤口中涌出，芬里尔也发出畏惧的哀嚎声，痛苦跺步。

它先前那对充满战意的双眼此刻掺杂了惧色。可是芬里尔仍像在激励自己般，发出凶狠的吼声，

「──我很佩服你没有逃跑，还能对我吼叫的自尊心。」

想将我咬碎而张大的狼嘴迎面而来。我毫无惧色地挥出瑟雷斯提尔结晶化的魔力刃，在空中留下剑光。

我挥出的剑光不仅制止了芬里尔的冲刺，还把它打飞了。庞大的身躯连带撞倒许多树干，最后撞上某根没被撞断的树干上才停止。

尽管芬里尔摇摇晃晃地仍试图重新站起，但颤抖的身躯最后还是垮了下去。巨狼倒地的冲击让地面微微晃动，随后便是一片寂静。

在确认芬里尔不再动弹后，我这才缓缓吐气。

我让身上的龙魔力散去，接着望向瑟雷斯提尔。看着那承受如此力量也丝毫没有损坏迹象的可靠伙伴，让我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

（我真该好好感谢汤玛斯。）

我将瑟雷斯提尔收回剑鞘，转头望向尤菲。看来也正解除警戒的她边呼气边将亚坎歇尔收入剑鞘。

「辛苦你了，尤菲。」

「谢谢，艾妮丝也辛苦了。」

我跟尤菲互相露出笑容，接着继续说：

「小加你们也没事吧？」

我转头望向留在后头的三个人，只见纳维尔跟夏尔涅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

只有小加不知为何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接着他像下定决定似的发问：

「虽然我认为这是个不该问的问题，可是两位真有必要安排护卫吗？」

「这问题确实很多余耶，小加！」

虽然我能理解小加很难忍住不问，可是听到他问出这个一说出口就尴尬的问题，我也只得在森林里留下无奈的反驳。

＊　＊　＊

在确认芬里尔遭到讨伐之后，我们便返回子爵宅邸。

当我们带着芬里尔被我斩下的狼爪作为讨伐证据返回子爵宅邸的时候，帕西蒙子爵差点吓到昏了过去。

这也难怪，因为如果是我们不在的时候碰上芬里尔，损失肯定会相当惨重。之前他们一直都没遇到这头魔石种魔物纯粹是走运。

「关于芬里尔的尸体，我希望委托子爵找人带去王都的冒险者公会，请他们帮忙肢解。因为我们还在视察途中，如果你愿意帮这个忙，我可以将部分素材分给你，充当复兴领地的资金。」

「呃，咦？」

「啊，不过可以用来作为研究魔道具的部位我还是要留下来就是了！」

「那、那是无所谓，只是……臣反而对于可以分到素材这件事感到惶恐……」

「那是未来复兴领地不可或缺的资金。你就当那也是国家给予的部分援助收下吧。」

「既然女王陛下这么说……话说回来，若不是有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在这里，真不知领地还会蒙受多大损失。容臣再一次由衷表达感激……！」

「没有啦，我反而觉得相当走运，而且没有让芬里尔另外造成灾害，我也觉得很值得庆幸呢！没了芬里尔，魔物应该也会慢慢回到森林内，所以收入源应该也会增加。未来复兴领地的事情就看你的了，帕西蒙子爵。」

听到我这么说，帕西蒙子爵先是稍微睁大眼睛，接着缓缓吐气，放松紧绷的肩膀。他接着将手放在胸前露出微笑。

「是，臣绝不会辜负两位的期待。」

「我也要感谢大家，真的很谢谢各位帮忙！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份大恩！」

在子爵说完话后，夏尔涅也激动地深深一鞠躬致谢。

接着帕西蒙子爵为庆祝领地的威胁被铲除，举办了一场小规模的庆功宴，而子爵也尽可能为这场宴会提供豪华的餐点。

他还吩咐属下将芬里尔被讨伐的消息公布给领民知道，领民似乎也因此办起宴会。这应该也反映了民众对未来复兴的乐观。而我当然也希望大家都能真心享受这份希望。

「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会遇到芬里尔呢！」

当我们正享受这场不算奢华的宴会时，手里拿着酒与肉的小加语带感慨地这么说。

虽然小加一手拿酒一手拿肉的豪放模样让纳维尔皱眉，不过他这番话语也让纳维尔面露尴尬地叹一口气。

「那真是相当可怕的魔物。只看过记录跟实际接触实在差太多了……」

「虽然就身为护卫来说，这样说有些难堪，不过想到当时如果没有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在场，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芬里尔是很厉害，可是王姊殿下与女王陛下的本领更是惊人……虽然我在学生时代就知道女王陛下有过人才能，但她在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似乎更到了另一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境界……」

「如果要这样说，那王姊殿下根本是屌打了。我身为骑士的自信都没了……」

「加库，你就不能挑一下用词吗……！」

小加口无遮拦的模样虽然让纳维尔有所抱怨，不过我并不介意，所以也是用轻松的笑容回应他们。

「不过这次真是相当走运。因为遇到芬里尔这种魔物，就算有更大损失也不奇怪。况且我也不希望这片领地再蒙受更多损害。」

「这样说是没错啦，只是殿下跟陛下也是正巧才来到这里，要说有本事跟那种怪物对抗的人，在东部还不知能找出几个呢……」

「别那么说，那原本就是要派骑士团围攻才能应付的魔物。」

「就算考虑到这点也一样啊。也没有几个骑士团有本事应付芬里尔的吧？」

「是没错啦……」

「这也让我们见识到东部的环境有多么艰困呢。」

「尤菲。」

我跟小加他们聊到这里的时候，手里拿着饮料的尤菲也来到我身旁。纳维尔立刻就将手举到胸前，对尤菲低头致意。

「下官身为护卫，今日却在陛下面前丑态尽出，实在深感愧疚。」

「把头抬起来，纳维尔。虽然这种话由我自己来说有些奇怪，不过我跟艾妮丝的能力原本就超乎常理。以两人之力与芬里尔对峙，一般来说是无法想像的。」

尤菲用温和的语气向纳维尔如此解释。纳维尔虽然缓缓将头抬了起来，但心情看来颇为复杂。

「而且你作为骑士资历尚浅，试图对抗那种魔物也是无谋。不过能亲身经历那种威胁，相信对你来说也会是一次宝贵的经验。」

「这……是。」

「如此这般，你可以换个想法。」

「想法……陛下的意思是……？」

「无论是我还是艾妮丝，无论武力多么强大，也仅是一人之力。所以只靠我们两人也不可能应对所有灾祸。」

「这……陛下所言甚是。」

「我明白并非所有人都能到达我们这种境界。但就算是那样，我认为艾妮丝的魔道具拥有让人更加靠近这种可能性的力量。」

「陛下认为魔道具有那种可能性吗？」

「是的。正因为这样，我才认为开拓东部是帕雷提亚王国未来发展不可或缺的选择。因为要发展魔道具，必须确保更多的精灵资源。除此之外，当然也得培育相关人材。我认为人材是不需受贵族或平民的身分区隔。因为重视一个人能否施展魔法的时代将会成为过去。」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希望让贵族、让魔法失去原本的权威吗？」

纳维尔表情严肃地对尤菲提出这个疑问，尤菲也以柔和的微笑应对。

「正确的说，我希望打造一个不只有魔法才是权威的时代。不是能施展魔法就是权威，而是将魔法变成能发展可能性的才能之一。我与艾妮丝所期望的应该是那样的未来。」

「陛下认为那种未来真的会到来吗？」

「我想应该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才能实现。可是我不会躁进。我会一边推动如此理想，并期待在累积多次世代交替后，能迎来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天。我不会忘记先人的教诲，可是也不会超乎必要的拘泥。同时我也要不停思考身为一名执政者，应当如何为国家、为人民做出贡献。」

就算听到尤菲这番话，依旧难化解纳维尔脸上的忧虑。尤菲没有继续看着他，而是将视线转向自己的掌心。

「不对现状满足，不停止思考……我想那个人其实也想选择这种人生才对。」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尤菲的低语让纳维尔惊讶地抬起头，接着他深锁眉头、闭起眼睛。在经过一段彷佛在忍受某种情绪的沉默之后，纳维尔缓缓点头。

「下官无法确信女王陛下您所说的未来是否是最好的未来。正因为如此，下官希望能以自己的想法去思考答案。」

「嗯，你就那么做吧。」

「太复杂的东西我是听不懂，总之就是别放弃思考，试着去做自己能做的事，是这个意思吗？王姊殿下。」

「你在这种时候还跟我确认就逊掉了啦，小加。」

当小加用不给尤菲跟纳维尔听到的音量跟我确认时，让我在感觉莫名脱力的同时也轻轻叹气。

不断思考吗。我想着当尤菲说「那个人」时心中所浮现的对象──我闭上眼睛想到的是亚尔的身影。我之所以会感受到一股重压，应该也反映我感受到的责任。也因此让我忍不住想说些丧气话。

「……艾妮丝？」

我站到尤菲身边，用肩膀贴着她。

我这样的动作让尤菲有些讶异，不过她似乎很快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纳维尔、加库，我们打算先休息了。因为艾妮丝很久没从事讨伐魔物的活动，看来有些累了。」

「下官知道。下官会代为向帕西蒙子爵转达。」

「麻烦你了。」

搂着我肩膀的尤菲直接带我离开，我则十指交扣地握住她的手。

离开宴会厅的我们走向子爵为我们安排的寝室。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用自己靠在尤菲身上的额头蹭着她。

我这样的举动让尤菲发出轻笑声，她接着用轻柔的声音唤了我的名字。

「艾妮丝，你怎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嗯……我只是因为用了龙的魔力，突然变得想要撒娇。」

「原来是这样吗。」

尤菲没有多问，继续带着我走向寝室。她打开寝室的房门，让我先进到房内，接着进房关门上锁。

将手放到我脸颊上的尤菲先是托起我的下巴，然后吻了我。我没有任何抵抗，只是闭上眼睛接受这个吻。

在一段像互相轻啄的接吻之后，我在极近距离望着尤菲说。

「……听我说，尤菲。」

「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真的单纯有点累。我是偶尔……没错，就只是偶尔会想撒娇……」

「嗯，我知道。」

尤菲如同绵绵细雨的吻制造出一连串的亲吻声响。每一次碰触都让我舒服到自然地眯起眼睛。

没错，今天我用了很久没用的龙魔力，因为魔力不稳定才难免会变成现在这样。此外也是我不小心回想起了一些事。

所以我只是稍微想寻求一个慰借。

「你可以尽量对我撒娇喔，艾妮丝。」

「……你很烦耶。」

听到尤菲用调侃的语气那么说，我用额头轻轻撞了她一下，接着便将身子倚到她身上，放掉所有力气。

我这样的反应让尤菲用满怀爱意的眼神看着我，并露出甜美微笑。看到尤菲那开心到就要哼起歌的模样，让我不知为何有些恼火。

（插图012）

＊　＊　＊

虽然碰到遭遇芬里尔这样的意外插曲，不过我们依旧顺利完成了视察帕西蒙子爵领地的行程。

我们在帕西蒙子爵一家与领民目送下离开了领地。

「这样视察也差不多到尾声了。」

「咦？是喔？我们已经消化掉那么多行程了吗？」

「……艾妮丝，当初在说明行程的时候，你一定没专心听吧？」

「咦！」

在离开帕西蒙子爵领地之后的第一次休息时，我随口对尤菲话语做出的回应，似乎让我露出马脚。

不只是尤菲，当我发现就连同行的所有人也都用慈祥眼神，露出像在看迷糊小孩的表情，让我尴尬到无地自容。

我那时候因为想到飞天机车可以被有效活用，才会高兴到没注意听嘛！虽然我还在想这趟旅行像在跟尤菲度蜜月就是了！

我才在心里这样找借口推托，便看见尤菲一手放在额头边深深叹气。

「……我就想说你搞不好那时候都心不在焉，毕竟要不是那样，你大概也不会一路上都这么悠哉。」

「咦？」

「下一个领地是视察的最后一站，要是你记得我们要去那个领地，肯定不会这么轻松。这就是我的意思。不过你完全没发现，就这样拖到最后也比较好办事就是了。」

「呃……方便请教究竟是什么状况吗？」

我观察大家的脸色，忍不住用必恭必敬的态度确认状况。

结果是蕾妮答覆了我的疑问。

「艾妮丝殿下，我们接着要视察的领地，是奥卡边境伯爵领地。」

「…………咦？奥卡边境伯爵领地？」

我忍不住复诵蕾妮所提到的地名。

奥卡边境伯爵领地，我知道那个地方。所以我才会如此惊讶。

那是──亚尔遭废嫡之后被软禁的地方。

第五卷 5章 与他的再会，与未知的邂逅

奥卡边境伯爵领地是位在帕雷提亚王国最东端的领地。

由于邻接国境，国家也给予较多支援。只是就算有那些支援，生活依旧贫困。不仅开拓难有进展，每天还得过着与魔物争抢地盘的生活，完全无法期待能有什么发展。

正因为如此恶劣的环境，所以也是让罪人充军或服劳役之地，因此领内的治安也谈不上好。甚至有些口不择言的人会直接说这片土地是流刑地。

也因为如此，这里的边境伯爵家也常会轮替，变成一块领主是轮替制的领地。而这样有特殊内情的领地，也让目前接任边境伯爵的人将宅邸设在领地边界，连领主都尽可能避免进到领地之内。

而亚尔所居住的宅邸，似乎是建在远离其他村镇的位置。

据说还是一栋以前发生魔物狂潮时遭到破坏并被弃置的宅邸，后来才临时修补成软禁亚尔的宅邸。

要说位在森林中央也不为过。而且还是一座枝叶茂密到遮蔽日光，气氛阴森诡异的森林。

「这里的阴暗程度跟黑森林有拼呢……」

「嗯……」

我也点头同意尤菲的感想。这座森林所弥漫的诡异气氛，让人感觉如果晚上跑来试胆，可能很难全身而退。

我们在这座森林里走了好一段路之后，总算看到了亚尔居住的宅邸。

庭院荒废得相当厉害，感觉只有经过最低程度的打理，外墙不是部分已经腐朽，就是爬满无人修剪的藤蔓，模样实在有些吓人。

「这栋屋子看起来就是晚上会有不妙的东西出没……」

「亚尔加德王子竟然住在这种地方……」

我们一行人停下天龙跟飞天机车，仰望着宅邸各自发出不同感想。

（亚尔就住在这里……）

在得知视察最后要拜访的是亚尔所在的领地，我就一直在苦思。

让我苦恼是自己现在究竟该用何种表情面对亚尔。我满脑子都在想这个问题，甚至没法去想其他的事。

例如尤菲为何要在这次视察安排前往亚尔所在的领地，这个问题虽然也令我在意，可是我首先烦恼的，还是自己究竟该如何去面对亚尔。

因为我就是让亚尔被放逐到这里的原因。

我并不认为他会恨我。因为我跟他最后做了和好的握手。

就算是那样，我也无法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为这场再会感到高兴。我现在单纯不知该怎样与亚尔相处。

如果要问我是否不想跟亚尔见面，我认为自己还是想见他。可是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感情跟想见他的想法同样强烈，这让我又不禁觉得自己可能还是不想见到亚尔。

结果我就在始终没法理清这种复杂思绪的状况下来到这里。人都已经来了，现在也不可能再说要回头。所以无论我有多不愿意，都必须跟亚尔见面。

亚尔究竟在这种地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是抱着什么想法在过日子？一旦开始去想这些问题，就让我心中不断涌出更多疑问。

「艾妮丝。」

「尤菲？」

「……肯定没问题的。」

虽然尤菲这么说，但她自己看来也颇为紧张。

可是尤菲还是决定要与亚尔见面。既然这样，那我也不能一直畏首畏尾。我抱着这个念头拍了拍脸颊，让自己重新振作。

就在脸颊的疼痛让我意识更加清楚的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虽然来到宅邸外头，可是大门就这么敞开着，也没人守门。

我们该直接进到里头去找人吗？应该说除了那么做以外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总不能在这里大声呼喊吧？

「里面应该有人，要先找个人进去问问看吗？」

「艾妮丝殿下，就让我来吧。」

小加随兴地举手示意。

只见他直接穿过大门进入中庭，打算继续往宅邸门口走去。

「──站住！」

就在这个时候，从中庭暗处突然窜出一个身影挡住小加的去路。

突然出现在入口前方拦住小加的那个身影──是一名少女。看来最多只有贵族学院新生年纪的少女，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稚嫩。

而那名少女的样貌却让我们都大吃一惊。

少女有一头长度及腰且绑了缎带的银灰色长发，而在她头上有着色泽跟发色相同的「狼耳」。

仔细一看，少女背后还有像尾巴的东西正在摇晃。她的耳朵跟尾巴怎么看都是真货。进一步观察会发现少女的蓝眼有着类似兽眼的瞳孔，那同时具备人兽特征的模样，让我们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是兽人……？」

的确也有人型的魔物，可是跟我所知的魔物相比，少女的样貌明显更接近人类。除了狼耳跟尾巴之外，其他部分就跟人类一样。

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她会躲在中庭里，还突然拦住我们的去路？

「你们很可疑。来者何人！」

狼耳少女用充满敌意跟戒心的态度，对我们做出威吓。

（插图013）

不知该说是带有古风，总之少女说话的方式并不常见。那奇妙的感觉虽然让我不禁歪头，不过那并不是现在必须关心的事。

「呃，我们是……」

「你们来此有何目的！还有，你！」

「咦！？我、我吗！？」

大喊打断我话语的狼耳少女，接着转而威吓蕾妮。

如此突然之举让蕾妮显得颇为困惑。而她这样的反应似乎让狼耳少女感到不悦，眼神变得更加尖锐。

「你……是吸血鬼吧？」

「──咦！？」

见狼耳少女识破蕾妮的身分，让我的紧张感瞬间攀升。尤菲跟伊莉雅也跟我有同样反应。

对蕾妮是吸血鬼一事毫不知情的其他三人则是露出讶异的表情。

怎么可能？为什么这名少女能看出蕾妮是吸血鬼！？

「而且，还有你……你真的是人吗？你身上的气息很不寻常。」

狼耳少女接着又点名尤菲。

她有些狐疑地指出尤菲的异常。而尤菲则选择保持沉默。

不只是蕾妮的吸血鬼身分，她连尤菲是精灵契约者都能看出来吗？这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

「你是……」

「还有你也是。」

我正打算询问对方的身分，但又再次被少女插嘴。这次她的视线落到我身上。

狼耳少女对我上下打量，随后似乎颇为不悦地皱起眉头。

「你……虽然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让我感觉很危险。而且，很像。」

「……很像什么？」

「你──跟亚尔有什么关系吗？」

「你刚才提到亚尔吗！？」

听到少女所说的名字，我忍不住有所反应。这女孩是亚尔的朋友吗？

我的反应让少女稍稍睁大眼睛，她接着问我。

「难道说──你是艾妮丝菲亚吗？」

「……是没错。」

听少女提到我的名字，让我没有多想就表示肯定。

下一瞬间，我感受到一股让我自然处于备战状态的杀气。是眼前的狼耳少女对我放出的。只见少女用怀恨的眼神瞪着我。

「你就是……艾妮丝菲亚……！」

「呃……我想先搞清楚一下状况……」

「──艾妮丝，你退到后面去。」

尤菲用激动的语气插话之后，便表情严肃地挺身而出。她已经握着亚坎歇尔的手彷佛随时会拔剑。

啊！真是的！状况一片混乱！还有尤菲现在是女王了，这样率先迎战不太对吧！？

「──艾库丽小姐，请别冲动！这几位并不是敌人！」

就在状况一触即发的时候，又有另一个声音闯入。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打开宅邸房门现身并穿着管家服的老年男性。尤菲看到那个身影便放松了表情，接着跟对方交谈。

「克莱温，好久不见了。」

「尤菲莉亚陛下，您别来无恙。真抱歉，是我们的客人失礼了。都怪我没有事前说明清楚……还请陛下恕罪。」

名叫克莱温的男子在恭谨行礼后，便接着为狼耳少女的态度谢罪。

狼耳少女看到克莱温低头行礼，也一脸愧疚地收起敌意。我先是对少女的反应感到松一口气，接着同样对克莱温开口。

「克莱温，好久不见。」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也别来无恙。您长大了……失敬，现在应该要称呼您王姊殿下。」

「上次见面是你隐居前的事了，大约有十年左右了吧？真高兴看到你身子还这么硬朗。」

克莱温曾在王城里工作，而且是深得父亲信任的家臣。他同时也是过去教导我跟亚尔的老师，也曾是尤菲接受王妃教育时的教师。

虽然他以年龄为由退休后便离开王城，但一得知亚尔要被送往边境的消息，便回来自荐担任监视亚尔的工作。

「感谢你在隐居后还愿意接下这份得待在边境的工作。」

「我也同样要感谢你当时愿意与亚尔王子同行。」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陛下……老实说，臣自认对亚尔加德王子有如此境遇也有几分责任。所以才打算把这当成是臣最后一件工作，善尽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我们肯定有很多话想聊，但在那之前，能容我先请教一个问题吗？」

我看着那名现在仍略带敌意瞪着我的狼耳少女，询问克莱温。

看到我的反应，克莱温也露出略显尴尬的笑，擦了擦额上冒出的汗水。

「这位是艾库丽小姐，她是暂住在这栋宅邸里的客人。正如殿下所见，她是……」

「她的狼耳跟尾巴是真的吗？」

我忍不住上下打量那名为艾库丽的少女，这也让她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

「别那样盯着我瞧。我的耳朵跟尾巴是狼人族的象征。」

「狼人族？」

「那是她所属的部族，也可说是种族，算是天生拥有魔石的人类。」

「拥有魔石的人类！？」

听到克莱温的说明，让我更是吃惊到睁大眼睛观察艾库丽。

换句话说就跟吸血鬼一样。如果是那样，也可以解释为何她会有那种耳朵跟尾巴。从某个角度来说，她能算是介于人类与魔物之间的生物。

「拥有魔石……呃，那她是魔物吗？」

听到哈菲丝困惑地提出这个疑问，艾库丽便立刻瞪着她反驳。

「别把我族跟一般魔物相提并论！」

「艾库丽小姐，请不要这样张牙舞爪的。会让亚尔加德王子困扰的。」

「……哼！」

虽然艾库丽一直带有敌意，不过在克莱温的劝诫之后也立刻收敛。

话说回来，这还真是一次令人震惊的邂逅。我先前不知该用何种表情跟亚尔见面的烦恼，此时也完全抛到脑后。

「克莱温，可以先让我们进去再说话吗？亚尔也清楚跟这女孩有关的事情吧？我也想仔细听亚尔解释一下。」

「当然可以。请随我来。」

在取得克莱温的同意后，我们先将天龙跟飞天机车停放在中庭便进到宅邸内。

不同于外观，宅邸内部打理得十分干净。我们沿走廊走了一段路，看到克莱温在一扇门前停下脚步。

「亚尔加德王子，我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等人带来了。」

「──进来。」

听到门后传来的声音，让我不禁心头一震。

口干舌燥的感觉让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克莱温将门推开，示意让我们进去。

然后──我看到那与我阔别多时的亚尔身影。

跟我发色相近的白金色头发，还有让我仍难以适应的鲜红双眼。跟在王城时相比，穿着要朴素许多的亚尔，看来要比我记忆中又长高了一些。

「──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恭候两位大驾。」

亚尔一见到我们，便立刻下跪行礼。

尤菲虽然短暂表露惊讶神色，不过很快便缓缓喘了一口气，站到亚尔面前。

「把头抬起来，你无须向我行跪礼。」

「君臣之礼不容怠慢。更不用说臣乃罪人之身。光是有幸拜见陛下尊颜，都令臣自觉惶恐。」

「……那我准你不需如此多礼。」

「……遵命。」

亚尔稍微等了一下才缓慢起身。

再一次的对面，看着彼此脸庞的尤菲跟亚尔都尴尬地笑着。

「在这里的，都是瞭解我们脾气的熟人，还请你用跟以前一样的态度对待我们。毕竟看你露出必恭必敬的模样，我们也不自在。」

「我特地摆出臣下该有的样子，这样未免太冷淡了吧？」

「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讽刺喔。」

「讽刺？哼，你这个心胸狭隘的女人。」

尤菲跟亚尔在互相数落之后，彼此耸起肩膀。

两人这样的对话让我有些惊讶。感觉尤菲在面对亚尔时意外地没有顾虑。不只是我，看来连纳维尔都感到惊讶。

就在我还在为此发楞的时候，亚尔转头望向其他人。

「仔细一看，与你随行的还全都是会让我尴尬到不知如何打招呼的人呢。」

「我想也是。说归说，我们也同样被她吓了一跳……」

「喔，你是说艾库丽吗？抱歉，想必是我没有跟她说明清楚，所以她跑去招惹你们了吧？虽然我有立刻叫克莱温赶去制止，不过她的失礼算是我的过失。还请陛下别怪罪艾库丽，她还不太瞭解帕雷提亚王国的人情世故。」

「你无须对我道歉。不过可以多说一点关于她的事吗？」

「也难怪你们会对艾库丽感到在意。可是……在这里提起某些跟我有关的事，真的不成问题吗？」

亚尔这么说完，便将视线扫过纳维尔、小加、哈菲丝。尤菲察觉那视线所表达的意思之后便点了头。

「我原本是打算到这里再决定是否要全说出来的，可是……」

「蕾妮是吸血鬼的真相已被艾库丽揭穿了，所以现在也不得不解释。」

「是吗……这还真是抱歉。各位先坐吧，毕竟接下来可能得花好一段时间解释。克莱温，麻烦你准备茶水。」

「遵命。」

克莱温在接到指示后便退出门外去准备茶水，而我们则是顺着亚尔的意思，在沙发上找位置坐下。

在确认所有人都就座之后，亚尔望向坐在他身边的艾库丽，再次开口。

「我先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解释。艾库丽有向你们报上她狼人族的身分吗？」

「有。」

「正如你们所见，狼人族是有狼耳跟尾巴，并拥有优异身体能力的种族。也许可说是介于人类与魔物之间的种族吧。狼人族会形成群体，并将体内的魔石代代继承下去。」

「这消息还真惊人……」

「我想你们可能已经发现艾库丽并不是帕雷提亚王国的人。她是从位于东方更远处的土地来到这里的。」

「意思是艾库丽小姐是位在东方的──『坎巴斯王国』的子民吗？」

虽然多少预料到答案，不过尤菲还是难掩惊讶地向亚尔确认。

帕雷提亚王国也是以有着大片森林与连绵群山的东端作为国境。而更往东去，则有个名为坎巴斯王国的国家。而这就是值得感到惊讶的部分。理由是我们与坎巴斯王国的关系。

「虽然我们知道坎巴斯王国的存在，不过商人最多也只是在国境附近进行交易，两国少有交流，所以我听说那是个少有人能瞭解实态的国家。」

正如尤菲所说，坎巴斯王国是个我们并不瞭解详细状况的邻国。

就算想交流，也必须穿越险峻的山路，而且不到国境附近，对方也不会主动现身，丝毫没有想与帕雷提亚王国有所往来的意思。

可是该国还是会愿意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提供罕见的魔石与魔物素材，所以还是会有追求那类珍品的商人雇用冒险者担任护卫前往国境行商，但也仅只于此。

可是亚尔这时用复杂的表情叹了口气，摇着头说：

「说是来自东方是会自然让人联想到是坎巴斯王国的子民，可是这不能套用在艾库丽身上。」

「那她到底是……？」

「艾库丽之前都是在狼人族集合而成的部族内生活，连是否属于坎巴斯王国都不确定。而且我也只能根据她所说的话推敲。所以只能说艾库丽是从遥远东方来到这里的异邦人。」

「之前都是在部族内生活所以并不属于任何国家？若完全顺着这个说法去想，确实不能说是坎巴斯王国的子民……」

包含尤菲在内，我们这些同样听到这个说法的访客也只能感到困惑。

就在气氛变得尴尬的时候，克莱温推着载有热茶的推车回到我们面前。

「克莱温先生，我帮你。」

「啊，我也来帮忙。」

「伊莉雅，谢谢你的帮忙。另外也请这位小姐多多指教。」

也许是不好意思看克莱温一个人准备茶水，伊莉雅跟蕾妮也上前帮忙。

这样的互动似乎也让艾库丽好奇地望向伊莉雅。

「克莱温，你跟那个女的认识吗？」

「您是说伊莉雅吗？她是我教过的一个学生。我过去除了担任教职，也曾担任过先王陛下的随从，她就是我当时的学生。」

「那她算是我的学姐啰？」

「可以这么说。」

跟克莱温这番交谈后，让艾库丽更加好奇地观察伊莉雅。并不介意艾库丽视线的伊莉雅，动作俐落地在每个人面前摆上茶水。

而趁话题告一段落的时候，纳维尔像要转换话题般举手发言。

「呃，不好意思，下官希望能确认一下，刚才提到的吸血鬼究竟是什么意思？蕾妮被说是吸血鬼，到底是……？」

看到纳维尔满脸困惑地发问，我跟尤菲先是对望，接着对彼此点头。

「这是不容对外泄漏的国家机密，我希望各位能听清楚。」

「因为这是个稍微处理不慎，就有可能危急国家的重要问题。」

「是、是那么严重的事吗……？」

「其实起因也跟亚尔所引发，撤销和尤菲婚约的事件有关。」

我先对不知道我们过去状况的人说明亚尔悔婚骚动的内幕，接着再解释蕾妮与亚尔都已变成吸血鬼，还有吸血鬼的真面目。

听到我说明的纳维尔跟哈菲丝满脸惊愕，从头到尾哑口无言。

至于在一旁的小加，他那似乎有听没懂的反应害我有些泄气，不过我还是成功说明了大概状况。

「这就是那场悔婚骚动的内幕，也是亚尔会被流放到边境的真正原因。」

「没想到在悔婚骚动的背后有这种原因，那夏尔托斯家及莫里兹所遭到的处罚也是……」

「其实我就算被砍头也不奇怪。纳维尔，我并不奢望你原谅我，但我当时利用了不知情的你，现在容我由衷向你谢罪。你所蒙受的冤屈都可归咎于我当时的愚行。」

亚尔对纳维尔深深低头致歉。虽然纳维尔对亚尔突然向他致歉相当惊讶，不过很快便叹了一口气摇头回应。

「请把头抬起来，亚尔加德王子。我当时完全没能察觉那个事件背后有那种阴谋。导正主君犯错也是臣下的职责，代表当时的我没有足够的能力辅佐您。所以王子您无须向我道歉。当时没能察觉您的苦恼，反而令我羞愧。」

「你绝对不是个欠缺才干的人。只是太过老实，也太过正经了。我狡猾利用这一点的罪孽日后也不会消失。作为赎罪，我发誓今后绝不做出会伤害他人荣誉的事。」

「我也有类似想法……亚尔加德王子。」

亚尔跟纳维尔的互动一开始虽然有些僵硬，但最后两人都笑着说出气氛融洽的话语。看到这个景象，让我暗自松一口气。

「话说回来，原来有这种介于人类与魔物之间的种族。能将魔石遗传给后代不仅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也相当值得惊讶……」

哈菲丝仔细打量的视线让蕾妮尴尬地扭着身子，而伊莉雅在这时也过去握住蕾妮的手。

「我们已经知道吸血鬼是如何诞生的背景了，可是……呃，那狼人族又是怎么样呢？」

「传说我们狼人族是继承了伟大的狼的力量才变成现在这样。」

艾库丽语气平淡地对哈菲丝提出的疑问给出答覆。……总觉得跟她对待我时的态度有不小落差。

「所以是有被你们视为祖先的魔物，而且还是狼型魔物吗？」

「没错，传说我们的祖先就是狼。除了狼人族之外，还有其他从不同祖先魔物继承力量的部族，各部族都分别生活在各自的领域当中。」

「除了狼人族之外，还有其他拥有魔石的种族……是个很耐人寻味的话题呢。」

似乎是好奇心获得刺激，哈菲丝对艾库丽的叙述相当感兴趣。其实我也非常感兴趣……

「我们现在知道艾库丽的状况了，不过……呃，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我的提问让亚尔先是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接着他才淡淡开口。

「──艾库丽是……翻越东侧山脉群，逃到这里来的。」

就这样，亚尔开始述说他与艾库丽是如何邂逅的故事。

第五卷 6章 迷途之人的邂逅

──肚子饿了。

连呼吸都觉得难受，饥饿也让脑袋开始发昏。

身体已精疲力竭，嘴巴也口干舌燥。可是我还是死命催促自己的双腿继续向前。

得继续走，走去更远的地方。去到比这里更远的某处。因为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地方。

思绪被这些念头占据的我没办法多想其他琐事，只是一心拖着筋疲力竭的身躯不停前进。

「……啊。」

走了不知多久，看到眼前那栋似乎已经被弃置的大房子。而从那栋屋子里正飘出一股让我肚子叫得更大声的香气。

（是食物的气味……）

这几天我都没有吃到什么像样的东西。我感觉嘴里口水直流。

我就像被那个气味吸引，靠近屋子。屋外没有任何守卫，所以我很轻易就进到屋内。

（……有人的气息。）

虽然眼前的建筑看来腐朽得厉害，里头却打理得相当干净。

尽管可以感受到有人在里头生活，却看不到任何身影。我消除自己的气息，朝食物的气味走去。

最后我抵达了气味的源头。那里准备了像餐点的东西，在我看到那些餐点的瞬间忍不住发出吞咽声响。

（我已经忍不住了──！）

饥饿已经到达极限的我脑袋没法顺利思考。我将原本保持的警戒抛到脑后，扑向放在桌上的餐点时。

「──看来是位稀客呢。」

「唔！？」

一个声音自我身后响起，我还来不及转头，眼前的景色便上下翻转过来。

我不知何时被水变成的绳子绑住，全身无法动弹。而在上下颠倒的景色中，我看到了一名青年。

青年拥有一头在这栋气氛诡异的宅邸中显得相当突兀的明亮白金色头发，让我不禁看到出神的端正面孔，以及一对正在注视我，带有不祥鲜红色的双眼。

那对眼睛激起我痛苦的记忆，让我全身发寒。可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我露出敌意大吼着。

「放开我！放我下来！把绳子解开！」

「一开口就只会说这些吗？你这个入侵者还真有精神呢。」

青年用傻眼的态度说完后长叹一口气。

只见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正确地说是在摸位在我头上的「耳朵」。在几次确认感触的触摸之后，青年开口：

「……这耳朵是真的吗？」

「别碰我！」

我扭着身子甩开青年的手。他触碰的是跟我发色同色的狼耳。那是只有熟人才能触摸的部位，被人擅自碰触只会让我感到厌恶。

我以带着威吓的低吟怒视那名青年，而对方似乎也正目不转睛地观察我。

「是恐狼吗？不对……外表太接近人类了。」

「我才不是什么恐狼！我是高贵的狼人族！」

「高贵的狼人族为何要偷闯进人家的家里吃东西？侵门踏户抢食物，是你们尊严所容许的行为吗？」

「唔……因为……」

听到对方无可辩驳的指摘，让我完全无法反驳。

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发出可悲的声响。这让青年傻眼地看着我。他的视线让我感到十分羞愧。

「……如果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让你吃桌上的食物。」

「咦？」

「相对的，你要保证不逃跑也不加害我。如何？」

「……你可以保证会遵守承诺吗？」

「我保证。」

青年不假思索的答覆让我满是狐疑地瞪着他。

可是我也坚持不了太久。因为饥饿让我的濒临极限了。

「……那我也保证我会遵守承诺。」

「很好。」

我这样答覆之后，绑住我的水绳便消失了。获得解放的我虽有些失去平衡，还是顺利着地。

「来，吃吧。」

青年拉了一张椅子让我坐下。坐在椅子上的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食物。

这些食物上桌似乎还没过多久，面包还有些热。我很想立刻扑向加了肉块跟蔬菜的汤，可是还是忍住冲动先闻气味确认有无陷阱。

虽然没有可疑的气味，但无法彻底放下的戒心仍让我继续盯着面包跟汤。看到我有所犹豫，坐在我对面位置上的青年叹了口气。

「唉……我先吃了。」

「啊……」

青年用汤匙喝了一口汤，接着他又撕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口内。在咀嚼完毕吞下后，青年缓缓开口。

「看吧，里头没下毒。你也看到我没机会下毒吧？」

「……」

「你不想吃，那我就吃光了……」

「……要！我吃！」

我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探出身子，从青年的手里抢过汤匙。我咬了一口面包，然后不停用汤匙将汤舀入嘴里。

进到口内的面包跟汤，让我感受到久违的食物美味。

「真好吃……真好吃……」

我忍不住落泪。我真的很久没有吃到这么像样的食物了。我几天前入口的东西，是我勉强才能吞下的生肉。

吃到这么像样的餐点，对我来说就像遥不可及的美梦。虽然我不禁怀疑眼前这一切是否都是现实，同时也不顾一切地狼吞虎咽。

「别急，东西都洒出来了。全都是你的，慢慢吃。不会有人跟你抢。吃不够还可以帮你多盛一份。」

「还可以……吃更多吗！？快！我还要吃！」

「才说要你别急的……算了，等一下。」

青年拿起被我清空的盘子，再次盛满汤后又端回我面前。

就算面包没了，我还是一直喝汤到肚子撑不下为止。而在我这么做的同时，眼泪也流个不停。

「满足了吗？」

「……」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那名在我吃东西时默默看着我的青年点头。我感觉自己现在连多喝一口汤都做不到。

「那作为让你吃饱的代价，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无权拒绝答覆。」

「……」

「首先，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库丽。」

面对青年的询问，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青年也宛如确认般复诵一次我的名字。

「你叫艾库丽吗。你该不会是从国境……是翻过山地到这里来的吗？」

「……你为何会那么想？」

「因为你用的是比较古老的语法。形式比较接近帕雷提亚王国过去使用的古语。」

「帕雷提亚王国？」

那陌生的词句让我略感不解，这反应令青年微微皱眉。

「你不是来自坎巴斯王国吗？」

「坎巴斯王国……？那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那个地方吗……那你是从哪来的？」

「……不知道。」

「不知道？」

对那个问题，我没法给出答案。

因为我连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而且在到这里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我确实是穿过山地来的，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帕雷提亚王国跟坎巴斯王国。」

「那你穿越山地之前在哪里？」

（插图014）

「……我被人抓着。」

「被抓？为什么？」

「我有必要告诉你那么多吗？」

在填饱肚子之后，我靠着总算恢复的气力重拾戒心。

我是很感谢他给我东西吃，不过我对他还没信任到能告诉他那么多事。

「嗯……虽然我有些在意，不过确实不太好说是否应该追究到那种地步。」

我的答覆并没有让青年觉得不快，他只是干脆地点头同意我。让我也努力不让自己感到意外的样子显露出来。

「你刚才说自己叫艾库丽？你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没错。」

「那你愿意暂时住下来吗？」

「咦？」

「我可以提供你食物跟房间。作为交换条件，你要答覆我的问题。如何？」

「你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翻山越岭的你究竟是什么身分，还有狼人族究竟又是什么样的种族，我也想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我一下没能听懂他的意思，不过看来他是认真的。

就在我正犹豫该如何答覆的时候，他哼了一声，接着说：

「坦白说你也无权拒绝。因为我有权将你视为盗匪问罪。」

「……这……」

「可是就算这么做对我也没好处。」

他用斩钉截铁的态度说。这段时间对话的主导权都一直在他手上。

「因此我希望你能答应这个既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你也可以吃饱饱的交易。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条件。」

「……你有可能在骗我。」

「你可以不信任我，不过你有其他弄到食物的手段吗？」

「唔……」

「就看你怎么决定了。」

虽然我默默瞪了他一段时间，不过他的提议确实对我很有帮助。如他所说，就算我离开这里，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好吧。我就听你的。」

「很好。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你叫什么名字？」

被我问到名字，他的表情短暂透露出哀伤。不过他很快转为苦笑，对我报上名号。

「亚尔……就只是亚尔。你就叫我亚尔吧。」

「……亚尔。」

当我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时候，不知为何他脸上露出像感到怀念但却又带有哀伤的表情。

虽然我不知他为何会有那种表情，不过我隐约明白那是我不该过问的事。

「艾库丽，我可以让你住在这，不过有几个条件。」

「条件？」

「首先我要你学这里的语言。因为有些人可能听不懂你说的话。另外也必须学习一些帕雷提亚王国的常识。」

「嗯。」

「还有我会安排一个房间给你，基本上我希望你能待在里头不要出来。因为像你这样拥有野兽特征的人，很可能会被人误认为是魔物。」

「别把狼人族跟普通的魔物混为一谈！」

「那是你的常识，但我们跟狼人族并没有交流。」

虽然亚尔这么说，我还是怀疑他是否在骗我。也许是因为肚子填饱了让脑袋比较清醒。看着亚尔的眼睛，让我产生某种怀疑。

如果我的怀疑为真，那么亚尔没理由不知道狼人族。

「亚尔之前真的都不知道有狼人族吗？」

「没错。」

「──但亚尔不是吸血鬼吗？」

被我这么一问，亚尔惊讶地睁大眼睛。他的眼神随即转为锐利，并用较先前更为低沉的声音问我：

「你知道吸血鬼吗？」

「我知道吸血鬼，会对亚尔有什么问题吗？」

被我这样反问让亚尔再次陷入沉默。可是他看来比先前更加提防我。但我并不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对他特别不利的问题……

「身为吸血鬼的亚尔，不抓我行吗？」

「抓你……？」

「难道亚尔跟我知道的吸血鬼是不同部族？」

「等一下艾库丽，首先你为什么会知道吸血鬼的事？而且你刚才还提到部族？意思是吸血鬼有类似聚落的组织吗？」

「咦？原来亚尔真的不知道……」

这让内心一半惊讶、一半安心的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看亚尔现在的反应，他应该跟我知道的吸血鬼没有关连。

既然是这样，那我也许应将自己的状况告诉他。

「我会穿过山地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吸血鬼。」

「为了躲避吸血鬼？」

「虽然他们原本就惹人厌，不过我甚至还被他们抓住当成奴隶对待。所以我逃了出来。那就是我会在这里的理由……」

那就是我特地翻山越岭来到这里的理由。听到我这么说，亚尔的表情依旧紧绷，把手放在嘴边的他不知在思索什么。

「看来我必须问你的事情又变多了。我们彼此不知道的东西都太多了，有必要互相磨合。首先，我该担心会有追兵吗？」

「我不知道……说起来，我连他们为何要抓我都不知道。」

「狼人族跟吸血鬼有交流吗？」

「我们只知道彼此存在。为了避免部族相争，我们都只在决定好的地盘内过活，所以并无往来。」

「感觉是个颇耐人寻味的话题……所以说狼人族有不少部族吗？」

提出各种问题的亚尔似乎对我提到的内容很感兴趣。而在问那些问题的时候，他的表情看起来要比先前感觉更加年幼。

态度成熟冷静的亚尔，还有受到好奇心驱使，展露出符合他外表年龄，透露喜悦的亚尔。这两种不同面貌也让我对他产生兴趣。

之后我们便花了许多时间交换彼此所知的生活与知识。

亚尔所居住的『国家』叫帕雷提亚王国。王国里有被称为『国王』，像狼人族聚落的部族领袖，另外还有辅佐国王的『贵族』，底下还有『平民』。

帕雷提亚王国的领土要远比狼人族的聚落大上许多，子民的数量也多到难以想像。

因此必须要有代理国王治理各个土地的领袖，而那种人就是所谓的贵族。我是这样理解的。

严格来说亚尔解释得其实更加复杂，只是怕我无法理解，所以我只要用这种方式去理解就好。

相对的，我不禁对立刻就能理解狼人族部族的聪明亚尔感到佩服。

我们在互相对彼此状况做了一定程度的说明后，亚尔满足地点了头。

「原来如此，虽然狼人族在外人看来有些封闭，不过从内部来看是过着开放且顺从自然的朴实生活。」

「帕雷提亚王国……感觉很复杂呢。」

也许是因为我试图理解亚尔的话语，让我耗费了不少精力。加上长时间在外流浪，疲劳让我感觉睡意正逐渐占据我的意识。

「看来我因为好奇心，让你有些勉强了，我会准备一间房间给你，你今天就先去睡吧。」

「没关系……我不介意。而且我也认为这是有必要的事。」

「是吗。那我这就为你准备房间，你稍等一下。」

被人说可以先去睡，就让我觉得光是睁着眼睛都无比难受。

也许也是因为在跟亚尔交谈之后，让我感觉他可以信任的关系。

（是因为他明明是吸血鬼，但却跟我知道的吸血鬼完全不同吗……）

我越是想去思考，睡意就变得更加强烈。最后我觉得自己到了极限，就闭上眼睛，把头枕在手臂上。

接着我很快就屈服于睡意。

＊　＊　＊

──我闻到血腥味。

我眼前的景象尽是一片彷佛被洒满鲜血的红色。强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让我的嗅觉失去作用。

有人正在呻吟。有哀嚎传进耳内。还有让耳朵隐隐作痛的吼叫。那些互相交叠的声响几乎让我失去理智。

在那些声音当中，我听到有人朝我靠近的声响。啊，又来一个。那我就得继续战斗。

──没错。在这个地方，如果我不战斗、不杀死对方，我就会被杀死。

所以我今天也要继续杀戮。不停重复地杀戮，让我感觉自己身上沾了无法散去的血腥味──

「──呼……呼……！呼……！」

我猛然起身之后，这才想起自己刚才睡着了。

那股让我感觉鼻子失常的血腥味已经消失。我眼前也看不到那占据视野的红色，只有陌生的房间与纯白的寝具。

不知自己身处在什么地方，让我险些陷入混乱，不过当我想到自己在睡着前认识的亚尔便恢复冷静。

（我懂了，我后来睡着了……这里应该就是亚尔说要为我准备的房间。）

放下戒心后我便浑身放松躺在寝具上。

柔软的棉被有着与阳光相似的气味，感觉只要稍微让身子与棉被摩擦一下就会十分温暖。

梦里的恐怖感逐渐远去。想到这里是可以让我如此安心的场所，便让我眼眶泛泪。

「……好好闻。」

我将脸埋进被窝内，让棉被盖住我整个身子。那柔软的感触与舒服的气味，让我闭上不停落泪的双眼。

我长时间在野外流浪，忍受寒冷的夜风。我也想过是否要永远过着那种生活，然后就遇到了亚尔。

我是应该对闯入他屋里偷吃东西的举动道歉，不过我真的很庆幸可以与他邂逅。

「……对了，亚尔。」

现在我虽然醒了，但我也理解自己最好不要在不瞭解狼人族的帕雷提亚王国人面前露面。

话虽这么说，那我又该怎么做才好？在房间里等着，亚尔就会来找我吗？

「艾库丽，你醒了吗？」

「哇！？」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亚尔的声音。由于太过突然，让我整个人跳了起来。

「我拿早餐来了。我可以进去吗？」

「嗯，可以。」

虽然我心跳依旧很快，不过听到早餐，让我耳朵忍不住竖了起来。

亚尔进到房内，将放有早餐的托盘交到我手中。

由于房里没有桌椅，我就坐在床上吃起早餐。虽然菜色几乎跟昨天相同，可是还是很好吃，我并不介意。

「好吃吗？」

「很好吃！」

「是吗，做菜的人肯定会很高兴的。」

「亚尔不吃吗？」

「我已经吃过了。」

「是喔。」

我跟亚尔做了如此简单的对话。这是我在被吸血鬼抓住时与逃亡时几乎忘记的日常感受。

这里很温暖。也许是因为有亚尔在的关系。因为这个人容许我在这里，我才会感觉如此幸福。

「亚尔。」

「嗯？」

「谢谢。」

我想到自己还没有好好道谢，便开口对亚尔致谢。

听到我的道谢，亚尔先是有些惊讶，接着露出微笑。

光是这样的对话就让我感觉幸福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第五卷 7章 你是如此美丽

从我开始在亚尔的宅邸生活，又过了十天左右。

由于我不能离开房间，便开始学起帕雷提亚王国使用的语言。

「艾库丽你用的语言确实比较接近帕雷提亚王国的古语。虽然有些变化，不过几乎是共通的。」

「是喔。」

在跟亚尔学语言的时候，我们也会磨合彼此的常识，最后得到这种结论。

「你用的语言应该是狼人族从以前就在使用的吧？那么你的祖先有可能跟我们祖先是同族。」

「是吗？」

「只是推测。不过这样一来你应该有办法看书。我晚点再找几本书给你。」

「书？原来这里还有那么罕见的东西。」

「狼人族也有书吗？」

「唔……我们基本上不会与其他部族往来，可是偶尔还是会有些怪人来跟我们换东西。我们族里只有族长跟一些喜欢书的人才会看书。我是正巧也学过识字才看得懂，不过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书。」

「只有族长跟喜欢书的人才会看吗……那你们没有留下像记录的东西吗？」

「记录？族长会负责把以前的事口传下去。另外也有些会留在歌里。」

「所以学习文字并不是必须的吗……不过你刚才说自己看得懂字吧？」

「因为有人教过我一次，大致都还记得。」

「……该不会是欠缺自觉的天才吧？」

「？亚尔刚才说了什么？」

「没有，没什么。」

跟亚尔一起学东西，听他说帕雷提亚王国的事，告诉他狼人族的生活，都让我相当开心。

可是……有天亚尔并没有来我的房间。

「今天亚尔不会过来吗？」

亚尔并不会整天都跟我在一块。他通常是吃饭时间才会过来。当他有空的时候还会教我读书，跟我说话。

如果亚尔没来就不会有人送饭给我吃，所以很困扰。而今天从吃过早餐之后，我一直等不到他送下一餐过来。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因为我都只待在这个房间里，对外头的状况一无所知。

一股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如果亚尔不来找我，那我就又变成一个人了。只是那样还好，但想到我有可能会被拉回那个现在仍会让我做恶梦的光景中，就让我难以克制内心的不安。

「……嗯？」

或许是不安，让我的感觉比以往更加敏感。才会听到那个声音。

我专心去辨识那个声音。是人声。听起来似乎有人在远处大声喊叫。明显不是平常的说话声。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我心中有个声音劝阻我不能冲动，但我还是走到门边将门打开。这也让我原本听到的声音变得更加鲜明。

那是接近怒吼的声音，而我同时也闻到了一股来自远处的气味。闻到那股我再熟悉不过的味道，让我难以克制内心的动摇。

（血腥味……！？）

为什么会有血腥味？那个声音究竟是什么状况？该不会是亚尔出事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彻底失去控制。我将刚才只是稍微打开的门整个推开，往声音的方向跑去。

我来到连接这栋宅邸正面入口的大厅。那里弥漫着强烈的血腥味，有人正激动做出指示的声音，还有一些躺在地上的身影，身上都带着我所熟悉的红色。

「──快拿绷带过来！赶紧先做紧急处置！我来负责清洗伤口！」

在伤患身边是带着紧张表情，激动做出指示的亚尔。

不在乎自己衣服染上血污的亚尔，似乎正在治疗痛苦呻吟的伤患。

只见亚尔挥手凭空唤出清水，帮伤患清洗伤口。就算隔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是必须缝合的重伤。

可是似乎欠缺人手，有些人甚至还没得到治疗。

（没有其他负责治疗的人吗？）

大概是伤患数量太多了，这样下去可能会有人因为没能及时救治而丧命。

许多伤患呼吸变得急促，死命深呼吸。闻到久未经历的血腥味跟浓厚的死亡气息，让我脑袋有些发昏。

不对，这里并不是之前那个我被困住的地狱般的场所。现在这里有必须接受治疗的伤患，可是却欠缺人手。

面对这种状况，此时此刻我应该做的是什么？

「──亚尔！」

我所在的位置是在二楼，而亚尔在的大厅是在下方的一楼。我将手搭住走道边缘的扶手，一跃翻过扶手往跳了下去。

我俐落着地之后便立刻赶到听到我的声音而猛然转头，正一脸惊讶地看着我的亚尔身边。

「艾库丽！？你为何要离开房间！」

「晚点再说！亚尔需要人手治疗伤患吧？我知道怎么做！」

「什么？」

「狼人族是狩猎部族！每个人从小就被教导受伤时要如何处理！请让我帮忙！」

我回望着亚尔的双眼这么说。这让他用交杂惊讶与困惑的眼神望着我。

我们对望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躺在他身边的伤患发出了痛苦呻吟。那让亚尔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转头再次观察伤患。

「……好吧。请你帮我，艾库丽。我现在欠缺能治疗伤患的人手。」

「没问题！先让我掌握伤患的状况！我要依序治疗优先需要救治的人！还有，我需要针线！如果有缝合用的工具就拿给我！」

＊　＊　＊

我跟亚尔借了工具治疗过需要优先处置的伤患后，稍微得到喘息。

所幸并没有人丧命或断手断脚。再来只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不让伤势恶化应该就都能痊愈。

结束治疗后，我便立刻被亚尔带回房间。带我回房的亚尔眉头深锁，满脸苦涩。

「艾库丽……我要感谢你帮忙治疗伤患。可是你为什么要擅自离开房间？」

「……对不起。」

我打破承诺是事实。正因为这样，我也老实道歉。

「可是我听到喊叫声，还闻到血腥味……我想到亚尔可能出事了，就忍不住……」

我自己也知道这听起来像借口，所以我眼睛始终看着地上。也因为这样，我不知道亚尔此时的表情。

结果亚尔把手轻轻放到我头上。他摸了摸我的头，不过依旧是一张眉头深锁的苦瓜脸，这动作说明他明显是不习惯这样摸头的人。

「我很感谢你。可是一个弄不好，你有可能会制造更大的混乱。所以请不要轻率行动。」

「……嗯。」

「可是这也是个好机会。因为你有帮忙治疗伤患，所以对你会抱有敌意的人应该也比较少。你可能就不需要一直被关在房间里了。」

「真的？我可以出房间了？」

「毕竟我也不能一直关着你。而且……」

「而且？」

「……你应该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吧？」

被亚尔这么说，让我回想起狼人族的聚落。如果问我是否想回去，我当然也想。

可是我缓缓摇了摇头。然后我直视他的眼睛。

「我有恩必报。在我报恩之前，会一直待在亚尔的身边。而且我也不知道狼人族的聚落在什么地方，就算要动身去找，现在我也没有足够的能力。」

「是吗……话说回来，艾库丽你的医术相当了得呢。」

亚尔听了我的答覆，便将话题转到刚刚的治疗。而我也点头做出回应。

「狼人族世世代代都是猎人，为了保护地盘而狩猎魔物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样的医术，是狼人族的大家都会学习的东西。」

「是吗，原来是因为你们族人与魔物比邻而居的关系吗？你这次真的帮上大忙了。」

「话说回来，大家究竟为什么会受那种重伤？那是被魔物攻击的伤吧？」

「都是为了减少魔物数量。因为这里也算是帕雷提亚王国的边境，始终欠缺狩猎魔物的人手。所以也有不少人会因此受伤。」

「……是喔。」

亚尔虽然答覆了我的问题，但我又产生另一个疑问。

「亚尔。」

「还有什么事？」

「既然人手不够，那为何亚尔不加入战斗呢？」

虽然他身上的衣服沾有血迹，不过那全是治疗伤患时沾上的。

我能从气味知道亚尔没有出门过。也就是说他将战斗交给那些人，自己则留在宅邸内。

「而且治疗伤患这件事，只要亚尔把力量分给那些人，应该就会立刻痊愈才对。」

「……力量？」

「亚尔为何不让那些人成为眷属？」

我所知道的吸血鬼就是那样的种族。亚尔虽然可能跟我所知的吸血鬼无关，可是他也同样是吸血鬼才对。

既然这样，亚尔将那些人变成吸血鬼一族的眷属不就能减少无谓的伤亡。我忍不住有如此想法。

「亚尔说在帕雷提亚王国没有像我们这样的种族，就算是那样，面对这么艰困的状况，只要亚尔把力量分给大家不是会轻松很多吗？我是这么想的……」

「……艾库丽认为把他们变成吸血鬼会比较好吗？」

「因为我所知道的吸血鬼都是那样，所以我才会想亚尔为何不那么做而已。亚尔应该也会担心那些人的安危吧？」

听了我说的话，亚尔像在忍受头痛般将手指放在眉间，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才缓缓开口。

「……艾库丽，我之前说要你别离开房间，是为了避免有人误以为你是魔物吧？换句话说，狼人族跟吸血鬼在帕雷提亚王国都有可能会被视为魔物。」

「可是那都不是魔物啊？」

「为什么你会认为狼人族跟吸血鬼不是魔物呢？」

「哪有为什么……就是不同的东西嘛。」

「因为你知道哪里不同才会这么说对吧？可是在帕雷提亚王国没有狼人族跟吸血鬼，甚至对那种生物的存在一概不知。所以有很多人不懂这些种族跟魔物有何差别。因此我们有可能会被人当成魔物杀掉。」

「……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在帕雷提亚王国就是那样，老实讲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我之前有听亚尔稍微解释，可是现在让我自觉到自己没有充分体认。因为在我心里并不存在那种常识。

「我确实会担心他们的安危。因为就某个角度来说，他们也是因为我才必须做这种工作。要是我能帮助他们，我也会想帮忙。但我什么都做不到。」

「你说谎。因为亚尔……其实很厉害吧？」

从亚尔的举手投足来看，能看出他会自然对死角有所警戒。而且像移动脚步的动作，偶尔可以看到的手臂肌肉，都显示出经过锻炼的痕迹。

被我这样一说，亚尔盯着我瞧。他的眉间紧皱到彷佛皱纹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步。最后他不知为何像死心般叹气。

「……狼人族是洞察力这么敏锐的种族吗？」

「大概因为我们都是猎人吧。在森林里没有专注力跟观察力会很危险，不能评估自己与魔物的实力差距也有可能会丧命。所以我才觉得亚尔什么都没做很奇怪。你应该有能够战斗的本事才对。」

被我这么一问，亚尔完全陷入沉默。

我能隐约理解自己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装作没有看见。

因为亚尔十分拼命地在治疗伤患。他是真心为受伤的人担心，也尽全力进行治疗。所以我才不明白亚尔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却为何不做？

不知沉默了多久的亚尔，在经过好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并不是什么都不想做。若我也能加入减少魔物数量的队伍，照理也能提供更多帮助。但我不被允许那么做。」

「为什么？」

「──因为我是罪人。所以我不被允许离开这栋屋子。」

亚尔望着不属于这里的远方这么说。

我看着亚尔此时的侧脸，感觉他彷佛随时都会溶化消失的雪花，让我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手。

「亚尔究竟犯了什么罪？」

「……我就算告诉你，你应该也很难理解。」

「是亚尔自己说我们彼此有很多事情难以理解也很正常的。不就是因为那样，所以努力互相瞭解才更加重要吗？」

我直视亚尔的双眼问着他。他虽然逃避我的视线不发一语，可是或许是因为我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让他决定屈服。

他用另一只没被我抓住的手搔了搔头发，在叹气之后开口说：

「我是个叛徒。」

「叛徒？」

「我背叛了许多东西。父母的期待、肩负的责任与职务、许多我必须保护的人。甚至可以说我背叛了帕雷提亚王国。」

「……为什么亚尔要背叛那些东西？」

若单纯相信这番说法，那确实是十分严重的背叛。

可是我实在不认为亚尔会是想成为叛徒的人。正因为这样，我才忍不住想知道原因。

面对我的疑问，亚尔没有立刻给我任何答覆，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才缓缓开口。

「因为……因为我恨。」

「……亚尔？」

「我曾经对帕雷提亚王国、对父亲、对母亲、对国民、对所有东西……都充满怨恨。」

那是沉重却平静的话语。尽管言语中让我感受到冰冷与尖锐，但亚尔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彷佛被风一吹就会熄灭，放着不管也会自己消失的微弱火光。究竟是处于何种心境才能用那种表情说出这番话？

我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就算是那样。

「……亚尔一定很难过吧。」

我知道亚尔看起来快哭了。可是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连该怎么哭泣都不知道，只能茫然地站在原地。

亚尔看起来就像个忘记该如何哭泣的人。我想这就是他让我感觉脆弱的原因。

亚尔就像雪一样冰冷，像冰一样尖锐，却只要被触碰就会消失。尽管他感到痛苦、难过、悲伤，但他看起来却像忘了该如何表现那些感情。

那样的亚尔让我无法置之不理。因为看到他那种模样，我就觉得心如刀割。

人明明必须要有温暖才能活下去，可是亚尔的温暖却像一被碰触就会消失。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触碰。

「……你又懂我什么了？。」

或许是听到我的话语，亚尔明显变得更冰冷且尖锐。

我被拒绝了。亚尔只要使劲，应该轻而易举就能甩开我的手。

可是亚尔并没有那么做。

他只是将手轻轻放到我的手上，像要让我松开手指般的方式慢慢拉开我的手。这样的举动也让我感受到他的个性。

明明怨恨、厌恶，选择拒绝他人，可是对于向自己伸出的温暖，连拒绝的方式都让人感受到他的善良。

我明白了。眼前这个说自己厌恶他人，想与人疏远的人，其实一点都不想这么做。他之所以想与人疏远，大概是觉得自己是罪人的关系。

「我什么都不懂。可是正因为不懂，才想瞭解你。」

我用另一只手握住亚尔那想解开我手指的手，阻止他拒绝我。

我们在彼此双手交叠的状态互望着。亚尔的眼神中带着拒绝，而我眼中则带着想更加靠近他的心愿。

「……为什么你会想瞭解我？」

「因为我想。」

「为什么想那么做？」

「因为我想理解你的痛苦。」

「就算理解又如何？」

「因为我想帮助你。」

我的答覆让亚尔倒抽一口气。他别开头，试图掩饰那快要扭曲的表情。

亚尔这次真的使劲甩开我的手，让我们之间产生距离。仅仅是一步之遥的距离，却是一道让我无法跨越的巨大鸿沟。

「多管闲事……」

「嗯，没错。」

「……你竟然这么干脆承认。」

「我知道亚尔是发自内心不想我这么做。可是我想要瞭解你，想帮助你，这都是我的自由吧？」

「我想我应该也有是否接受的自由才对。」

「我并没有要强迫亚尔接受，可是……我希望在你有那个意思的时候，可以接受我。」

因为我打算在亚尔接受我之前，一直待在这里。

「因为我现在对亚尔非常感兴趣。」

你是个让人感觉随时都会消失，在异常冰冷外表底下藏有温暖本性的人。

我想报答受过的恩情，我想帮助你。相较于这些想法，我也同样强烈地想瞭解你这个人。

我抱着如此念头注视亚尔，而亚尔则是用傻眼的眼神回望我。最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指抵着眉间的皱纹开口：

「……你有自觉自己说了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吗？」

「误会？」

「我不会对小孩抱有恋爱感情。如果你对我有那种期待，劝你早点罢手。」

恋爱？亚尔突然提到的这个话语，让我一下理解不过来。我是知道那是指作为伴侣，成为夫妇的人之间会萌生的感情。

我看起来像对亚尔抱有那种期待吗？当我总算理解这个事实，顿时克制不了脸颊急速升高的温度。

「这、我才、不是、还有，人家才不是小孩！不要随便误解啦！」

「那就好。不过小孩就是小孩吧？」

「人家确实还没有成年，但也不是小孩！」

「我觉得坚持自己不是小孩的人就是小孩呢。」

「就说不是了！亚尔大笨蛋！！」

我羞得挥手想要打亚尔。可是亚尔却躲开不让我打到。

「不准躲！」

「傻子才不躲。」

「呜！亚尔大笨蛋！」

我为了想打亚尔而追了上去，但他总能轻松躲开，让我只能不甘心地追着他跑。

我始终没法看见这时亚尔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

＊　＊　＊

在我跑出房间的事件之后又过了一阵子。

现在我正在宅邸中庭晾洗好的衣物。我将刚洗好的衣物晾好之后，看着衣物随风晃动的景象，心满意足地点头。

「好，这样就结束了！」

（插图015）

「辛苦了，艾库丽小妹。谢谢你总是来帮忙。」

跟我一起负责洗衣物的大叔带着笑容这么说。

我也同样对大叔回以微笑。而这也成为我现在的日常。

在我跑出房间的几天后，从亚尔那获得离开房间的许可。而亚尔也向宅邸中的人告知了我的存在，似乎是强调我没有危险。

也许是我医治伤患的举动留下好印象，宅邸内的人也都抱着善意接纳我。

只是大家都是年纪比我大的男性，所以老是被当小孩宠也让我感觉不是滋味。我真想主张自己已经不是那种应该被人宠的年纪。

先不提这个，在我可以自由到房间外活动之后，我也向亚尔拜托一件事。那就是让我能在这栋宅邸里有工作。

过去我都只是当个什么都不用做就有饭吃的客人。虽然亚尔说他并没有想要我为他工作的意思，可是什么都不做让我很不自在。

毕竟亚尔救了我一命，还提供我住处跟食物。我希望自己能多少有些回报。

如此这般，从我可以开始帮忙宅邸的工作开始就一直努力工作。

交给我负责的工作有洗衣、打扫，还有帮忙做菜。在帕雷提亚王国似乎是由被称为侍女的人负责这些工作，不过亚尔的宅邸内没有这种人。所以在我来之前，似乎都是大家自己去打理。

所以这就是我表现的机会。也因此让大家都十分欢迎我。

包含亚尔在内，这座宅邸大约住了二十人。

他们平常都在宅邸进行训练，打理各自的生活起居，并以轮班的方式巡逻森林。另外就是在魔物群体变大之前加以讨伐。

之前的骚动就是发现了规模较大的魔物群，在讨伐时出现伤者。

我虽然对这种安排有些意见，不过我感觉在表明自己的想法之前，还需要在宅邸中赢得更多人的信任。

而现在我也认为当时的自己做了正确判断。实际上在我帮忙宅邸工作的过程中，也看到了更多东西。

（亚尔平常会尽量不跟其他人碰面呢……）

这是我在可以接触宅邸的平常生活后才发现的事。

平常在宅邸内走动完全不会遇到亚尔，其他人也不会提起关于他的话题。

（这跟亚尔是罪人有关系吗……）

就在我走在宅邸内想着这件事的时候，看到一名头发已经完全转白的年老男性迎面走来。

「喔，艾库丽小姐。感谢你帮我们洗衣服。」

「克莱温。」

他叫克莱温，是一手管理这座宅邸的人。而他也是这座宅邸中我看过唯一会与亚尔当面对话的人。

或许是长年的人生经验使然，克莱温感觉是个十分稳重、容易相处的人。我的工作也多是由他安排，所以我们说话的次数也特别多。

「差不多该准备午餐了，可以请你帮忙吗？」

「好的。」

过去宅邸内的伙食似乎大多由克莱温一手包办。其他人的说法，克莱温简直无所不能，如果没有他，宅邸的生活肯定会变得更加艰辛。

正因为这样，让我更想与克莱温打好关系。因为我认为如果有人能给我我想知道的答案，肯定就是这个人。

就这样，从我决定从他开始下手后，很快就过了约一个月。

（嗯～差不多可以问了……）

我先试着问问看，假如他不想告诉我，那就再多等一些时间。我抱着这个想法问了克莱温：

「克莱温，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亚尔究竟是什么人？我只听亚尔说过自己是罪人。」

我在准备午餐的工作告一段落时，如此询问克莱温。

听到我提出的问题，克莱温陷入沉默。周围只听到放在火上的锅子发出的声响。

「艾库丽小姐……午餐后你有空吗？」

「你愿意告诉我吗？」

「是的，我甚至没想到你会等这么久才问呢。看来你似乎相当慎重地想化解我的戒心。」

「你都看出来了？」

「我很善于察言观色。大概是我活了这把年纪所累积的本领吧。」

听他这样一说，我感觉自己好像输给他了而有些不太高兴。见到我嘟嘴的模样，克莱温轻声失笑。

「或许就是你是能如此慎重想去瞭解他的心思，才会开始对你敞开心胸吧。」

「……你是指亚尔吗？」

「我已经得到他的允许，让我在你问起这件事的时候可以说出来。只是可能得花不少时间就是了。」

克莱温说完便笔直地看着我。那严肃的眼神彷佛像在确认我是否有所觉悟，所以我也认真的表情对他点头。

＊　＊　＊

说话的地点是选在我的房间。克莱温在开始说话前先泡了红茶，并将泡好的红茶放到我面前。接着他自己坐在对面的位置，坐姿感觉相当端正。

「我就先从亚尔加德王子的立场开始说起吧。」

「亚尔加德？那是亚尔的名字吗？」

「是的。他的本名是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他是这个国家的王子。」

「……亚尔是王子。意思是他是国王的孩子？」

「是的。你说得没错。」

亚尔原来是王子。这个事实虽然让我感到惊讶，但我内心也很自然地接受。

因为那沉稳的态度确实跟狼人族的族长有几分相似。

「原本会成为新任国王的他本来是不会住在这种边境之地的。关于这方面的事，你有听王子殿下说过什么吗？」

「我听亚尔说过自己是罪人……」

「没错。亚尔加德王子犯了罪。也因为那个罪行令他不被允许继承王位，并被命令在这个地方度过余生。」

「亚尔原本应该会是这个国家的新任族长，但现在却不能成为族长了。亚尔犯的罪有那么严重吗？」

我还对国家这种东西的规模欠缺体认。因为我总是会套用自己所知的常识去思考。

亚尔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他要做出会让自己变成罪人的事？我内心涌现出如此疑问。

面对我的疑问，克莱温沉重地叹了口气，接着缓缓开口。

「亚尔加德王子的罪，是企图将这个国家化为私有物支配。」

「……支配？」

「是的。无论是身为父亲的国王，还是身为母亲的王后，不分贵族还是平民，全部加以支配。」

「……亚尔会做出那种事？」

我完全没办法想像。就我过去所感受到的印象，实在不觉得亚尔是会有那种想法的人。

可是我也不认为克莱温在说谎。就算我认为难以置信，但他说的确实是亚尔曾犯下的罪。

「王子殿下他沾染了邪法，让帕雷提亚王国陷入混乱。最后他失去了成为国王的资格，被放逐到此地。」

「…………」

「……看你的表情，应该很难相信我说的话吧。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为什么亚尔要做那种事……？」

我现在知道亚尔犯的罪有多重。所以接着令我在意的就是他那么做的理由。为什么亚尔非得去做那种事？

克莱温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伸手去拿茶杯。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接着将茶杯静静放回盘上。

「亚尔加德王子有一个姊姊。」

「姊姊？」

「是的。艾库丽小姐你知道在这个国家，魔法被视为相当重要的能力吗？」

「嗯，亚尔有跟我说过。虽然我们习惯说是精灵之力。」

帕雷提亚王国是个魔法发达的国家。对这个国家的人来说，我们狼人族视为精灵之力的东西是一种相当重要的能力。

这个国家的创建与魔法有深厚关联，贵族也会用继承自祖先的魔法之力帮助国家、人民。于是才会拥有名为贵族的特权。亚尔是这么教我的。

而在贵族上头的就是王族。那是从创建帕雷提亚王国的初代国王开始，代代统治这个国家的家族。

「在帕雷提亚王国能施展魔法，并且技术越是高超，就越会被视为力量的象征广受赞扬。而亚尔加德王子的姊姊也是格外受到关注的其中一人。」

「亚尔的姊姊是很厉害的魔法高手吗？」

「不，正好相反。王子殿下的姊姊完全施展不了魔法。」

「咦……？」

听到这个跟我预期完全相反的答案，让我不禁发出困惑的声音。这反应让克莱温微眯起眼睛继续说下去。

「或许正是因为那样，殿下的姊姊向众人展现出堪称异质的才能。」

「异质……？」

「亚尔加德王子的姊姊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公主殿下。她创造出就算不是贵族也能运用魔法的『道具』。」

「能运用魔法的道具……？」

「是的，只要有她的道具，就会变成任何人都能使用原本只有王公贵族能施展的魔法，就算是平民也一样。」

「听起来很厉害呢。」

虽然狼人族身上也有精灵之力，不过不能像帕雷提亚王国的魔法那样运用。因为我们的精灵之力是专长于强化自己身体的能力。

听亚尔的说法，那似乎比较接近魔法师口中的身体强化魔法。

因此我也能立刻理解能将魔法做成任何人都能使用的道具，究竟是多么重要的伟业。

「帕雷提亚王国会优先选择男性继承王位。不能施展魔法的艾妮丝菲亚殿下，原本是没机会继承，可是殿下她开发了前所未见的技术，对国家造成了巨大影响。」

「她是个很厉害的人呢……」

「是的，公主殿下确实很厉害。厉害到开始有人觉得是否该让亚尔加德王子让位，换成由她继任王位的地步。」

「……结果有那么做吗？」

「没有。有那种期望的人仅是少数，加上公主殿下本身也没有想成为国王的意思。可是那种声音的影响力不容忽视，这或许也是促使亚尔加德王子决心叛变的理由……」

「因为姊姊的影响力太强，让亚尔不择手段也要成为国王吗？」

说到这里，让我也能够想像理由。

在发现可能会失去原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时选择采取强硬手段，并非难以理解。

「虽然还有一些更加复杂的细节，不过对并非我国国民的艾库丽小姐来说，应该也是难以感同身受的部分。你用现在那种认知也没关系。回到刚才的部分，阻止亚尔加德王子犯下叛变凶行的人也是艾妮丝菲亚殿下。」

「所以说……是那个叫艾妮丝菲亚的姊姊让亚尔难受吗？」

施展不了魔法，理应欠缺王族资质的公主。

可是后来开发出神奇道具，让所有人都能运用魔法的异端。

说不定能挤下应当继任王位的亚尔，接手成为国王的人。

想到可能就是那个人让亚尔感到难受，就让我不禁产生些许恨意。

可是克莱温有些哀伤地眯起眼睛，缓缓摇头。

「艾妮丝菲亚殿下也不希望让亚尔加德王子难受。公主殿下也是用自己的方式为王子殿下着想。要说有错的人……我想应该是在他们周围的大人吧。」

「大人？」

「由于所谓贵族是立于人上的阶级，因此能享受荣华富贵。而人只要享受过一次奢侈，就会想追求更高等的享受。贵族会想拥有胜过其他贵族的财富。某些走火入魔的状况，甚至是想自己坐上王位。当时有些人连亚尔加德王子都敢利用，希望殿下以符合他们方便的方式加以操控。」

听到克莱温所说的话，让我睁大眼睛不敢相信。

为了自己能够享受奢侈？有一些大人就为了那种理由试图利用亚尔。

「怎么可能……！我能明白上位者会想享受。可是那不应是该先完成应尽的责任才能享有吗？」

「应该是吧。艾库丽小姐你说得非常正确。而就是没有那种观念的大人在撕裂亚尔加德王子与艾妮丝菲亚殿下的关系。」

克莱温的表情变得像利刃般尖锐，让我不禁感觉有一股寒气窜过背部。散发着一股冰冷怒气的克莱温，拳头微微颤抖。

「无论是亚尔加德王子还是艾妮丝菲亚殿下，两姊弟小时候感情都很要好。可是王子殿下被评价为才能不够出色，相对的，公主殿下则因为做出前所未有的东西，让一些人悄悄地给予肯定。」

说到这里，克莱温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摇了摇头。

「可是艾妮丝菲亚殿下的价值让过去统治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们难以接受。于是开始有人希望两位殿下能够对立。而那些人就是企图巩固自身权力的大人。」

「……那亚尔会对姊姊抱有敌意，是受到旁人怂恿的？」

克莱温默默点头回应我的疑问。这让我再也克制不住怒气，忍不住用力敲了桌子。放在桌上的茶杯弹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那又不是亚尔的错！亚尔也不是自己想跟姊姊对立！明明就是那些人的错，为什么亚尔要被当成罪人！？

如果克莱温所说的都是真的，就是周围的大人为了享受权贵而利用亚尔。这实在是个令我难以置信的故事。

由于我实在难以理解，也不想理解，我气到实在有些头昏脑胀的。

看到我的反应，克莱温脸上露出哀伤的微笑。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也让我激昂的怒气逐渐恢复冷静。

「是的。因为这是身为王族、立于人上之人该承担的责任。那些利益薰心而踏上歧途的人当然也受到应有的惩罚。既然受到蛊惑，亚尔加德王子也同样不能脱罪。正因为是王族，那更是不能容许的过错……」

「就算是他被其他人擅自拿来跟姊姊比较，擅自对他感到失望，然后利用他也一样吗？因为被利用所以有错吗？亚尔欠缺才能有错吗？他的姊姊有特别才能有错吗？怎么可以有这种事？决定亚尔应该要有何种表现的人，应该都是他身边的大人吧！？」

「……我无话可说。我们应该更去瞭解亚尔加德王子，避免他受到蛊惑才对。正因为这样，艾库丽小姐。」

「然后呢……？」

「请你待在亚尔加德王子身边。」

「待在亚尔身边……？」

「你不是这个国家的子民。所以你不是亚尔加德王子必须守护的子民，也不是他必须争取肯定的对象。对亚尔加德王子来说，你就只是一名客人。而你也有可能成为王子殿下的友人。像你这样的人才是他现在需要的。」

克莱温正视着我，那带有感情的声音伴随着些微颤抖织成话语。

如此真挚的一番话让我不禁开始深呼吸。因为我认为自己应该好好面对这样的真挚。

「克莱温你也很难受吧？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实现你的请托。我必须跟亚尔谈过才能知道。就算现在我知道亚尔的过去，但我得问过亚尔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老实说，我说不定什么都办不到。」

「我不会强人所难。我也知道这是我任性的期望。」

「任性……你认为亚尔会希望让人拯救吗？」

「……这个……」

「如果亚尔自己不想得到救赎，不管我说什么都救不了他。」

「……有道理。」

克莱温用交杂苦涩与哀伤的语气低声说。

在我看来，觉得无论是亚尔让自己变成罪人，还是希望我能拯救亚尔的要求，全都只是任性。

「我认为克莱温你的后悔跟你想帮亚尔的感情全都是真的。可是那份痛不会消失。我认为过去的事不可能当成从未发生，也不该那么做。要是这样还想拯救亚尔，我也会等亚尔开口才会对他伸手。若亚尔自己不说希望有人救他，那我们就只是多管闲事。」

无论身边的人怎么说，最后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所以我认为该由亚尔来选择。

就连他要如何接受某个人的感情，也全该由他自己作主。

「亚尔过去可能一直没有可以让他抒发自己想法的对象。」

「也许吧。」

「我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那种对象，不过我还是会试着问看看。但我那么做并非是被你拜托，而是我自己想要确认。我想确认亚尔的感情。」

「艾库丽小姐……」

「我只能拯救想被拯救的人。」

唯有这点是绝对的真理。

因为无论其他人怎么想，亚尔的心跟人生都是属于他自己的。

如果不向人求救，不对人说希望有人能伸手拉住他，那就只能到此为止。我并不打算硬塞别人根本不想要的东西。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不，也许就是要这样才对。请艾库丽小姐继续待在这里。我只想要看顾王子殿下，这次绝对不再让他受到伤害。所以……」

克莱温说到这里站了起来，对我深深一鞠躬。

「还请你陪在王子殿下的身边，艾库丽小姐。」

「我真的不是因为你拜托我才那么做的喔。」

我说完便拿起茶杯。入口的茶水已经凉透了，变得更苦。

＊　＊　＊

在听过克莱温所说的故事之后，让坐立不安的我前往亚尔的房间。

外头已经完全被夜色笼罩，从窗户可以看到月亮与闪烁的繁星。可是我能感受到里头有人醒着的气息，因此试着敲门。

没过多久，门便稍稍打开一点缝隙。从里头探头的亚尔望着我。

「艾库丽……是你啊？」

「晚安。可以打扰一下吗？」

「进来。」

亚尔并没有问我来访的理由就让我进到房内。

他的房间看来相当单调。有床跟一张摇椅，还有一张桌子。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显眼的摆饰。这几乎没有生活感的房间甚至让我感觉到一股寒气。

「对你来说，那椅子或许太大了。」

「我个头才不小。」

「我没说你个头小。算了，你就坐床上吧。」

我顺着亚尔的意思坐到床上。而他也跟我保持两个人的间隔坐在床上。我们并排而坐之后，亚尔开口说：

「你会来找我，是听克莱温说过我的事了吗？」

「嗯……」

「是吗？吓到你了吗？」

「咦？」

「毕竟我隐瞒了很多事。原本我应该要亲口告诉你的。可是如果由我来说，我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而你也没有直接问我，所以我就只能交给克莱温了。」

「……因为亚尔看起来不想被人问。」

「就算这样你还是试着调查我，就代表你并没有因此死心。」

「你不喜欢这样吗？」

「一开始会。可是我对没有直接问我的你有些想法也是事实。」

亚尔闭上眼睛，稍微仰着头像在回想什么似地说。

他的动作十分温和平静，彷佛整个人会直接变得透明，然后消失。所以我不能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我开始认为如果是你，就算被你知道也没关系。不过我也不清楚让你知道我的过去，是希望你做什么。可是希望让你知道真正的我。」

「真正的亚尔？」

「没错……我没办法让自己变成普通人。我是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我曾是必须引领这个国家未来方向的王子。同时也是将那些责任全部放弃的罪人。」

亚尔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那干涸的嗓音里甚至感受不到丝毫感情。

可是有无数感情在他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头打转。那微微扬起嘴角的表情，感觉也反映着他复杂的情绪。

明明不想在声音中透露感情，却显露在脸上。彷佛有许多矛盾的亚尔难免会让人感觉像个易坏且欠缺稳定的东西。

我想他是真心希望，也不希望隐瞒自己的感情。两者都是真的，也都是谎言。也许就如亚尔自己说的，他可能连自己真正想做什么都不知道。

「在订立计画的时候，我真的是沉迷其中。」

「是说亚尔企图支配国家的时候吗？」

「没错，当时我认为那是十分有魅力的选项。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亚尔像慢慢取出自己的想法般，用平静的语气说着。

「我总是被人要求，总是没法回应期待，但同时又被给予许多东西。简直就像名为亚尔加德的容器摆在那里，而容器里却没有我，而是从自己的后方看着一切。我明明被给予了那么多东西。无论是地位、富足生活，还是未婚妻。那应该全都是爱。」

「……未婚妻？」

「嗯？喔，没人跟你说过吗？身为王子是会有未婚妻的。」

未婚妻。我有在学习语言的时候知道那个词句的意思。也就是说，亚尔有个将来会成为他伴侣的对象。

不知为何……我感觉有些烦躁，心情感觉相当不快。

「只是我们的关系相当紧绷就是了。」

「是那样吗？就算明明是未来要成为伴侣的人？」

「因为我怎样都谈不上优秀。人家不放心把领导国家的大任交给我，所以父王他们才挑了一名优秀的才女作为我的未婚妻。」

「这么说，那个人很厉害啰？」

「完美到我根本不能与她相提并论，要说缺点，大概也就只有个性太死板。也因此我很讨厌她。」

「亚尔讨厌她？」

「对。因为我根本无法应付她。会让我怀疑这个未婚妻究竟是为谁安排的。每当跟她在一起，就会让我难免觉得自己只是陪衬的。后来我还以此为理由，对她做了很过分的事。无论我多么讨厌她，那件事都让我相当后悔。」

「……该不会亚尔其实还是喜欢她吧？」

「不可能。最多就是有可能成为朋友。就算到现在我心里都相当排斥她要成为我伴侣呢。」

亚尔在说这些话的时候，露出的并不是苦笑，而是温和的微笑。

只见亚尔像在回忆过去般闭上眼睛，那表情似乎在回想某些事情，显得相当开心。

亚尔说自己并不喜欢她，可是却说还有可能成为朋友。无论如何都不想跟对方成为伴侣。

可是如果两人被迫成为伴侣……

「……那样不可能顺利的。」

「是啊，在各方面都不顺。」

亚尔的语气让我感觉其中带有复杂的感情。

那感觉是一段没有交集的关系。可是却像被强行缝合导致形状扭曲，却也没有人能解开缝线，就这样维持扭曲，无法复原。

「我当时能让自己全盘接受就好了。不抱任何想法、任何疑问，只要将那些都视为幸福。对自己需要的东西抱有疑问才奇怪。」

「可是你办不到。」

「没错……因为那个人实在太耀眼了。」

「那个人是谁？」

「我姊姊。」

听亚尔这么一说，我感觉心脏猛然震了一下。

他无法忽视的人物，竟是他的姊姊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

一听到亚尔提起那个人，让我自然充满戒心。

可是我的戒心很快就被傻眼取代。原因是我看到亚尔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平静表情。

他此时的表情就像拿着自己珍惜的宝物在细细欣赏，甚至让我感受到一种特别的温暖。

「我想……我应该会永远对那个人抱持憧憬吧。」

「对你的姊姊……？」

「没错。因为我从懂事起就一直被她带着到处跑。就算到了现在我都还记得。因为我们总是做些胡来又没道理的事，常一起挨骂。可是跟着姊姊那样乱搞，让我感觉莫名开心……所以我就理所当然跟着她到处跑了。」

「亚尔……」

「那个时候是我最能做自己，认为自己相当幸福的时间。」

亚尔闭着眼睛，像在细细品味那段回忆般缓缓述说。亚尔就像在确认心中的某种感情般，将手放在胸前。

「可是姊姊把我推开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无可奈何的。姊姊会是我成为国王的阻碍。连姊姊自己也那么觉得。而我却没能伸手去拉住自己真正需要的人。」

亚尔这番话当中带有无比深沉的后悔。这让我有想要大叫的冲动，但我却只能紧咬着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亚尔毫无虚假的真心话。正因为这样，才令我感觉格外刺耳。

「最后我背叛了一切。我背叛了自己的责任、自己的亲人，背叛了所有东西。这不是罪是什么？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我是个空虚到不值得被原谅的人。」

「──才不是那样！」

亚尔这番话让我这次终于忍不住脱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的世界被泪水弄得模糊。我没法看清楚他吃惊的表情。我拭去碍事的眼泪，将我满溢的想法转为言语。

「空虚的人肯定不会去想自己错在哪。亚尔才不空虚。亚尔只是没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而已。」

「……为什么你要哭呢？艾库丽。」

「因为我看到了美丽的东西。」

「什么？」

「亚尔的心很美。我很庆幸自己能遇到心这么美丽的人。」

「我不懂……为什么你听我说那些话会有这种想法？」

似乎打从心底那么想的亚尔满脸困惑地说。

我对那样的亚尔露出微笑。我也是第一次有如此安详的感受。亚尔肯定也无法理解我现在的表情吧。

「我无法好好解释理由。」

「这算什么……」

「就算如此我也会这么想。只要这样就够了。……我问你一个问题，亚尔。」

不理会从眼眶落下的泪水，我笑着提出疑问。

虽然我没法化为言语，不过这就是我这么想的理由，也是在亚尔心中的真实。

「──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是这样简单的问题。可是我这么一问就让亚尔的表情失守。

亚尔就像被戳到弱点般一脸茫然，接着表情扭曲，用手按着自己胸膛。

彷佛在避免满溢的思念从体内溢出。

「……我想……」

试图忍受却又压抑不住的思念像漏水般转为呻吟。

我靠近那样的亚尔，向他伸手。我摸着那紧绷的脸颊并轻声说：

「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因为那是只属于你的东西。就算我能用言语诠释，那肯定也不会正确的模样。可是我认为存在里头的东西就是我的理由，也是亚尔心中的真实。」

「──我的……真实。」

亚尔像仔细咀嚼般重复我的话语。

接着亚尔轻轻将手叠到我触摸他脸颊的手上。

「……我想……」

「嗯。」

「……我想成为可以跟姊姊走在一起的人。」

伴随成功说出的心愿，泪水也从亚尔眼角滑落。我不禁觉得那沿着脸颊滑落的泪珠是如此美丽。

「我没有梦想跟理想，也没有能实现愿望的本领。让只是活着的我瞭解那些东西有么美好的人……就是姊姊。」

就算想避免声音颤抖，但亚尔的语气中仍藏不住颤抖。

因为那肯定是比任何东西都更能打动他内心的感情。

「姊姊让我看到的梦想，让我感觉很耀眼。所以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会被人批评欠缺才能，那还不如干脆成为无法施展魔法的人！要是我不会魔法就能跟姊姊一样了！若我要因那微不足道的才能跟姊姊分开！如果我会让那对曾会看着我的视线从我身上离开……那我什么都不要！我真正想要的一直都只是那样……！──我一直对那个人的梦想充满向往。」

亚尔的表情逐渐变成符合他年龄的模样。充满懊悔、悲伤、痛苦，并为那些感情的重量不停颤抖。

「如果我……会伤害到姊姊，那我根本不想成为国王。」

「亚尔是想成为能支持姊姊梦想的人吧？」

「没错。……对，就是那样。我一直想要支持她的梦想。」

就像在说一个自己总算察觉的事实，亚尔那像对待易坏物品般反覆确认自己内心想法的模样，让我再也受不了了，决定抱住他。

我将手绕到亚尔背上，紧紧抱住他。

「艾库丽……？」

「亚尔早就可以哭的。为什么宁愿一直把自己搞到这个地步还不肯哭泣呢？」

让我不免觉得迷失到认为自己空虚，总算察觉到自己心愿的亚尔就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知道无所依靠不断旁徨时的恐惧、孤单，与悲伤。

而亚尔的心一直都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旁徨。越是想像亚尔的痛苦，就越让我想紧紧抱住他。

「通通都在这里。亚尔你珍惜的东西，你的心，你所期望、真正想重视的东西……在你眼中美丽的东西，通通都在这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亚尔像要反覆确认般复诵了两次，接着轻轻将身体靠到我身上。接着我们什么都没说，任凭时间流逝。我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彼此的情绪恢复平静。

＊　＊　＊

在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时间流逝，那一天到来了。

身为亚尔姊姊的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造访亚尔的宅邸。

嗯，他们确实有相似的地方。那个人的面孔感觉确实与亚尔有血缘关系。

可是就只是那样。就连那个要素都不能让我产生善意。无论外表如何与亚尔相像，艾妮丝菲亚都刺激着我的神经。

你明明伤害亚尔到让他如此迷失，为什么还一脸彷佛自己也受到伤害的表情？

明明没有想无视亚尔，可是那种不能把想法说出口，又害怕跟亚尔接触的半吊子态度让我十分烦躁。就算她跟亚尔说话，她那种无论如何都不去拉近彼此距离的行为，甚至让我对她感到愤怒。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决定让艾库丽待在这栋宅邸内。」

为了专心克制自己的感情，让我漏听了亚尔所说的话。

亚尔也只是在说明我的状况，我想就算没有听到也没关系。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呃，艾库丽？」

听完亚尔说的话，艾妮丝菲亚将意识转到我身上。

就连这样都让我感到烦躁。她为什么要看我？比起问我事情，她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然而为什么她从刚才就一直避着不去看亚尔呢？

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好了。比起关心我，眼前不是应该还有更值得她关心的人吗？我无法克制自己涌现这些念头。

「别跟我说话。」

「咦？」

「我讨厌你。」

听到我这么说的艾妮丝菲亚，用满是惊讶跟困惑的表情看着我。

她那样的反应跟表情都与亚尔有几分相似，也因此让我更难克制内心的怒火。

「──你应该在意，真正必须面对的人不该是我吧？」

我不懂亚尔。我想肯定以后也永远不会懂。

因为亚尔只有你一个姊姊。无论是亚尔的感情，亚尔的心愿，能够全部瞭解并接受的人，都得是你才对。

第五卷 8章 姊与弟，彼此相系的心

我仰望着陌生的天花板发楞。

这里是亚尔宅邸的客房，是为我与尤菲准备的房间。

在我们跟亚尔再会，听亚尔叙述艾库丽来到这栋宅邸的过程与她的状况后，我想和艾库丽谈谈却被拒绝了。

结果气氛尴尬到不适合再继续说话，才决定让我们先进房休息，只是……

「……唉！」

「你还好吧？艾妮丝。」

「就算不那么担心，也不会有事的。」

「可是……」

尤菲欲言又止地皱起眉头。我想她应该对艾库丽的态度也有些想法吧。

艾库丽对我的拒绝就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当时是有亚尔在场缓颊所以没闹出问题，可是如果一直都是那样搞不好会惹出麻烦。

艾库丽的态度就算被人以不敬为由当场逮捕也不奇怪。

当时之所以能放她一马，是因为她并非帕雷提亚的国民，而是生活在不同常识生活圈的狼人族。

就算是这样，有人会对她的态度产生担忧也是在所难免。伊莉雅、小加，还有哈菲丝现在似乎都对艾库丽产生戒心。

相对的，蕾妮、纳维尔，还有尤菲则是对此状况感到困惑。

「姑且不论态度问题，艾库丽说的并没有错。」

我应该要面对的人并非当时赤裸裸地对我发泄出自己所有情绪，而我也完全没反驳她的艾库丽。

毕竟我也有相同的自觉。毕竟我到现在还不知该怎样面对亚尔。

「……我会带你来这，是因为有过我弟弟坎德那件事喔。」

尤菲如是说。我早就预料到她想说这些了。

「就是那件事让你想要这么做吧？」

「……是的。」

尤菲之所以会带我到亚尔所在的边境领地，表面上的理由当然是视察。

但实际上是想让我跟亚尔再会。因为尤菲得到跟弟弟和解的机会，而开始挂心我跟亚尔的关系，这并不难想像。

「谁也不能预料到会出现艾库丽这样的女孩，所以尤菲你不需要自责喔。」

「是没错……」

「她能那样讨厌我，反而让我感觉爽快呢。」

「是吗？」

「因为很多人就算讨厌我，也没什么人会当面对我说出来嘛。」

在我还被视为怪咖公主而遭到排斥的时候，有许多人会用厌恶的眼神看我。可是他们绝不会清楚地将内心想法说出来。就算开口也会是拐弯抹角的讽刺。

「而且去计较他人的批评也只会损及我的风评，人家爱怎么说我也不能怎样。况且面对看似讨厌我跟会明确表示讨厌我的人，感觉还是不同。我也不知该怎么说，要解释其中差异，似乎还挺难的……」

所以我并不介意艾库丽的态度，说不定反而对她有好感。

「不过被人讨厌还是不太好受就是了……况且我还知道原因是我自己过去的作为。」

听到我这么说，让尤菲更是露出一脸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表情。

会让她有这种表情，也是因为我没有好好面对亚尔的关系。艾库丽说的确实很对。

毕竟旁人不管说什么，只要我跟亚尔之间的问题不解决，就什么都不会改变。我明明知道这个道理，但却不知为何没法采取行动。

「……我让你困扰了吗？」

当尤菲小声地说完便立刻用手遮住自己的嘴。大概觉得那是就算心里会想，也不该说出口的话吧。

可是我也能理解她会想问我这个问题。所以我才不禁露出苦笑。

「我并不会觉得困扰。没能做好觉悟是我的问题。尤菲，就算安排这场会面的人是你，你也不需要负起责任。」

「……嗯。」

「我只是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亚尔。」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亚尔。我究竟想跟他有什么样的关系？我希望有什么结果？我什么都不知道。

在我一切都拿不定主意的状况下，心中只有模糊的不安。

「……我好害怕。」

「是吗？」

「我怕我又再次伤害到亚尔。」

我所做的决定就像以自己为优先，把亚尔抛弃。

我虽然并非完全没为亚尔考虑，可是结果却是空转，全变成反效果，所以就算被人说是我抛弃亚尔，我也完全无从反驳。

就算我能事先知道是这种结果，我想自己还是不会让步。我认为应该会有更好的选项，可是我依旧不能在「我就应该是我」这件事上让步。

「我不能为了亚尔放弃魔法。」

「……艾妮丝，你不用……」

「无论怎样用言词美化，我对亚尔见死不救的事实依旧没有改变。所以就算被人说是我抛弃亚尔，我也无法否定。」

我忍不住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我轻轻将张开的手掌握拳，我发现自己的手正微微颤抖。

「我想面对他……可是我怕再次面对时会伤害到亚尔，我也怕自己会受伤。」

我借着将模糊的不安化为言语，让自己能理解状况。到头来我是在害怕。我怕自己又与亚尔互相伤害。就算我知道只要避免那么做就好，但我也没有那种自信。

「……啊！真丢脸！」

我用双手拍打自己脸颊。

可怕的东西就是可怕，那是无法抗拒的。可是如果我一直逃避，状况也不会变。

姑且不论我自己，我还可以信任亚尔。我并没有忘记在分开前，亚尔跟我做了和好的握手。

所以我应该要踏出去。就算我一直犹豫下去，也不会改变什么东西。

「尤菲。」

「是的。」

「我这就去找他。」

「……慢走。」

露出微笑的尤菲像要为我打气般，轻轻在我额头上留下一吻。

感受到那有点痒的感触与尤菲的体温，让我脸上浮现笑意。在下定决心后，我便走出客房。

（我想应该些去找克莱温比较好。毕竟我并不知道亚尔的房间在哪里。）

我抱着这个想法在宅邸内寻找克莱温。

可是我在找到克莱温之前，就先遇到一个人。

不知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出现在我面前的，就是我自认必须要去见的那个人。

「亚尔？」

「姊姊？」

正好在走廊转角撞见彼此的我们四目相对。

我们看着彼此并睁大眼睛。虽说我已经做好觉悟，可是还没有充分心理准备的我，还是忍不住全身僵硬。

不过亚尔也跟我半斤八两。我们站在原地看着彼此的脸，只有沉默的时间不断流逝。

「啊……呃，亚尔！」

由于那种沉默的时间太过痛苦，让我决定努力呼唤亚尔。听到我的呼喊，亚尔也宛如解脱束缚般动起来。

「姊姊……你离开房间要做什么？」

「这个……呃……」

我一想说话嘴唇就开始颤抖，心情也变得沉重。为什么讲话需要这么费力呢？这实在令我相当难受。

亚尔只是默默等待如此胆小的我的话语。不行，这种时候硬着头皮硬干才是我的本色！我就放胆开口吧！

「我有话想跟你说！」

虽然我没能控制好音量地大喊，但我总算说出心里的话。

我战战兢兢地回望亚尔的脸，只见他带着一脸不知该说什么的傻眼表情看着我。

「……唉，受不了，你这个人总是这样。」

「唔……」

「真是一点都没变耶。」

亚尔突然像松了口气般露出微笑。我感觉他的语气相当温和，声音也很轻柔。

「稍微走走吧，姊姊。」

「……嗯。」

我们之间隔着约一个人的距离走在一块。走在前头的亚尔带我来到宅邸中庭。

明亮的月光让我们足以看清周围景色。

只有经过最基本打理的中庭看起来并不漂亮，依旧能看到感觉是自然绽放的花朵。虽然杂乱无章，但彷佛能让人感觉到自然的顽强。

「你在这里过得怎样？」

我们在中庭漫步到一半，我这么问亚尔。虽然是欠缺新意的问题，不过亚尔还是老实答覆。

「我感觉这里生活步调很缓慢。没有必须要完成的工作，也没有必须会面的人。说不定这种生活正适合现在的我。」

「是吗……」

「就某些角度来说，不就跟你之前过的生活一样吗？」

「说起来可能真是那样。」

「差别就是在边境还是离宫。被姊姊一问我才注意到虽然两者有所不同，却也有相似之处。」

「你会不会其实觉得很难受？」

「不会，一点也不。」

说到这里，亚尔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视线落在那些活力十足地绽放着的花朵上。

只见亚尔原地跪低，将手往花伸去。这让我有些难以看清他轻轻抚摸花瓣时的侧脸的表情。

「姊姊过得怎样？」

「我？」

「我听到尤菲莉亚成为女王的消息时相当吃惊，不过也很快接受了。看来她有遵守跟我的承诺。」

「咦？等一下，你们有立下什么承诺？」

「我只是拜托她照顾姊姊。就只是这样。」

「……什么？你们什么时候立下那种承诺的？」

「不好说。那么姊姊，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大概就是呼吸变得比较轻松吧。」

「是吗。」

没有继续抚摸花瓣，缓缓站了起来的亚尔手里摘了一朵花。

接着不知在想什么的他，将花轻放到我耳旁。由于这举动太过突然，让我只能任由亚尔把花插进我发丝。

「你、你干嘛这么突然？」

「就是莫名想这么做。」

「这也太随便……」

「我想要这么做，接着没去考虑后果就做了。这是我以前办不到的事。」

亚尔缓缓将手移开。在月光照耀下，让我重新看清他的面孔。

亚尔比我们分开时又成长了一些。所以他的样貌看起来又稍微成熟一点，让我不禁看得出神。

除了成熟之外，还能感受到以前没有的稳重与从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让我胸口不禁有些类似抽搐的感觉。

「有些东西必须这样仔细看着脸才能看出来呢。」

「亚尔……？」

「姊姊看来气色不错，让我放心了。看来我太过担心你了呢。」

「你到底在说什么啦？」

「虽然尤菲莉亚成为了女王，不过在继承王位时应该也有一些麻烦吧？」

「当然有，那真的很头大呢。而且以后肯定也会有很多难搞的事。」

「我想也是。」

我感觉自己跟亚尔对话的顾虑已经逐渐变少。

我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我们还是可以这么轻松地说话呢。」

「……是啊。」

「……对不起，姊姊。」

「咦？」

「我到现在才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听到我这么说，你会笑我吗？」

我回望看着我这么说的亚尔的脸，不禁陷入沉默。

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时候，一阵晚风吹过，让亚尔插在我头发上的花朵微微晃动。

「我不会笑你的。我才不可能笑你。」

「是吗。我自己也觉得现在说这些实在太晚了，可是看到姊姊的脸，让我产生明确的自觉。」

亚尔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仰望空中的明月。

「我之前……可能只是不愿理解而已。」

「那又是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可能会承受不起自己罪孽的重量，因此没有背负那种重量的觉悟。可是我还是在下意识明白这件事。现在看到姊姊的脸，让我总算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了。」

望着远方夜空的亚尔，用有些哀伤的语气这么说。

「我其实都知道。无论是姊姊想跟我分开，还是你其实是刻意做出会让人传出恶评的举动，以及那一切都是为了让我顺利继承王位。」

「亚尔……可是我抛弃了你。因为我选择追求魔法并拿出成果，让有些人开始轻视你。那都是我的错。」

「──你有想要抛弃我吗？」

亚尔的这个问题让我不禁倒抽一口气。面对如此直截了当的质问，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为了克制动摇，我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剧烈跳动的心脏甚至让我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亚尔……我抛弃了你。我完全没有考虑到你会怎么样。」

「就算在结果上是那样，那也跟姊姊打从心底不想管我死活不一样。姊姊会为我的失势感到高兴吗？」

「──我看起来高兴吗！？」

我不该在这种时候吼叫。可是我还是克制不了自己语气变得激动。

我不可能会为亚尔被放逐到边境这件事感到高兴。成为他被放逐原因的吸血鬼化，同样也是我不愿见到的。

我一点都不希望亚尔变成现在这样。可是无论我如何辩驳，也不能减轻我所犯下的罪。

「──那样就够了。」

可是亚尔却对我露出温和的微笑。彷佛我的答覆让他打从心底感到安心。

「姊姊肯定也很拼命。你应该无论如何都想得到魔法吧？因为我很清楚姊姊有多希望自己也能施展魔法。」

「亚尔……可是，因为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们彼此都无能为力。就算那时我们没有分开，一切就比较顺利吗？我想应该不会。」

维持温和微笑的亚尔，用缅怀过去的眼神这么说。我跟亚尔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是却令我觉得相当遥远。

「仔细想想，就算我们没有分开，如果我想帮姊姊你一起实现梦想，你有可能会遭到暗杀。因为当时贵族不可能容忍我接近你，所以可能会导致你丧命。因为我根本没有任何能耐可以保护你。」

「是有可能变成那样……」

「寻求玛赞塔公爵家的帮助说不定会有活路。如果姊姊跟尤菲莉亚更早邂逅，大家齐心合作说不定就能有最好的结果。这样回首过去，就能想到这些说不定能选择的路。──不过也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可以这么做。」

亚尔将视线落到自己手上，握拳并缓缓闭上眼睛。

「我当时认为自己被姊姊背叛、抛弃。加上王位继承人的责任与贵族的腐败，我还目睹了这个国家累积的扭曲。虽然这样说是借口，不过我并没有坚强到面对那些东西，还能不让自己扭曲。」

「那是没有办法。而且我还做出让那种扭曲变本加厉的事。」

「我现在依然认为应该要消灭那些扭曲。所以我并不认为姊姊你是错的。真正错的是我选择的手段。」

亚尔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那紧握到打颤的拳头，让我不禁担心他的骨头会不会受伤。

「就算我没遇到蕾妮，按照预定成为国王，我也必须面对帕雷提亚王国的扭曲。因为这个国家的扭曲已经到了末期，不改变成新的型态就会从头烂到脚。」

「……在成功利用蕾妮的吸血鬼之力后，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这是我其实很想问，但过去一直没问的问题。如果当时的计画成功，亚尔之后究竟打算怎么做？我希望能由他本人给我答案。

对于我的这个问题，亚尔陷入了沉默。在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才缓缓开口。

「我打算控制有力的贵族，施行独裁统治。在我掌握政治中枢之后，便将腐败的贵族彻底铲除……接着是……」

亚尔似乎因为犹豫而稍有停顿，但很快又冷静地说下去。

「……我打算把你召回王城。因为要改革国家传统并削弱贵族权力，必须提升平民的地位。在提升平民地位方面，姊姊的魔学是比什么都有效的手段，也是能取代魔法的力量。所以我打算在掌握政治中枢后就将你招揽进王城，改革国家。然后……」

「然后？」

「──当改革推展到不需要贵族的时候……我打算抹消包含我在内，所有知道真相的人，把国家交给你。」

亚尔所说的话语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我感觉自己下意识紧握的拳头隐隐作痛。

「亚尔你不是挺恨我的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的声音忍不住颤抖。亚尔所想的事，让我不只声音，连身体都在打颤。

「我恨你啊，真的是打从心底恨你。我恨你为什么离开我？为什么抛下我？而且姊姊你在离开我后还处处妨碍我，所以我真的打从心底恨你。」

说到这里，亚尔带着沉稳的表情缓缓摇头。

「可是我对你的恨意，也是对我自身懦弱的恨意。而那同时也是对于拆散我们，又不愿肯定姊姊你的贵族与这个王国的恨意。」

「亚尔……」

「所以我才会想摧毁这个国家。然后让帕雷提亚王国最遭到否定的姊姊来改写整个王国。我认为那么做，就能让你变成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我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在我听到亚尔述说了这些想法之后，究竟该对他说什么才好？

看到我哑口无言的反应，亚尔对我露出带有些许愧疚的微笑。

「姊姊，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被恨意蒙蔽双眼的我，现在才想到就算不依靠吸血鬼的力量也有路可走。就像姊姊说的一样。只要我愿意，尤菲莉亚肯定也会帮我。到头来，我也是个只会用魔法师实力跟公爵家地位去衡量她价值的人。」

「你没说错，尤菲真的很厉害。厉害到连我都会感到惊讶呢……」

「嗯，我想也是。……听我说，姊姊。」

「你想说什么……？」

「我其实很希望自己能像尤菲利亚那样。现在身为国王的她，就是我真正想追求的模样。」

亚尔用哀伤的眼神看着我。那像望着远方景色的视线，彷佛我们就站在彼此面前的这段距离相当遥远。

「──我其实是想成为一个能帮助你的国王。」

「……啊。」

从我口中发出相当微弱，彷佛破洞中泄出的气体般的声响。

接着是一段彷佛连风声都变得十分清晰的沉默。这样的沉默反而让人感觉耳朵疼痛。

「姊姊。如果我在建立计画前有向你求助，说我其实是想帮助你实现梦想，如果我那么说……是不是就能跟你走在同一条路上呢？」

我望着亚尔的视界被泪水占据。当我察觉到温热的泪滴涌出眼眶，连忙用手擦掉，但视界还是立刻变模糊。无论擦几次都没法让视界恢复，还变得难以呼吸。

如果亚尔在引发事件之前有向我求助。

我内心立刻给出答案。可是却无法化为言语。

我感觉难过、懊悔、哀伤，完全不能自己。如果我现在能放声大哭，不知能有多么轻松。

「──我会帮你的！只要你向我求助，我就会立刻赶过去帮助你的！」

这时候用这种激动的语气答覆，实在太卑鄙了。可是我感觉自己的语气一定颤抖得厉害，想要避免颤抖，就只能用这么激动的方式说话。

我的泪水还是一样让我无法看清前方。不用力吸气就难以呼吸，就算我用力闭上眼睛，眼泪仍不停落下。

如果他这样问我，我当然只有这一个答案。

──因为亚尔是我的弟弟。

「是吗……嗯，我知道了。」

我听到亚尔那温和的声音后让我再一次拭去泪水，睁开眼睛。

亚尔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彷佛在告诉我他正发自内心感到满足。

「光是有你这个答覆，我就满足了。姊姊。」

「亚尔……」

「对不起，我是个愚蠢的弟弟。我绕了远路还迷失方向，是个犯了这么多错才总算醒悟的傻子。而姊姊你却愿意为了我这样的弟弟特地跑来这种地方。我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呜……！可是最早……抛下你的人……是我啊……！」

「你说谎。你从来没有抛下我。我们总算可以从那天跨出去了吧？无论是只能选择跟我保持距离的你，还是以为被拒绝，像个小孩般闹脾气到忘记自己心愿的我。」

亚尔将手放到我肩上。

我之前一直都难以掌握我跟亚尔的距离。不是物理上，而是心的距离相当遥远。我想那一定是一段远到让我们找不到彼此的距离。

而那个距离现在缩短了。从我推开亚尔开始所产生的距离，正逐渐消失。

「我以前对你说过，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是非常难受的事。」

「嗯……」

「那是当然的。我不可能成为任何人。因为我连自己原本想成为的模样都忘记了。」

「嗯……」

「所以姊姊真的很厉害。你不是都走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肯定有许多人期望看到你实现梦想跟理想。你成功让大家相信你了，就像仰头就能看到的星空一样，肯定有很多人都在期待你所打造的未来。」

「嗯……！」

「我会由衷祝福姊姊的梦想跟心愿得以实现……这是我从很久以前就想对你说的。」

亚尔温和的嗓音让我的思绪难以平复。

可是我不能一直哭。我揉去眼眶里的泪水，正面望着亚尔。

「嘿嘿……！我很厉害吧？」

「……是啊。」

「我可能花了很多时间，绕了很多远路。可是我终于等到了。过去一直遭到否定的我，正逐渐获得各种人的肯定。」

「嗯。」

「我也遇到了让我想珍惜一辈子的对象。」

「嗯。」

「我现在很幸福喔，亚尔。」

别再流了，我的眼泪。

别颤抖了，我的声音。

拜托帮忙一下，不然我接着说的话，会让亚尔听不清楚的。

「可是我的梦想还有后续。我想抵达的终点还在更远的地方，那是我怎样都无法靠自己抵达的地方。但有许多以尤菲为首的人会继续跟我走在一起。所以我才能够坚持到现在还不放弃。」

我深深吸气。我的身体停止颤抖，我最后拭去一颗较大的泪珠，目不转睛地望着亚尔。

「现在我的梦想已经不只属于我了。亚尔，你怎么看？你还愿意再次跟我作相同的梦吗？」

「姊姊……」

「无论离多远，如果我们追求抵达的地方都相同，我想我们还有机会一起走相同的路。所以，你愿意再一次陪我一起作梦吗？我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我希望你能将沉睡于这片边境之地的可能性送到我手中。」

我抓起亚尔放在我肩上的手，像握手一样紧紧握住他的手。

看着彼此交握的手，亚尔短暂地陷入沉默。接着他缓缓闭上眼睛，然后使劲回握。

「我没有作过自己的梦。我身边有太多耀眼的人，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能力……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你认为我这种人也能帮得上你吗？姊姊。」

「就因为是你，我才能把这件事托付出去，亚尔。」

「就算我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也一样吗？我真能不辜负你的期待吗？为什么你会相信我拥有足以胜任这个工作的本事。」

「因为你是亚尔。」

「……因为是我？」

「你会为了赢过我，不惜抛弃自己普通人身分的决定，还有就算要与全国为敌，也坚持达成目的的毅力，虽然我觉得你的作法有待商榷，但也是个让我必须有所觉悟才能解决的对手。我知道亚尔你并不是无能的人，我跟尤菲也都不是人手有所欠缺，就会干脆放弃的人。」

「可是……」

「所以你可以试着这样想看看。正因为我们是姊弟，所以个性很像。」

「……姊姊。」

「无论多么难过、痛苦，我们直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放弃。所以我可以相信你。我相信你会为我努力到最后一刻，我是这么想的。」

亚尔默默无语地看着我的脸。

我也已经不再颤抖跟流泪，正用发自内心的笑容面对亚尔。

我们互相注视了一段时间，亚尔最后发出像忍笑破功的笑声。

「真是输给你了。我从以前就拿你没辄。你是打算把麻烦事都丢给我处理吧？」

「嘿嘿，你发现啦？」

「怎么可能不发现呢？我可是住在这里的人呢。这里确实可能有许多沉睡的资源，不过要发展到能活用那些资源的地步，可是得花费数十年的大工程呢。」

「我知道这个工作肯定会很艰辛。」

「确实没错。我一下也想不到可以让我放心交付这份工作的人选。」

「亚尔，我可以想到你喔。」

我这句话让亚尔不悦地瘪嘴，但很快便发出滑稽的笑声。

当亚尔用手掌遮脸的时候，我看到他压了压自己的眼角。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亚尔立刻放下手，对我露出微笑。

「姊姊，请你原谅我。」

「要原谅什么？」

「原谅我这个曾与你兵刃相向的人，厚颜期望能再次与你一起作梦。」

「我们已经都和好过了，亚尔。我才希望你能原谅还想要借用你的力量的我。」

「没问题。只要姊姊如此希望。」

我们透过握在一起的手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就像回到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我们一同露出笑容。

第五卷 9章 在洪流之中

在跟亚尔说过话的隔天，为了视察而来到此地的我们再次安排会面。

跟昨天不同的是亚尔身边的人不是艾库丽，而是换成克莱温。

「由于昨天话才说到一半就散会了，所以我打算先从我们来访的理由说起。」

「好的。」

率先开启话题的人是尤菲。而亚尔则是在对我望了一眼后，点头示意让尤菲继续说下去。

「我想各位都知道，我是王家的养女，并即位成为女王。而我打算以帕雷提亚王国女王的身分推动艾妮丝的魔学并让魔道具普及，借此提升平民的地位与生活水准。」

「原来如此。所以呢？」

「无论是魔学的研究，还是魔道具的开发，精灵石都是不可或缺的资源。因此精灵资源想必会有超乎以往的需求。考虑到这一点，可能会面临供给不足的状况。」

「于是才将目光放到未开拓的边境吗？」

「没错。这片边境之地与当前最大采掘地的北部黑森林条件相近。若未来要发展成精灵资源的采掘地，有很好的基础。」

「我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可是这边境之地并没有余力进行开发。」

「这点我也有所理解。现在的边境伯爵也都是根据惯例进行交接，所以也不能期待能有积极开发的才干。因此你的存在就是关键，亚尔加德·伯纳·帕雷提亚。」

「敢问尤菲莉亚陛下对臣有何期望？」

「我将赦免你所犯罪行，代价是你要成为开拓这片土地的先驱。根据你的功绩，应该也有机会安排你成为治理这片边境的新领主。」

听到尤菲这么说，亚尔微微扬起眉毛。不过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尤菲，不发一语。

所有人都相当紧张地观察他们会如何互动。而在如此紧张气氛中，亚尔率先采取行动。

「那真的可行吗？我可是曾试图反叛父王的罪人。若如此轻易被赦免，贵族岂会默不吭声？」

「那我就让反对的贵族接手开拓边境的工作。」

「这可就不太好说了。若真有那种好事之徒，我其实还挺想看对方是长什么模样呢。」

「你照个镜子就能如愿。」

尤菲这次的回应真的让亚尔皱眉回瞪。

然而尤菲只是神态自若地看着他。亚尔就像输给尤菲的视线般别开眼睛，一手放在额边深深叹气。

「你变得很会挖苦人了。」

「我对你还有必要客气吗？」

「哼……」

尤菲不假思索的答覆让亚尔不太甘愿地哼了一声。

「那么你意下如何？要接受赦免还是要拒绝？我希望你给我明确的答覆。」

「明知故问，尤菲莉亚你真是比以前更加善解人意了。」

「你过奖了。」

「臣由衷的感谢，欣然接受陛下的提议。臣愿向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献上永不动摇的忠诚。」

亚尔起身，跪在尤菲面前低头宣示。

这代表了亚尔本人将会以臣下身分贡献心力。看到亚尔采取如此行动，尤菲缓缓点头，接着示意他抬起头。

「亚尔加德，我会先放宽你在此受到拘禁的条件。望你能为这片土地的发展，还有为艾妮丝的魔学发展奉献心力。」

「臣必鞠躬尽瘁，竭尽所能回应陛下期待。」

「……你表现得这么拘谨让我感觉有些难受，在非公开场合还是轻松点吧。」

「原来如此。如果可以看到你难受的模样，那要我更加拘谨一点，我也是甘之如饴的。」

「喜欢这样刻意找碴的人，有一个玛赞塔公爵就够了。我之后会紧盯你开发进度，让你忙到没心情说笑，所以请尽快拿出成果。」

「我正有此意。不过还是容我再次感谢，无论是对我的赦免，还是将边境的开拓工作交给我来主导的安排，都是你想出来的吧？至于这些安排你是为了谁而设想，我想应该不用特地点出来吧？」

「那种事不用说也知道吧？」

「没错。所以我很感谢你这么做。」

「不用客气，就当是我还清以前欠你的债。还是你希望把这当成是你欠我的？」

「当成是我欠的吧。我之后会加倍奉还。」

「我会期待的。」

两人说完就对彼此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到这个景象，让我不禁想起跟格兰兹公爵说话的尤菲。

……这两人该不会其实交情不错吧？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些不悦。

我用不悦的眼神看了尤菲一眼，只见尤菲先是稍稍讶异，接着不知为何笑了。

尤菲接着突然将脸凑了过来，在我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因为她动作太过自然且过于唐突，让我根本无暇制止，当我察觉脸颊被亲后也已经满脸通红。

「这……尤菲，你在这么多人面前做什么啦！」

「没有啊，因为艾妮丝你的表情太可爱了，我一下忍不住。」

「我、我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姊姊……你们要打情骂俏，是不是该挑一下地方比较好？」

「亚尔！？不对，等一下，这是尤菲不对吧！？」

「哈！那个女人才不会听我的呢。」

亚尔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抱起胳臂翘起脚，用傻眼的语气看着我这么说。

至于其他人不是做出类似亚尔的反应，就是将眼睛别开，像什么都没看见。这种气氛让我难以忍受，激动得全身颤抖。

「尤、尤菲大……！」

「如果你要骂我是笨蛋，之前已经骂过很多次了。」

「因为你一直做蠢事才会常被我骂吧！真是够了！！」

看到尤菲丝毫没有歉意的模样，让我忍不住大叫。

下次尤菲又在别人面前做那么令人害臊的事，我一定会把她撵下床！

「可是尤菲莉亚，要我做开拓的先驱是没问题，光靠这栋宅邸的人数是开拓不了什么东西的。关于这点，有安排什么国家方面的支援吗？」

「当然有。其实关于这个部分，我也有很多事情想要确认……」

尤菲立刻点头回应亚尔的疑问，并开始讨论起今后的构想。

不仅是纳维尔、哈菲丝，意外的是连小加也都参与讨论。

而伊莉雅跟蕾妮现在完全跟着克莱温从事侍女工作，在一旁为我们备茶。

聊到如何统治领地的话题时，我自觉懂得不多，所以当我跟不上话题就开始显得尴尬。

小加能提供他出身边境邻近地区的意见，纳维尔能提供出于骑士立场的意见，而哈菲丝则能根据本身多样的知识提供意见。

尤菲跟亚尔则负责整合那些见解。两人的议论顺畅无碍地持续进行下去。

……我是不是也该稍微多学点关于政治的东西呢？就在我想到这里的时候，亚尔对我开口。

「啊，对了，姊姊。」

「嗯？」

「虽然住在这座宅邸的人，是为了监视跟护卫我，不过当中也有些人是跟冒险者公会缔结契约后分派到这里。虽然计画还没敲定，但冒险者在边境赚钱的机会有可能会变多。关于这一点，我希望能知道来自冒险者的意见，可以请姊姊试着去问问看吗？」

「要我去问是没问题，可是……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中有曾受你照顾的冒险者。所以比起由我去说，由你去问也可以提升这个话题的可信度，印象也比较好。虽然现在还只是能充当闲聊话题的程度，不过希望姊姊你能代为确认冒险者的反应。」

「也对，就算已经被尤菲赦免，若由身为王公贵族的亚尔去跟冒险者说有能赚钱的消息，大家可能也不会轻易表态。」

「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打探一线人员的意见，姊姊应该是最具备亲和力的人。所以可以麻烦最适合担任此任务的你吗？」

亚尔这么说完便耸肩露出苦笑。

看到他那种反应，我也不由得露出同样无奈的笑容。看来我的心虚都被他看穿了。

因此为了帮我找一个合适的工作，他才会丢出这个希望知道冒险者反应的话题。原来亚尔现在还懂得这样贴心啊。

「那我稍微离席一下好了。毕竟我也想知道一些跟当地有关的消息。」

「啊，那由我或纳维尔跟着王姊殿下……」

「不用了，不用了。有你们提供意见，这边的讨论应该比较好规划吧。」

「艾妮丝，我也对冒险者的反应有些好奇，所以可以也请你帮这个忙吗？」

尤菲先是稍稍皱眉，但很快又用微笑掩饰。似乎是亚尔提出这个话题，这才让尤菲察觉到我的尴尬。

所以为了不让尤菲介意，我用笑容回应。

「说不定会遇到一些老朋友，我就当是顺便去打声招呼吧。」

我说完便挥着手离开会客室。

（唔～反正现在不懂的东西就是不懂，我太过在意结果让身旁的人操心可不太好。得赶紧调适才行。）

我抱着这些想法离开会客室后关上门，这时隐约觉得有个快速窜动的身影。

那个身影的气息似乎是前往走廊转角，因此我也把视线转向那里。结果眼角余光看到一条灰色尾巴。

「……是艾库丽？」

该不会是虽然没加入讨论，但艾库丽其实躲在外头偷听对话吧？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便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走去。

就算我过了转角，依旧没看见艾库丽的身影。我继续往前走，这次视线停在一根会形成视线死角的柱子上。

「是那里吗？你在那里吧？艾库丽。」

就算我出声呼唤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周围尽是一片寂静。

「你很擅长消除气息呢。可是气息消除得这么彻底，在屋子里头反而会显得突兀喔。还有，你尾巴露出来了。」

「不会吧！？」

「啊，尾巴是骗你的。你果然在呢。」

从死角后头传来的确实是艾库丽的声音。

被我识破似乎让她很不甘心，只见她带着一张臭脸在我面前现身。她用锐利的视线瞪着我，耳朵直竖，缓缓摇晃尾巴的模样，怎么看都对我充满戒心。

「偷听很不好喔。要是真的在意，一起参加就好了呀。」

「……因为亚尔说这次讨论我是外人。」

「也是啦，因为是讨论帕雷提亚王国的政治话题。他会那样说也是对的。」

「……你现在叫亚尔叫得很惬意呢。」

艾库丽用不带丝毫善意的语气说。面对她这样的态度，我忍不住尴尬地笑了。

「这应该也要多亏你吧。」

「啥？」

「得谢谢你提醒我要好好面对亚尔。」

被我这样道谢，艾库丽的表情就像看到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过她很快便不悦地瞪着我。看到她这种反应，我重新挂起笑容对她开口。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聊聊吗？」

「一点都不方便。」

「一下就好。」

「我讨厌你。」

「嗯，我知道。」

「你是笨蛋吗……我刚才说讨厌你喔。」

「因为就算你讨厌我，但我并不讨厌你嘛。」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喔。」

艾库丽明显感到烦躁地瞪着我。

要是她真的讨厌跟我说话，大可跑走就好了，可是她并没有那么做。是因为个性太老实吗？还是说……

「艾库丽你喜欢亚尔吗？」

「……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我好奇嘛。我之前应该不认识你吧？可是你却这么讨厌我，要说有什么理由，大概就只有亚尔了吧？」

「…………」

「不说话是代表被我说中了吗？你知道很多亚尔的过去吗？」

艾库丽的蓝眼看起来变得异常冰冷。

因为那样的瞳色，会让我不禁回想起亚尔以前的瞳色，使得胸口隐隐作痛。

「……你到底……」

艾库丽用我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开口。她似乎想说什么，可是却没能整理出适当的词汇，只是无声地动了动嘴。

所以我耐心等待艾库丽说出想说的话。

「……你到底算什么？」

「什么意思？」

「你应该是个讨厌的人，可是你虽然奇怪，却并不让人讨厌，这让我怎样都无法接受。」

「你无法接受我吗？」

「你对亚尔是怎么想的？」

艾库丽这个问题使我不禁闭起眼睛。

我稍稍低头，用深呼吸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是我弟弟……可能的话，我希望他永远都能开心，因为他是我很珍惜的人。」

「──你说谎！」

艾库丽像难以忍受地大喊。她怒发冲冠到狼耳也竖了起来。

「你竟然！偏偏就是你！你不准说亚尔是你珍惜的人！如果你认为亚尔是你珍惜的弟弟！为什么之前没有帮他！」

「……嗯。」

我默默承受艾库丽的责骂。因为无论她的话语让我胸口有多么疼痛，我都认为那是我必须承受的。

「亚尔明明一直在等你！他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你没有跟他分担痛苦！？你们算什么亲人！？在亲人痛苦的时候没有陪在对方身边的意思，你怎么还敢说亚尔是你重视的人！？」

「……没错。」

「如果你就只是个坏人，我现在就能立刻把你踢出去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坏人呢？亚尔经历过那么难受的事，而且你还是主因！你没去留意亚尔，也没去帮助亚尔！我无法接受……！」

啊……这比我想像中要痛多了。

艾库丽这番话语让我直接受到打击。

就算被人说我就是亚尔会有难受回忆的原因，我也不能否定。

我当时没有留意亚尔的想法，也没有帮他。可是我现在却认为亚尔是我珍惜的人，我也知道这样想得太美了。

「……这确实会让人很难接受吧。」

「为什么你不反驳？你不是说自己很珍惜亚尔吗？你不是很为亚尔着想吗？」

「因为艾库丽你说的是事实。我跟亚尔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全是事实。你没有误解也没有说错。全都是你知道的那样，所以我认为你会这么生气也是很正常的。」

「你……！」

「可是你也有不知道的事。我希望你能够知道。」

我直视着艾库丽对她说。

我没能帮助亚尔，让他受到伤害都是事实。可是要说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就不只是错都在我那么单纯。

「我并不认为艾库丽你有哪里说错。可是这件事没有唯一绝对的正确答案。」

「……你在胡说什么？如果我没错，那就是对的吧？」

「艾库丽你以前是待在能用那种观念活下去的世界吧？所以你才不能理解我的意思。」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多少关于帕雷提亚王国的事？这里并不是你以前所待的狼人族聚落。地方不同，许多事情也会不一样。所以正确答案并非总是相同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常识不一样，这种难以沟通的状况也会增加。」

艾库丽正用随时都想扑过来的眼神瞪着我。

虽然她肯定在生气，不过她并没有莽撞到会失去理智朝我扑来。

她是个老实正经，同时有强烈戒心，会考虑后果的女孩。如果她能懂更多东西，也有能够活用知识的资质。

只是可能有些太过老实，或该说她直率的个性与知识没法呼应，可能会是小小的缺点。

我忍不住对她产生期待。也因此我才会想找她说话。

「艾库丽，你方便跟我比试一下吗？」

「……比试？」

「我想用那种方式会让你比较容易瞭解。没错，我想让你瞭解一些东西。也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我想借由比试是最快的方法。你愿意吗？」

艾库丽用狐疑的表情瞪着我，可是面对我正面回望的视线，让她最后不太甘愿地点头同意。

那样的反应让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　＊　＊

我跟艾库丽一起来到中庭。她也拿着平常惯用的长枪跟我对峙。

「喂，那不是艾妮丝殿下吗？」

「她真的来了吗？不过为何殿下会想跟艾库丽比试呢？」

我能听到围观的冒险者们交头接耳的声音。

他们似乎是抱着一半凑热闹，一半为我与艾库丽担心的想法跑来观看我们的比试。由于我们不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我并没有对围观表示意见。

「比试采用实战形式，不过禁止使用会造成致命伤的攻击，一点皮肉伤则是无伤大雅，这样可以吗？」

「……这是比试吧？那种事就算不特别说出来，我也很清楚。」

「事先说清楚则是很重要的。毕竟我是这个国家的王族，而且还是女王的姊姊。不先把规矩说明白，艾库丽可能会因为伤害王族被人问罪带走喔。」

听我这么一说，艾库丽露出一张臭脸。那表情彷佛在抱怨：「怎么那么麻烦」。因为我很能体会那种感觉，所以我也跟着苦笑。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规矩，是不是让你觉得很难懂呢？」

「…………」

「我就当作你是默认了。关于刚才说的，有王族身分的我与亚尔，在帕雷提亚王国就是必须要保护的对象。」

「你该不会想说这场比试是要比说话技巧的吧？你从刚才就说个没完……吵死了！」

艾库丽说完便不耐烦地迈开步伐。

只见她动作灵敏地绕着我，接着看准我的死角挥舞长枪攻击。面对，我用魔剑瑟雷斯提尔一挥打退艾库丽逼近的枪尖。

「！？」

「我看得见喔。」

「啧！」

艾库丽立刻重整架式，挥舞枪杆朝我劈来。我这次则用由下而上的劈击化解攻势。

传回手上的冲击颇为沉重，可是表情扭曲的人却是艾库丽。看来单论力量是我占了上风。

「你认为成为群体领袖的条件是什么？艾库丽。」

「……吵死了！认真跟我打！」

「是身手吗？那很重要。是智慧吗？那也很重要。要成为领袖还真不容易。」

大概是接连两次攻击都被我化解让艾库丽有所提防，她跟我拉开距离。

而我也调整姿势，继续和艾库丽说话。

「要成为帕雷提亚王国的领袖，也就是国王就是这么不容易。而且还不能随便找人替代。因为我们就是生在王族家里。所以我们必须学习武艺，也必须培养智慧。必须争取所有人的肯定。因为不那么做就不会有人跟随。」

「……那又怎么样？」

「你应该很想知道跟亚尔有关的事吧？不是吗？这些就是亚尔背负的东西，也是原本我必须背负的东西。所以我很清楚那些不被允许抛弃的王族责任有多么沉重。我将它们全推到亚尔身上。但如果我不那么做，亚尔有可能会面对更大的不幸。」

「……什么？」

「一个领袖身手要够俐落，脑袋要够聪明，要能让每个人都认同。所以只要能满足这些条件，换其他人来也行……艾库丽你会这么想吗？」

「这个……是啊，我会这么想。」

「可是就算那样，我们的位置还是不能被轻易替代。虽然身手、智慧，他人的肯定是很重要，可是在帕雷提亚王国光那样还不能被认可为国王。我们需要的，是历史。」

「历史……」

「也就是要有魔法师的身分，要能用名为魔法的力量为国家带来安定与繁荣。这就是在帕雷提亚王国被承认为领袖的条件，而这种天赋是借由血统继承下去。只要我跟亚尔身上流着王族的血，我们就不被允许摆脱王族的身分。因为大家跟从的是这个血统所累积的历史。」

就算听我这样解释，艾库丽脸上依旧是一脸疑惑。她这反应让我带着苦笑继续说：

「很难懂吗？那换个让你容易理解的说法好了……你是狼人族吧？」

「我是那么说过。」

「你对身为狼人族的自己感到骄傲吗？」

「当然。」

「那如果有人说你们下一个族长不是狼人族也没关系，你会怎么想？如果有人说所有的习俗都要改变，要不断迎接其他种族加入，不去在乎是不是狼人族，那你会同意吗？」

「那样就不是狼人族了……所以我不会同意，也没有必要。」

「没错。就像艾库丽是狼人族一样，我们也必须是魔法师。不是那样就不会有任何人承认我们是领袖。让那种不被承认的人坐上领袖的位置，你认为会怎么样？」

面对我的提问，艾库丽浑身抖了一下后楞在原地。似乎一下给不出答案而没有答话的艾库丽，在经过一段时间才开口说：

「大家会不服从。」

「没错。……我们就是处在差一步就会变成一盘散沙的状况。要面对很多问题，有很多人绞尽脑汁，努力不让我们变成那样。可是帕雷提亚王国人数众多，想法也不尽相同。每个人都想选择自己认为好的方法。」

说到这里，我往前跨步，主动对艾库丽发动攻势。

艾库丽在听我说话的同时也没忘记提防，举起长枪化解我的攻击。换过一招之后，又换一招。

我就知道这女孩的实力非比寻常。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算要获得冒险者最顶级的金级应该也不成问题。

艾库丽优异的实力让我在脸上露出笑意的同时继续说：

「我当时没有去帮助亚尔……是因为如果我试图帮他，我们其中一人可能就会丧命。」

「！？为什么会那样！？」

「因为我对帕雷提亚王国来说是一个阻碍。」

我在瑟雷斯提尔当中注入魔力，发动魔力刃。看见长度瞬间延伸到自己身边的剑刃，艾库丽靠着彷佛野兽直觉的反应速度躲开这一击。

那以毫厘之差的闪避似乎也让艾库丽心生忌惮，只见她退到比之前更远的位置，提防我再发动攻势。

「很厉害吧？这就是我制作的魔道具，也就是能让任何人都能驱使魔法的道具。」

「……我有听说过。」

「是吗？那解释起来应该能省点力气。这种力量任何人都能用。原本魔法是贵族才能使用的力量。对那些借着保证会保护人民的承诺，而被容许享受奢侈生活的贵族来说，我这种发明在当时是他们不愿接受的东西。所以我才不能待在亚尔身边。」

「……因为那可能会让亚尔跟你一样，变成贵族的敌人吗？」

「就算没有将贵族视为敌人，如果跟我站在一起，还是可能会被认为想与贵族为敌。所以我才认为我们必须保持距离。我认为那么做是对的，可是结果就变成你也知道的那样。」

「……你真是为了亚尔才那么做的？你是为了亚尔好才离开的？」

面对艾库丽语气平静的提问，我紧抿着嘴，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自己单纯只有『为了亚尔』这个动机。最好的做法，说不定是我对魔法死心，放弃追求梦想。不在名为魔学的路上深入钻研，不去打造那种叫魔道具的东西也许会是更好的选择。──可是我却无法那么做。」

因为如果我放弃了那个梦想跟心愿，就什么都不剩了。要是在那个时候选择放弃，我就只剩身为累赘度过余生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那样我就等于死了。我会变成一个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义，什么时候自我了断都不奇怪，只会呼吸的行尸走肉。

「我跟亚尔并不是在彼此相争。我们所对抗的东西，是一个在无数岁月中累积下来，名为帕雷提亚的王国的历史。」

「历史……」

「不同于张牙舞爪的野兽，那是无形的敌人。我们在对抗历史的过程中只能选择走各自的路，让彼此有路可走。结果不幸演变成我得与亚尔敌对。」

我试图让人承认新的魔法，而亚尔则试图摧毁这个借由既有魔法所支配的国家。尽管我们的手段不同，但在想对国家做出改变这一点是一致的。

「亚尔会选择让自己成为吸血鬼，也是出于这些原因。」

「因为有吸血鬼的力量，就能支配国家吗？」

「是啊。可是那是剥夺他人自由与意志的行为。就算能得到符合他动机的论点，我也不能认同那种做法。而我在击败亚尔之后，就必须代他扛起身为王族的责任。」

就算要夺走借由魔法而繁荣，维持至今的帕雷提亚王国的魔法，我也必须成为国王。

我认为这是击败亚尔的我应当扛起的责任。就算国家会分崩离析，也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而我也确实做好了扛起国家的觉悟。

「只是我后来也是得到尤菲的帮助，让我不再需要独力负担那种责任了。可是我也知道，这样当然会让人想说既然可以这么做，当初又何必搞成那样呢。」

「……你……」

「所以就算现在有人责怪我为什么那时没有帮助亚尔，也是应该的。」

尽管这是我自己说出的话语，但还是让我感受到彷佛有利刃刺进胸口的疼痛。

「──我当时之所以没能帮助亚尔，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太懦弱了。」

──架空式，龙魔心脏。

我专注意志，从背上的刻印纹解放龙的魔力。

我就像在强调本身的存在般，解放的魔力甚至让周围的氛围产生改变。

「──唔！？」

艾库丽的狼耳竖了起来，倒竖的头发也变得更澎。

往后方退开一步的艾库丽看着我，似乎没法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我很可怕吗？」

「……你是什么东西？你真的是人吗……！？」

「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呢……但我不在乎。你看清楚，仔细感受。」

我看着努力藏起恐惧，不让自己被我展现的力量压过的艾库丽继续说：

「这就是我，这是我的力量，这是我的强大──但就算有这种力量，我还是没能拯救亚尔。」

如果我能更早得到龙的力量，是否就能改变亚尔的想法呢？

我忍不住产生这种想法。但那样一来我反而更可能失手夺走亚尔的性命，让状况更加恶化。我也可能被视为危险人物遭到杀害。

可是那些想像都不会成为现实。因为没有人能回到过去。只要还活着，就必须往前走。

「就算有这种力量，也是有我打不赢，战胜不了的敌人。那就是我跟尤菲，还有亚尔所面对的敌人。我们少不了需要这种力量，可是光那样也不够。我们需要武力也需要智慧，还需要更多不同的力量。」

「……唔！」

「亚尔说他愿意原谅我。也希望我能原谅他。还说希望这次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可是那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我跟亚尔都很清楚。」

那是没法只靠一己之力去走的路。只靠一己之力，最多只能避免在时代的洪流当中随波逐流。

可是我有尤菲，还有伊莉雅和蕾妮，有许多人的面孔在我心中浮现。正因为有这些人与我结伴同行，我们才能够对抗那个名为历史的强敌。也因此才有办法建立一个新的时代。

「我有我想走的路，我必须走下去的路。所以我不能『只』帮助亚尔。而且那也不是现在的他所希望的事。」

亚尔说他希望能帮我实现我的梦想、我的心愿。

如果亚尔愿意帮助我实现梦想，那我也该帮助亚尔成为那样的人。

「亚尔未来必须克服万难将这个边境变成适合人居的地方。我想他得经历好一段得经常与魔物拼命的生活。到时我不能一直在他身边。就算我拥有这样的力量，我也不能只为了他去使用我的力量。」

「……」

「那你呢？艾库丽。你会为亚尔对我这么生气，所以我对你有一点期待喔。」

「──我……！」

艾库丽用像要盖过我话语的音量开口。

那瞪着我的双眼变得更加锐利。而且她原本难掩畏惧的身躯已经不再颤抖，用那像要贯穿我双眼的视线正面回望我。

「我无法全部理解你说的话。可是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那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是一个被称为洪流的东西。」

「……洪流？」

「与我们相比，世界是巨大到无远弗届。洪流则是世界的意志。风会吹、雨会下，全是洪流的意志使然。」

「……呃，嗯。我大概能懂。」

我不清楚是不是真有世界的意志这种东西。从我们人类的视点来看，那或许是永远无法得到解答的疑问。

不管我们怎么想，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世界都会不断运行下去。

「有时洪流会残忍地吞噬生命。可是生命总有一天会回归大地，我们无须为此哀叹，为此悲伤。因为我们迟早也都要去相同的地方。就算哀叹也无法填饱肚子，明天的生活也不会比较轻松。在那个时刻尚未到来之前，名为『我』的生命不会终结。如果要说我在活着时有什么值得哀叹，那就是在应当竭尽全力的时候，我的心却无法坚持。」

艾库丽在维持应战架式的状态下这么说。

「我会来到这里与亚尔邂逅，让我们的生命有所连结，也是洪流的一部分。我在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一无所知的时候，再次找到了我的容身之处。」

「……是吗。」

「所以我决定要在这里活下去。狼人族有恩必报，也会誓死保护同胞。因此我想要保护亚尔。」

「你很重视荣誉呢。」

「你跟我活在不同的河道里。我们的生命有根本上的不同。就算能够理解，我也无法对你有所共鸣，也不会喜欢你。可是如果在你所活的河道中有亚尔期盼的世界，那我也会与那河道共存。如果那样可以跟亚尔活在一起……那我也会努力让自己多少理解一点。」

……嗯，听到这句话，让我不禁松了一大口气。

就像艾库丽自己所说的，她生活的方式与想法跟我有根本上的差异。我也很清楚她不喜欢我。

看在她眼里，我可能是个不仅没有保护亚尔，甚至怂恿亚尔走上险路的人。

我拥有足以保护亚尔的力量，但却将那份力量用在其他目的上。我跟会想尽一切力量保护亲人、同胞，还有自己欣赏对象的艾库丽会这么水火不容，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跟艾库丽所选择的活法，究竟谁才是正确的呢？

这问题很难有答案。正因如此我们都不会对彼此让步，往后应该也会产生冲突。可是正因为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才让我不禁如此高兴。

「艾库丽，我可以问你这个问题吗？你喜欢亚尔吗？」

「当然喜欢。」

「这样啊。我也是呢。听到我这样说，你应该会生气吧。」

「因为我不喜欢你。」

「我倒是觉得自己非常喜欢你呢，艾库丽。」

「你这个不管他人想法的家伙。没错，你是个鸟一样什么都不在乎，随心所欲的人。你这种让人完全无法捉摸的人就像活在不同世界一样。」

「我没法否定呢……」

「你是个奇怪的人，可是并不惹人厌。我想你应该也会有对人好的一面。不过并不是我所想要的方式。我无法奉陪你那种的活法，我也很不希望亚尔奉陪。」

「嗯。」

「可是，如果那是这个国家，是亚尔所生活的这个环境所必须学会的方法，我也不会放弃瞭解。」

「嗯。」

「我们与洪流同在，你也同样是洪流的一部分。我现在也能多少理解你想说的话了。就是自身所在的环境不同，风会怎么吹、花会怎么开也都会不一样的道理。既然是那样，那我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

「有意见很重要喔，将意见转为话语也是。况且不是每个人都会像艾库丽你那样去想，毕竟不会有人想法是完全相同的。」

「艾妮丝菲亚。」

艾库丽唤了我的名字。而在她的声音里完全没有之前的敌意。一定要说的话，那似乎是带有几分难以置信跟些许怜悯的语气。

「你选择跟其他人这么不一样的活法，不会难受吗？」

「我想我会变成这样，大概也是洪流的安排。」

「你还真让人头痛耶。你真的就像在空中悠哉飞翔的鸟一样。嗯，我实在没法喜欢你。」

「啊哈哈！我是很喜欢天空啦，因为我的原点算是从那里开始的。」

「人是不会飞的。」

「就算人不会飞，还是可以怀抱在天际翱翔的梦想。而且还可以将相同的梦想传播出去。这可是你还不知道的人类可能性喔。」

被我这么一说，艾库丽露出打从心里感到厌恶的表情。

「……跟你说话会让我头昏。亚尔的心竟然被你这种人夺走，我真心为亚尔感到同情。」

「那可能真是挺需要担心的。艾库丽……所以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说来我听听看，是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保护亚尔。」

听到我这么说，艾库丽先是稍稍露出惊讶表情，接着便摆出一张相当不悦的臭脸。

因为我多少预料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所以忍不住苦笑。

「因为我是艾库丽你所想像的那种人。」

「艾妮丝菲亚，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想也是……」

「就算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不用你多事。」

「就算你那么说，我好歹也是他姊姊嘛。」

「我讨厌你……！」

「呵呵，那我们就继续比试吧。你不是说要保护亚尔吗？你可要让我觉得你有那个本事喔。」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

艾库丽在大声呐喊后便朝我冲来。

而我也不甘示弱地往前迎战。

＊　＊　＊

「……真是的。她们在干什么啊。」

「不过从表情来看，没什么好担心的。」

「你还真是从容呢，尤菲莉亚。」

站在窗边看着中庭光景的亚尔加德低声说。

艾妮丝跟艾库丽正在中庭用剑与长枪全力交锋。艾妮丝的表情一派从容，说得更清楚一点，看起来更像艾库丽在对艾妮丝发动激烈攻势。

当看到艾妮丝与艾库丽比试的光景时，我感到相当惊讶。因为艾库丽对艾妮丝展露出强烈的敌意。

可是就在其他人紧张关注事情发展的时候，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当看到比试气氛变成像互相打闹的时候，我才总算松一口气。

只是这时中庭也聚集了不少人围观，目睹两人激烈对招的光景，有人惊愕，有人傻眼，还有人大声助威，还真是随兴。

在骑士当中应该也没多少人有能力像两人那样激烈对招。

光是有办法跟得上艾妮丝的动作，或许就足以断言艾库丽拥有过人本领。

加库跟纳维尔正目不转睛观察两人的动作，对习武之人来说，想必会是颇具吸引力的光景。这也难怪他们会看得那么出神。

「姊姊真可恶，看起来那么开心。」

「艾妮丝看起来很开心吗？」

亚尔加德突然脱口说出如此感想。这让我也自然这么问。

「你应该也知道吧？姊姊那个人遇到有人跟自己说话，就会想教对方一些东西。只是她总喜欢聊一些让人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题，所以也少有人会认真把她说的话当一回事。也因为这样，姊姊一旦遇到自己欣赏的对象，就会想有事没事找机会照顾对方。」

「……啊，确实是这样。」

「姊姊应该是在教艾库丽一些技巧吧。艾库丽拥有狼人族的身体能力，武术资质也很出色，不过经验还太浅。而且姊姊也认识一个更懂得用长枪的高手。」

会是谁呢？我心中短暂浮出这个疑问，不过有个立刻浮现在我脑中的面孔，让我不禁露出无奈的微笑。

「你指的是养母大人吗？」

「没错，因为我偶尔也会看到姊姊是怎样被母后毒打……不，是陪母后过招的景象。」

养母大人确实是长枪高手。据说养母大人搭配风魔法的战法，在当年也常被拿来与我父亲比较谁才是第一高手，时至今日仍像传说般为人传颂。

既然艾妮丝常因为「惩罚」的名目得跟养母大人过招，照理也很熟悉如何面对用长枪的对手。

「我原本以为艾妮丝跟艾库丽处不来，原来她们关系还不坏吗？」

「我也不清楚。」

虽然艾妮丝感觉并不讨厌艾库丽，但不知艾库丽又是如何。感觉在跟艾妮丝说过话之后，她对艾妮丝的敌意就消退许多，只是……

看起来依旧不像感情有多好。艾库丽现在就是一脸不甘心的模样对艾妮丝猛攻，而艾妮丝则轻松愉快地化解她的攻势。

「真令人怀念。」

「是吗？」

「我虽然没跟姊姊对练过，不过这让我想起她每当在研究有进展或发现的时候，就会用那种表情跟我说有关研究的事……」

脸上带着温和笑容的亚尔加德，用视线追着艾妮丝。

看到那种表情，让我产生一股有些不快的情绪。正因为我理解那是嫉妒，所以不禁皱起眉头。

「姊姊也会有你刚才那种反应。」

「咦？」

「我说的都是往事。如果连那些往事都要一一嫉妒，身子会吃不消喔。」

看到亚尔加德窃笑的模样，让我眉头皱得更凶。

我真的很难跟这个人相处。只是要说让我觉得最难相处的人，仍旧还是我父亲。

「这话我到现在才可以说，我真的打从心底庆幸没有跟你结婚。」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我们看着彼此，最后我不悦地叹了口气。

在谈论工作的时候是没问题，可是像现在这样以个人身分说话，就会让我立刻看到他让我讨厌的地方，所以我们应该是真的合不来。

「尤菲莉亚。」

「……怎样？」

「我真的很感谢你。」

「嗯？」

「要拴住那么随性的姊姊肯定很费劲吧？也因为这样她才会被这个国家视为异端。我常会有一种姊姊会在不知不觉间放开我的手的不安感。」

「……我不能说没有那种感觉，不过你不需要有那种担心。」

「喔？」

「我会一直跟艾妮丝在一起。因为她就是我的一切。所以你放心吧。」

「……是吗。」

亚尔加德先是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尤菲莉亚，我是不是也该叫你姊姊比较好呢？」

「……你故意挖苦我吗？」

我一下觉得全身彷佛起了鸡皮疙瘩。看到我用手摩擦手臂，亚尔加德立刻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对你释出善意，你怎么这种反应？」

「怎么想你都是在挖苦我，还以为你想找架吵呢。」

「哈！是吗？我只是不想让你对我有太多顾忌罢了。想说如果你把我当成弟弟，你心里一些对我难以抹去的顾忌，应该就会消失了。」

「我哪有什么顾忌。」

「你不知道该怎样跟我相处吧？我之前是王子，你现在是女王。我们立场完全对调让你很不习惯吧？就算你能扮演好女王的角色，遇到这类例外就变得像小孩一样，确实很像你会有的状况。」

「这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你说谁像小孩？」

「等你可以把嫉妒藏好再来跟我辩。」

「唔……！」

我不小心发出了呻吟。被抓到那种把柄，让我根本无力辩解……！

「……好吧，你没说错。我确实不需要对像你个性这么烂的人顾虑什么礼仪。艾妮丝真可怜，竟然有你这样的弟弟。」

「因为我从来没想过要当个乖巧的弟弟。我最多就是想成为一个可以奉陪姊姊的歪点子，在姊姊身边当个共犯的弟弟。」

「……你这个人实在……」

我虽然傻眼到叹气，不过想到现在可以这样跟他说话，或许也算好事。

「亚尔加德，你就放心把艾妮丝交给我吧。你只管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就行了。我猜你应该原本也不擅长扮演一名模范生吧？毕竟你个性这么烂。」

「尤菲莉亚……你是不是越来越像格兰兹公爵了？」

「我会把你这句话视为侮辱喔。」

「我真是搞不懂你呢……」

看到亚尔加德那拿人寻开心并窃笑的模样就让我感到烦躁。况且我跟那种个性恶劣，又是工作狂，除了调侃人就没有其他像样嗜好的人哪里像了？

我真心希望坎德不要学坏，而是成为像母亲一样具有包容力，诚实正直的好孩子。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也许该特别叮嘱一下？

「……你真的变了。」

就在我正在想这些事的时候，亚尔加德突然语带感慨地说。

「是啊，因为我老受到一些让我不得不变的刺激。」

「这倒是真的。」

至于是什么人给我的刺激，我想就不用指名道姓，有共识就好。

「在你眼里觉得我怎么样？我也变了吗？」

「就是我希望你该改变的地方没有变而已。」

「你说话一定要带刺吗？你还真懂得取悦人呢。」

「因为我不是为了取悦你而改变的。」

「好吧，你高兴就好。我只是想聊点轻松的话题。因为以前我总觉得别人安排给我的所有东西，都是绑住我的诅咒。」

「诅咒吗……那现在呢？」

眼前的这个人，过去曾将魔法的天赋，为了让他成为国王而安排给他的东西，甚至是别人对他的感情，都看成类似诅咒。

他根本不会笑，甚至将所有情绪全藏在面具底下，但现在……

「我犯下那么严重的错误，却还有人愿意相信我，我认为这是奇迹。我也回想起被人所爱的喜悦。现在我甚至还获得可以做自己的许可。现在我已经能觉得过去认为是诅咒的东西是祝福了。」

「……是吗。」

「我想祝福跟诅咒大概只有一线之隔。就只看一个人是怎么想的。」

「嗯，我也这么认为。所以我也衷心祝福你。因为如果艾妮丝知道你可以这样想，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吗。那对我来说也是一个救赎呢。」

说到这里，亚尔加德仰头望向天空。而我也跟着他往天上望去。

刺眼的阳光让我不由自主地眯起眼睛。

我们就以这种方式，好好享受这段难得的时间。

第五卷 终章

有开始就有结束。这趟视察之旅当然也迎来了尾声。

今天是我们要启程离开亚尔的宅邸的日子。我们会直接返回王都。

而亚尔与艾库丽也为我们送行。

「这次视察让我得到不少收获。等我们回到王都之后，我会立刻努力让各项计画能尽早推动。」

在我们停留在这栋宅邸时，尤菲似乎细心做了许多让亚尔能成为边境开拓负责人的安排。

这段时间的对话似乎让原本就在政治方面有相当造诣的他们颇有收获，两人的表情看来都充满信心。

「尤菲莉亚。」

亚尔向尤菲伸出手。那应该是要求握手的动作。看着亚尔的手，尤菲停顿了一下。

只见尤菲先让自己深呼吸，才笑着与亚尔握手。

「……以前没跟你算的帐，这样就扯平了。」

「什么……？唔……！」

看来尤菲虽然满脸笑容，却用很大的力气去握亚尔的手。

亚尔起初只是不懂尤菲的意思而睁大眼睛，不过之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放弃抵抗，任凭尤菲使力。

看到两人那样的互动，让蕾妮跟纳维尔都脸上都露出尴尬的苦笑。

等到尤菲满意后才把手松开。而亚尔则是甩了甩被握痛的手，带着苦笑转头望向蕾妮跟纳维尔。

「蕾妮、纳维尔。你们也多保重。我会祝福你们未来一切顺利的。」

「亚尔加德王子也一样，保重。」

「我也祝福王子殿下一切顺心。」

我们在此停留的这段期间，也有安排时间让蕾妮、纳维尔与亚尔对话。

之后他们似乎稍微恢复到类似以前的关系，感觉多了一些气氛融洽的对话。

可以跟亚尔达成和解，我想对蕾妮与纳维尔来说也是好事。尤其是纳维尔更是让我庆幸有带他跑这一趟。

「姊姊。」

亚尔接着将视线转向我。我也回望亚尔的眼睛。

我们对望了一下，接着不约而同露出尴尬的笑。

看来我们还得花一些时间才能轻松交谈。

「亚尔。」

「嗯。」

「我会再来找你的。」

也许我可以说些类似好好努力之类的鼓励。可是我真正想对亚尔说的就只有这句话。

会再来找你。我做出这样的承诺，代表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特别将这个想法说出口，能让我更明确体认到这个事实。

而每次有这种体认，我就能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我还可以再来这里跟亚尔见面。因为我拥有这种自由。这个事实让我有股难以克制的喜悦。

看见我露出微笑，亚尔脸上也同样浮现温和的笑容。

「再见，姊姊。」

「嗯。」

现在虽然我们只有说这几句话，不过我觉得已经足够。

我不打算让这次见面变成最后一次。等到下次见面时，我希望自己能更轻松地跟亚尔说话。我认为可以抱有这种希望也是好事。

我跟亚尔道别后，接着将视线移到正站在亚尔身边，脸色不太高兴的艾库丽身上。

我们后来又进行过不少次比试，而我目前的战绩仍维持全胜。我过去跟母后过招可没有白练。跟母后相比，艾库丽还有得磨练。

不过这也代表艾库丽的未来值得期待。我记得亚尔也懂枪术，等到亚尔可以正式掌管开拓工作，获得自由之后，再指导她就行了。

到时候艾库丽肯定会更厉害。她如果变得更强，也会成为亚尔可靠的帮手。

「艾库丽，再见啰。」

「你以后不来也没关系。」

「别那么冷淡嘛～我们改天再来比试吧，不过你如果输了，还是要记得让我摸就是了。」

「下次你连一根手指都别想碰到我！」

艾库丽用全身做出威吓，同时还不忘躲到亚尔身后。

艾库丽的耳朵跟尾巴摸起来很舒服，实在让我忍不住想伸手去摸。可是艾库丽真的很讨厌我，现在我是用比试输掉的惩罚为名目逼她就范。

「艾库丽你还会长大，在我们下次见面前可要多吃点，长成美丽的淑女喔。」

「这种事不用你说。」

「真是的，你可以叫我艾妮丝的说。我可是亚尔的姊姊呢。」

「不要。」

「你倔强的模样也好可爱喔。」

「嘎噜噜……！」

「姊姊，你就别太调侃艾库丽了。」

亚尔一脸无奈地对我说。看到亚尔这样袒护艾库丽，让我忍不住笑了。

「呵呵，那我就趁亚尔生气之前赶快跑吧。遇到会黏着自己的可爱女生，亚尔也无法招架呢。」

「……那种话中有话的说法是怎样？」

「哪有～？我可没有在想什么害羞的事喔～」

「我先说清楚，我对小鬼可没兴趣。」

「唔！」

当亚尔有些不耐烦地辩解时，躲在他身后的艾库丽脸色显得格外不悦。

如果我现在可以捧腹大笑，不知会有多么开心。可是我在这个时候大笑，难说眼前两人会有什么反应，只好死命憋住。

「呵呵，你们可别吵架，要好好相处喔。」

「别再说了，快点走吧。」

「我们才不用你操心。」

「你们竟然都这么不可爱……」

我刻意假装出伤心的模样，但他们只是傻眼地看着我。哼！我才没指望你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艾库丽。」

「……还有什么事？」

「亚尔就拜托你了。」

这是一句我无论如何都想对她说的话。

艾库丽是愿意跟亚尔站在一起的人。她会比任何人更愿意待在亚尔身边，尽全力保护亚尔的身体跟心灵。

我相信这个女孩会选择我没有选择的路，我也会发自内心祝福她一切顺利，也因此我才会用带有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虽然现在我可能早就没有资格这么做，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许愿。我希望在亚尔未来所走的路上能得到幸福，希望艾库丽能成为亚尔的幸福之一。

「艾妮丝菲亚。」

艾库丽唤了我的名字。可是她并没继续说下去。

她只是正视我的双眼，点了个头。彷佛这件事不需要多余的话语。

这让我确信艾库丽收下了我的心意，这让我打从心底感到放心。所以我也同样对艾库丽点头。

「我们走了。」

这次真的是我最后一句用来道别的话语。

我走向已经在前头等待我的人。我来到已经先骑在天龙上的尤菲身边，坐到她身后，接着用手搂住腰。

在确认我坐稳之后，尤菲便用眼神再次向亚尔跟艾库丽道别。

接着是身体飘浮的感觉。我们所骑乘的天龙与其他人骑乘的飞天机车都逐渐升空。

来到一定的高度之后，我们便用掠过森林上方的路线飞行。就这样，我们离开了作为这次旅程最后目的地的边境之地。

＊　＊　＊

──到最后她依旧是个让我无法理解的怪人。

我回想着她往空中离去的模样，在心里说出如此感想。

她就像鸟一样突然飞来，然后飞走。是个随心所欲，难以捉摸，直到最后都充满不可思议的人。

「抱歉我姊给你添麻烦了，艾库丽。」

「嗯……人都走了，就算了。虽然我希望她短时间别再回来。」

「哈哈，看来姊姊也挺惹人嫌的。」

带着温和笑容的亚尔一直望着那逐渐变成一小块黑点的身影。

他眼神中带着不舍，表情则有着明确的满足。看到那样的表情，实在让我不太高兴。

「亚尔。」

「嗯？」

「我不是小鬼。我很快就会长大的。而且还会变得很厉害。」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认为一定是洪流引导我在弥漫绝望的旅途尽头，经历与恩人的邂逅。

这里虽不是有狼人族的森林，可是同样充满生机，也有一群想与这片森林共存的人。

我的知识肯定能在这里派上用场。狼人族引以为傲的力量肯定也能发挥作用。到时候我是否能回报亚尔的恩情？亚尔会感谢我做的事吗？亚尔知道我很管用之后，会愿意让我留在他身边吗？

你注视艾妮丝菲亚时的侧脸，还有眼神中流露的温暖，都让我忍不住感到羡慕。所以，我也……

「那你可要赶快长大，长到不会被我当成小孩看待喔。」

亚尔边说边将手放到我头上。我不禁有些怨恨我们的身高差。

亚尔，拯救我的你，教我知道有另一个未知世界的你，一脸不在乎孤独的表情，可是就算真的很难受也不愿让人看到心中感情的你。

你是不是其实很想跟上去呢？你是不是很想跟她一起离开？因为艾妮丝菲亚是亚尔的姊姊，是亚尔的亲人。

艾妮丝菲亚是个像鸟一样的人。跟从小在狼人族聚落长大的我几乎是不同的生物。

对那种生物倾心的亚尔让我有些不安。所以我想牵着亚尔的手，让他知道他正稳稳地站在大地上。

我想跟你一块生活，亚尔。我想理解你所背负的东西。当我能理解的时候，我就能融入这片土地。

我想在这片新的土地跟你一起生活。──我想跟你成为亲人，亚尔。

「──好想快点长大喔。」

如果这是站在你身边的必要条件，那我也会真心希望这个愿望能够成真。

＊　＊　＊

空中旅行畅行无阻，我们转眼间就远离亚尔的宅邸，眼看着就要飞离边境地区。

面朝后方坐着的我这时回到面朝前的姿势，将身子靠着正在操纵天龙的尤菲背部，紧紧抱住她的腰。

「艾妮丝？怎么了吗？」

「嗯……没什么。」

我紧抱尤菲的手稍微多用了一点力气，额头也贴在她背上。

我这样的动作似乎让尤菲轻声笑了出来。她维持看着前方的姿势对我说：

「艾妮丝，这次视察你觉得如何？」

「嗯～我想想……大概就是发现许多可以让人思考的东西吧。」

「是啊，我也有同样的想法。」

「能有机会跟亚尔重聚，让我感觉很庆幸。」

「你能这么想，那看来我把亚尔加德所在的边境排在视察最后是对的。」

跟亚尔的交流也十分充实。不愧是受过国王教育的人，他也提出许多有用的意见。

有时亚尔甚至会提出一些连尤菲都感到意外的犀利意见，而且还一并提出如何避免政策遭到抗拒，顺利施行的方法。

「尤菲还被亚尔说做事太老实了呢。」

「只是亚尔加德心比较黑而已。没错，他这个人坏透了。」

听到尤菲不悦地哼了一声，让我忍不住失笑。

我当然也有留意两人现在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关系，结果尤菲跟亚尔现在变成会互相讽刺的关系。

由于那会成为推进两人议论的原动力，所以不是问题，只是那让我实在忍不住回想起尤菲跟格兰兹公爵互动的景象，因此让我得花不少力气憋笑。

「不过他很可靠也是事实……而且未来恐怕也必须对坎巴斯王国有所防范。」

「国情不明的邻国啊。而且可能还有像艾库丽那样的狼人族……」

「其中最值得担心的──是吸血鬼的存在。」

对于尤菲用严肃语气所提起的词句，让我也点头同意。

艾库丽说过她逃到帕雷提亚王国是为了逃离吸血鬼集团。

被吸血鬼抓住的艾库丽也说过她一直「被迫跟某种敌人战斗」。

「虽然艾库丽说她面对的敌人应该是魔物，可是……」

「那也是不确定的情报。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为什么他们要特地从少有交流的其他种族抓人去跟魔物战斗？那些魔物究竟又是什么东西？这一切都很诡异。应该是该加强戒备的时候了。」

「就这个角度来说，有亚尔跟艾库丽待在国境附近倒是一件好事……」

「开拓的事情当然不能马虎，不过考虑到吸血鬼集团也有可能将矛头转向我国，也该提前有所准备。等我们回到王城，我也必须找养父大人跟父亲商量，再看要如何调度。」

虽然这是个令人担心的状况，不过可以像这样未雨绸缪也令人庆幸。

既然得到除了蕾妮跟亚尔以外还有其他吸血鬼的证言，那就必须对吸血鬼有所提防。

由于这会牵扯到军备的问题，必须去找能谈论这方面问题的人寻求协助。蕾妮在这方面也很积极地提供对策，所以我也打算借重她的意见。

「这段时间或许我也该专心研究面对吸血鬼的对策比较好。」

「你能那么做肯定会很有帮助的。如果有需要，我也会让蕾妮辅助你。」

「也对。到时候我可能也要先向哈菲丝他们说明状况比较好。毕竟会牵扯进这件事的人，需要特别慎选才行。」

「我认为有参与这次视察的人都算可以信任。」

虽然这件事让人相当不安，可是我们也不是完全无法准备对策。既然这样，自然要先集中心力处理这件事，做好无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成问题的准备。

而且也并非只有坏事。因为这次就多了亚尔这个无论在获取精灵资源还是防范吸血鬼都相当有力的筹码。

「我好想早点回去让父王跟母后也知道亚尔的近况喔。当然也得让他们知道艾库丽的事！」

「艾库丽是个好人呢。」

「我很想跟她打好关系的说～」

「……你这样做是有什么企图吗？」

「将来的弟媳候补吧？」

「原来如此……」

跟尤菲自然地聊个没完的我彷佛有无数想法不断从心里涌现。

「尤菲。」

「你要说什么？艾妮丝。」

「我其实并不是第一次到东部。」

「嗯，我知道。」

「所以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不少事情。可是跟尤菲你一起来这里视察，我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有很多不懂的事。」

「发现这件事，让你感到高兴吗？」

「嗯。所以我真的很庆幸能参加这次视察。」

我在路上也有看到以前看过的景色。可是我现在观看景色的方式跟过去有所不同。

在想法有所改变的现在，就算是以前随意经过的景色也能有新的发现。

「尤菲，我在想……」

「嗯。」

「我想让魔学与魔道具更加普及。然后我想扩大每个人的世界。我希望能让大家觉得那就像魔法一样。我现在更加发自内心想打造一个任何人都能轻松拥有魔法的时代。」

我知道有至今都还没人开拓，一直维持原始样貌的土地。

知道在蒙受魔物肆虐难以重建的状况下，仍坚强生活的人。

而且我也跟亚尔重逢，他也说愿意帮我开拓日后将迎接的未来。

「──尤菲，我这次能成为让所有人都认同的魔法师吗？」

那是我过去曾经向往，却只能放弃的梦想。

我想成为让所有人都认同的魔法师。我想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魔法有多么美妙。我希望能让每个人都认为未来充满希望，脸上带有笑容。

那个梦想曾一度变成了让我打算放弃的微弱火苗。为了不让那个火苗熄灭，我将梦想的范围缩小，将它藏进自己心中。

而那个火苗的热度正是我自身的证明。我放弃得到他人理解，开始说起「我只要为自己努力」的谎话，而那个谎言也在不知不觉间成为我没法摘下的面具。

是尤菲为我摘下了那个面具，再次与外界接触的火苗在历经各种邂逅之后，彷佛又逐渐找回了以前的热量。

期待让我心跳加速。可是我也抱有跟期待同等的不安。若这份梦想的灯火又再次遇到几乎令它熄灭的状况该怎么办？我不禁产生这种担忧。

以我一人之力，最多只能护着仅剩的火苗避免熄灭。可是，现在呢？

「你已经是得到我认同的魔法师了，艾妮丝。」

「……尤菲。」

「所以你该更有自信才对。」

尤菲总是会说出我想听到的话。

「有许多贵族也开始认同你了。而且等到人民有实际接触魔道具的机会，也能接触到艾妮丝你的梦想吧。」

尤菲的每一句话都让我的梦想更加壮大。

「这肯定不会是一条平坦且顺遂的路。因为要改变国家，不，要改变世界，当然不容易。」

尤菲的话语就像对我心中的梦想吹入空气，赋予生命。梦想变得更热、更强壮、更柔韧。

我开始感觉这份梦想能够再次变成能奋力振翅的双翼。

「所以你不能忘记一件事，艾妮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已经不再孤单了。这件事让我反覆确认了不知多少次。我必须这么做才能逐渐习惯。

我就像要重新抬起垂下的头般仰头望向天空。我看到无比晴朗、无比宽敞的蓝天。

那是无论何时都能让我享受自由，我最喜爱的地方。

我用心感受着能与尤菲一起在这片天空翱翔的幸福。我带着发自内心深处的感谢与爱，紧紧抱住她。

「尤菲，我在遇到你之后，就真的好幸福喔。」

「我也发自内心庆幸可以遇到艾妮丝喔。」

「嗯……我好想一直跟你在一起喔。」

我就像对尤菲撒娇一样，用额头磨蹭她的背。现在只能做这种程度的接触实在可惜。

所以我至少把这份心意化为言语吧。因为我希望能让尤菲知道，而且能永远记住。

「──我爱你，尤菲。」

我比任何人、任何存在，都要发自内心爱着你。

当我如此将满溢的感情转为言语，我感觉尤菲的身体微微紧绷了一下。

只见尤菲不知为何长叹了一口气。如果现在她不是在驾驶天龙，搞不好还会彻底脱力。

「……你这个人实在是……」

「咦？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楚呢，尤菲。」

「……真想早点回到王都。」

「咦？为什么？」

「我想早点把你关进房间里，然后用心好好疼爱你。所以等我们回去，你可要做好觉悟喔。」

「咦！？为什么！？而且你刚才是不是有说要把我关起来！？是我听错了吧！？」

我们在拌嘴的同时，也不断在空中飞翔。

我们飞得很快、很高、很远。这次的旅程虽然就要结束，但我们的旅程还没有完结。

我梦想着能让所有人都能体验这份感动的日子会在某天到来，同时我们那名为人生的旅程，往后也会持续下去。

（插图016）

第五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鸦ぴえろ。非常感谢各位读者拿起『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第五集。

虽然在日本与第四集间隔了一年的时间才发售，但还是由衷感谢各位读者的耐心等待。

第五集是视察兼艾妮丝与尤菲度蜜月的故事！由于本作大多是以王宫为背景，很少能有外出的机会。所以这次的故事也让我能以新鲜的感觉去描写这两名角色。

还有艾妮丝菲亚与亚尔加德的再会。这次两人真正地修复关系，并开始在各自的道路上前进。

这对姊弟的关系很难用短短几个字交待清楚。其中包含善意遭误解的结果，而且也有受到环境摆布。两人在彼此都不愿意的状况下互相伤害，迷失了真正想要追求的样貌。

所谓伤痛并不是能轻易痊愈的，曾经的错误有时也会成为突然闪现的痛苦记忆。

可是我相信就算痛苦也不停下脚步，就算缓慢也坚持前进，那样迟早能找到出路。而且有些问题可能也要靠时间来解决。

因此我认为对人生来说，持续前进是最重要的。相信艾妮丝他们在迷惘与烦恼的同时，也都是借由不断前进，去面对后续即将面对的人生。另外也是在步向心中远大的梦想。

提到远大的梦想，就得提到『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的动画化！

这种远大的梦想能够实现，都要归功于各位读者的支持！我真的很想由衷向各位读者表达感谢！谢谢！

我想动画情报等资讯之后应该会陆续发表，希望大家都能期待动画播出！

写到这里，我会祈祷能在下一集再次与各位见面，同时也在此搁笔。

鸦ぴえろ

第五卷 插图

第六卷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陈泽威

校对 人活着就是为了百合 陈泽威

资源 烟雨

编辑 编辑

审核 浮生

「你真的，打算离开这里吗？」

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还要更加的怒不可遏。

被我质问后而转身的，是个黑发赤瞳的美少女。

她脸上还是带着那副我见惯的让人讨厌的笑容，很淡漠，让人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因为，这里也太无聊了吧」

「再怎么说这理由也太奇怪了吧…你认真的吗？」

「嗯？莫非，你担心我了？」

「谁会担心你啊！我巴不得和你一刀两断呢！」

「哦？我被讨厌了呢」

「…喂，你为什么要离开啊？离开后你肯定会后悔的哦？ 搞不好会被谁杀掉哦。就算是你，也没办法……」

「果然还是在担心我嘛？」

「都说了我不是！你开什么玩笑呢！？啊，真让人火大！」

我恼羞成怒地跺了跺脚。虽然不能化解心中的悲愤，但就是忍无可忍。

「够了! 我算是知道你有多么不可理喻了！和你一起我都要变奇怪了！赶快走吧你！」

「露菈。」

蒂丽丝，她静静喃喃自语地念着我的名字。

她既是我孽缘的好友，又是携手共进的劲敌。到最后却还是不能互相理解呢。

「我真搞不懂，我们一族一直追求的夙愿到底有什么意义。」

「….永生哦？永生就是意义，这还需要我来说明吗？」

「永生真有那么棒吗？我真无法理解。」

「祖先的夙愿，你就不想将它实现吗？」

「实现了，又能如何？」

「这什么意思….?」

「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怎么想都无聊透顶。我才不要什么永生，管他什么一族的夙愿的。我想知道，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

「…唉， 希望以后别再生出你这样的异端呢」

「感谢您的关心，谢谢你来为我送行了」

「我只是碰巧！心情好才来的！赶快走吧你！随便你爱怎样怎样吧！！」

我确定，这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就到此为止了。

她最后盈盈一笑，说道。

「露菈，永生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呢？我搞不明白」

这是她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永生。不老不死，魔法的探求。这些是明明我们吸血鬼与生俱来的宿命。她却舍弃了这一切，浪迹天涯。

我念念不忘她说过的话，可能我也渴望知晓那问题的答案。

第六卷 第一章 蕾妮的愿望

自从我和尤菲在帕雷提亚王国东部巡察以来，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

巡察结束后就已经进入了王国的雨期末尾了。十二个月里，有将近三个月是多雨的季节。

月份的名字按照精灵的六种属性命名。按着光，火，风，土，水，暗的顺序，然后分成上月和下月的组合组成的十二个月份。

雨季从水上月开始，经历水下月，一直持续到暗上月。

现在差不多暗上月要结束了。雨季差不多也要迎来终结，今天也下着蒙蒙细雨。

「明明雨季都快结束了， 今天也还下着雨呢。」

「对啊。」

我注视着窗外喃喃自语着，而回应我的人正是尤菲。

「雨季期间的王都可真寂静呢。」

「王都里的大多贵族，都在雨季回领地去了。都是为了领地可能到来的灾害做准备，没办法呢。」

「雨季虽然带来很多好处，但也不完全如此。雨季间的魔物狩猎也比平常更费力了，去狩猎场深处也更费力了。」

在雨季里外出活动愈发困难了。但魔物哪怕是在雨季也不会消停，所以冒险者的工作没完没了永无止境。并不只是对付魔物的冒险者工作让人头疼，贵族也要为了备灾而返回领地。

因此，这个时期的王国虽然清闲了不少，但也不能放松警惕，是个让人心神不宁的时期呢。

「能在雨季结束之前完成巡察真的太好了！」

「就是呢，有飞行扫把和飞行载具相助真的太棒了。」

「不在暗月前完工的话，怕不是要被人指责，‘在以掌管寂静与安息的暗之精灵命名的月份里工作， 成何体统！’呢！」

「过去也经常有这样的话，雨季结束后的暗上月尤其忙碌。从暗下月开始，才开始能消停下。」

「一到了明年又会闹腾起来吧。」

「比起明年的话题，你就不多多珍惜下和我一起的时间吗？艾妮丝。」

突然，尤菲捉弄人般地微微一笑然后靠近了我。就这样用手轻抚我的脸，轻吻了我。

我眯着眼接下她的吻后，看到尤菲一副没意思的脸。

「怎么啦？尤菲」

「没什么，虽然我很高兴艾妮丝能这么坦率…….但是以前羞羞答答的艾妮丝也挺可爱呢」

「呵呵，多亏了你我也变得没羞没躁了呢。」

这次换我还给她了一吻后，尤菲嫣然一笑。

我们这样额头对额头，脸对脸贴贴着。因为雨季寒气逼人，尤菲的体温才比平时更加让人感到舒适呢。

我们贴了好一会过后，突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然后听到门外伊莉雅的声音。

「艾妮丝菲亚小姐，尤菲莉亚小姐。客人已经到达工坊了。」

「……已经到这个点了吗？ 谢谢啦，伊莉雅。我马上去。走吧，尤菲。」

「嗯嗯，走吧。」

我念念不舍地和尤菲分开了。然后俩人离开房间，走向我离宫的工坊。

工坊里的那个老熟人悠哉悠哉地等待着我们。

「……早安，艾妮丝小姐和尤菲莉亚小姐。即使是雨季你们也一如既往闪耀动人呢。」

「早安， 提尔蒂。 即使是雨季你也还一如既往地阴阴沉沉的呢」

我一边向因雨更加无精打采似的提尔蒂苦笑着，一边看向提尔蒂外的另几个客人。

提尔蒂外，还有哈尔菲斯，盖格君，纳维尔君等一起在巡游中结识的伙伴。

「大家早安啊。」

「嗯，早上好，艾妮丝小姐！」

「你好，早上好。」

「……哈，早安，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殿下。」

哈尔菲斯还是那么庄重，而盖格君完全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对盖格君态度无语的纳维尔君也来问好。

我对他们微微一笑，然后看向房里最后的那人。

「蕾妮早安啊。别来无恙？」

「早安，艾妮丝小姐，我还是老样子。」

蕾妮宛然一笑地说道。

多亏了这群伙伴，在雨季的调查中助了我一臂之力。

问候完毕后，提尔蒂立刻敲板示意我们看她。

「那么，就开始说正事吧。」

「提尔蒂真是急性子呢。」

「我只是讨厌废话。」

没人打断推进话题的提尔蒂。

调查开始以来已经三个多月了。提尔蒂是什么人，大家都众所周知了。

「然后，吸血鬼的能力调查至今，差不多也可以得出结论了。」

对于提尔蒂提出的话题，大家都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为什么我们会调查吸血鬼呢？这是三月前，我们巡察帕雷迪亚王国后根据得来的情报作出的结论。

送来情报的正是巡察最后去往边疆的阿尔君，阿尔君是自称狼人的兽人。

「经确认后。根据艾妮丝小姐在东部巡察后的结果表明，除了蕾妮和王子外，还有可能暗藏着其他吸血鬼。」

「事实上，听说有其他狼人也被吸血鬼当做奴隶驱使。」

「听到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后，就不得不考虑下应对吸血鬼来袭时的对策了。」

「那么，为了得到应对吸血鬼魅惑的方法，以及了解吸血鬼的实力。我就对蕾妮做了不少调查……」

然后我和提尔蒂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蕾妮。

「吸血鬼的力量，比我想象中更加可怕呢。」

「没错……」

「哈哈哈….」

这三个月吃了不少苦头的蕾妮，现在则是一副沉默不语的样子。

被调查吸血鬼上头的提尔蒂任意摆布的蕾妮，可真不容易。虽然得到不少有利的情报，但还要先向她道声辛苦啦。

「关于吸血鬼身体能力方面。虽然早就从王子大人那里得知了其惊人的再生能力，但这身体能力还是让人大吃一惊呢。」

「爪子和尖牙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偷袭对手呢」

「真是天生的暗杀者。都不需要带武器了」

「啊，我可不会搞暗杀……」

「嘛，确实不像蕾妮的性格呢。」

爪牙靠肉体变化伸缩，因为这不是人用魔法就能得到体质。所以我再次发表意见蕾妮应该被分类为魔物。

尖牙和利爪坚硬无比，可作为武器使用。正如提尔蒂所说，吸血鬼作为暗杀者再棘手不过了。

「抛开暗杀之类的不谈。 根据这次调查我发现蕾妮的潜力不可估量。 老实说这简直恐怖如斯。」

「纳维尔先生…」

「这三月期间在我的教导下，蕾妮掌握剑术和护身术窍门的速度之快也非常人能及的。」

「的确呢。明明一开始不堪入目的剑术， 突然就行云流水的让人大吃一惊。」

「盖克先生…」

「蕾妮你要是想的话，我觉得你现在都可以去当骑士了。」

「对啊。剑术那么超群完全可以胜任了呢。」

「当骑士吗…我也没头绪呢…」

蕾妮虽被俩人赞赏，眼神却尴尬地飘忽不定。

「我也同意你们俩人的意见。一开始我本是为了调查她实力才指导她的，但她一学就会呢。」

「艾妮丝小姐何出此言…! 我可是被提尔蒂小姐刀剑相向了呢！」

「多亏这个才可以认识盖克和纳维尔吧？」

「又不是我愿意的…！」

「蕾妮并不只是体能很优秀哦，魔法提升也成果显著呢。」

哈尔菲斯推了推眼镜说道

「我为了调查吸血鬼的魔法和魔石，用不寻常的方式研究过后，发现蕾妮魔法熟练度也突飞猛进。」

「虽然很像贵族和魔物使用的魔法但却大不相同，于是你就采取了魔物的教导方法对吧？」

「没错，提尔蒂小姐。这虽然只是我调查的假设， 但多亏蕾妮我们才取得了接近事实的研究结果呢。」

「不同于精灵和魔石。这种性质完全不同于人类和魔物还有魔石持有者。」

「以前也有类似的理论呢，艾妮丝小姐。 你读过哈尔菲斯的论文吧。魔法师是和精灵共鸣后才能使用魔法。 然而，魔物以魔石支配精灵来使用魔法。对吧？」

「没错。确实如此。」

「以这个理论为前提，蕾妮则是因为魔石不完整，而无法支配精灵的状态，所以才产生了不擅长魔法的误解。」

「你所言极是， 正如提尔蒂所说….」

蕾妮老样子游离着视线回应着提尔蒂。哈尔菲斯推了推眼镜用犀利的眼神看向了蕾妮。

「蕾妮要是这么修行下去，终将会修得匹敌女王陛下的力量呢。」

「不。哈尔菲斯大人，您过誉了，我等鼠辈怎敢…… !」

「蕾妮小姐。过度的谦虚，有时候就像嘲讽哦。」

虽然哈尔菲斯立马否定蕾妮了，但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对蕾妮施加着压力。

收到哈尔菲斯的压力，蕾妮沉默不语。蕾妮魔法的突飞猛进也是拜哈尔菲斯所赐，想必她心情也十分复杂吧…

「总之，这三月下来蕾妮的剑术已经变得出类拔萃，魔法也突飞猛进了。在我看来完全就能纵横沙场了。」

「这个调查结果的问题，在于进步太快了。有一说一，普通人肯定会嫉妒吧。」

「这股由吸血鬼魔石带来的力量也是个让头痛的问题呢。」

尤菲说罢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吸血鬼魔石的能力，这就是蕾妮飞速成长的理由。」

「魔石的强度虽也是因人而异，但如果吸血鬼都是这个水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呢」

提尔蒂叹息下说道，我则重重点头示意。

吸血鬼也有强弱之分吧。话说，我希望真是如此。

「只要没被秒杀就能复活， 有着极强的魅术和防御能力。 这都是从魔石那继承来的能力呢，对吧。」

「掌握了从魔石那儿继承的能力后， 菜鸟也能瞬间获得足以匹敌骑士的能力。简直是骇人听闻呢。」

「因为没比较就没法判断，蕾妮作为吸血鬼到底是很优秀，还是说很普通，不过我们也会随之改变对策啦。」

听完尤菲话后。提尔蒂扬起前发摸了摸额头。

「其实，违背婚约的骚动后，蕾妮和王子大人没被先王处分就已经是万幸了。」

「说起来，这也得感谢父王他们的英明判断呢，不然这件事的后果想想就让人害怕」

我小声说罢后。大家仿佛感同身受一般，和我一样面露难色。

「虽然我们也拜托王子，一起验证调查结果做了许多实验……」

「比较样本完全就不够。说到底， 我们也不能判断蕾妮能力是否正常觉醒了。除了根据我们已经确认的事实来制定对策外，也别无他法了呢。」

「也不好进行更深的调查了，就到此为止吧。 」

虽然吸血鬼的调查随着雨季结束而告一段落，但我并不认为能对吸血鬼这个种族了如指掌。

那就要好好考虑下对抗吸血鬼的方法了呢。

「吸血鬼十分棘手，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魅惑和精神干涉了。现在作为对策能想到的方法就俩个。第一个，就是制作可以对付魅惑的专用魔道具。 第二个，就是获得与艾妮丝小姐一样的刻印文。」

刻印文。说出这词时的瞬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在座的各位都知道我背后刻的龙纹。

「先不说魔道具，刻印纹确实很管用。」

「但是，刻印纹也不是随便什么材料的魔石都行吧？难不成让全员刻上龙纹吗？不切实际。」

「提尔蒂所言极是。 只不过因为我有龙纹魔石，才觉得这主意不错呢。该考虑下刻印纹外的对策呢。」

「而且，原本刻印是罪人证据的烙印。接受这种观念也挺花时间的，所以不切实际呢。」

尤菲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那么还是该放弃刻印纹这个对策呢。

「就算可能性很低，也要靠魔道具了呢……」

「那么， 提尔蒂你愿意帮我们开发魔道具吗？」

「这还用问吗？ 我可不会放过这么有意思的事。」

提尔蒂对尤菲的发问自信地笑道。她就是这种人，我要调查吸血鬼时她也是毛遂自荐呢。

归根结底，她对蕾妮身体的诊断也好，对魔法精通也是，她这种对诅咒这种未知现象的好奇心十分旺盛。所以她才十分可靠。

「那么， 我要制作的就是对抗魅惑的人工魔石吗？「」

「没错。话说，托蕾妮的福人工魔石研究也有所进展吧？」

「哈尔菲斯也帮了不少忙呢。 真是优秀的孩子呢！」

「没有，不敢当…」

一言一语中，俩人视线撞在了一起，她们面面相觑地看着对方。

那样子十分滑稽，我情不自禁笑了起来。尤菲也宛然一笑看着那俩人。

在温情视线的注视下的蕾妮和哈尔菲斯。面红耳赤地缩了缩身子。

＊ ＊ ＊

吸血鬼的对策商议完毕后，我们就解散了。

然后，在离宫吃完饭后也往常地闲聊着。突然，我注意到蕾妮心不在焉的样子。

「蕾妮，怎么啦？」

「….啊，没什么， 抱歉！ 没事的！」

我开口问道，蕾妮便手忙脚乱地含糊其辞。

看到蕾妮的样子后我看向尤菲和伊莉雅。

俩人都点了点头，温柔地微笑着问道蕾妮。

「蕾妮，请说出你的心事吧。」

「什么话都可以谈哦。」

「嗯，就是如此， 那么快点开口吧。」

「…我， 我算是知道你们是多想知道我的秘密了」

蕾妮露出没出息的表情沉吟般地喃喃自语道。然后认输似的向我们陈述到。

「其实我有话要谈。请问我可以请假吗？」

「咦？」

蕾妮的话让我们大吃一惊。其中最坐立不安的是伊莉雅，只见她露出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另一边，尤菲则冷静地眯着眼注视着蕾妮。

「….请假？也就是说你要离开离宫咯？为什么？ 」

「是我自顾自呢，也是我的任性呢…….我想调查一下我母亲。」

「蕾妮的母亲？」

「没错。我母亲恐怕也是吸血鬼。虽然很难证明这点，但我还是想调查一下母亲留下的线索…」

蕾妮用苦思冥想的表情说道。她到底，从何时起这么烦恼的呢？

尤菲发现自己没有注意到蕾妮的情绪似乎有些懊恼，于是在微微叹息一声后问道。

「蕾妮，你打算怎么调查呢？难道说，你不会打算独自孤身一人去吧？」

「…啊这， 呃」

面对尤菲的质问蕾妮尴尬地看向别处。霎时，伊莉雅的表情也变了。尤菲也眯眼盯向蕾妮。

感觉，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冷若冰霜一般。

「就是，我魔法最近用的也还行，而且剑术练得也不错了。用吸血鬼的力量的话，旅途也会一帆风顺….的吧….」

拼命狡辩的蕾妮的声音渐渐散去。尤菲和伊莉雅的压力与这声音成反比剧增了起来。

蕾妮，就算是我也觉得这太鲁莽了哦？

「嘛，嘛！ 就算自己变能干了，也不要什么担子都一个人挑哦！知道自己任性的话就更是要注意不要给人添麻烦哦！嗯嗯，我超懂的！」

「艾妮丝你要是有自知之明的话也好好反省下吧！」

「艾妮丝菲尔小姐也请多保重自己！」

「咦？为什么我要被你们责备啊……？」

「你扪心自问一下，回想下至今发生的事吧。」

尤菲和伊莉雅都用不爽的眼神看向我。我心知肚明，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我还要狡辩或者糊弄的话反而会让她们更加生气，于是我闭嘴了

我闭口不言后，尤菲和伊莉雅又将矛头指向了蕾妮。

「因为你还没付诸行动我就放过你了。但是， 我们也不会轻易放你出去的。 蕾妮已经将自己交给艾妮丝处置了对吧？」

「啊，这….」

被尤菲指出这点后，蕾妮尴尬地哑口无言了。

没错。虽然我差点忘记了，但是蕾妮是受我保护才能留在离宫的。现在混熟后，我也不那么介意了。

「虽然只有少部分知情者，但是身为吸血鬼的蕾妮。她的自由也是拜艾妮丝监督所赐。虽然也感谢蕾妮的贡献，但一码归一码」

「是的…」

「而且我也不赞成蕾妮离开我们。就算不提吸血鬼，也不能让贵族大小姐独自孤身出行呢。 席昂男爵可不会允许呢」 （注：席昂男爵是蕾妮的父亲）

「我懂的。所以，才这么苦恼…」

「能不给他人添麻烦和苦恼是很好的，但不向我们坦白烦恼却让人不满。」

在尤菲和伊莉雅唇枪舌战之下的蕾妮略带泪目。

她独自钻牛角尖，肯定是为了不给他人添麻烦而只靠自己寻找解决办法吧。我认为这种一意孤行也不太好。

「但是，蕾妮你，还记得母亲是怎样的人吗？」

「我那时还小不记得母亲……后来也只从父亲大人那儿听说过。」

「你听说过席昂男爵和蕾妮母亲相会的经历吗？」

「我听说，父亲还是冒险家时就和她相遇了。然后两情相悦后，就一起接手冒险任务了。」

「嗯….虽然很对不住蕾妮，但我好想仔细听听蕾妮冒险者母亲的故事。」

「是吗？」

「冒险家中有不少不得已成为冒险者的人。所以不少人都会有自己的秘密

，隐藏自己的行迹。 不触及这些是不成文的规矩。所以说蕾妮的母亲也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吧？」

「…那就算查也查不到什么吧？」

「事无绝对也不好说…」

听完蕾妮话后我有点不开心地皱了皱眉。

她也不知道能否找到自己母亲。所以蕾妮才会不知所措吧。

「嗯……尤菲，能谈谈吗？」

「艾妮丝？」

「我可以离开王都几天吗？ 我带着蕾妮一起去寻找下她母亲的线索去去就回。以巡视雨季过后东部王国为由， 怎么样？」

「艾妮丝小姐？」

「用飞行器要不了几天就回来了。顺便去打探下她母亲的消息，怎么样？能许可我们吗？

「….的确呢。确实很好奇东部的状况呢。」

尤菲苦思冥想地将手指搭在了嘴唇边呢喃道。然后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也很好奇那里状况呢， 艾妮丝就赶快动身吧。 这次不是正式访问， 请低调行事不要太张扬呢」

「谢谢啦。那么？蕾妮，你看怎样？」

「……真的可以吗？」

「我说过哦。 只是顺便的。 你就当是去扫墓，放轻松点吧。」

「……艾妮丝小姐，万分感谢」

面对十分抱歉的蕾妮。我轻轻抿嘴一笑。

听到我回应后，蕾妮闭紧嘴唇沉吟不语后，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正当我以为告一段落之际，突然察觉到了伊莉雅正面露难色。

「怎么了，伊莉雅？」

「不…没什么。」

「……她只是稍微离开几天哦。稍微忍耐下吧？」

「我可没说她不在我就很寂寞呢？」

「你这不就说了吗……」

伊莉雅，她真的宠爱蕾妮呢。虽然她至今为止都很矜持。

尤菲若有所思般沉默不语，随后含笑看着面露难色的伊莉雅，开口道。

「伊莉雅，刚好，要不聊聊那件事情吧？」

「尤菲莉亚小姐？难道是，为我添加下属的那件事情吗？」

「正是，之前为了训练蕾妮而耽误了这事。」

「唉，有过那种事情吗？」

「自从蕾妮一同协助我的政务后，伊莉雅的负担也变多了。我也被父王要求做了检讨。」

尤菲成为女王后半年很快过去了。确实蕾妮插手协助尤菲的政务之后, 离宫几乎全让伊莉雅操手管理了。

以前可能确实如此，但我和尤菲的立场转变了。离宫的体制也不会一如既往，对吧。

「话说回来，我也似曾被母亲这么提醒过…」

「你怎么这就忘了啊…?」

「我常把说教当耳边风呢…」

「请不要当耳边风。总之，要重新考虑下离宫今后的体制了。当然，如果伊莉雅负担太重的话也可以再重新考虑…」

伊莉雅眉头紧锁似乎很纠结。

现在虽然我的立场恢复了，但被旁人疏远，被人避而远之这点是不变的，还是不能充分得到他人信任呢。

但是从我通过哈尔菲斯还有古兰兹公爵他们拓展人脉，和人交谈的机会也增多后，也稍微改善了现状。所以，也该为伊莉雅创造个机会呢。

伊莉雅稍许沉默之后，放轻松般缓缓地叹了口气，说道。

「……难得的机会，就让离宫添些位新人吧。」

「可以吗？伊莉雅。」

「尤菲莉亚小姐。 抱歉，让你等待这么久的回复。您对我的恩情，我由衷的感谢。」

「没关系哦，因为我也很享受四人一起的时光呢。就算加入些新人，这段时光对我来说也独一无二。我们要一边看清必须改变的部分和不必改变的部分，一边前进呢。也请伊莉雅祝我一臂之力吧。」

尤菲从容淡定地笑着说罢后。伊莉雅紧闭双眼，然后深深鞠了躬。

无论是人，环境，还是世界。都会随着时间慢慢改变。为了不落后于时代，为了不后悔，也该奋力拼搏。

今天，我不知不觉就产生了这种想法。

＊ ＊ ＊

我去离宫向提尔蒂报告了，我们打算取调查蕾妮母亲的事情。

「哈？ 你要去调查蕾妮母亲？」

「没错。所以就拜托提尔蒂准备一下对抗吸血鬼人工魔石的研究。」

「唉……其实，艾妮丝小姐。我也打算跟着一起去。」

「啊这！？你也要去吗？」

「你干嘛这么吃惊啊…」

「哪有不吃惊的道理呀？」

这可是那个宅女提尔蒂哦？宅在别墅完全不出门。 别墅里也是一根筋地搞研究，明明是贵族大小姐却完全不社交。而且还有点讨厌人。

光是外出这点就很让人大吃一惊了，她到底冲着什么而来呢？

「制作魔石的话，蕾妮是无论如何都必不可少的吧。如果是准备材料的话那不是非得要我才行，而且我对蕾妮母亲也很感兴趣呢。」

「就算你感兴趣，我也不能保证能入手明确的情报。」

「这些我都懂。还是说，我一起去会很碍蕾妮事吗？」

「不是的……你外出真没问题吗？」

提尔蒂她，在我犹豫之际将矛头转向了蕾妮。蕾妮忧心忡忡地问道，但是提尔蒂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我只是喜欢才宅而已，有事也是能正常出门的。我不都去离宫露脸了吗？」

「…艾妮丝小姐也说过了，我可不能保证旅途能让你舒心呢。」

「没关系的。你们就当我是顺便跟着你们去东部买东西的吧。因为雨季物价也会稍稍变贵点，材料也会变得不新鲜了。要去现场取材呢，而且有有问题我也可以帮忙。还是说你不愿让我也跟着？」

「我可没说到那个份上。」

蕾妮困扰地向我投来视线。

我懂她想说什么，这个毫无社交经验，性格也十分扭曲的提尔蒂要一起跟着出行，真怕闹出什么乱子。

「…提尔蒂, 你保证不会突然和别人吵架闹出问题吧？」

「别把我和艾妮丝小姐混为一谈呢！」

「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有勇无谋的王族。」

「小心我以不敬罪逮捕你哦？」

我火冒三丈地说道，提尔蒂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下。

虽然有点担忧，但她特意保证后应该会正经行事吧。提尔蒂这种人，虽然性格很扭曲但是却意外地言而有信

「我老实听你们吩咐还不行吗？我保证不会闹出问题哦，这下可以了吧？」

「….你既然说道这个份上了，那就没问题了。」

「蕾妮，可以吗？」

「嗯嗯。提尔蒂还是要多眼观四处耳听八方呢。世事不易，一直闭门不出也对身体不宜呢。」

蕾妮盈盈而笑，提尔蒂咬牙切齿得将脸瞥向它处。

「她是万年死宅阴暗菌菇型大小姐呢。她若是能借此机会多多外出就好了…….毕竟是提尔蒂呢。」

「说的太过分了吧。你别以为从傲娇毕业翅膀就硬了哦？明明你还是对魔法一窍不通的笨蛋。」

「笨蛋！什么意思啊！小心我不带你玩了哦！？」

「啊对对对，我错了，对不起。」

「完全没诚意呢！」

最后又回到了往常的套路，然后提尔蒂就将和我们一起同行了。

＊ ＊ ＊

我们定好在雨季结束的第二天出发，和蕾妮一起扫墓。

表面上是视察雨季结束后东部地区的微服私访。顺便去扫墓并追踪蕾妮母亲的足迹。

「这次护卫的工作麻烦咯，盖克君和纳维尔君。」

「不不，我刚好也很好奇东部地区的状况呢。」

「我会诚心诚意尽忠职守的。」

吊儿郎当的盖克君，和正儿八经的纳维尔君。俩人组合黑白分明，在一起却感觉恰到好处。

「请代理我不在之际的事物，哈尔菲斯大人。」

「遵命，蕾妮小姐也请注意安全。放心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交给我辅佐吧。」

蕾妮将自己缺席期间的事物全权托付给哈尔菲斯代理。

蕾妮和哈尔菲斯的关系也在数月间渐渐好了起来。可能因为俩人，都是认真善良的人气味相投也说不定。

「哈尔菲斯，有空就帮我准备点人工魔石的材料吧。」

「遵命，您放心。艾妮丝菲亚小姐也多保重。」

哈尔菲斯轻轻挺胸说道。看着她这样子我不禁宛然一笑。

她似乎已经渐渐有了自信心嗯，已经习以为常了呢。一想到过去她还曾烦恼不如周围而自卑的样子，就感慨万千。

「蕾妮。」

「伊莉雅小姐。」

「请多多保重。」

「好的，那再会了。」

伊莉雅轻抚蕾妮脸颊说道。蕾妮虽神情憔悴，但笑容却含情脉脉。

伊莉雅神态自若地注视着蕾妮。但是，却带着几分寂寞。正当我打量她们之际，被伊莉雅敏锐地察觉到了。

被注意到后我不禁瞥开视线，伊莉雅叹了口气说道。

「艾妮丝菲亚小姐也请多多保重。祝你们一路平安。还有，蕾妮也请多多关照」

「没关系的，不必一一唠叨了。」

「请您别闹出什么乱子, 给蕾妮添麻烦。」

「伊莉雅也太护妻了吧….」

我小声嘀咕道后，伊莉雅用犀利的眼神瞪了我一下。我咳嗽着企图蒙混过关之际，尤菲来到了我的身边。

「艾妮丝，请多注意安全。」

「谢谢，尤菲。别过度操劳了哦？」

「嗯嗯，真期待你的归来。」

「……回来后还请手下留情哦？」

「那就取决与你的表现了。」

尤菲嫣然一笑着说道，然后见缝插针似的将脸靠了过来。

轻轻浅吻了我脸颊。明明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喂！真拿她没办法！

「尤菲！」

「再见咯！」

「…真是受够了！好了好了！那我们出发吧！」

感觉一下就燥热了起来，我拍了拍手转移了注意力。

提尔蒂无语地耸了耸肩，然后问道。

「我们先去哪儿啊？」

「先去蕾妮以前的孤儿院，那里最近。」

「…也就是说，蕾妮埋葬母亲的地方也在哪儿咯？」

「没错。」

「蕾妮母亲死因尚不可知对吧？」

「当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

「嗯？再生能力超强的吸血鬼也会死吗？难道是得了种族特有的病吗？」

「提尔蒂……好奇心旺盛是可以，但也稍微察言观色下啊…」

「我就很好奇嘛。要是是吸血鬼才能得的病的话，蕾妮发病时我岂不是束手无策了吗？」

「确实…没错。」

「我不只是感兴趣呢？我们对吸血鬼一无所知呢。就怕一头雾水才做调查的不是吗？我虽然不在乎国家的安危，但也不能肆意妄为呢」

「提尔蒂，还是一如既往毫不拖泥带水的个人主义呢…」

「,嘛，我也是看尤菲莉亚女王的面子上。我才勉为其难地来陪艾妮的。」

提尔蒂抱着双臂，避开我的眼神嘴硬道。

「…她后半是在傲娇呢，艾妮丝小姐。」

蕾妮含笑小声对我窃窃私语道。

然后便是提尔蒂怒气冲冲地捏着蕾妮的脸蛋。

「不要多嘴呀你！喂？」

「痛痛！」

看着泪目的蕾妮，和捏着蕾妮脸蛋的提尔蒂。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第六卷 第二章 探寻生母

数小时后，我们来到了蕾妮曾经待过的孤儿院。

这是个十分古旧的建筑。蕾妮稍稍眯眼，望着孤儿院，眼神里带着几分怀念。

「没什么变化呢…」

「怀念吗？」

「嗯，有过不错的回忆，也有讨厌的回忆….」

「蕾妮…」

「没关系的，我们走吧，艾妮丝小姐。」

走进孤儿院后，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就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一个年长的女性站在孩子们身后守着，她看到蕾妮后，吃惊地瞪大了眼。

「好久不见。」

「难道你是…小蕾妮？」

「不好意思，突然拜访，打扰了，别来无恙。」

「嗯嗯，小蕾妮……不，该称呼蕾妮小姐了，对吧。」

这位年长的女性看上去心情复杂，但还是放下身段礼貌地低头鞠躬了。

我从蕾妮那听说过，她曾经不能控制吸血鬼的力量，在孤儿院闹出了不少乱子的事情。

所以这所孤儿院一定有着什么线索吧。恐怕这位年长的女性就知道些什么。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孤儿院的院长吗？」

「是的！请问，蕾妮小姐，这位小姐是……?」

「额…正如你所见。」

「我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迪亚哦。现在正微服私访中，要是能帮我保持低调的话就太好了。」

「果然如此！是王女陛下的微服私访！对了，鄙人就是这个孤儿院的院长。啊，我该怎么做呢？」

「不必太在意，我们很快就走。」

「是吗？请问….有何贵干?」

「我们今天来给蕾妮母亲扫墓，而且想打听点她的情报，方便聊聊吗？」

「蕾妮的母亲…蒂丽丝对吧。」

院长低下头，深叹一口气后，恢复了冷静，然后再转向我们开口道。

「那么，请先跟我去趟她的坟墓吧。」

「麻烦您了。」

我们将飞行器和飞行扫把交给盖克君和纳维尔君看管。

随后，我，蕾妮，还有提尔蒂三人跟在院长后面。

孤儿院后有个墓地，墓碑的数量很多。

看到这些墓碑，我不禁联想：这孤儿院建立了多少年？又收留过多少可怜的孤儿？一想到那些失去双亲的孩子们，我就倍感哀伤。

我边想边走着，直到院长停在了一个墓碑前。

「这就是蒂丽丝的墓碑。」

「这……」

蕾妮母亲的墓碑，虽然简单朴素，但维护得较好，干净整洁。

蕾妮跪下，触摸着母亲的墓碑。

「这儿还是这么整洁，被打理的很好啊。」

「嗯，这是我的工作。」

蕾妮静静注视母亲的墓碑，双手合十祈愿着。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也双手合十祈愿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但蕾妮还是纹丝不动。

等到蕾妮祈祷完毕起身后，院长怀念地眯起了眼。

「蕾妮小姐长大了呢，和蒂丽丝一模一样。」

「是吗？我父亲也这么说过……」

蕾妮摸摸自己的脸，陷入沉思般眯起眼。

扫墓很平常地结束后，我们回到孤儿院客房。

喝着院长准备的茶水，谈起了今天的正事。

「院长，事不宜迟，赶紧告诉我们关于蒂丽丝的事情吧。」

「好的，不过时间有些久远了，如果有些事记不清，还请多多海涵。」

「感激不尽，院长。」

「没关系……这对我来说，也算是赎罪了。」

「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蕾妮小姐还曾在我们这里的时候，发生过一些冲突，那时我不仅没帮她，还对她恶言相向….虽然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但我还是想道歉。」

「没关系，这其实是我的不对……」

「不! 那不仅仅是小孩间的吵架，我应该更冷静些，然后找更好的解决办法的……」

院长认罪似的诉说着，用手指抹了抹溢出的眼泪。

因为吸血鬼的力量而引发过冲突吗？虽然说那时候蕾妮不是故意的，但一想到这曾经给她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我胸口就隐隐作痛。

「院长，你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其实，您能为我着想，还打扫母亲的墓碑，我心中已经毫无怨言了。」

「谢谢小姐的原谅。」

蕾妮心平气和地回应院长后，院长深深鞠了一躬。

是因为得到蕾妮的宽恕而冷静下来了吗？院长的神情平静了许多。

「然后，能麻烦您告诉我有关母亲的消息吗？」

「关于蒂丽丝的事，我至今难忘，她的身影我历历在目，她就像大雨过后的天晴，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那时，依偎在蒂丽丝身边微笑的蕾妮小姐也十分可爱呢。」

「是吗？过去的事我忘的差不多了…」

「那时你还小，而且不久蒂丽丝小姐就过世了。」

「您何时与她相遇的呢？」

「我第一次与蒂丽丝相遇的时候，她正在向孤儿院托孤蕾妮小姐。当时的院长也大吃一惊，她好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托孤给孤儿院。」

「不治之症？」

提尔蒂是被勾起了兴趣了吗？

一直默默无言的提尔蒂突然兴趣盎然起来。

「没错。她说，想在去世后，将蕾妮小姐托付给我们……」

「到底是什么病呢？」

「不知道。甚至对于患病这件事，我当时也半信半疑的。 她说是有不治之症，但看起来生龙活虎的，完全不像有病的样子……」

「生龙活虎…?」

「没错。 正常人去世前都会无精打采的，可她却好像欣然接受了自己死亡似的，将蕾妮小姐的后事都打理好了。」

难道蒂丽丝早知道自己会患病，所以对自己的死早就做好觉悟了吗？所以这些，是为了避免将来孤身一人的蕾妮为生活所迫，而打理的后事吗？

不过，蒂丽丝确实是吸血鬼了。如果她是普通人的话，那也太冷静果断了。还有一点我很在意。

为什么蒂丽丝她，不告诉蕾妮吸血鬼的事情呢？

明明她是为了让蕾妮可以在自己离世后过上正常的生活而努力，可却不教导她任何关于吸血鬼的事情。我觉得有点奇怪。

「蒂丽丝她，还说过别的话吗？」

「其实，我们也没怎么细谈过。一想到蕾妮小姐会不会也染病，我就很不安……」

「嘛….确实没错。」

「她怕万一蕾妮小姐也得了什么病，或者出什么问题，所以在留下了大笔的钱后，就离开了。」

「没有拒绝她吗？」

「没错，因为当时我们经营的很困难。万幸的是，蕾妮小姐是安全健康的。 当我接纳蕾妮小姐后，没多久蒂丽丝就过世了。」

「结果，到最后都没搞明白她去世的原因，对吗？」

「没错…….刚刚也说了，她看上去不像是病人，我甚至都不觉得她会死。」

「看上去不像病人吗？」

「最后她像陷入长眠般离开了人世，我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病。」

「除了钱外，她还留下了什么遗物吗？」

「没有，什么都没留下。 似乎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整理了身边物品，然后把它们几乎全部都拿去换钱了.」

「是吗…」

都到这个份上了，再问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情报。于是，我们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但到现在为止，蒂丽丝对我们来说都还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我们完全不知道蒂丽丝的详细情报，她对我们而言依旧迷雾重重。可尽管如此，她还能和睦与人相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呢。

蒂丽丝到底是何方神圣，她到底为何托孤蕾妮于孤儿院呢？

离开席昂男爵的理由也超出了我理解的范畴，种种问题的堆积让我焦躁不安了起来。

「院长，万分感谢你提供的情报。」

「蕾妮小姐，你能保持开心幸福真的让人欣慰。想必离开孤儿院后的生活也很快乐吧？我听说你被席昂男爵收养了，就很好奇你过的怎么样了…现在看来，你遇到了一户好人家呢。」

仿佛终于安心似的，院长露出欣慰的笑容。蕾妮也对院长宛然一笑。

「没错，我过的还不错。」

「那就好。 以后也请多多保重，蕾妮小姐。」

「院长也是，请多保重。」

＊　＊　＊

离开孤儿院后，我们今天在旅店休息一晚。

男女分开来睡，盖克和纳维尔君睡隔壁。

提尔蒂已经先睡着了，静静躺在床的一侧。

蕾妮若有所思地坐在窗边遥望着。我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开口问道。

「没打听到具体情报，抱歉，蕾妮。」

「不，总比什么都没问到强。」

「是吗…那就好。」

我们的话题中断了，稍等片刻后，这次换蕾妮开口问道。

「艾妮丝小姐…你偶尔会感到害怕吗？」

「嗯？ 什么意思？」

「现在，我很幸福。」

蕾妮低下头视线俯瞰地面。如梦如幻的侧脸，似乎一触即破似的。

「我从未感受过幸福。 不管是孤儿院的生活也好，还是被父亲领养后被迫成为贵族的生活也罢。在这些日子里我从未感受到幸福…….」

蕾妮脸上虽挂着微笑，可看上去却如同哭泣般忧伤。

以前，我也曾看见过蕾妮这副表情。那是被王子废除婚约后，她被众人采访时的表情。

做梦般恍惚的，放弃一切的表情。 随波逐流，不带任何期望般的表情。

「不过，我现在十分幸福。不仅向尤菲莉亚小姐赎罪了，也和王子大人和解了。更重要的是还和伊莉雅互相确认了心意。 发现人生的意义后，我真的万分幸福。但是……」

「但是？」

「我的母亲到底怎么回事呢？不由分说地离开了父亲，而且将我托孤后,就带病和年幼的我浪迹天涯…她也幸福吗？」

「蕾妮…」

她抬起俯瞰的脸，眯眼遥望窗外。

「如果她真的幸福的话，为什么会离我而去呢？一想到这，我就会联想起自己不是普通的人类。我是吸血鬼，而伊莉雅，她是人类。我想，如果这么正常过下去的话，伊莉雅她会先走一步吧。」

「蕾妮，这…」

吸血鬼，是执着于追求永生的结晶。

她现在也不得不吸血维生。就算是讨厌，也还是会发现自己和周围的人与众不同吧。

然后发觉，自己所爱之人终将更早离自己而去。在了解这点后，她就陷入了沉思无法自拔。

「因为我现在十分幸福， 所以十分害怕失去这份幸福，也害怕以后不会再像现在一样幸福了……有时，我想到这些，就不可避免地去想，要不要现在就逃离这一切。」

我懂的，可该这么回答她呢？犹豫不决之际，正打算对她说的话也烟消云散了。

蕾妮看向沉默不语的我，露出有些空虚的笑容，问道。

「艾妮丝小姐，你可曾想过吗？」

「…想过什么？」

「艾妮丝小姐…….终将有一天会先离尤菲莉亚小姐而去呢」

…啊，如她所说，我会比尤菲更短命。

会离她孤身一人而去。光是想象一下心头就苦闷不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但是，我不会为这股冲动感到伤心。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和觉悟，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了。

「蕾妮，我可以为了尤菲可以倾尽所有，哪怕是舍弃人类身份。」

我视线笔直地盯向蕾妮开口说道。蕾妮也笔直地注视着我。

「归根结底，让尤菲舍弃人类身份的正是我。所以我也不会抛下尤菲孤身一人……我想，有必要的话， 我也会舍弃人类身份。 」

「艾妮丝大人真得很厉害。」

蕾妮自嘲地笑着，将视线从我这移开，看向地面。

「可是，我好怕……我想和她一起，让她也变成吸血鬼。 但是，万一她真做到那个份上，我也不清楚我们是否能真的能幸福。 我好怕….」

「害怕不也挺好的嘛?」

我就这样回应她吐露出来的心意。

蕾妮听了，有些困惑地喃喃自语道。

「这，真的好吗？」

「人正是因为害怕才会变得小心谨慎。所以，勇气才显得无比重要，但靠勇气行事并不都是正确的，害怕有时也很重要。比如我就是因为害怕失去，才会获得前进的勇气。 所以就这么下去不也挺好的嘛。」

我靠近蕾妮身旁，将手放在她肩上解释道。

「而且，我还想和蕾妮多相处会儿。和尤菲一起生活，蕾妮也在一旁，然后伊莉雅也在的话，我简直幸福死了。虽然这是任性的想法，但我真得想把握住这样的未来。 蕾妮你呢？」

我问完后蕾妮一言不发的紧闭嘴唇。稍微沉默一阵后，她徐徐抬起头看向我。

这时，她的表情仿佛雨过天晴的朝霞般豁然开朗，嫣然一笑，说道。

「的确呢，未来如果真是那样，那可真的太幸福了。」

「真害怕失去这份幸福呢。」

「所以说，才让人想逃避的吧…….说不定，母亲也是如此。」

「……或许吧。但是，这样还是会伤害重要的人。不明不白地不告而别，真的会让人进退两难呢。」

弟弟的身影浮现在了我的脑海。幸好我们在之前巡查的时候，好好地谈过心并和解了，如果真的错过了那次机会的话，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明白他的感受了。

我很懦弱。既没有做到独善其身，也没能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更重要的是，我从未和亚尔君坦诚相待过。

这全都是我的罪过，是会后悔一生的伤。但是，人生在世，仅仅后悔是没有用的。

所以，我要为了美满的人生不惜余力地努力。即使想停下脚步了，我也要咬紧牙关，坚持走下去。

要想和重要的人一起的话就更要如此了。哪怕害怕坦诚相待，哪怕有可能会失去她，我也决不退缩。

「坚信那样的未来，真的太难了。」

「的确….」

蕾妮于我一同仰望窗外的辽阔的天空。那儿无数星芒闪耀。

「艾妮丝小姐真的很厉害！」

「是吗？还有，应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在我看来，蕾妮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又温柔，又正经。所以，你找到自己该走的路好了。只是，确认这条路肯定要花点时间。」

「我…….要是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如果我成为艾妮丝小姐所说的那种人，就可以克服这份不安吗？」

「蕾妮的话，一定可以的。」

我们一同仰望着夜空，互相倾述着。

＊　＊　＊

在蕾妮为蒂丽丝扫墓完的第二天，我们向东方进发了。

蕾妮听席昂男爵说过，席昂男爵和蒂丽丝相遇的地点，是一个冒险家公会。

说不定，我们可以从那儿可以打听到蒂丽丝的情报，所以我们前往了那个冒险家公会的城市——菲尔瓦哈。

菲尔瓦哈和黑森一样，是精灵石采掘地的候补之一，属于东部较大的城市，因此吸引了大量冒险家在这聚集。

「好久没来菲尔瓦哈的冒险公会了。」

「艾妮丝小姐，你曾来过这里吗？」

「对啊，我在这受过不少照顾。 虽然这里发展的不如黑森，但比起其他地方，更容易聚集人和魔物，所以狩猎场也维护得不错。」

就我和蕾妮谈话的时间，我们到达了冒险家公会。

虽然比王都小很多，但我很喜欢这种古旧的氛围。我怀念地眯起了眼后，身旁撑着日光伞的提尔蒂眯眼喃喃道。

「冒险家…….就是一堆混混对吧？ 你别闹出乱子哦？」

「我才不想被更有可能先闹出乱子的提尔蒂这么说呢！！这台词简直就是欠揍啊！！而且虽然我隐退了，但也还算是个值得尊敬的高级冒险者哦！！」

「为什么王女还要做冒险者，居然还获得了高级冒险者的认证……」

「毕竟她是艾妮丝小姐呢。」

纳维尔君遥望远方喃喃道，而一旁的盖克君放声大笑着回答。

过去的事情早就过去了！现在要紧的事情是拿到关于蒂丽丝的情报！我调整情绪后，一口气打开了冒险家公会的大门。

「拜托——！」

「咦？…哦，是艾妮丝小姐！？」

「哇塞，真的呢！野蛮公主，来这干什么呢！？」

「你不是从冒险者辞职了吗？」

冒险家公会中餐饮区里用餐酗酒的冒险家们惊奇地向我们发出问候。我怒气冲冲地瞪向他们。

「谁喊我野蛮公主的啊？ 要我说多少次要叫我小姐啊！！」

「哈哈哈！抱歉抱歉！」

「饶了我吧，艾妮丝小姐！来喝一杯吧！」

「反正是微服私访吧！干杯干杯！」

「才不喝呢！」

唉，这里还是老样子呢，我叹了一口气，然后自然而然地面露微笑。

这就是我熟悉的冒险家公会。虽然有时也会有点骚乱，但是让人感觉无拘无束的，在这儿，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做回自己。

我沉浸在这久违的氛围中，纳布尔提高警惕地呢喃道。

「……艾妮丝菲亚公主陛下，您可真受欢迎。」

「嘛，冒险家对我来说似乎才是本职工作。」

「这话还真有她风格呢。」

提尔蒂对纳维尔的呢喃回应道。唯一没参与对话的蕾妮也苦笑着。

我为了转换一下气氛，狠狠地拍了拍手，说道。

「好了好了，我并不想重归冒险家哦。不过我想打听点东西。」

「打听什么？」

「我听说，席昂男爵以前在这做过冒险家。」

「哦，德拉古斯吗？那家伙出人头地后就没怎么见过了。」

提起席昂男爵名字后，有几个冒险家很怀念似的高兴地说道。他们年纪与席昂相仿，也许还会稍微年长一点吧。

「席昂男爵，他在王城里指导骑士剑术，还将从我这习得的魔法道具的用法教导给了骑士。」

「哈哈哈！那家伙真有出息了呢！没想到他在艾妮丝麾下任命。」

「我们冒险家中的俩人齐心协力了呢！可喜可贺，来敬一杯吧！」

「你们就算找不到理由，也随便喝的对吧。」

「没错！」

冒险家们哈哈大笑着，将酒一饮而尽后又追加了份酒的订单。

我向柜台走去，从口袋掏出钱包，将几枚金币递给服务员。

「啊，这，金币，唉！？」

「收下吧，今天我请客，给他们上酒吧。」

「太慷慨了，公主殿下！不，请问我可以叫你公主陛下吗？」

「让我们为大方的公主干杯吧！艾妮丝也一起喝吧！」

「都说了我才不喝呢！」

我向热火朝天的冒险家们苦笑道。真是群见机行事的人，不过他们这样也十分好相处呢。

「然后我想问问，听说席昂在这里当冒险家时，有个经常和他待一起的女性冒险家，你们有印象吗？」

「哦，是说蒂丽丝吗？」

我刚问完，一个听到席昂男爵名字后有反应的壮年冒险家，将蒂丽丝的名字脱口而出。

蕾妮吃惊得肩膀一抖，瞥向那里确认情况，我也看向了那位壮年冒险家。

「对，就是蒂丽丝小姐。请把关于她的事情告诉我吧。」

「关于她的事情？为什么？」

「她是我母亲。我想打听下她生前的事情…」

蕾妮从我身后探出头和壮年冒险家交谈。

壮年冒险家看见蕾妮的样貌后目瞪口呆，整个人惊讶地向后仰去。

「这不是…蒂丽丝吗?!简直和蒂丽丝长得一模一样,小姐，你刚刚说她是你的母亲?难道…你是那个蒂丽丝的女儿吗?!」

「我叫蕾妮·席昂。我是我父亲…德拉古斯·席昂的女儿。」

「德拉古斯和蒂丽丝的女儿！？」

壮年冒险家大惊失色地大喊。

震惊的不只是他，其他几个冒险家也是面容呆滞地愣在那里。他们的视线集中到蕾妮身上，吓得蕾妮不禁稍微后退了几步。

「什么！？哦！?女儿！？ 不对，确实和蒂丽丝一模一样的，但居然是德拉古斯的女儿！？」

「小姐，你真是德拉古斯和蒂丽丝的女儿吗！真是让人难以置信呢!」

「德拉古斯怎么有这么可爱女儿啊！？天理难容啊！！」

「好气啊！那男人居然把该做的都做了！为什么偏偏是那家伙啊！我不能接受！」

「不，仔细看看真的和蒂丽丝一模一样呢……」

冒险家一边喋喋不休的骚乱着，一边聚向了蕾妮瞧见她的脸。

盖克和纳维尔在一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护在蕾妮身前。

「好了好了，你们冷静一下，这可是蕾妮·席昂哦，是席昂男爵家的千金。今天想打听一下蕾妮生母的消息，就算只有一丁点关于母亲的消息也可以。蕾妮她也会想了解，我就是陪她来的。」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吗。不过，太令人惊讶了……」

冒险家们虽然恢复了冷静，但眼神却死死盯着蕾妮不放。是因为被大家盯着的原因吗，蕾妮心神不宁地瑟瑟发抖着。

「请问，能请教下我母亲相关的事情吗？」

「哦…….但是呢，我也没怎么和蒂丽丝细聊过呢？」

「蒂丽丝是个很神秘的家伙。」

被蕾妮问及的冒险家们为难地答道。

「蒂丽丝是个城府深到不可思议的女人。」

「她很受人爱戴，因为她长得动人心魂也很擅长劝架，自然而然就备受关注。」

「而且她经常和同时代中脱颖而出的德拉古斯往来。关系也不错，就差没结婚了……」

听着众说纷纭的蒂丽丝，我皱了皱眉眉头。

受人爱戴、擅长劝架、城府很深到不可思议的女性。

……这，难道是因为蒂丽丝用了吸血鬼的力量吗？

「但是，蒂丽丝毫无征兆地消失了……蒂丽丝消失后德拉古斯意志消沉了好久，当时他真得很可怜呢。」

「消失了? 还是突然消失的？」

「蒂丽丝没和任何人打过招呼，就突然消失了。虽然她是个身手不错的冒险家，但大家都很在意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也许是因为之前经常一起行动，所以蒂丽丝消失后，德拉古斯就变得很消沉。 毕竟什么都没和他说就走了，他可受了不小的打击呢。」

「请问，那时我父亲是怎么样的……?」

「那个时候，他非常地失落，悲伤得让人看不下去，在蒂丽丝离开之后，德拉古斯就好像无所畏惧了，他敢打敢拼地成为贵族，也可能是受蒂丽丝离开的影响。」

「后来从王都的熟人那里听说，他在王都偶遇良缘成婚后了。我可算是为悲伤的德拉古斯松了口气，那真是太好了。」

「是的，他和我义母大人相处地不错。而且，义母她对我也不错。」

「是吗，那太好了。」

听了蕾妮的话，冒险家们对蕾妮由衷地松了口气，蕾妮看到这反应后神情也温柔了下来。

照大家所说的，席昂男爵曾经应该是位受人爱戴的优秀冒险家吧。

蕾妮这么想着，表情松弛了下来。

「话说回来，德拉古斯的女儿真是意外的可爱呢…」

「不不，应该说蒂丽丝女儿真是意外的老实吧？」

「蒂丽丝和蕾妮长得真有那么像吗？」

「嗯嗯，简直和蒂丽丝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呢。不如说，我们反而不相信她是德拉古斯女儿。」

「没错！」

大家撒着酒疯，哈哈大笑道。席昂男爵在场的话，怕不是要把你们全部臭揍一顿呢。

「蒂丽丝她呢，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人。但又和贵族与众不同，有十分独特的气场， 作为冒险家也十分出色，无论和谁组队都能大放异彩。要是这么接着当冒险家怕不是要变成冒险公会会长了。」

「她这么厉害的吗？」

当公会会长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不仅要拿出相符的战绩，还要众望所归才行。

在这点上，有实力又受人爱戴的蒂丽丝说不定很适合公会会长呢。

「我听说她常和席昂男爵一起，他们关系不错吗？」

「蒂丽丝不管和谁组队都是不错的人，别人反过来想接近她时，她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很多人都对她怀有爱意，但都被拒之千里了。」

「德拉古斯和她一起时，他和蒂丽丝也没过分亲热呢。从旁人看来这俩人就是天生一对呢。」

谈及席昂男爵和蒂丽丝的冒险者们，充斥着或怀念，或不甘地各种情绪。

但是，却丝毫没有恶意。他们的感情也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吧。仅凭这点就知晓席昂男爵和蒂丽丝的那段美妙良缘。

「然后他自然而然地和蒂丽丝组到了一对，然后就那么一起了。所以我听说蒂丽丝消失时，真的大吃一惊了呢。」

「德拉古斯的女儿，是叫蕾妮对吧？请问蒂丽丝…?」

其中一个冒险家鼓起勇气发问道。蕾妮淡然一笑地摇了摇头。说道。

「我年幼时，她生下我后她就带病陪我四处辗转…」

「….是吗？」

他们默默地叹了一大口气。刚刚还活力四射的冒险家们默哀似的，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难以置信她生病了，但确实发生了。抛下这么可爱的女儿，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去世。真是个薄情的女人呢……」

最后开口的冒险家声音微微颤抖地诉说着不满。沉寂的气氛又被带动了起来。

「不过，德拉古斯能寻回自己的千金太好了。」

「他偶然来到我所在的孤儿院时，注意到了我是母亲的孩子。」

「多么走运的家伙啊！而且，恋人和孩子都超可爱，可恶！真羡慕德拉古斯啊！」

「不可饶恕！为幸运男德拉古斯干杯！」

「哦！为薄情女人蒂丽丝干杯！」

冒险家们打破沉寂的气氛似的，举起酒杯畅饮了起来。

这就是冒险家们面对死者的态度。该伤心时就伤心，然后风轻云淡地一笑置之。因为冒险家有时会轻易的丧命，同样他们也为了不命丧黄泉也时刻小心着。

还有不少想打听的事情，我调整情绪后又发问道

「然后，蒂丽丝从哪儿来的呢？她的背景，和家人你们清楚吗？」

「不晓得。」

「她说是东方来的，可能是边境出生的吧…有人知道吗？」

在场的冒险家全部摇了摇头。都不知道。

蒂丽丝似乎是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但从东方而来的消息又让我很在意。

我听说，吸血鬼在国境东边的尽头暗中活动着。

蒂丽丝可能不是从边境而来的，而是从东方尽头来的吧？这么想就合情合理了。

但是，蒂丽丝如果是从境外入境的吸血鬼，那她到底有何目的呢…?

正当我思索的时候，蕾妮向冒险家们道谢了。

「非常感谢，我很高兴能听到关于我母亲的话题。」

「没事没事，我们也没帮什么大忙。蕾妮，和你母亲真的一模一样。以后肯定还会更漂亮吧，未来可期呢。」

「喂喂，别撩妹了！不想想自己多大了，你算哪根葱！」

「小心被德拉克斯杀掉哦！」

「闭嘴，你们这群混蛋！」

他被嘲讽后怒吼道，然后很快又一笑了之。蕾妮似乎也熟悉了冒险家们的气氛，盈盈而笑。

有关蒂丽丝的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在我们正打算告别之际，一个中年冒险者对我搭话道。

「对啦，艾妮丝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是什么话？」

「雨季结束后魔物们有些不对劲，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祥？怎么样个不祥法？」

「它们的数量异常地少了很多」

中年冒险家皱着眉头，有些困惑地说道。这让我也摸不着头脑。

「什么意思？魔物数量减少了……」

「就这个意思。去狩猎时魔物的数量不多了。」

「……这是它们在集结的前兆吗？」

「不是，不像那个样子。」

「不像集结的样子……但还是少了很多魔物吗？你这情报准确吗？」

「对，我之外的人也都这么想的，但它们却没有集结的前兆。怎么说呢…就是感觉很不祥。」

「这么说，虽然无法描述…但就是安静地不同寻常是吧。」

别的冒险家也加入了我交谈的冒险家的对话中，证实了这点，也就是说这不是空穴来风。

新加入的冒险家也说感觉很不妙，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着。

「森林里丝毫感觉不到魔物的气息。似乎都听不到森林里的动静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森林还是老样子，可魔物却消失不见了。而且还是毫无痕迹地消失了。如果是平常集结时总争地盘的话，总会留下一些痕迹的吧？」

听着冒险家们的证词，我手抚下巴陷入沉思。

我在脑海里想象了下听说的情报。目击数减少的魔物，和魔物气息销声匿迹的森林，然后不留痕迹地不知所踪。

「….魔物是某天突然消失的吗？魔物以外的动物呢？」

「….被你这么一说，魔物以外的动物也似乎减少了。」

「那确实有些不祥，要是是魔物集结的话，会留点痕迹的，但我们并没有发现类似的痕迹。」

因为魔物数量增加的话，必定会引起争端，留下移动的痕迹。这就是可以确认魔物集结的几个证据。

明明没留下痕迹，魔物却不知所踪？ 正常来说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有不对劲的事情正在发生。

「森林的异常通知大家了吗？拉响警报了吗？」

「公会会长也要求我们多多注意了。让我们不去森林深处，此外还发布了巡逻令，发现问题了就立马通报。」

「那就好。」

「嘛，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总之先和你提个醒。」

「谢谢你。」

我向告诉我情报的冒险家道谢，然后离开了冒险家公会。

回旅店途中我皱了皱眉。因为听到了如此不祥的消息。

「森林……不对劲，是吗？」

「……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我们是否该就此打住回王都呢？」

纳维尔认真地对苦恼的我提议道。

「纳维尔，你觉得我们该回王都去吗？」

「虽然我也不懂冒险家和森林的关联…但艾妮丝菲亚殿下都感觉不祥的话，肯定有什么异常。那么，就应该先保证自身安全。」

「……你说的对。」

纳维尔的话也是对的。我要为自身考虑的话，就应该回避危险返回王都为好。

但是，我有些耿耿于怀，迟迟无法点头。

听说过冒险家们森林的消息后，我不知为何有种讨厌的预感。

我还在纠结要不要一走了之时，突然额头被拍打了一下。我抬起头一看，和一脸无语的提尔蒂对上了眼。

「你到底在搞什么啊！提尔蒂！」

「哈哈，反正你也想调查下的吧？」

「什么！？你说什么呢，库拉雷特侯爵小姐！」

提尔蒂的话让纳维尔难以置信地扬声道。

提尔蒂叹了口气，用阴沉的视线看了看纳维尔说道。

「因为是微服私访中直呼我名字就好了。还有，纳维尔，你说的话虽然言之有理。但她可不是那种人呢」

「这……」

「如果现在就离开的话你也会过意不去的吧？」

提尔蒂挥着手向我问到。纳维尔无法反驳，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 不过，我心里也有数的哦。

「那么，我叫你回去你就会回去吗？」

「……这，感觉，我晚上会睡不着的，好讨厌这种感觉。」

「说清楚点啊！」

「我很想调查完再走的！」

「也是呢，这不也挺好吗？顺便一起去视察下吧。」

「但是，我不同意….」

纳维尔不经意间向提尔蒂说出了他的质疑。

我看到，纳维尔一边露出紧咬牙关的表情，一边挤出了反对的声音。

「嗯…虽然我也认为艾妮丝小姐的想法没有问题，但是我们应该考虑下纳维尔先生的立场。」

「盖克，你是护卫的话也给我反对下吧……」

「确实， 但是我不认为我们能说服艾妮丝小姐。」

盖克表明了既不赞成也不反对的立场。他信任我的实力，但赞不赞同我立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艾妮丝小姐，为什么非要去调查不可？」

蕾妮笔直看向我问道。不知为何那股视线隐隐让我感到了强烈的压力。

我抱起双臂，再度整理思考过后，确认了自己的心意。

「….我觉得，有必要查查。」

「理由呢？」

「因为我感觉不对劲。」

「啊….又来了…艾妮丝不祥的预感……」

「感觉不对劲是吗……真是让人头疼呢。」

我倾诉自己不祥的预感后，提尔蒂和蕾妮眉头紧锁小声沉吟道。这俩人的样子让纳维尔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怎么啦，蕾妮？这只不过是预感而已吧？」

「这可是艾妮丝小姐的不祥预感……」

「这家伙不祥的预感八成都会成真。而且都不是什么好事。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真的吗…….?」

纳维尔将信将疑地看着我。这样看我我也很困扰啊。

「嗯，这可不是我吹牛。我感到不祥预感时候，大多会发生不幸。」

「….就算，这预感真的会说中，我也不赞成以这种不确定的预感为根据。我反对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进森林调查。而且有不少当地的冒险家在处理，交给他们就好，要不然就上报给这领地的贵族领主也好。」

「你的确说的没错….」

「但是，那样我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这件事，交给领主派席蒙子爵做啊？」

盖克用无法理解的表情发问后，纳维尔露出苦闷的表情。

「呃…！按理来说不归我们管的！但因为派席蒙子爵不可避免地人手不足了。但是，就算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身手再好，经验，知识再丰富，也不能事必躬亲啊！」

「又不是一定会发生什么危险…」

「只要有一丁点危险的可能性我就不能同意。作为护卫，我就应该将您的安全放在首位，敢问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是如何看的？」

纳维尔笔直地注视着我问道。被这么开门见山地发问后我却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纳维尔所说的毋庸置疑是正确的。现在还没局势还没有稳定，以后说不定会发生什么其他的问题和灾害。

所以不该由我来出马。这理由无法反驳。但是，我还是不能老实地点头认同。

「比起危险，我觉得今后的安心更为重要。」

「你可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我不会胡来的，不会做那些不必要的深入调查，在发现森林不对劲的地方后立刻就撤退。如果后续需要认真调查的话，我会和尤菲商谈过后在挑选分配适合的人员来做，这样你可以接受了吗？」

「您都说到这个份上的话，那我就只能从命了。」

纳维尔用不是很认可的表情说道。 我心怀歉意，决定进入森林了。

要是能马上知道森林异样的原因就好了。可，不亲自一探究竟是搞不明白的，于是我叹了口气。

「有人要和我一起进森林吗….」

「我去。」

「我也去。」

「…蕾妮，提尔蒂。我要调查的可是森林里哦？而且宅女的提尔蒂，你真没问题吗？」

「那我和蕾妮在飞行器上跟着总可以了吧？ 我就不进森林了，真有什么事我们也可以马上撤退。你从下面发射魔法来通讯定位，你看如何？」

「那么，纳维尔乘飞行器一同去护卫蕾妮和提尔蒂，我和盖克进森林。你们三个从上面来侦察情况，等下找到森林能降落的地方再集合确认情况吧。」

「遵命。」

「了解。」

纳维尔叹息地回答道，盖克认真地回复道。

然后，我们就朝哈尔瓦哈近郊的森林赶去，准备开始调查。

第六卷 第三章 平静的异常

我，蕾妮·席昂坐在飞行器上注视着下方的森林。

决定调查菲尔瓦哈近郊的森林之后，艾妮丝小姐马上做好准备，进入了森林。

这是菲尔瓦哈近郊山脉群下的茂密森林。规模虽然比较小，但与知名的精灵石采掘地中的黑之森十分相似。

「艾妮丝小姐和盖克先生没问题吧?」

「别急，他们才刚进森林。你看，她发信号了。」在我身后坐着的提尔蒂小姐说道。

前方空中升起了枚魔法弹。

艾妮丝小姐和盖克会隔一段时间这样报告自己位置。

在接近魔法弹升起的地方，我透过树林间的小缝，看到了艾妮丝小姐和盖克的身影。艾妮丝小姐看到我们后，大幅挥了挥手。

「那样子看上去没问题吧，毕竟她可是高阶冒险家。」

「确实如此…….」

「没错。所以没必要这么闷闷不乐哦，纳维尔。」

提尔蒂小姐对滞空在我们侧面的纳维尔先生说道。

「…….果然，您还是太乐观了吧？提尔蒂小姐。」

「当然乐观啦，那可是艾妮丝小姐。 不如说，你还是担心下一起跟着的盖克吧？ 不过，你们被她这样折腾，可真不容易。」

「这是我作为护卫的职责……就算她不愿意接受我的提议，也不代表我就不用向她进谏。」

「正常来说，你这样确实没错。作为骑士这样做很了不起对吗？」

「…你话里有话呢，提尔蒂小姐，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

「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吗？」

「提……提尔蒂小姐？」

啊，这？怎么突然气氛沉重了起来。虽然一开始提尔蒂和纳维尔的关系就不太好。

但是，为什么突然变成这种气氛。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想让艾妮丝菲亚公主殿下了解下自己的立场。 她现在是没人可以替代的。」

「纳维尔虽然句句在理，但是，将这想法强加给艾妮丝小姐就是不对的。虽然常识很重要，但是凡事都有例外的吧？你有考虑过这种事情吗？」

「….我只不过是给艾妮丝菲亚王女殿下灌输常识而已。那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啊？」

「在艾妮丝跟上我们为止，多给点时间等等她吧。」

「….跟上我们，是指？」

「就是说，艾妮丝明明小时候压根没有受过什么正经的教育，却很快就有了王族一样的言谈举止。但是，只是做的到，并不代表她真的是这样的人。」

「…也就是说她王族意识不足吗？」

纳维尔紧皱眉头，沉声向提尔蒂小姐问道。

然后提尔蒂小姐好像是诉说自己不满似的，哼了一声。

「这也是其一。 更进一步地说，艾妮丝她到现在还不习惯使用人臣，所以才无法信任你。」

「……你的意思是，我不可靠吗？」

「不是的，纳维尔。只是想获得艾妮丝小姐的信任需要花更多时间，因为艾妮丝小姐完全没什么用人臣的经验。我也说了，就算她装的像王族，也不代表她底子真的就是王族，不如说她更贴近草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么，你懂的吧？因为她没经验，所以不懂如何用人，不懂要怎么信任，和如何信任。所以你从最根本的地方开始就搞错了。」

提尔蒂小姐所说的话语让纳维尔先生目瞪口呆。他十分震惊，呆若木鸡地楞了好一会儿。

「……真如你所说的吗？」

「艾妮丝小姐至今为止都过着没有臣下的生活。因为没有用人臣的经验，所以也不存在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一点上，她本身就稀里糊涂的。」

「…稀里糊涂，是吗？」

提尔蒂从心底无语似地叹了口气。我深深理解提尔蒂说的话。

所以，我才对无法释然并百思不解的纳维尔大人说道。

「提尔蒂小姐想说什么，我大概懂了。归根结底是你们俩人观念不同。接纳不同的观念这件事确实很难。」

「蕾妮？你说的，这个观念不同是指……」

「艾妮丝小姐，觉得臣子不该理所当然地对自己唯命是从。所以，才不知道怎么用人臣。」

「这是说，艾妮丝菲亚王女殿下没有王族架子吗？」

「没错，所以说，对于我们贵族而言理所当然的东西，对艾妮丝小姐却并非如此。那么知道这种事后，你还能责怪她吗？」

提尔蒂似乎有点愤愤不平地说道后，纳维尔皱眉沉吟了下，然后不认同似的开口道。

「…我承认确实是我欠佳思考了。但是，艾妮丝菲尔王女殿下也该改变下自己立场。难道她不该学学如何驾驭臣子吗？」

「艾妮丝小姐就算改变立场了，又如何？那些生疏的外人们相信吗？明明至今她都被人视作调皮鬼。」

「这…」

「艾妮丝小姐，虽然嘴上说毫不在意，这已经是她的日常了。毕竟被打上了不合格的王族和傲娇调皮鬼烙印标签的公主，不受人信任也是理所当然。」

「艾妮丝菲亚王女殿下，居然不受人信任……」

「虽然她人看上去和蔼可亲。但我想她内心的墙壁挺厚的呢。事实上，你也因为不受艾妮丝小姐所信任而心怀不满吧？」

「…正如您所说。我至今没能获得她信任，说我行事不周我也不能否定，但是我也不能放任她这样不管。现在情况有所好转，欣赏和认同艾妮丝菲亚王女陛下的贵族也变多了。更重要的是，现在她有着只有她才能完成的大业。要是还不做出改变的话，最后吃亏的还是艾妮丝菲亚王女殿下。」

「真是个顽固不化的男人…」

「嘛，嘛…提尔蒂小姐和纳维尔先生都冷静一下。」

我的声音介入了有点剑拔弩张的俩人之间。

「纳维尔先生。提尔蒂小姐想说的是，就算你言之有理，让艾妮丝小姐接受也挺花时间的，所以要考虑一下方法。」

「……我现在明白了，艾妮丝菲亚王女殿下长期不拘于王族礼节，而不习惯当今的状况。 但是，她也不能一直这样临阵磨枪吧。」

「但是，她也无法轻易相信曾一直伤害过她的人们吧。」

我故意加重语气向纳维尔大人说道。纳维尔先生睁大眼睛看着我。

「纳维尔先生，你有考虑过艾妮丝小姐不信任贵族的感受吗？艾妮丝小姐一直被贵族们背后指指点点的。我认为，就算情况好转了，也还是怀有几分不信任的。心中的伤口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

「……的确。」

「我认为纳维尔先生你所说的没有错。但是，这并非艾妮丝不努力，而是没有掌握正确的方法，对吧？所以才需要教育，实践，然后积累经验。因为艾妮丝小姐比起他人经验完全不足，所以提尔蒂小姐才说要多给她点时间。如果要多给她点时间，就必须要好好考虑下方法。提尔蒂小姐是这个意思。」

我瞥了提尔蒂小姐一眼，她就将脸转向另一边了。

纳维尔苦恼似的有些闷闷不乐，然后叹了一大口气，说道：「…真难啊。该如何是好，我完全搞不懂了。」

「纳维尔觉得，你自己和盖克先生谁更受艾妮丝小姐信任呢？」

「……你意思是，要我学盖克的做法吗？」

「…不是的。 这只是我的建议，请不要用传统古旧的关系来对待艾妮丝小姐。纳维尔你看，那些受艾妮丝小姐信任的人们，都看上去都很守旧吗？」

「……并不。」

「大家都把她当艾妮丝看待，因为信任艾妮丝小姐才跟随她的，所以才能获得她信任。比如我，我并没把艾妮丝小姐当成公主来侍奉。而在纳维尔先生看来，艾妮丝小姐应该重视君臣关系，这也不是错的，因为这确实也很重要。」

「是吗？」

「但是呢，请记住只拘泥于君臣关系的话，可能会让艾妮丝小姐受伤。 所以提尔蒂才那么生气，毕竟她可是艾妮丝小姐的好闺蜜呢。」

「你别多嘴啊，蕾妮。」

「痛痛…」

提尔蒂从我背后伸手，掐了掐着我脸。

虽然很痛，但因为我手握在飞行器上，所以无处可跑了。

纳维尔紧锁眉头，深叹一口气。

「…这对我可真是个不小的难题。」

「构建人际关系看似简单实则很难呢。艾妮丝小姐也很复杂，所以纳维尔先生请坦率地传达自己的感情就好了。告诉她，你想以王族之道侍奉她，然后想获得她信任。告诉她，想让她多注意自己言行举止。」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在我看来这只是纳维尔先生出于义务才这么说的，所以艾妮丝小姐才这么抵触。要是能诚心诚意地去倾诉，一定能成功的」

「…是吗？」

「嘛， 对艾妮丝小姐直言相劝并不是最有效的。因为那家伙，会对无法共情的人敬而远之。」

听完我和提尔蒂小姐的话后，纳维尔陷入沉思似的默默皱着眉头。虽然很可怜他，但是纳维尔先生不得不另寻他法。

艾妮丝小姐是个很厉害的人，但也不仅仅是个厉害的人。

她也有脆弱的一面，必须在此之上助她一臂之力。正因如此，我也只能祈祷纳维尔先生可以发现属于他的答案。

(艾妮丝小姐她们没问题吧…）

眼下辽阔的森林万籁俱寂，现在能听到的只有风声了。

＊　＊　＊

「咳咳！」

「艾妮丝小姐，你受凉了吗？」

「才刚过雨季，稍微有点。」

盖克担心地问道，我眯眼注视着森林。

进入菲尔瓦哈近郊的森林后，随着渐渐地深入，我意识到自己神情凝重了起来。

盖克也意识到了吧。控制音量小声地对我说道。

「…艾妮丝小姐，你怎么看？」

「我可以直接说吗？」

「请吧。大概，我也是这么想的…」

「真让人毛骨悚然。」

「确实。」

我和盖克面面相觑，确认俩人达成了一致。

「难怪冒险者们会感到不祥，这太怪异了。」

「这么安静果然不自然，而且完全看不到生物。」

「别说是魔物了，连鸟兽的气息都没有了。这样丝毫感觉不到生物气息，森林里肯定有些蹊跷。」

森林异常的安静，正是我和盖克觉得奇怪的理由。

没有野兽，连鸟都没有。就算有生物的痕迹，也是很久之前的了。明明是辽阔的森林，却没任何风吹草动。

仿佛生命的气息全部消失了一般，异常的寂静。我讨厌的不详预感愈来愈强烈了。

「完全不像魔物集结的前兆吧？」

「不像。比集结的前兆更令人费解， 更不吉利。毋庸置疑这森林确实发生着什么，而且是我前所未闻的事情。」

「……我们该怎么做？要不发个信号，然后撤退吧？ 」

「我们再深入一点吧。要是找到这件事的相关线索就好了。」

虽然和纳维尔约好了不会深入，但是不找到点线索的话，我无法安心。

我深感抱歉地和盖克进入了森林深处。

无论走到哪都看不到鸟兽，万籁俱寂。我和盖克的脚步声显得异常的响亮。

「为什么会变得这么不祥呢？」

「我就是搞不懂才很头疼啊。」

「的确…假如是被什么东西袭击或者赶走了。都会留下痕迹。」

「可我们找不到任何痕迹，连闹出问题的魔物都没有，这种情况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要是能找到点线索就好了。」

我和盖克轻声交谈着深入森林之中。

如同盖克所说，看起来森林中动物的痕迹都消失了。

仿佛往常生活的野兽们，突然消失不见了似的…

这时，我突然闻到了一股微微刺鼻的臭味，于是停下了脚步。

「艾妮丝小姐？」盖克看我止步惊讶地发问道。

「安静，盖克。」我全神贯注着。

刚刚闻到的臭味，毫无疑问是血的腥臭。气味虽然快消散了，但还残留着一点。

我静静走向有血腥味的方向，盖克心领神会，屏气凝神地跟上我。

在不远的地方，我发现了气味的源头。

「这，这到底是…」

「真残忍…」

现场已经可以用惨剧来形容了。

被蛮力撕碎的魔物们的尸块堆积着。能吃的地方都被吃干净了，不能吃的部位则被随意地仍在了地上。眼前的情景给我了这种印象。

「看来它很粗鲁，只吃能吃的地方…」

然后，我注意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魔物尸体被烧焦了。

魔物到底是被烧死的，还是被杀了后才烧焦的？我完全没有头绪，但是可以确定，这绝对不是普通魔物的作为。

「这是在烤肉吃吗，简直和人类一样的魔物。」

「…真有这样的魔物吗？」

「正常是没有的吧。」

我们发现了异常的状况。随后，正当我打算搜索线索之际。

我脖子着火了般，感到了违和感。是杀气，我身体迅速反应过来拔剑。

「——艾妮丝小姐，危险！」

盖克警告的同时，什么东西朝我飞来。我用天空之刃迅速挡住了。

飞来的是拳头大小的石块。石头掉在地上，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释放着足以灼烧树木的热量。

到底是谁扔的石头，我将视线瞪向石块飞来的方向

然后——树林深处出现的是个头部有牛角的男人。

配上肌肉发达的肉体，完全不像是个普通人。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体燃烧着火焰。

「这家伙，怎么回事！?」

「作为人形魔物也太像人类了。难道说，亚人！？」

「嗷嗷嗷————!!」

正当我和盖克困惑之际，身着火焰的异形男人嘶吼起来。

混杂着悲哀，愤怒，憎恨情感的咆哮声，震耳欲聋，热浪更加旺盛了。我感觉到了吸入口里搞不好会烧坏喉咙般的灼热。

震耳欲聋的吼叫着，炎之异形朝我挥拳而来。我轻巧地退避拉开距离。

盖克替换我的位置冲上前去。炎之异形不耐烦地挥舞着手臂，盖克挥剑格挡。然后传来了尖锐的金属音。

「啊…！我去！？」

受到意料外的冲击的盖克站不稳。异形男人抓住机会，一脚踹向盖克的腹部。盖克顺势赶紧后撤几步

盖克拉开距离后，那男人再次向我冲来。

「嘿——！」

我用魔力刃挥力一斩。魔力刃推开火焰，斩入了他的手臂。虽然打算直接切断他手臂，但在肌肉的抵抗下刀刃无法再进一步了。

「艾妮丝小姐！」

「盖克！ 向提尔蒂她们发信号！」

对峙之中的我向盖克下达了指示。收到我的指示后，盖克赶紧向空中释放魔法。

这是实现定好的报告紧急事态的三连发魔法弹。在上空待机的提尔蒂她们很快就赶来了吧。

「嗷嗷嗷——！？」

他像是要摆脱我，全身的火焰爆燃了起来，再度爆发了热浪。

我判断无法斩断他的手臂，于是一脚踢向男人的腹部。虽然可能会被火焰烫伤，但为了拉开距离我别无他法。

异形男人被我踢后，踉跄了几下，很快调整了姿势，想把我击飞似地又挥拳而来。

「可恶！！」

我的天空之剑也挥向了那迫近的拳头，即使魔力刃可以轻松切断火焰，但砍向手臂时也会被坚硬的肌肉防住。

不过他也不是毫发无伤，魔物的手臂受伤溢血了，是被我刚刚的一击伤到了吗，这次异形男人大幅后撤了。

「好烫！」

离开热浪后我叹了一大口气，因为他全身被火焰缠绕，挨得太近很不妙。

虽然想拉开距离，但是他身手敏捷，身体又十分坚硬。 他全身火焰环绕，这似乎是某种魔法。更重要的是即使用魔力刃的切断了魔法，刀刃也会被他坚硬的肉体所挡住，真是麻烦。

（真是个棘手的敌人。）

但是，并不是无法打败的敌人。要是解放更多魔龙力量的话，肯定能击倒他的吧。如果继续发力，用魔力刃彻底斩断他的身体也是有可能的。

总之，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对手，先让他老实下来，然后好好调查一下他。我一边想着一边摆好天空之刃。

「…啊，真让人困扰呢。你居然想夺走我的猎物。」

突如其来的声音。我凭着直觉瞬间后撤。

下一个瞬间，巨大的蛇的脑袋从树林里钻出。巨蛇爬向异性男人，将他和树一起捆住。

「嗷嗷嗷嗷！」

被巨蛇束缚住动作的异形男人气急败坏地挣扎着，但巨蛇连挣扎的自由都不给他。

然后，一个女性出现在树木阴暗处。她有着幽蓝色的长发，散发着邪魅之光的赤瞳，脸上带着诡异气氛的微笑。

「是你在操控魔物吗？」

「呵呵…真是困扰呢。我只不过是来回收自己的猎物的。 所以——可以放我一马吗？」

那女性面不改色地对惊讶的盖克说道。同时释放那赤红眼瞳寄宿的光芒，强烈的违和感席卷而来。

这让人神志不清的违和感，是我所熟知的东西。

「盖克！ 这是魅惑！ 别看她眼睛！」

「我明白了！」

这魅惑……和我曾数次从蕾妮那体会过的一样，不对，这是试图进入人心让人更加毛骨悚然而又恐怖如斯的魅惑。

盖克意识到了这是魅惑，轻轻摇了摇头试图保持了清醒。但是，是因为抵抗不了比蕾妮更强烈的魅惑吗?他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释放魅惑的邪魅赤瞳代表着这女人的本体是——！

「——艾妮丝小姐！怎么了！」

我听到上空的声音，是乘着飞行器的提尔蒂和蕾妮，还有纳维尔君。她们降落在我们周围。

「这到底是….!?」

「当心，她是吸血鬼，而且还操控着魔物！」

「吸血鬼！？」

纳维尔诧异道，更加警戒地瞪向女性吸血鬼。

提尔蒂也严肃起来，蕾妮一脸诧异地看向那吸血鬼女人。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吸血鬼的事情？ 而且，那不可思议的载具是什么……」

吸血鬼女性的微笑消失了，她眯着眼打量这我们。但是，在看到蕾妮表情的瞬间，她惊愕万分的神色。

「……蒂丽丝？ 不对，气场不一样…但是，和蒂丽丝一模一样。」

「咦…？你认识我母亲吗！？」

「…….母亲？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吸血鬼女性仿佛是认命似的扬声大笑了。尽情大笑过后，她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蕾妮。

视线的强大的压力下，蕾妮差点稍稍后退了一步。

「蒂丽丝，蒂丽丝的女儿！那个叛徒的女儿！那人的女儿！那么被知道吸血鬼的事情也是没办法的呢！」

「叛徒…?」

「对，对！无法饶恕的叛徒！无可救药的笨蛋！啊，真是可怜的孩子！蒂丽丝的女儿，真可怜呢！」

她的眼睛不停左右转动，让人毛骨悚然。

她似看非看地盯着我们。在这气氛下，我们都沉默着。

「我很好奇你这不可思议的道具呢。对了，嗯，对了，要不这样吧。蒂丽丝的女儿，可怜的女儿，叛徒的女儿啊，和我一起走吧。」

「咦？」

「你只是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的女儿，我们会原谅你，并拯救你的。所以来我这里吧。」

「我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母亲是叛徒是怎么回事啊！？」

「蒂丽丝是叛徒，是忘记我们崇高使命的蠢人！啊啊，连那都不懂，真是可怜的孩子呢！所以才跟人类似的和人类一起吗？」

吸血鬼女性仿佛是看到悲剧般叹息着。虽然很讨厌这个事实，但我也知道，她在言行上，在轻视着我们。

「…跟人类似的，真是口出狂言。难道我们还会听你的不成？」

我插嘴道，吸血鬼女性稍微恢复了冷静，然后嫣然一笑，双手抚脸说道。

「没关系，没关系。那你们可怜的小命，就由我来华丽地吸取吧！」

忽然，我发现那女性脚下的影子正在摇晃。正当我发现影子摇晃之际，女性身后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

那是血肉淋漓的肉块，正发出着奇怪的声音融合成型。

「这家伙，怎么回事….!」

「从身体里，产出了魔物…!? 」

从吸血鬼女性那剥离出来的爬行蠕动着的肉块，正是魔物。

完全赤红的眼瞳和那双空虚的眼瞳，一同看向了我们。

「来吧，你们也和我融为一体吧！！」

第六卷 第四章 混沌的化身

异常的景象。

从人体内生出的魔兽，用空虚的眼神注视着我们。

吸血鬼女人露出迷人的笑容，命令这群魔兽向我们袭来。

我用魔力刃放倒了迫近的先锋部队。

「大家，快撤退！」

「艾妮丝小姐！？」

「魔兽交给你们了，我来对付这女人。」

对手是吸血鬼。在她有魅惑能力的情况下，能正面应对她的只有我和蕾妮了。换盖克和纳维尔他们来负担就太大了。

我一路披荆斩棘，斩飞沿途意图靠近的魔物，飞速地接近了那吸血鬼女人。

「你是打算干掉我吗？你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行吧？」

吸血鬼女人笔直盯着我说道，那赤红的眼瞳里散发着妖艳的光芒。

「当然，看我干掉你！」

「唉？」

吸血鬼女人面对驱散开魅惑强行前进一步的我，意外地瞪大双眼。

我拔出魔力刃斩向无防备的吸血鬼女人。此时她全身都是破绽，没有一点防备，剑刃划过，鲜血四溅。

「啊，啊!? 啊啊啊啊！！？ 痛，痛，好痛呀——！！」

她腋下到她胸口的位置被我横劈了道伤痕，吸血鬼女人鬼哭狼嚎起来。

我本想乘胜追击，但被吸血鬼女人所造的魔物们给阻碍了。只好暂且后撤，再次调整进攻姿势。

「提尔蒂小姐！纳维尔先生！」

「明白，一起上吧！纳维尔！」

「遵命！」

我听到身后蕾妮她们的声音。

提尔蒂用影缚术将魔物们捆了起来，纳维尔用风魔法追杀着试图逃跑的魔物。

然后由蕾妮和盖克来终结被捆住的魔物。

俩人浴血酣战，衣服和脸都被血色染红。但是……

「我靠，数量丝毫不减啊！」

「根本就杀不完！它们又复活站起来了！」

「要不我先把他们先控住吧！啊，它们好烦啊！」

「提尔蒂小姐，别急！」

——提尔蒂眼神中露出着危险的光芒，似乎是魔法师的斗志被点燃了——

蕾妮盯着提尔蒂喝止道。

提尔蒂叹了口气后，露出苦闷的表情摇了摇头。

「硬憋着可不爽…!而且我们也撑不了那么久了，艾妮丝小姐！」

「我明白！」

我看向能打破这局势的吸血鬼女人。

明明刚才造成的伤口还很深，转眼间那些伤痕竟已恢复如初了。

她露出愤怒的表情。

「真够狠啊，区区一介人类！但是没用的！赶紧放弃抵抗和我融为一体吧！」

「关于你们我也略有耳闻。吸血鬼应该没那么容易死吧？要能赶快投降就是帮我大忙了」

「真是口吐狂言呢！干掉她！ 」

肉块再次从吸血鬼女人身体的一部分生出，然后化为人形魔物……不对，是亚人。

我一边诧异一边用魔力刃将他劈成两段。但这一次，亚人被一分为二的身体也以异常的速度恢复过来，并再次向我逼近。

「没用，没用，没用！这就是我们的力量！我们是不灭的！我们团结齐心！所向披靡！」

「……难道，你把亚人们和魔物一起，全部吸收了？」

「没错！ 所有的生命都将和我合为一体，接受我的恩赐！」

「恩赐…」

「永恒的寿命！谁都不会死亡的乐园！下等凡人们永远无法获得的究极理想乡！然后由我，由我们来带领你们！！」

吸血鬼女人自言自语滔滔不绝地说道。然后亚人们带着空虚的眼神，复活后再次向我袭来。

我感受不到亚人们的意志。它们仿佛被操控的人偶一般。

「…这难道，就是你们所谓的理想？」

「没错！只要有这股力量，终将会让我如愿以偿！ 我要向迫害并否定我先祖的愚昧的帕雷迪亚王国子民复仇！」

我在亚人的敌阵中浴血酣战。但魔物却无穷无尽地从吸血鬼女人背后涌出。

这次出现的是和捆绑那异形亚人同样模样的大蛇， 它伸出舌头盯着我，然后张开血口打算将和亚人们混战的我吞噬。

「…这，就是你们的手段？」

我踢飞的亚人和大蛇撞在一起，千钧一发之际我避开了大蛇。亚人们则被大蛇用尖牙撕咬碎，血肉横飞。

「所有的生命将归附于我！然后，我会打造一个真正永恒的王国！这正是通往魔法真理——绝对永恒的唯一幸福道路啊！」

她露出迷离恍惚的笑容，这么说着的吸血鬼女人怎么看都诡异至极，对于这副模样的她，我深叹一口气。

「我差点，也要变成你的同类了…」

「….什么？」

虽然不懂是什么原理，这吸血鬼女人只要吸食了魔物后，被吸食的魔物就会以某种方法再生，然后成为她的奴仆。

被她操控的魔物，已经毫无生命可言，只不过是行尸走肉，就连痛苦都和毛发爪子一起被舍去了。

真让人作呕，厌恶感在胸中涌动着。这种生死度之身外的生物真的丑陋不堪。

但是，我和她是否也是一丘之貉呢？我也猎杀了数不胜数的魔物，用魔物的材料制造了各种各样的魔法道具。

包括以魔石为材料的魔药，和以巨龙魔石为材料的刻印纹。

践踏生命这点，我可能和她相差无几。

即便如此，我也真心不想成为和这女人一样的东西。

无论她和我是多么相似，我也不想越过那一条线。

这股厌恶感，正是我还身为人的证明。

所以，我绝对不会饶恕我面前的她。

「—架空式·魔龙心脏—」

我向刻印纹内注入魔法，唤醒魔龙之力。

手持因注入魔力而变色的魔力刃，我怒视着吸血鬼女人。

她是被我的视线所震慑了？还是被魔龙魔力逼退了？吸血鬼女人后退了一步，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吸血鬼的祖先被帕雷迪亚王国所迫害。但是，我祖先们并没有做错。」

「你到底….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艾妮丝菲亚·温·帕雷迪亚。是放逐你们祖先的帕雷迪亚王国公主。」

「公主….!?公主为什么会来这种荒郊野岭的森林中！不对，不对！那正好！我可不会放过你！这是实现我伟愿的第一步！你就以命赎罪吧，帕雷迪亚公主！」

混乱，焦躁，然后欣喜。吸血鬼女人表情不停变换着。

然后她用激昂的声音发出号令，受指使的魔物向我袭来。

「滚开——」

受她指示向我袭来的魔物，被我一个不剩的秒杀。它们不是被我斩断，而是直接被我化为齑粉。

我越过血雨，逼近了那吸血鬼女人。

「难以置信，你居然以一己之力！？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吸血鬼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次她摆好了防御姿势，我没有回答她，而是直接斩飞了她的手腕。

「啊啊！？，但这种程度能耐我何——」

「——你可别以为仅凭恢复能力就能战胜我」

我用身体强化后威力倍增的拳头，揍飞了正打算开口说什么的女人。趁她失去平衡后我又紧跟着追击过去。

那吸血鬼女人在我一鼓作气连续不断的刀光剑影下，不停地被斩断，砍碎，劈裂。但是，就算被砍碎成这样，那女人也在不停复原着。

「唔，啊，嘎，啊啊啊！？」

她的动作迟缓了下来，是疲于恢复了吗？

在我的猛攻之下吸血鬼女人死守着她的心脏和头部。

因为心脏里寄宿着魔石吧，而且头部被击碎了的话果然也不可能再复原了。

那么，我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个了。全力进攻她的头部和心脏。

「噫！？ 你们愣着干嘛！快赶紧干掉这女人！」

「休想！」

「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看招！」

吸血鬼女人护着要害鬼哭狼嚎地喊道。

魔物听到她号令也准备一齐扑来。但是，盖克和蕾妮提前制服了那些魔物。

盖克砍飞一个身旁的魔物，蕾妮用水魔法生成的枪将生成的魔物钉在地面动弹不得。

然后我又看见了提尔蒂和纳维尔奋勇杀敌的姿态。托魔物集火我的福，他们也轻松了不少吧。

但是，轻松的不只有我们。

「嗷嗷噢噢噢噢！」

「啊，哇塞！？突然怎么啦！？」

之前被大蛇捆住无法动弹的异性男人也挣脱了束缚。

异性男人浑身喷涌着火焰，将捆绑他的巨蛇碎尸万段。

然后他一鼓作气，以迅捷的身姿逼近了这里，只是那挥动的拳头却是揍向了吸血鬼女人。

「嗷嗷噢噢噢噢！」

「啊! 你这家伙，住手….!啊!」

异性男人对着她胸口就是一记猛击，然后一只手臂拎起那吸血鬼女人，炙热的火焰焚烧，包围了吸血鬼女人

「放手，放开我，放开我！啊啊啊！好烫，好烫啊！」

吸血鬼女人鬼哭狼嚎地抵抗着，异性男人一边怒视着被拎起的女人，一边咬牙切齿地怒鸣道：

「还，给，我！」

「唉….?」

「把，我，的，同，伴，还，给，我！！！」

一字一顿的话语，语气中充满了愤怒和悲哀，让人不寒而栗。这是多么真实而又痛苦的悲鸣声啊！

一滴泪水划过异性男人的脸，那是他的眼泪。只是这流下的眼泪瞬间便被男人身上的火焰给蒸发了。

「啊啊啊！我不能在这里倒下….!啊啊，快来救救我吧——莱伊娜大人啊啊！！」

吸血鬼女人似乎在呼唤谁的名字般恳求道，异性男人只手贯穿那女人的胸膛。

一声声响后，异性男人的手臂贯穿了她的背后。吸血鬼女人身体一震，然后两眼无神，陷入了脱力状态。

看来是心脏的魔石被击碎了。但她是吸血鬼，可能还会复活。所以我没放松警惕，继续观察着。

异形男人将手抽出吸血鬼女人的身体，火焰也像快燃尽般摇曳着。

但是，异形男人将她燃尽前，异变发生了。只见女人的身体开始大幅度抽搐，血从她身后喷涌而出。

粘稠的血液如同无数触手般向周围延伸着。

「发生什么了！？」

「大家，快躲开！」

虽然不清楚发生什么了。但是，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随着我的呼喊声盖克和蕾妮同时拉开了距离。

我回头看向吸血鬼，吸血鬼女人生出的血色触手刺向了无法动弹的魔物们。

然后，魔物被触手吸收后消失，回到了女人的身体。

「这，到底…怎么了？」

明明失去活力的吸血鬼女人身体大幅颤抖着，并且肉体凹凸不平地涌动着。

不断抖动的脑袋也停了下来，她用失去光彩的眼神瞪向那异形男人。

下个瞬间，她的身体仿佛像气球般膨胀着，变幻莫测地转换着姿态。

那副形象难以言喻，我也不知道怎么描述。

总之就是让人毛骨悚然，十分丑恶奇怪。

膨胀的肉块仿佛是要变成别的生物般，真是异常的景象。

肉块越是膨胀离我们越近，我们赶紧后退，但是我目光依旧不敢从它身上移开。

在那一旁的异形男人，也脱离了缠绕着自己火焰的肉块。

在此之间，肉块持续膨胀着，一直到最后变化结束。而面对这变化我们只能呆若木鸡地看着。

刚刚它还和常人的姿态无异，现在却变成了需要仰视的巨物。

仿佛小山一般的肉块，带着无数头颅，头颅的形状也千奇百怪。

有狼的头，鸟的头，蛇的头，汇集了无数生物，仿佛强行将它们混在了一起一样。

定睛一看，肉块的表面体无完肤。手臂，腿，脸也胡乱地混杂在肉块中。

那些手脚里，不只有野兽的，还混杂着人类的。

我一时语塞，光是以「丑恶」这个词已经无法形容这种恐怖和厌恶感。我发自内心地畏忌眼前的东西。

虽然这个世界上确实有着异常的个体存在，但它作为生物来说无论如何也太奇怪了，绝不能放任它不管！

（这简直和奇美拉一样….）

前世的记忆里，确实有这种幻想的生物。但没想到是这种丑恶的姿态。

「呕呕呕———」

无数头颅同一时间嘶吼起来，无数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奇怪的叫声让人汗毛倒立。我想堵上耳朵，赶紧离开这地方。听到这悲鸣声盖克也愁眉不展地喊道。

「啊,这什么啊…!真够恶心的！」

「艾妮丝小姐！别，别听这声音！这声音有精神干扰….!」

「什么！？」

我对蕾妮诧异道。哪怕成了这副模样居然也有吸血鬼的力量！或者说，正因为是吸血鬼才能成为这副模样吗？

我咬牙忍耐之际却听到悲鸣声。发出悲鸣声的正是提尔蒂。

她面色苍白。抱头跪地颤抖着。

「提尔蒂！？」

「啊，啊，我脑袋…痛死了….我不想听，这声音，不想听！吵死了，吵死了，不要钻进我的脑海！不要，不要，啊啊啊——！！」

「提尔蒂小姐！堵住耳朵！」

一旁的纳维尔马上去帮忙。但提尔蒂却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发出高亢的声音挥动这手臂。

她表情惊恐至极，平时的她难以想象会露出这种表情。

「蕾妮！保护下提尔蒂！盖克和纳维尔也撤退！」

「艾妮丝菲亚王女殿下！？但是！」

「你们有点碍事！快撤退！」

面对难以从命的纳维尔君，我下达了死命令。

其实，受到吸血鬼精神干扰的我也无法发挥全力。

但提尔蒂的抗性更差，此时她说不定正饱受着折磨。话说，纳维尔和盖克也面如土色呢。

我无暇在战斗中照顾身后的人。那么赶紧让他们离开此地为好。

我紧握带着天神之力的魔力刃，向奇美拉砍去。奇美拉也在同一时间伺机而动，无数头颅如同蛇一般伸出向我袭来。

「这也太恶心了！」

我伸出魔力刃，将伸来的头颅连脖子一块斩草除根般砍断。

无数头颅接二连三地落在地上。但是，每次斩断后都会有新的头颅出现向我咆哮道，我绝望地喊道。

「复生的也太快了吧！？」

然后，无数头颅再次向我袭来。正打算迎击之际，突然一股烈焰划过。

「嗷嗷嗷——！！」

皮肤都快被燃烧般的异性男人怒吼起来，是振奋人心的激昂怒吼，迸发着无与伦比的感情。

里面掺杂着愤怒，悲哀，还有无比的憎恨。他带着这种咆哮走向了奇美拉。

从他体内喷薄而出的炙炎，散发着之前无法相提并论的炽热，贯穿了奇美拉的身体。

「喂，你是打算把它都烧了吗！？….不对！」

我看到了，奇美拉被火焰燃烧的断面。

是被烧毁后很难复原吗，没有再出现新的头颅了……

这是个良机。这家伙最棘手的一点就是这恐怖的复原能力了。

这个将奇美拉逼入绝境的异性男人，虽不能保证他是友军但可以利用他来打破现状。

正当我思索之际，男人扑向奇美拉。奇美拉的身体被他所携带的热浪整的坑坑洼洼的。

然后，奇美拉颤抖着身体，无数散开的尾巴汇聚成了一条蛇。

然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头，这个巨大的蛇头突然将它自己身体的焦块给吃掉了。

「啊这！？自己把自己吃了！？」

吃掉被烧焦的表面后，奇美拉身体又恢复了原状。

刚刚还差点没被烧死的奇美拉现在却毫发无伤了。

「真够棘手的…！」

它这次没攻击我，而是一齐攻向那异性男人。无数的兽头逼近打算吞噬男人。

异形男人虽然奋力抵抗，却被奇美拉的恢复力和数量暴力地死死压制。

吃掉自己被燃烧的部位，然后再生。这样反反复复，这家伙绝对是个噩梦。

奇美拉身体再次变异。这次肉块颤动着伸出了无数野兽的头颅。

袭向了我和异形男人，还有蕾妮她们。

「这个，畜生！」

就算用魔力刃砍下几个头颅，也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我无法将它一击毙命，只能看着奇美拉逼近了蕾妮她们。盖克试图抵抗，却没法应付它。

「纳维尔！抱歉，掩护下我！」

「明白！」

纳维尔也参战了，但他们的动作比平时更吃力。

俩人很快被奇美拉击飞了。然后奇美拉又冲着蕾妮和提尔蒂而去。

蕾妮一边保护着提尔蒂，一边从地面生出冰柱试图阻止奇美拉。但是，头颅却通过冰柱缝隙逼近俩人。

「蕾妮！提尔蒂！」

逼近的野兽头颅正要撕咬蕾妮和提尔蒂之际。下一刻，一道身影挡在了两人之前。

「咦？」

以身体做肉盾，挡在蕾妮和提尔蒂前的正是之前的异形男人。

他奋不顾身地拦下兽牙，任凭兽牙撕咬得自己遍体鳞伤，血迹累累。

但是异形男人却不为所动，毅然地站在蕾妮和提尔蒂之前。

身上的火焰渐渐弱了起来，微微摇曳着。

但是，异形男人依然以牙还牙般暴力地将兽头脖子给扯断。因为这番奋不顾身的举动而满身苍夷，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却还是坚定地挺在她俩身前。

「……为什么？」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保护自己，蕾妮小声喃喃道。

男人似乎听到了，也似乎是他意识已经朦胧模糊了。异形男人颤抖着前行一步，用微乎其微的喃喃声说道。

「必须…守护…同伴！」

守护，他反复念叨这个词，然后一步接一步缓缓前行着。

火焰愈来愈弱，他渐渐露出人类的姿态。面容精悍的男人，意识模糊的眼瞳笔直盯着前方，试图挑战面前的奇美拉。

无数血腥的头颅再次集结。但是，男人一个个斩落接近的头颅。

「干死它，这畜生！」

「作为骑士，我不会轻饶你！」

盖克和纳维尔也发出怒吼，一个接一个斩落兽的头颅。

刚刚还因为吸血鬼精神干涉不在状态的俩人，被激怒后却实力大增。

但是奇美拉却仍在不停地复生，仿佛是在嘲弄他们的愤怒一般。

「我靠，我靠，你这畜生！」

「我不会放过你的！」

俩人发出痛苦的嘶吼，这嘶吼满怀着对自己力量不足的悲哀，对自己无能的愤怒，还有不甘心。

「艾妮丝小姐！」

抱着提尔蒂的蕾妮惊魂未定地呼喊着我的名字。

…啊，我懂了

「——交给我吧！」

我来干掉它。

我意志坚定地赴往奇美拉那里。

全力展开魔力的天空之刃上的光芒愈发灿烂了。那光芒变化着形态，凝成剑气的结晶，然后异常的声音响彻了森林

「————」

奇美拉用全身无规则的奇葩手脚向我捅来，我砍断逼近我的触手，然后继续拉近距离。

它感到了我的威胁，控制着四面八方袭来的触手阻拦我的去路，然后包围住我一齐冲我袭来。

「——龙爪」

手握天空之刃的手，集结魔龙之力，生成了龙爪之象。

挥舞魔力生成的龙爪将奇美拉的触手们挫骨扬灰。

突破层层包围网，我站在奇美拉上方，手持结晶化的魔力刃，刺穿了奇美拉的身体。魔力如同藤蔓般在奇美拉身体内蔓延。

我用力接二连三地将剑砍向它的全身，天空之刃无穷的力量在它体内翻滚着。

我的目标是它体内核心的魔石。奇美拉似乎嫌恶灌入体内的魔龙的力量般狂暴起来。

随着它的抵抗，它体内的魔力愈发强烈，我也再接再厉，死握着天空之刃，虽然费了很大功夫，但还是找出了魔石的位置。

「找到了！」

我该做的，就是瞬间将奇美拉的核心化为齑粉，不给他恢复的机会的一击制敌。为此我全力为天空之刃输送我的魔力。

结晶化后的天空之刃，再次闪耀出璀璨的光芒。

这光芒，绚烂夺目。

「啊啊啊啊啊！！」

魔力刃的力量蔓延至奇美拉全身，将它从内到外给切开。当然，奇美拉也奋力抵抗着，但是它的触手被魔力刃一根一根地切掉，它的抵抗被成功制止。

在它的奋力抵抗之下，我全身都感受着痛苦。但我咬牙切齿地忍下来了。

然后，终于抵达临界点，魔力刃从魔物身体内侧散发出闪耀的光芒。

「随光消散吧！」

魔物体内的魔力刃随着我的吼声一同爆发了。

奇美拉全身都受到魔力刃千刀万剐的冲击。连锁的冲击下，它全身被光芒掩盖，如同结晶般散开的魔力波动如同花盛开般扩散着。

然后奇美拉逐渐被光芒所吞噬，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被魔力的波动给震飞的我也着地了。但是我在落地后膝盖一软，两手两腿一抻就那么摊在了地上。

「呼…累死我了…」

为了制服奇美拉我花了相当多的魔力，只有这样我才

能确保干掉它的魔石。

要是化成灰它还能重生，那我可就笑不出来了。我带着祈愿的心情看向了奇美拉那边。

那里只剩一个小坑，奇美拉早已灰飞烟灭。似乎不会再重生了，确认这点过后我终于是放松了下来。

「 嗷嗷嗷嗷….!」

我不经意听到了哀嚎的哭声，是那个男人仰望着天空嘶吼着。

眼泪止不住地从他眼里流出。他带着被愤怒扭曲的表情， 一个劲在那哭喊。

面对那哭喊我们只能默默守护着他，因为那哭喊是如此刻骨铭心。

「….嗷嗷嗷嗷….」

终于，那哭喊声随着火焰慢慢消去。

盖克搀扶着似乎快陨落的他。他面色狰狞，咬牙切齿。

我明白。亚人的男子，已经无力回天了。我们大家应该都心知肚明吧。

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此时连沉默都显得万分扎心。

「….你听的到我说话吗？」

我迈起颤巍巍的腿，来到男人面前问道。

他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他是做好觉悟了吗，还是因为那吸血鬼被干掉了？他现在看上去十分泰然自若。

「谢谢你救了蕾妮和提尔蒂。」

我必须告诉他。亚人男子听罢，稍稍盯了会儿我的脸，然后缓缓看向搀扶自己的盖克，又看了看蕾妮她们。

他长叹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稳重的微笑。

「谢谢。」

他有气无力的，凭空冒出的这句话。

他到底……在谢什么呢？ 只是给他留下的时间却不多了。

男人捂着自己胸口。正好奇他在干什么之际，他却扯开自己胸口。这突然的自残行为让我们目瞪口呆。

在我们惊讶之际，男人从胸口掏出了沾满血的魔石。

他一边吐了口血，一边用沉着的表情献出自己的魔石。

「…让我收下这个吗？」

我用颤抖的声音问道，男人点了点头。

我抑制住颤抖的手，接下他献上的魔石。

「……愿伟大的理想和你同在。」

伟大的理想。果然，他是和阿库莉尔一样的亚人吧。

我从他那得来的魔石无比的沉重。

为什么，他要将魔石献给我呢。

明明他都快死了，为什么这么冷静呢。

我不懂。现在就算想懂，也无法实现了。

所以，我不假思索地马上说道。

「你的生命，是有价值的。所以，安心去吧」

我对他说的这番话，是否恰当呢。

我也不清楚。但是，亚人男子在微微睁开眼后，满足地闭上双目。

亚人男人瞑目后，盖克温柔地将他轻放在地上，稍稍注视了他一会儿，在一阵沉思过后狠狠锤了下地面。

「….盖克。」

「…我们，明明对他一无所知。但是，为什么…我却这么悲伤啊…！」

和无处发泄感情的盖克一样，纳维尔也带着同样的表情低下了头。

大家都闭口不言，森林重回了寂静。仿佛无事发生一般，这里只留下了惨剧的爪痕。

第六卷 第五章 骚乱的萌芽

我——尤菲莉亚·帕雷迪亚，感受不到她在身边的温暖，我倍感寂寞。

我仰望着皓月升起的夜空，长叹着。一天的光阴似箭般过去，不做点什么的话，真感觉度日如年。

而这原因，我心知肚明。因为我希望此时和我在一起的人并不在我身边。

「……艾妮丝。」

即使我呢喃念叨着心上人的名字，也没任何回应。就算明知如此我也还是这么做，因为我深深地想念着她。

长夜寂寥，连睡眠都让人扫兴。正当我牵肠挂肚之际，敲门声响起了。

「请进。」

「打扰了，尤菲莉亚小姐。」

同意她入室后，伊莉雅进屋了，手里端着茶具等东西。

「今天我们，都辛苦了呢。伊莉雅。」

「不，尤菲莉亚小姐才辛苦了吧。我这就给您上茶。」

「好的，那就麻烦了。」

我和伊莉雅俩人短暂的夜茶时间，此时也算是抚慰着我的内心。

只是艾妮丝不在了，我的日子就变得这么索然无味。明明在她不在时，也有人默默支持着我呢。

有代替蕾妮掌管内务的哈尔菲斯，还有魔法省经常见面的玛丽昂，为我指点江山的义父和义母。 明明有这么多值得依赖的人，没了艾妮丝后心中却彷徨若失。

或许是因为只有忙碌中才能忘却这烦恼，我甚至想感谢给我安排这么多任务的父亲大人。

…….不对，才不是我惦记着那个人呢。差点因为内心的不安而心烦意乱了，这样可不行。

「尤菲莉亚小姐，请用。」

「多谢了，伊莉雅。你也坐吧。」

「好的。」

在准备好两人份的茶后，我和伊莉雅不约而同地喝起来。

享受着茶的香味，我松了一口气。俩人默默无言呼吸之际，让我感到心旷神怡。

因为她是伊莉雅我才能这么惬意吧。当上女王后我才发现交心之人的可贵之处。

我一边静静地喝茶一边打量伊莉雅的样子。她看上去虽一如既往地一本正经，但我却察觉了她不同寻常之处。

「你累了吗，伊莉雅？」

「…我看上去像吗？」

「不。因为你平时化妆更仔细呢。要不是我了解平时的你，还真看不出来呢。」

「…让您见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懂伊莉雅为什么这么累。和人打交道不容易吧？」

现在，离宫渐渐地招募了新的女仆。

原本，离宫是全部给伊莉雅一个人打理的。以前蕾妮虽然也帮过忙，但跟我一起后就渐渐很少帮了。

如果只有我们四人的话，有伊莉雅就足够了吧。

但是，我的地位改变了。曾一直不被重用的艾妮丝的地位也有所提升，我也就位了女王。

离宫也是一样。虽然只有我们几个住也让人十分舒心，但考虑到以后的事情的话，离宫就不再是我们几个的离宫了。

考虑到将要到来的变化，至少要给伊莉雅添加些左膀右臂，为她的工作分忧的人，不然她负担太重了。

「来离宫面试的替补女仆的候补接踵而至…果然累到你了吧」

「老实说，我有点郁闷呢… 」

伊莉雅无所适从地皱了皱眉，露出苦笑说道。要是平时她断然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因为我本来，就不善与人打交道呢……」

「这一看就明白呢。」

「我一直都受艾妮丝恩惠。这可能是我受尽恩惠后的报应吧？」

「……但我们还是不能坐视不理，所以……」

「是的， 我明白的。 我不给你个交代的话，以后就没人接替我了。真那样的话，我就办事不力了….」

「….要是，伊莉雅要是觉得管理压力太大了，我也可以负责再安排管理离宫的人呢」

「是吗？我真觉得不行时我会跟您说的」

伊莉雅说罢便茗了口茶。寂静的房间里连伊莉雅静静的叹息声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很没出息，我知道说这会让尤菲莉亚小姐劳神，但我又不得不说下。」

「…伊莉雅？」

「最近这几天我反省了自己多没出息。」

伊莉雅眯着眼注视着远方一边说道。

我也不知如何回复她，只是看着她脸色观察着她。伊莉雅将看望远方的视线看向了我，露出了苦笑。

「本来，我作为艾妮丝菲亚的专属女仆就十分不称职呢。最近尤菲莉亚当上了女王，蕾妮也立竿见影地成长了……只有我却一事无成呢」

「伊莉雅，没那回事。」

「我懂的，我都懂的，我知道自己被重视着。但是一看到尤菲莉亚你们后，我有时就抑制不住自己了。」

「伊莉雅……」

「尤菲莉亚小姐，会偶尔感到害怕吗？」

「……害怕？」

「被抛下后，只剩孤身一人。终将有一天，我将会变成回忆。 我一想到可能会这样…我就十分地害怕呢……」

「你担心我们会抛弃你, 离你而去？」

「也不是不可能吧？我年纪本来就已经……比尤菲莉亚小姐更年长了。」

伊莉雅稍稍开玩笑般说道的，却藏不住眼神中阴郁。

她用手遮住眼睛似乎想掩盖什么，伊莉雅稍稍前倾低地低下头。

「这样下去的话….我，一定最先离你们而去。我好怕那种未来。我这人一无是处，蕾妮才有在尤菲莉亚您身边侍奉的才能，而且她还是吸血鬼。」

「伊莉雅，那个……」

「尤菲莉亚小姐不害怕吗？艾妮丝菲亚小姐可能会先离你而去，你有想过那种未来吗？

伊莉雅的问题不禁让我生吞一口气。我慢慢叹了口气，宛然一笑道。

「我也害怕，也想象过那样的未来。但是…」

「但是…?」

「我相信，她一定不会放弃我的」

这可能是我自以为是。但是，就算被说成自以为是也无所谓。

因为我爱着她。所以，艾妮丝一定会来我这儿的。

这么想的话，就算听到伊莉雅所描述的不堪设想的未来，我想也没关系的。

无论何时，我相信在我快放弃时她最后都会拉我一把。

「爱得越深，就对未来越发恐惧。不知未来会发生什么，会不会出现什么无计可施的事情，那到时我将如何是好呢？无情的离别是不是也在等待着我呢？未来无论何时都充满变数呢……」

「……确实如此呢。」

「所以，为了不后悔只能先向前迈出一步了。还是说伊莉雅你说不出口吗？」

「说什么？」

「告诉蕾妮，你想陪她过一辈子。现在的她可能把你也变成吸血鬼哦？」

伊莉雅抬起了脸后，然后马上又低下头了，表情十分纠结。

「….说我没想过这种事就是骗人的」

「是啊。」

「我还给不出答案，但是….」

「但是？」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呢。」

伊莉雅缓缓抬起了头，踌躇不定的她盈盈而笑，但在旁人看来她笑容看上去就像哭一样吧。

夹杂烦恼，痛苦，还有似乎找到了一丝光芒般欣慰的笑容。这是我和她相遇至今，见过的最美的表情。

「我想多陪陪艾妮丝菲亚小姐你们。 所以，为此我也要加油让自己更有底气，让自己更加自信，陪伴着你们。」

「…那太好了，请务必成为让我信赖的人吧。」

「……好的，非常感谢……但这件事，能否向蕾妮保密呢。说真的，我还想看看有没有吸血鬼之外的方法呢。」

「？为什么呢？」

「我要是成为吸血鬼的话，不就不能给蕾妮吸血了吗？」

伊莉雅露出了淘气般的笑容，回应道。

听到这话后我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你真爱蕾妮呢。」

「你也真爱艾妮丝菲亚小姐呢。」

「那当然咯。」

「…我也想这样，理直气壮地说出口呢。」

「嗯嗯，那就好好加油吧！」

所以，请永远一起长相厮守吧

尽管我知道，这愿望对人来说有多么得残酷。

请神明宽恕这么许愿的我吧……

＊　＊　＊

夜尽天明。

我一如既往地作为女王开始了政务。被伊莉雅唤醒后一边做准备一边清醒意识。

然后我在王城一如既往地执行政务时，有客人来到了我办公室。

「我来开门。」

「那麻烦你了，哈尔菲斯。」

哈尔菲斯作为蕾妮的代理秘书来迎接访客。去迎接来客的哈尔菲斯，口中漏出诧异的声音。

「咦？伊莉雅小姐？」

「伊莉雅？」

听到了意想不到名字后，我抬起头。

哈尔菲斯带进屋的人毋庸置疑就是伊莉雅了，并且她的表情看上去比平常更紧张。到底发生什么了？

「尤菲莉亚小姐，不好意思。 有鸽子急信来报。」

「急信？到底怎么了？难不成是艾妮丝的吗？」

给我的急信？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艾妮丝的脸。是不是旅途中有什么麻烦啊？

面对紧张地差点飞奔的我，伊莉雅轻轻摇了摇头，说道。

「不，不是艾妮丝小姐的…是从亚尔加德王子的。」

「亚尔加德？」

听到意料之外的名字我瞪大双眼。虽然我之前为调查吸血鬼联系过他，没想到他居然急信来报呢。

我从伊莉雅手中接过亚尔加德的信，赶快确认其中的内容。看完内容后，我深吸一口气。

「…尤菲莉亚陛下？」

「伊莉雅，按预定，艾妮丝是今天回来对吧？」

「是的，怎么了吗？」

「等她回来后，我也和她一起飞往东部。 我马上要出门了，要做下准备，我必须赶紧赶往边境了。」

「边境？边境怎么了吗？」

「有个必须我亲自确认的重大事件。 哈尔菲斯，麻烦你在我不在的期间叫先王来代理政务吧。现在情况非常紧急。」

「明，明白！」

哈尔菲斯慌慌张张地走出办公室，去找先王义父大人了。

剩下的伊莉雅眉头紧锁，担心地注视着我。

「亚尔加德大人那儿怎么啦？重大事件到底是什么…」

「边境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如果是真的话，那就会是有利的情报了。同时，事情可能正如我们所料那样」

「到底是什么…?」

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整理呼吸。

「是吸血鬼。」

「……吸血鬼？」

「——她们越过国境逃到了亚尔加德所在的地方。 似乎是被什么追杀似的。然后，那个吸血鬼正被亚尔加德所保护着。」

＊　＊　＊

时间要回溯到尤菲莉亚收到信封之前———

我——阿库莉尔在森林大口地深呼吸，然后慢慢吐了口气。

我熟悉了新森林的空气后，心情舒快。

「你心情不错嘛，阿库莉尔。」

「亚尔！」

亚尔向我打招呼道。亚尔身后还跟着几个骑士和冒险家。

亚尔和那个啰嗦的女人（艾妮丝菲亚）再见后，边境的人也多了起来。正如亚尔所说，要为开拓据点而提前做准备了。

我还不能理解很难懂的话，总之就是「要安全地聚集精灵的祝福」之类的，为此必须讨伐魔兽们。

为此骑士和冒险家们随着亚尔一起参加了讨伐。不过在这之前，熟悉森林也很重要呢。

「那就开始侦察吧。 由骑士们为我护驾，然后冒险家俩人一组做侦察。请注意安全不要丧命，无法掌控时就交给我和骑士们了，在边境好日子到来前就死掉可就得不偿失了。」

「哈哈哈！说得对，王子殿下！话说王子殿下说话可真接地气啊！」

「虽然清廉也是美德，但让人保持活力必须要有点乐子。赚来的钱没处花那就亏大了呢」

「是啊是啊! 我要吃香的喝辣的，还要女人！我受够这满是魔兽的边境了！」

「但是，拿钱是后话！为赚更多钱努力干活吧！」

「是啊，在这边境建功立业吧！」

「喂，你们听到了吗！ 注意安全，但我也希望你们战果累累！今天就全力狩猎吧！ 准备好了吗！」

随着那激昂的喊叫声，冒险家们意气昂扬地走进森林中。真是一群简单好懂的活力充沛的人呢。我不经意叹了口气。

「男人真单纯呢。」

「真是很难评价的感想呢，那么，阿库莉尔，你也多多小心行事。」

「嗯，亚尔也是。」

那么，必须得去狩猎了呢，虽然我是单独行动的。

我刚来这里不久，虽然我和他们一起狩猎可以培养团结意识，但是很多人忌惮身为兽人的我也是不争的事实。

于是我就稍微观望了一下情况，到现在为止还没和他们一起狩猎过呢。不过，在一个屋檐下我们还是能正常交流，正常往来的，这点到没花很多时间。

我一边想着一边巡视森林，一边确认猎物的气息，一边时刻慎重注意着森林中的变化地前进。

（好像也没什么奇怪之处….嗯？）

突然闻到一股腥臭味。

闻到闻过几次的味道后，我不禁大惊失色。

（这是….血的味道！到底是从哪来的！？）

兽人鼻子很灵敏，想必腥臭的源头就在不远处吧。

我集中意识，寻找着森林的变化。我竖起耳朵听到远方有微弱的动静。

这和血腥味的方向一致，而且还有数个气息……是魔物在争斗吗？还是说在逃跑呢？ 总之是惊慌失措的喧噪声。

我踩地纵身一跃，踏在树枝上，在林间树枝中穿行。

愈发接近气息的源头，血腥味就愈发强烈了。刺鼻的血腥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这不是我的错觉的话……）

我莫名有些口干，在吞了一口唾沫后，我抹掉自己的气息悄然接近，定睛一看。

是巨狼。不是普通狼大小能比的，毋庸置疑的一种魔物。

只是闻到狼群那漂浮来的血腥，我脑海就快晕乎乎的了。

数量有五六头，它们似乎是寻找着什么闻着地面。

如果熟悉普通狼的话就能感到违和感，那些狼的眼中感觉不到一点生机。

我从常年和魔兽对峙的经验中感到了违和感。我对感知的对象，心中十分有数。

狼群们，全是血色般的赤瞳。

我起了一身冷汗，身体不寒而栗。我尽力不发出声音地屏气凝神。为了不被发现，我保持着缓慢的深呼吸。

（没错，就是这群家伙，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好奇地提出了疑问。它们不该在这儿，也不能在这。

我故作镇定地屏住呼吸后，闻血腥味的狼群突然止住动作，然后抬头看向我的方向。

（被发现了…！？）

我身体发力，随时做好了撤退的准备，但狼群看都不看我这里，就跑向了别处。

确认过狼群跑去的方向后，我就撤退原路返回了。

拉开很远的距离后，我从衣服里拿出了笛子。

吹起了紧急事态时吹的笛子。随着我用力吹笛子，高锐的笛音在林间回响着。

「阿库莉尔！ 怎么啦！」

警戒地等了一会儿后，亚尔快速赶来我这儿，身后跟着一群骑士。

「亚尔！狼群，不对，当心这附近的魔物！」

「什么？这什么意思啊？」

亚尔一脸诧异地走进我，我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呢喃道。

「这里有不该有的魔兽。——是吸血鬼饲养的魔兽」

「…你说什么？是之前抓捕吸血鬼时对付的那种魔兽吗？」

「被强烈的血腥味环绕，血色的眼睛。所以要小心。那种魔兽来袭时会不畏生死，当你以为杀死它时不要大意，小心被反杀。」

「明白，我们会遵从你的指示的。阿库莉尔，我知道很危险但你可以先去探探吗？这对普通的骑士来说风险太大了。」

「不如说我正有此意。我要确认下它们为何要来此地呢……」

「阿库莉尔你追的上它们吗？」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明白了，你好自为之。 那我们就一起行动吧，护卫也形影不离地跟上，为我和阿库莉尔战斗时助战。」

「遵命!」

亚尔向骑士传令后，我们一同进入森林中。刺鼻的血腥味还残留着，跟着这个追踪很容易的。

这样跟踪了一会儿后，突然我们前方传来了噪动声。

血腥味更刺鼻了，我听到了狼的悲鸣声。我不经意间看向亚尔，亚尔也看向我。俩人相视后点头示意，我们一起藏身于树林间偷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一个被狼群围住的女性。她的手臂和腿都出着血，看上去是被撕咬过的。

她有着一头茂密的金发，赤红的眼瞳。她用那赤红的眼瞳恐怖地瞪着狼群不放。我不禁生咽一口气。

我既视感般的记忆在刺激下唤醒了。让人作呕的血腥味，血泊，和无数血肉横飞的肉片中，冷眼盯着我的那个女人——

「阿库莉尔，没事吧？」

「咳，哈…亚尔…」

亚尔抓住我的肩，小声搭话到。狼群吼叫着看准时机准备撕咬女性，然后就听到了狼被女性魔法击退的声音。

我似乎稍稍意识模糊了一下。 我抛开以前的留下的记忆，看向亚尔。

「亚尔，我认识那女人。」

「什么？难道，她是…」

「那个女人，是吸血鬼，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我明白了，那就不能放跑她了。你能上吗?阿库利尔」

「当然，那上咯？」

「好，那就上吧。 我在后面用魔法掩护你。然后后续的骑士们也跟着掩护吧， 你小心行事哦？」

「不用你说我也懂！」

亚尔确认似的说道。我应付着他，然后从藏身的树木间纵身而出，赴往被狼群袭击的女人那里。

「给我滚开——‘冰锥术’」

亚尔挥手间形成无数的冰锥，向狼群倾泻去。

被奇袭后的狼群行动有所迟缓。我手持长枪瞄准刺向它的脑袋，劈落它的头颅。

其余狼群注意到我的存在后用那空洞的眼神注视着我。

「什，什么！？」

「那边的女人，别轻举妄动！小心被误伤哦！」

那女人对突然出现的我们感到诧异。亚尔一边警告着她一边将手放在地面。

瞬间女人周围的地面几个冰柱腾空而起。击退了迫近女人的狼群，女人则被冰柱封住了，动弹不得。

这下就可以防止她逃跑了，同时也可以从狼群中保护她。

「全军出击！歼灭它们！」

受亚尔的指示，赶来的骑士也一同释放魔法。

火焰随风起舞，一匹又一匹的狼被击倒。但是，那些狼就算被轰飞一只腿也丝毫没有惧色地向我们张牙舞爪。

「它们果然，和那些奇怪的魔兽是一类呢….!」

「不要停手！把它们碎尸万段也行！要给它们致命一击！」

面对体无完肤血流不止的狼群，骑士们有一瞬止住了攻击，是被那异常的身姿所震撼到了吗？不过，在亚尔的号令下很快又再度开展了攻击。

比刚才更为猛烈的魔法将狼群粉碎地一干二净。

我和亚尔也为一击毙命而瞄准狼群的头部和心脏倾注着魔法。

「呸，有只可以复活的狼。真麻烦呢！」

「所以说很难缠呢，这种奇怪的魔兽。」

一次次击倒异常的狼后，血腥味浓的让人作呕之际，所有的狼终于都倒地不起了。

也有不少闻到血腥味作呕的骑士。毕竟场面真是惨绝人寰。

要是把不久前的我放在这种让人发狂的场景中，想想都不寒而栗。

「亚尔加德王子！呕，这什么鬼!」

冒险家们闻讯赶来。但是，看到这副惨状后他们都心生畏惧。

「当心，说不定有魔兽还活着。不要放松警惕，看到活着的魔物直接摧毁它们的头或者心脏！」

亚尔的指示下骑士和冒险家们开始了处理后续。这时我和亚尔接近了被冰柱所困的女性吸血鬼。

疲惫不堪瘫坐着的她徐徐抬起头，和我们对视后神色大变。

「你…我认识你。难不成，你就是那个出逃的兽人…」

「闭嘴。」

我一枪顶在她脑门上。一想到曾经她给我带来的地狱，恨不得马上将她碎尸万段。

但是，神情恍惚的她被枪指着也毫不在意般似的。这家伙，不怕死吗？还是说真以为我不会杀了她？

「你是吸血鬼吧？」

「…你们是何方神圣？居然还有我们不认识的吸血鬼……」

「果然，你们互相认识呢……来人啊，把她捆起来。把你知道的都交代出来。你到底有何目的。」

面对咄咄逼人的亚尔，那女人竟然轻蔑付之一笑。

她还是那副疲惫不堪的表情，抬头看着我们放声大笑道。

「哈哈哈哈，现在是慢慢聊天的时候吗？喂，不想死的话就赶快杀了我吧？」

「你在说什么呢……?」

「要杀就快杀！在那个来临之前！

「那个….?那个是指什么？」

「没时间和你废话了！你们不动手，我自己来！」

她自己抓住枪柄，打算刺向自己的喉咙。我诧异地拔开枪，亚尔束缚住那女人阻止她自杀。

「杀了我吧，杀了我！快点！在那怪物发现我之前！」

「唔，这家伙，有病啊……!冷静下！」

女人疯狂挣扎试图挣脱亚尔束缚。

「——你们也没救了，你们！ 你们也全部都要被吞噬！ 被那个吞噬的话，就永远，永远想死都死不掉了！！」

眼见事情不顺利，亚尔一个锁喉勒住她的呼吸。

被亚尔勒住不能呼吸的女人，大幅颤抖过后意识模糊过去了。

看着软弱无力倒下的女人，亚尔眉头紧锁。

「…到底怎么了？」

「不是很懂。但是，明明被吞噬，却死不掉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懂…总之，先绑起来审问下吧」

亚尔头痛似的按着脑袋嘀咕道。

「我先向王女上报一下吧。就说抓到了康巴斯王国的吸血鬼，这样写…」

亚尔瞥了一眼骑士和冒险家们正在收拾的魔兽残骸。

如此血腥……这儿可能一时半会儿都不能去掉这股腥臭，看着被血色染红的森林，亚尔深叹一口气。

「——必须报告一下魔兽的情况，要是别的地方也出现这种魔兽就麻烦了…」

第六卷 第六章 再临边境

在菲尔瓦哈处理完令人不快的后事后，我们回到了王都。

但是，王都似乎弥漫着一股张皇失措的气氛。一旁随行的蕾妮察觉到喧嚣后不安地问道。

「这里，发生什么了吗？」

「谁知道啊. ….? 麻烦了，我有要事要快点向尤菲说。」

我一边和蕾妮交谈一边降落在离宫花园。然后似乎等候多时的伊莉雅离开离宫，赶往这里。

「艾妮丝菲亚小姐！您回来了」

「伊莉雅，发生什么了？王城似乎很喧闹呢…」

「抱歉，你刚回来虽然有点辛苦，但还请快去下尤菲莉亚小姐那儿吧。 她有事要对艾妮丝菲亚小姐说呢！」

「对我说？是急事吗？我懂了。我这也有必须报告的事情，我马上过去。然后，让提尔蒂好好休息下吧。」

提尔蒂被蕾妮支撑着，踉踉跄跄的脚还是站不稳。

看到她那样子伊莉雅先是瞪大双眼，不过很快又眯起了眼。

「你们那怎么了吗？」

「待会再聊。我和蕾妮去找下尤菲，让其余人休息下吧…」

「我明白了。那么，艾妮丝菲亚小姐和蕾妮与我一起去觐见下女王吧。她可能马上要离开王都了…「

「尤菲要离开王都？为什么？…算了，我直接去问问她。伊莉雅拜托你了。蕾妮！尤菲找我们！我们快去王城吧！」

「明，明白！」

「盖克和纳维尔辛苦了！虽然想让你们休息下，但现在的情况刻不容缓！做好准备吧!」

「了解，艾妮丝小姐。」

「遵命。那待会见。」

我向盖克和纳维尔说完，把提尔蒂交给伊莉雅后我们就赴往王城。到达后很快有女仆带路去了办公室。

「尤菲，我回来了！」

「艾妮丝，蕾妮！恭候多时了，欢迎回来。」

尤菲和我父母也在办公室里。他们俩人露出很严肃的神情。

如此压抑的气氛下我表情也自然地庄重起来。

「到底怎么了?听说有急事。」

「边境的亚尔加德传来急报。」

「亚尔的急报？内容呢？」

「他逮捕了一个跨越国境的吸血鬼。」

「他抓住了吸血鬼？」

我诧异不已，不禁惊叫道。一旁蕾妮说话的声音也被我惊叫声所掩盖。

「阿库莉尔也出言作证了。这毋庸置疑吧。」

「阿库莉尔作证了…那就千真万确了呢。」

「还有，据说他抓住吸血鬼时曾和奇怪的魔兽交战了。」

「唉….?」

「我虽然问过亚尔加德是不是吸血鬼奴役的魔兽……你们两个有问题吗？」

听着尤菲的话，我和蕾妮不禁看了看对方的脸。

真巧啊……

尤菲百思不解地看着面面相觑的我们。

「尤菲，其实我们也有事要禀报。」

「是很重要的事情吗？」

「我们……大概也碰到了亚尔君所说的魔兽。而且，还遇到了进入帕雷迪亚的吸血鬼呢。」

「什么！？」

「艾妮丝，此话当真！？」

尤菲瞪大双眼，父王和母亲也发出焦虑的声音。

「我们碰到的吸血鬼对王国有着很强的敌意。 很久以前， 王国就将吸血鬼的祖先给赶跑了。他们可能一直在蓄力待发也说不定。」

「….此话属实的话， 我们可能比想象的更被动呢。那这样就必须得弄到点情报了。义父、义母大人，我离开的时候，请代理我处理政务吧」

「为什么非要尤菲亲自出马啊？对手是吸血鬼，连亚尔加德都套不出情报呢….」

父亲担忧得皱了皱眉说道。但是，尤菲左右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要搞点情报。要是吸血鬼向亚尔加德那边投入更强的战力的话，别说是情报了连亚尔加德都保不住了。现在这种状况下失去对抗吸血鬼的亚尔加德的话， 实属难办。」

「确实如此呢….」

「尤菲莉亚。你去边境我不会拦着你。但是，请穿上王天衣吧」

「母亲大人！？」

母亲的话让我睁大双眼。尤菲也是相同的反应。

王天衣，是飞行魔法道具的开幕式上，我和尤菲曾穿过的特制防具。

为了能在今后的发明上大放异彩，我小心保管着它……

「虽说有飞行器和飞行扫把，可万一有意想不到的事情……至少，王天衣可以保你们安全返回王都。」

听完母亲所述的不幸设想，事态的严重得让我眉头紧锁、

确实有王天衣的话，至少能在飞行器和飞行扫把出问题时有个保险。

「但是， 带王天衣上飞行器和飞行扫把太消耗燃料了哦？本来，这就不是为长距离飞行准备的…」

「我明白。但是，你们是帕雷迪亚王国独一无二的存在。这次是迫不得已才让你们去的，请记住这种情况本来是让臣子来做的」

「母亲大人….」

「你们很强。但是你们俩人的价值是独一无二的。生命的价值和重量可不是平等的哦。所以要尽量足准备。多听听为子女着想的母亲的话吧。好吗？艾妮丝，尤菲。」

「….我明白了。」

「对呢，正如母亲大人所说的‘有备无患’呢。」

我和尤菲对母亲的话老实地点了点头。得到回复后的母亲拍了下手。

「那么赶紧做准备吧。 跟着艾妮丝的护卫也安排下他们吧。 事情一茬接一茬地真让人不安呢……」

「 我会安全回来，尽量少让义母大人担心的。」

「….嗯，约好了哦。」

尤菲的话让心怀不安的母亲笑了。

生命的价值不是平等的，我们也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所以必须活着回来！

反复强调的话让我心情沉重。

这是我的责任、我们的责任，为了我所期盼的未来必须背负的责任。

但是，不能输给这份重任。所以国家有难的话我必须挺身而出。

（不能让吸血鬼为所欲为，这国家有太多我想守护的人了。）

然后我们匆忙做了去边境的准备。

我和尤菲换上了王天衣，盖克和纳维尔作为护卫。这次我和尤菲坐飞行扫把，蕾妮和他们分别坐一台飞行器。

出发前确认飞行器没问题后，提尔蒂撑着伊莉雅的肩出现了。

「提尔蒂！？你干嘛呢，你脸色好差啊！」

「看艾妮丝你们这么忙，我哪好意思安心睡觉啊……」

提尔蒂不爽地说完后，我靠近她脸后定睛一看。因为她无比认真，我就随她这样了。

「…你们还会碰到那样的怪物对吧？」

「也不能说不是呢……」

「但你还是自我感觉良好吧。 你真的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好了好了，我现在很忙。状态不好的人老实去休息吧。」

「艾妮丝小姐。」

提尔蒂将手搭在我的双肩，一把将我搂住。

我注意到她的手在颤抖，于是我牵住了她的手。

「……一定要回来啊。」

提尔蒂用小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

我抚摸着提尔蒂的后背，在她耳边窃窃私语。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有一大堆想做的事情，想和你一起做呢。」

「…你回不来的话，我可要取笑你一辈子了。」

提尔蒂听到我答复后缓缓离开我。伊莉雅马上又搀扶着心神不宁的提尔蒂。

伊莉雅也露出了担忧的表情，但很快又面露微笑的说道。

「我会等您归来的，请一路小心。」

「嗯，我去去就回。」

伊莉雅撑着提尔蒂后退一步。完成检查后，蕾妮她们骑上并启动了飞行器。

「艾妮丝，走吧。」

「好的，尤菲。」

我坐在尤菲身后，飞行扫把高翔于天空。

我们像离弦的箭矢般翱翔着。我回头回顾目送着我们离去的提尔蒂和伊莉雅，然后又将视线面向前方。

我们划破天空前往边境，一路向前飞向亚尔君那儿。

＊　＊　＊

我们到达边境时已经是日落夜幕降临之际了。

降落到了比之前修的更好的花园里后，骑士和冒险家们瞪大眼睛看向我们。

「艾妮丝菲亚殿下！？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嘿，大家，好久不见了。抱歉，可以帮我联系下亚尔君吗？」

「遵命！我马上就去！」

骑士慌忙地奔向房屋里。

刚飞完的蕾妮面容看上去甚是疲惫。虽然很想让她歇息下，但还是要先把事情谈完。

「亚尔加德大人说可以马上见面！叫你去他办公室里！」

「好的，谢谢。走吧，尤菲。」

「好。」

联络亚尔君的骑士马上回来了，我们走进屋内。

办公室里亚尔加德和阿库莉尔正等候着。

「姐姐，尤菲莉亚。没想到你们这么快，而且还是亲自来的，让我大吃一惊呢。」

「我认为这必须要我亲自来办。亚尔加德，不好意思可以直接谈正事吗？」

「哦。那么要不马上看看被我抓捕的吸血鬼吧？」

「她现在老实吗？」

「她看上去十分累呢，现在还睡着。但是，差不多也该醒了呢。」

「把她搞醒！」

阿库莉尔十分不爽一副火冒三丈的样子。

感觉她比我还仇深似海。不过想想吸血鬼曾对她做的那些事情，这也情有可原….

「那我来带路吧，被抓捕的吸血鬼正关在地下室里呢。」

亚尔君带着我们来到关押吸血鬼的地下室。

昏暗的地下室寒气逼人。被灯光照亮黑暗有种难以言喻的气氛。

牢房的尽头有个女性躺在床上。

「那就是吸血鬼吗…?」

「是啊….睡着后看上去就像个普通人类呢。」

「那家伙，相当棘手呢….」

我又回想起了吸血鬼的棘手之处。

为了从她口里套出点情报，必须强行把她弄醒了。正当我这么想之际突然听到小小的呻吟声。

「…唔….」

「….时机真巧呢。」

亚尔简短的说了句话的同时，女人也动身然后慢慢睁开眼。

半睁的赤红眼瞳看向我们后，女人大惊失色地后退，背部撞到了墙上。

仔细一瞧发现她的手脚被锁链束缚着。传来了锁链摩擦的声音。

亚尔打开牢房的锁后，我快速走向那女人。

「这！？…这到底是哪！？」

「你醒了吗，吸血鬼。提前打声招呼，别轻举妄动哦。」

「你们…!」

亚尔对她怒目而视，吸血鬼明明被束缚着也试图站起来。

但是，还没等到她起身阿库莉尔就疾步向前，将她的头按在墙壁上。

「不要动，还有别随便嚷嚷。」

「唔…!你，这兽人……」

吸血鬼发出难受的呻吟声，阿库莉尔对她脑袋慢慢施加压力。我都有点担心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将她脖子弄断呢。

「阿库莉尔，你退下吧。」

「但是……」

「我叫你退下你听到了吗？」

亚尔厉声道，阿库莉尔不情不愿地将手离开了吸血鬼。

头部的压力缓和下来后，吸血鬼轻轻咳了下，缓和呼吸后抬起头，注意到了我们几个。

然后，吸血鬼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

「….蒂丽丝？」

呆若木鸡般念道的名字，正是蕾妮母亲的名字。吸血鬼呆呆地注视着蕾妮，蕾妮紧闭嘴唇，然后缓缓张开口说道。

「我，不是蒂丽丝。蒂丽丝是我母亲。」

「你是蒂丽丝的女儿吗….?蒂丽丝…?蒂丽丝她在哪！？」

「….母亲过世了。」

「…她过世了？她死了吗，蒂丽丝？…哈哈，哈哈哈哈！」

吸血鬼听完蕾妮话楞了一会儿后，无可奈何地笑道。

「她死了吗，那个笨蛋。她无论何时都无拘无束的…太狡猾了。」

「你认识我母亲吗？」

「….是的，我认识。没想到她居然有了孩子。 明明我还以为她绝不会有孩子呢……」

「可以和我聊聊吗？我母亲的事情，你的事情，还有吸血鬼的事情。」

蕾妮接近那女吸血鬼问道。吸血鬼抬起头看着蕾妮，轻叹一口气。

「….你叫什么？」

「我叫蕾妮。」

「蕾妮…是吗。讲给蒂丽丝女儿的话也好。但作为回报，等我讲完请杀了我吧。要不我的魔石送你也行。这样你也会变得更强，不错的交易对吧？」

「….为什么，你这么想死呢？ 你在害怕什么呢？」

蕾妮冷静问道后，吸血鬼毛骨悚然地颤抖着。颤抖的身体缩成一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蒂丽丝是对的。我们也早该发现的。」

「….发现什么？到底怎么了？」

吸血鬼没有马上回答蕾妮，而是为了冷静下来深呼吸了下。然后徐徐抬起头，静静讲述道。

「….我先自报家门吧。我是露菈。是和蒂丽丝同时代出生的青梅竹马。」

「你是母亲的青梅竹马……」

「那家伙真是个奇葩。明明生为吸血鬼，却背离吸血鬼的使命离开了。」

「吸血鬼的使命…露菈刚刚说了吧？那使命是什么呢？」

「使命有两个。其一是探索魔法的真理。其二是完成被帕雷迪亚王国放逐的祖先的复仇。但是，复仇只有长老那代人放在心上，我完全无所谓的。」

「…长老说的是多老的吸血鬼呢？」

「大概两三百岁老的吧？数量也不多了。」

「露菈，你多大了？」

「我差不多一百岁了。」

我虽然预想过，听她淡定地这么说出来我还是大吃一惊。我再次感到吸血鬼是超越人类的魔物。

「唉，要是露菈已经过了一百岁了，那难道我母亲也…」

「差不多一样大。可能有十岁二十岁的误差吧？」

「这误差也太大了吧….」

可能对于活几百岁的吸血鬼来说十年二十年都只能算是小误差，但听完后我还是诧异无比。

「我们年轻的吸血鬼以探求真理为目的，所以复仇什么的无所谓啦。我还是想花更多时间去探求真理呢。」

「但是，也有渴望复仇的吸血鬼对吧？你们不会闹矛盾么？」

「一族的总体意愿由族长来决定，个人的意愿微不足道呢。」

「族长，也就是吸血鬼的顶点吗。难道，就像康巴斯王国的国王一样吗？」

「康巴斯王国？」

露菈重复道我所说的话。然后，肩膀微颤地笑着说道。

「对啊，可以这么说呢。但也不可以这么说。」

「…这是什么意思？」

「康巴斯王国，本来就是吸血鬼为了不让帕雷迪亚王国发现的一个幌子，它原本就不是个国家。」

「…所以阿库莉尔她们才不知道康巴斯王国吗？」

「兽人对自己之外的种族都是漠不关心的，只要不侵犯它们的领域就好了。于是我们就利用那些兽人，假装创造了一个国家。」

「…这都是为了不让帕雷迪亚王国发觉到我们吸血鬼的存在呢。但是，我们吸血鬼也因此而集结了。」

「我们全部服从于族长定下的方针。然后，想成为吸血鬼族长单纯只需要力量就好，谁更强大谁就能成为族长。对我们而言魔法就是一切，跟从于操控魔法最强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为什么要说母亲是叛徒呢….?」

「…叛徒？蒂丽丝有这么说过自己吗？」

「在此之前，我们遇到了你之外的别的吸血鬼，那吸血鬼称呼蕾妮母亲为叛徒呢。」

「什么？别的地方还有吸血鬼吗？」

亚尔一脸惊讶看着我问道，我点了点头。

「在菲尔瓦哈那里呢……」

「….菲尔瓦哈吗。那里确实临近边境，没想到那里也有吸血鬼啊。」

「等下再说那事，想问的等下一个个的问。那么喊蕾妮母亲为叛徒的理由是什么呢？」

「…蒂丽丝违背长老的意愿离开了。确实该被成为叛徒，但并不代表她坏了什么事，不如说蒂丽丝看清了我们一族。」

「看清了…为什么啊？」

「因为她是个奇葩。我们探求真理就够了，此外需要优先在意的事情那就是向帕雷迪亚王国复仇。但蒂丽丝确实个奇葩，是个连对探求的真理都毫无兴趣的家伙。」

露菈一言一语地说着，她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眺望远方。

她似乎是搜索着记忆碎片般讲述着蒂丽丝的事情。

「蒂丽丝天赋异禀，有朝一日成为族长也说不定。但是，她却对地位毫无兴趣。不如说她是个和近邻亚人们交往甚密的家伙。所以她才被一些刻薄的吸血鬼们讨厌。」

「对吸血鬼来说探求真理才是至高无上的，这样说来，蕾妮母亲确实是个异端呢。」

阿尔君意味深长地嘀咕道。然后露菈一脸忍俊不禁。

「所以她才厌烦地背井离乡。因为蒂丽丝完全不像吸血鬼，听说她生孩子，和她死讯后我也吃了一惊。她至死都是个琢磨不透的女人呢。虽然是个笨蛋，但我现在却有点羡慕她呢……」

显得寂寥的露菈呢喃着。从她这副样子可以得知她和蒂丽丝关系曾有多好。

我虽然很同情她，但也不能因为她的往事而停止审问。

「蒂丽丝和吸血鬼外的种族有过交流对吧？那么其他吸血鬼也应该多少和他族有点交集。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把其他种族当成奴隶般虐待啊？」

「…因为方针变了。」

「方针？」

「是的….从那怪物出生后。」

「怪物…?」

「她出生后一切都变了！就不该让她当族长的。应该早点，趁能杀掉她时杀了她的…! 」

如果她的手能自由活动的话她说不定此时已经抱着自己脑袋了。露菈惊恐万分地颤抖着。她恐怖抖着的身体，流出一身冷汗。

我也不清楚她听到我们的话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这么惊慌失措呢？

「露菈，你说的怪物是什么？ 现在的吸血鬼们是听从新族长的指示而行动的吗？」

「是的…她从出生起就是个怪物。从她懂事起就展露了足以傲视群雄的实力的冰山一角。她天赋卓越，大家都臣服于她了！谁都没注意到她是个疯狂的怪物，大家将她推上了高位！」

「露菈，冷静。」

「怎么冷静得下来！我，我，我不行了！我们死定了！我们会不停地被那怪物活生生地吃掉然后杀死！」

「露菈！」

「她一定，会找到我的！绝对！逃到世界尽头她也会把我找到的！所以我只好一死了之了！ 啊…啊….!所以，求求你了，趁现在杀了我吧….!!」

完全失去理智的露菈开始低头哽咽着。

完全无法交流了。但是，新的吸血鬼族长登基是她害怕的原因这点我倒是明白了。

这时我想起了菲尔瓦哈遇到的吸血鬼。

她吸食了众多生命，视万物为自己奴仆般的样子。那吸血鬼似乎最后念叨过个名字….?

「————莱伊娜。」

听到我喃喃念道的名字后露菈迅速抬起头。

「为什么你，知道那名字！」

「果然，她就是新吸血鬼族长呢，是你所说的那个怪物的名字呢。」

我还想是不是叫莱伊娜大人来着，看来是说对了。

露菈的身体颤抖地更厉害了，牙齿也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她所见过的场景，说不定比我们在菲尔瓦哈森林的场景更惨。

这么一想我便理解了露菈的反应。然后，吸血鬼们似乎有什么企图。

「尤菲，还有大家，有件事我要聊聊。根据目前收集的情报来看，吸血鬼们的目的——」

在我将自己想法表述之际，就在此时。

「——亚尔加德大人，大事不好！」

「….怎么啦？」

一个骑士匆忙赶来地下室喊道亚尔君。他表情焦燥无比，喘着粗气喊道。

「魔兽——身份不明的魔兽们，突然把我们房子包围了！」

＊　＊　＊

——来说个某个怪物的故事吧。

那怪物，沉迷并幻想于那名为「永生」的魔法。

＊　＊　＊

——我一直渴望着名为「魔法」的奇迹。

这才是我生命的意义，是我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所以，我才不留余力地想掌控名为魔法的奇迹。

我从懂事以来，我就是这样的。

从先辈继承的知识指导着我。

大家都期待着我。大家都期盼着我。大家都祝福着我。

我要获得永生，获得真理，直至尽头的尽头。

我相信到那时，短暂的永恒也会变成真正的永恒。

我们出生起一直渴望着。为了获得永生而活着。

所以我必须好好活下去。

这愿望并不是我一个人的愿望，而是我无数先人们，一起生活的同胞们所期盼的梦和理想。

大家都是必不可少的。魔法是伟大的，是能赐予人幸福的东西。

因为这是实现，谁都不可或缺的，永久的完美世界的魔法。

所以我必须要拯救他们。必须拯救那些不能永生的不完美的人们。

想获得永恒的人必须美丽———啊，所以我才想获得美丽。

想获得永恒的人必须坚强———啊，所以我才想变得强大。

想获得永恒的人必须聪明———啊，所以我才想渴望智慧。

他们一定在想，被我拯救太棒了。

所以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我还是饥饿无比。

丑陋是不行的。是肯定让人讨厌的。所以只留下美丽的部分吧。

拆开它们，只留下需要的部分吧。让丑陋的部分变成其他东西吧。

抛下它们太浪费了。所以，也赐予他们一点爱吧？

我终将让这世界充满幸福，然后成为一体。

不会老去。不会被抛弃。不会消失或者缺少。

然后，永远，从今以后，永远地和我在一起吧？

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所以，再稍微等等我吧？

我一定会，拯救这世间的万物。

我轻歌曼舞般，翱翔于夜空。

伸手探向圆月。

——啊，今天的月亮也如此美丽呢！今晚定将会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第六卷 第七章 月下的命运

收到骑士们报告后我们赶紧回到了地面。

赶往屋后，周围被夜幕笼罩。从夜幕中似乎传来无数呻吟声。

包围屋子的魔物的眼睛红得异常，在黑暗中发着荧荧之光。它们数量众多，如同发狂般嚎叫着。

「魔物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毫无征兆……来这么多的魔物？别开玩笑了……」

无法淡定的骑士们声音都颤抖了。

亚尔君瞪着魔物们不爽地嘀咕着。

魔物们只是包围了房子，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意思。

「没有进攻的意思吗…看上去它们完全被操控了。而且，还有着异常赤红的眼睛….」

「嗯，毋庸置疑了。吸血鬼马上要到了吧？」

「她是来追杀露菈的吗…」

「晚上好，还不熟悉的朋友们。你们好啊！」

在大家高度紧张之际，从头顶传来了一个声音。我们随着声音抬头望去，一个白发少女背对着明月浮在空中。

及腰的白银色长发，如同吸收了月光一般，仿佛没被日晒过的雪白肌肤配上浑身漆黑的礼服十分引人注目。

眼瞳散发着不祥的诡异赤红。这么美丽的外表下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这是什么啊….这是….人类吗？还是说….是魔物吗！？」

不知是谁惊悸地嘀咕道。

看见这样的景象做出这种举动也是无可奈何吧。

她背后有着两对翅膀——一对蝙蝠般的翅膀，一对鸟一般的翅膀。这两对翅膀搭在一起的样子显得有点格格不入。美丽和丑陋混杂在一起，倒是不可思议地更引人注目了。

这个样貌非同寻常的少女，淡淡一笑开口道。

「抱歉打扰了，我正在找人呢。」

异常的少女露出纯真的微笑，深行了一礼。行云流水的动作十分迷人，甚至有人发出感慨声。

那诡异的双瞳轻轻一眯的瞬间，我就感到寒芒在背。背后的龙纹刻印阵痛了起来，仿佛是在警告我一样。

「是魅惑!大家，保持清醒！别被精神操控了！」

我皱着眉喊道。

听到我的警告后，尤菲她们立刻摆出警戒的姿态。

稍后，我身后的骑士和冒险家们也同样摆出警戒姿态。

「咦？这种警戒方法，仿佛是很了解吸血鬼一样呢？怎么回事呢？」

异样的少女百思不得其解地，一边看着我们一边指来。

「那边的金发男人，和黑发女人。你们是我不认识的同胞对吧！你们气场很像是兄妹？还有，那个兽人孩子！ 真不可思议呢！为什么这个国家里有吸血鬼和兽人呢？」

少女仿佛真的感到不可思议般疑惑道。

她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迷人，而我的刻印纹一直在隐隐作痛。

这是比蕾妮更强烈的魅惑，甜甜的香味和让人想入非非的妩媚姿态简直就是狐狸精，明明她是这副样子，但稍有不慎就会让人吃大亏。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别怕啊，我什么都还没干呢。我只是来找人的。我们也能做朋友的，不熟的人们。」

「 ….明明是你在魅惑着别人，亏你还能这么大言不惭呢。」

「？有话就好好说吧？难不成我干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我从她身上感到异样。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让我毛骨悚然，不禁冒出一身冷汗。

我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声音询问道。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吗？哎呀，我这人真是的，还没自我介绍呢！初次见面，我是莱伊娜。我的新朋友们，请多多关照吧？」

莱伊娜。

这名字让我警戒心高涨。这少女正是吸血鬼长老，是让露娜大惊失色并称其为怪物的家伙。

「你就是莱伊娜…是吸血鬼长老对吧？」

「哦？你听谁说的？看来我要找的人果然在这呢。喂？叫露娜的吸血鬼在不在这啊？」

「我要是说不知道呢？」

「嗯——，那肯定是骗人的。骗人也就是说，露娜就在这里！」

她盈盈一笑，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她明明知道我们万分警惕，却毫不在意。

这到底是胸有成竹呢，还是她真的就是这样天真呢……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十分棘手的对手让我不禁生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们没必要互相敌对哦？真的哦。」

「….明明你用这么多魔物包围了我们？」

「唉！因为，只有这么做，你们才不会轻举妄动，对吧？」

莱伊娜理所当然的说道……和她认真对话简直让人抓狂。她就是这么麻烦的对手。

「….你真是强词夺理啊。」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嘛。这只是早晚的事哦？」

「这是什么意思？」

「早晚有一天帕雷迪亚王国将被我覆灭。啊，但你放心，我不是要你们命哦？不如说，我会好好处理你们的！」

「一边说灭了我们一边说处理，你真奇怪。你到底，打算对我们做什么？」

面对天真的莱伊娜，尤菲带着杀气问道。

被尤菲问到的莱伊娜慈如同满怀慈悲的圣女般露出温柔的笑容。

「那就是，你们也和我一起‘永生’吧？如何？」

「永生….?」

「没错！没人痛苦，没人悲伤，大家都幸福快乐的永生。我要为人们创造一个那样的世界!」

「对着好高骛远的目标夸夸其谈…你真的实现得了吗？」

「没错，为此，我苦心钻研了吸血鬼的魔法呢。」

「永生指的是，把我们都变成吸血鬼吗？」

「不对，是用更伟大，更崇高的方法让你们获得永生！让你们成为永恒的一部分！我将征服全世界然后构建永远的和平！不再有不公，不再有战争，不再有疾病！大家都合为一体，永远的幸福世界！」

莱伊娜口述的愿望，是人人都想象过的幸福也说不定。

永远的和平。不再有不公，不再有战争，甚至不再有疾病。永远的和平世界。

确实，如果真的实现的话就是理想的世界了吧。

但是，前不久我才见过一个沉迷于她理想的吸血鬼变成令人胆寒的样子。

我至今难忘被她夺走同伴的男人的泪水和哭喊声。正因如此，我才不信她所说。

她似乎完全不在乎我们的样子，莱伊娜歌唱般讲述道。

「人类不仅脆弱，还会衰老、染病，在有限的生命里贪生怕死，生命就像火焰一样转瞬即逝。这就是人类。但是，正因为如此人才要向更伟大的目标前进。为了找到人生的价值以面向未来。人类太棒了！所以我爱着世人。因为我爱世人才想和大家合为一体获得永生，实现永生的世界！成为永生就不会再死亡了！就没必要互相伤害了吧？人们会永远幸福的！」

「少放屁了！！」

阿库莉亚插嘴打断陶醉的莱伊娜。她用嫉恶如仇的眼神瞪着莱伊娜，似乎想马上冲上去一样。

「永生就是幸福？别忘了为了这幸福，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把别人抓去给奇怪的魔物虐杀! 这种家伙所说的幸福我压根就不信！」

阿库莉尔愤愤不平地断言道。

莱伊娜听罢百思不得其解地说道：

「——因为，那还不是怪你们太弱小了吧？」

她丝毫没有恶意的样子，只是天真的疑惑道。

….啊，我算是懂她为什么这么格格不入了。

「抱歉呢。明明你们那么弱还把你们包围。虽然永生对你们很遥远，但也不是不可企及的梦哦。我马上就来拯救你们。自己太弱小很痛苦对吧？那么，你们已经不必痛苦了！」

「少放屁了！嘴里说着拯救我们，你们杀了多少我的同胞啊！」

「这是误会哦。」

「…误会？」

「你所说的奇怪的魔物，全部是我召唤的东西。 所以没有任何人牺牲，全部都和我合为一体一起活着呢。」

「….你胡说什么呢？」

「被我汲取的灵魂，还有灵魂里的记忆全部都能复原的。我很会复活的哦？所以不管杀了谁，全部都能恢复如初的！」

莱伊娜说话完全牛头不对马嘴，所以和她说什么都是对牛弹琴。

对她而言生命就像修理被玩坏的玩具一样。 因为她所召唤的生命都是成为她的意志的一部分而复生的。

我们对生命的思考方式有着天差地别。正因为如此，无论她笑得多么天真都只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们没必要担心。你们都希望变得更强。当你成为我的朋友时，我将永远地把你变成更伟大的东西哦？」

「这家伙….胡言乱语什么呢…?」

阿库莉尔无法理解，不禁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表情里显露出了恐怖和厌恶感。

亚尔似乎是保护阿库莉尔般挡在她身前。

「….你叫莱伊娜，对吧。你的话起不到任何慰借。」

「哦？为什么呢？」

「你这家伙完全不懂人心。你所说的拯救，只是你的自说自话罢了。说什么拯救他人别搞笑了。 人偶游戏的话自己一个人玩去。你就是个怪物，所以谁都拯救不了。」

「哦…! 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否定呢。明明我们都是吸血鬼呢！」

被亚尔批评的莱伊娜就算有点意外，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等我们成为朋友时再互相理解对方吧！」

「…朋友？你管那些被你杀掉的人叫朋友吗？」

我不禁疑问道，莱伊娜理所当然的说道。

「嗯，当然咯？失去有价值的人是世界的损失。所以必须由我来保护。我会在永不终结的世界里，给你们永不逝去的美梦。——我会让大家都幸福的。」

「——够了。我算是懂了，跟你废话也没用了。」

魔龙的刻印纹随着我高涨的情感觉醒了。

绝不能让这家伙活着。现在该做的，就是将这威胁给清理掉。

魔龙的气场随着我的愤怒，焦躁和危机感喷薄而出。

她是感知这股气场了吗，莱伊娜初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哦，哎呀哎呀！哇哦！难以置信！」

莱伊娜由衷地惊讶的样子，缓缓降落在地面。然后看向了我，露出了沉醉的笑容。

「为什么我早没发现呢….我这人，真没用呢！ 失礼了，这个人类太棒了吧！没想到世间还有这么棒的人！你，对就是你，请问尊姓大名？」

「啊这….?突然怎么了?」

莱伊娜眼里含着泪水，含情脉脉地一边叹了口气注视着我。

我对这举动有所警觉，难不成她……我决定再观察一下她。

「这就是,这就是……爱吧！」

「…哈？」

莱伊娜心花怒放声音的对照下，一旁尤菲郁闷地喃喃道。

气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尤菲释放出让我们都不禁想后退一步的危险气场。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美若天仙的人！对，对，毫无疑问这就是爱！这就是命运吧！」

面对突然欣喜若狂的莱伊娜我也不清楚该露出什么表情了。

在我困惑之际尤菲已经拔剑露出前所未有的表情瞪着莱伊娜了。

「吸血鬼的长老，莱伊娜。这里是我国帕雷迪亚的领土。休想在这里胡作非为…更别对艾妮丝有什么非分之想。想活命的话就给我注意下你的言行举止。」

「哦…她是艾妮丝对吧？谢谢你贴心告诉我！但是，这王国终将被我所吞并对吧？我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对吧？」

「….听不懂的话，我就灭了你吧？」

尤菲全身的魔力随着气压一起涌动着。她前所未有的生气，而且超级火冒三丈….! 尤菲的愤怒已经达到顶点了…!

莱伊娜感受到尤菲愤怒后也诧异道。

「….难不成，你是精灵契约者吗？难道，你就是当今国王吗？」

「是又如何？」

「是我失礼了！请问尊姓大名？」

「尤菲莉亚·菲兹·帕雷迪亚。」

「尤菲莉亚……我记住了。我再次自我介绍下，我是莱伊娜，是背负祖先夙愿追求永生之人。为了实现这夙愿，就让曾放逐我祖先的你们见识下——这世界已经不再需要……古旧的魔法了！」

莱伊娜的态度恢复冷静，但却无比强硬地断言道。

「让我终结这古旧的魔法时代，创建一个永生者的乐园吧！让这世界永远不必痛苦！让这世界永远幸福！就从你们开始吧，这个国家我收下了！」

「这种事情，你休想得逞！」

我和尤菲并列向前一步，瞪着莱伊娜。然后莱伊娜向我递来了热情的视线。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这么棒的人，要和精灵契约者站在一起呢？明明帕雷迪亚王国和魔物势同水火呢。」

「我想守护这个国家。因为我就是本国公主。」

「…你就是公主？那我更无法理解了！帕雷迪亚王国已经时过境迁了吗？」

「我们还在改革的中途呢！所以才不会让你这种家伙肆意妄为的吧！？」

「为什么呢？明明你我携手就得到幸福吧？」

「如果事情真有你所说的那么美好，大家都会皆大欢喜的接受。但是事实并非如此！你所述的幸福是有缺陷的！不理解他人的人是无法拯救他人的！你所说的幸福，只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一厢情愿。那为何不可？」

莱伊娜由衷不可思议地疑惑问道。

「这个世界，仅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挽救自己的生物数不胜数。那么，必须要有人负责来拯救他们对吧？」

「我们不是家畜！你是不是把统治和拯救说错了！？」

「统治有什么不好？」

「这都不懂的话，我们算是无法共通了！」

我喊道，莱伊娜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说道。

「….不懂。我不懂，如此美丽的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呢? 明明你这么漂亮！你知道我多想和你互相理解吗！为什么呢！」

突然，莱伊娜悲情地喊道。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她那么执着。她想从我这寻找什么呢?

「…我不理解。我不懂。所以，才想了解。我获得永生就是想了解，知晓这世间的一切！让大家都幸福！不再逝去！」

似乎在嘟哝什么的莱伊娜， 苦恼的表情突然一变。

然后一边张开双手，再次向我投来热情的视线。

「艾妮丝！我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了！我想要你！想了解你！所以和我永远一起吧！」

「不明所以！我拒绝！」

「不理解的话，我就相处到理解为止吧！和可爱又美丽的你一起！」

莱伊娜的笑容变味了，变成了仿佛戏弄猎物般的捕食者那样嗜虐的笑容。

她那死死盯着我的视线，更加执着了。我汗毛倒立。再被她这么盯着我就快疯了！

「不能互相理解真伤心！我心都快碎了！但是，只不过是现在的一时之痛！把你吃下的话，一定能治愈这股痛苦吧！」

随着莱伊娜的声音魔物们也嘶吼起来了。

这就是开战的信号了。

「要来了！尤菲，亚尔君！ 莱伊娜由我来对付！你们来指挥大家吧！」

「好！」

「不用说我也懂！」

听到尤菲和亚尔的回复后，我一鼓作气冲了上去。

在王天衣飞快的加速下我一口气和莱伊娜短兵相接。我深知吸血鬼有多么棘手，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惜余力。

「架空式·魔龙心脏！」

龙的魔力附魔在天空之刃上，魔力刃一口气将剑气凝结成结晶。

在我突击之下莱伊娜也将视线放在了我天空之刃上。

我全力劈向她满是破绽的脖子。

天空之刃虽然劈到了莱伊娜毫无防备的颈部，却没能将其砍掉。

不单纯是硬度的问题，她的肉表似乎有几层般厚，硬接了我一劈。

她仿佛是个被压缩的人形肉块，吸收掉魔力刃的冲击后，毫发无伤。我强行拔开剑，血从莱伊娜颈部喷涌而出。

「….啊啊，你真漂亮。」

她手抚摸喷水般出血的颈部后又恢复如初了。莱伊娜用陶醉的眼神盯着我。

…不会吧。我可是认真想砍下她脑袋的。还有这种操作吗？

「哈，我真想快点收下你和你合为一体！！」

随着莱伊娜情感爆发，从她身后涌来了无数的蛇头向我逼近。

我一边后撤拉开距离一边斩断蛇头。这次和砍莱伊娜头时不同，我轻而易举地砍掉了蛇的脑袋。

（本体的坦度太不可思议了，召唤物倒是可以轻松解决。要不,就砍到她无法再生为止吧….?）

我虽然也考虑过在菲尔瓦哈那和奇美拉一样击碎魔石的战斗方法，但怎么想都无机可乘。总之，先消耗一阵让莱伊娜老实下。

幸亏，托王天衣的福我机动性比平时更好，不会被轻易逮到。总之先全力干掉她！

「啊啊！」

莱伊娜对攻击丝毫不打算躲避，我都怀疑她是否有痛觉了。但无论我怎么劈砍她，伤口也像毫发无伤般再生了。吸血鬼也太赖皮了吧！？

「啊，真棒啊！ 真的太棒了！」

「啥！？ 到底什么棒了！？」

「大家都夸赞我！大家都认同我！ 说我是对的，说我是大家的希望！我一直深信不疑！但是，还是有哪儿还不够！」

她露出恍惚的笑容，她手臂肉块膨胀，异形的手臂向我袭来。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我还没完成永生！但因为大家都夸过我，我必须完成这目标！掌握魔法的全部！获得永生后，我要将这美好送给大家！让世界永远幸福！」

我用天空之刃挡下莱伊娜锐利的爪子并和她僵持着。

这次没有砍掉她的爪子，而是换了个角度一鼓作气砍掉了她的手臂。

但是轻松复原手臂的莱伊娜，用再生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身体。

「你的抵抗太舒服了！每次你抵抗我的时候，都让我感受到了活着的感觉！看着我吧！多看着我吧！让我多多感受下吧！！」

「变态啊你！？够了，你别过来啊!!」

我焦躁地将迫近想来拥抱我的莱伊娜给全力揍飞。

拳头传来了击在了厚厚的肉上的触感，莱伊娜还是抵不住冲击被击退。

「艾妮丝！我来掩护你！」

突然听到尤菲的声音。

亚尔还有骑士他们牵制住魔物让它们无法靠近尤菲，然后尤菲再趁机将魔物们用魔法斩杀。

在前阵的有盖克，纳维尔，还有阿库莉尔酱她们。

因为魔物恢复力极强的缘故，果然给它们致命一击还是太难了，必须和它们盘旋再趁机摧毁心脏或者头颅中的魔石核心。

激战中，尤菲后退一步拿好彩虹之刃。（注：彩虹之刃又名阿尔肯谢尔，TV动画12集艾妮丝送给尤菲的配剑，代表彩虹。）

「游荡的同胞啊，请在沉睡的深渊里聆听我的呼唤。」

尤菲手持剑做出祈祷的姿势，空气随着她的声音颤动了起来。

「来吧，我的同胞。回应我就现身吧，实现我的意愿。」

如同魔法发动的前兆一般，光彩灿烂。光在空中画出了魔法阵，魔法阵开始回旋。随着魔法阵回旋加速，逐渐化成了一个光圈。

「——精灵显现！」

尤菲将横放在胸前的彩虹之刃挥出。

力量像旋涡般凝聚成光球，地面龟裂出裂缝。然后一只光与火焰交织的女性精灵随着四射的光线一起出现。

英姿飒爽的女骑士精灵双手持炎剑，在尤菲的号令下冲向魔物。

这是尤菲在我上次生日时首次亮相的新魔法技能「精灵显现」。

「精灵显现」是所谓自动魔法的东西，精灵女骑士接二连三地将魔物消灭。简直就是压倒性的强大。

「要是还能复活的话，就将它们烧成灰吧。」

魔物鬼哭狼嚎地被消灭。然后，收拾掉身边的魔物后精灵女骑士又冲向莱伊娜。

「这力量…!这就是精灵契约者的远古的魔法吗！？」

莱伊娜轻轻一闪躲过了炎与光剑。

我也趁机突袭了莱伊娜，瞄准她脑袋的刀被莱伊娜抬手挡住了。

「艾妮丝！一起上吧！」

精灵女骑士的炎剑和天空之刃双剑合璧一齐劈下。

合璧的双剑将莱伊娜的手腕一刀两段。但是很快她手腕又恢复如初了。

莱伊娜被砍下脱离本体的手，慢慢膨胀着似乎要生成魔物。

「不会让你得逞的——爆炎术！」

精灵女骑士挥剑刺向莱伊娜的手腕，四射的光从它内部炸开。

这一击瞬间将莱伊娜的手腕燃烧殆尽，消灭的无影无踪了。

「不够不够！还远远不够！精灵契约者的力量就这就这！？」

莱伊娜一边后退，一边自己将自己的手臂给扯掉。

魔物又从被扯去的手臂中形成。 这下，不对莱伊娜本体动手就是白费功夫了。

「原来如此。——那么，将眼前的一切都全化为灰烬就行了吧？」

尤菲用毫无情感的声音淡淡呢喃道。她将彩虹之刃拔出，显现的精灵如同融化掉般改变着姿态。

无数的蝴蝶产出，赤光环绕的蝴蝶在莱伊娜周围盘旋着。

「这些蝴蝶是什么鬼….?咳咳，咳，咳！」

突然，莱伊娜捂住喉咙咳嗽了起来，然后蝴蝶在跪在地上的莱伊娜周围翩翩起舞。仔细看的话，蝴蝶翅膀上似乎散落着的磷粉一样的光芒。

很快，那光芒就闪烁得更耀眼了。蝴蝶们不只飞向莱伊娜，还飞向听从莱伊娜的魔物们。

那蝴蝶魔法的本体是「爆炎术」。只是变成了小小的蝴蝶，要是在周围接连不断地爆炸的话…!

「——灾厄·爆炎术」

一朵、两朵、三朵……小小火花似的火焰，聚齐后便成烈火燎原。

缠绕着莱伊娜身体的烈焰一齐火势大作，然后一口气炸开。

「————唔！！」

是因为她喉咙被烧了吗，连声音都无法说出的莱伊娜在爆炸的旋涡中被吞噬。热浪猛烈地吹拂着，烈焰的光芒将黑暗点亮。

被蝴蝶所碰到的魔物突然着火然后被焚烧，一只接一只地倒下。

被火光照亮的尤菲面不改色地注视着这光景。那表情仿佛是在感叹这美景。

因为这闻风丧胆的魔法，连友军也都怕的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这从内到外焚灭的魔法。就算是吸血鬼也难逃一死———」

「——你不会真这么觉得吧？」

火焰，忽然消散了。

世界再次回到了被月光笼罩的黑夜。曾在盛焰中心的莱伊娜却毫发无伤地站在那儿。

「….难以置信。」

尤菲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我也是同感。吃下尤菲不遗余力的残酷魔法，我都不认为她还能复活。

但是，莱伊娜却这般健在。甚至都不像是刚刚还被烈焰焚烧过的样子，简直让人怀疑自己的眼睛。

「换其他吸血鬼肯定被这魔法给解决了。不愧是精灵契约者，远古的魔法真的恐怖如斯，而且真的很美丽。当然，我要更胜一筹呢。」

「你到底怎么接下这招的……明明是从内部焚烧殆尽的魔法…!」

「是啊，不愧是你呢！真有俩下子！ 对手不是我的话你就赢了吧！但是，哪怕精灵契约者我也毫不逊色哦！」

「….果然不能给你留生路，我要在此灭了你！」

尤菲嘶声道，然后精灵女骑士再次出现了。火势甚至比刚才更猛了。

在尤菲挥动彩虹之刃发布号令后，女骑士径直向莱伊娜飞去。对比之下的莱伊娜波澜不惊，风轻云淡将手一扬。

下个瞬间，无数蛇头像发芽般从莱伊娜手里生出。

蛇大张血口，一边缠住精灵女骑士一边将她咬住。

「被抓住了…!?那么我就——！」

「我已经看透你要做什么了，休想得逞。」

莱伊娜邪魅的盈盈一笑。精灵女骑士开始触电般颤抖着。

然后，身体开始崩溃了。

「…唉？」

难以置信的场景。尤菲和我都大吃一惊，表情都僵住了。

崩溃的精灵被蛇吞噬后身体渐渐小去，最后消散了。

随着精灵的彻底消散，莱伊娜满足地叹了口气。

「….嘻嘻，真是厉害的魔法呢。就算是我也费了很大劲才吞噬呢。」

「吞噬….!?难道，是你直接吸取了魔法的魔力….!?」

「——没错！」

莱伊娜开心地笑着。

直接从魔法夺走魔力什么的，真有这种技能的话，岂不是魔法师的天敌吗….?

「我们吸血鬼，毫不逊色帕雷迪亚王国的魔法师们，还有精灵契约者哦。虽然能抵达这种境界的只有我一个呢。」

所以她才是吸血鬼的族长吗。坐拥如此压倒性的实力，正是所谓魔法师的天敌….!

受到眼前景象冲击的不只是尤菲。其他人也难以置信吧 。

魔法本应该是自己最强的武器，却轻而易举地被颠覆了。

「——好了，玩耍的时间结束了。让我来吞噬你们吧？」

莱伊娜将手一举，吞噬魔法的蛇群向我们涌来。

尤菲是从震惊中还没缓过神来吗，躲闪也迟了半步。我挡在尤菲身前，斩杀了迫近的蛇群。

「尤菲，振作点！」

「尤菲莉亚，你别对付莱伊娜，去对付周围的魔物吧！全体人员，别用魔法牵制了！尽量拿武器战斗！ 换我和阿库莉尔来打前阵！ 」

「艾妮丝….亚尔加德….!抱歉….!」

后方传来了亚尔的指示，亚尔和阿库莉尔酱前来应战。

俩人横枪一起刺向莱伊娜产出的魔物，将它们一个个放倒。

「姐姐，莱伊娜交给你了！我现在还对付不了她！」

「那还用说吗！」

「嘻嘻！你来了吗，艾妮丝！来吧，我们一起起舞吧！」

与莱伊娜的战斗，已经陷入了泥潭。

被杀了也会无限复活的魔物群，就算被削减了数量莱伊娜也会很快补充，不解决莱伊娜就没完没了了……

时间渐渐地逝去。

「你还没放弃吗？」

莱伊娜怜悯似的问道。我无视掉她的问题砍飞她的手腕。空中飞舞的手腕又形成了新的魔物。

「为什么不放弃呢？」

这次正面刺向莱伊娜，就算剑直接贯穿她的腹部，她也轻而易举地就复原了。

「喂，为什么呢？」

战况胶着起来，慢慢向对我们不利的方向倾斜。大家都开始面露疲惫。

「我们互相掩护减少战损吧！ 累了的人暂且退场！战线由我们来维持！阿库莉尔！」

「我明白！」

「纳维尔，盖克！别让尤菲莉亚的施法被打断！」

「了解！」

「休想接近尤菲莉亚大人半步！嗷嗷！」

「尤菲莉亚大人！请和我并肩作战吧！」

「谢谢你，蕾妮…!」

亚尔和阿库莉尔一同将魔物刺穿。

然后突围的魔物则被尤菲她们用魔法抵御，由盖克和纳维尔终结。但是魔物的数量丝毫不减。

「给我适可而止地放弃吧！」

我全力踢开向我飞扑而来想抱住我的莱伊娜。

她被击退的方向躺着无数魔物的尸骸。她翻滚在尸骸之上，浑身浴血的莱伊娜徐徐起身。

「为什么你死不放弃啊？」

「放弃不就死了吗！」

「才不会死呢。我会让你们永生的！」

「别把别人不想要的强加给别人！」

我对莱伊娜一记侧劈，但却被厚实的肉块阻碍无法将其斩断。

她的伤口又恢复如初了，已屡见不鲜的场景让我眉头一皱。

「——真是受够了。」

忽然，莱伊娜面无表情地呢喃道。

「努力也是于事无补吧？真是浪费时间，就到此为止吧？」

莱伊娜张开双手，身边倒地的魔物尸骸又动了起来。

连被打爆脑袋的尸骸都向莱伊娜聚拢，和莱伊娜合为一体。这令人胆寒的让人头皮发麻。

肉块发出被压碎的声音。

肉块发出被扯烂的声音。

肉块发出被搅拌的声音。

骨头被碎裂，折断，然后重组，然后再次反复发出碎裂的声音。

晃眼间四散的魔物尸骸已经全被莱伊娜所吞噬。

和莱伊娜四处召唤魔物时的景象完全相反。魔物的尸骸全被吸收了。压缩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

「你这个怪物！」

「给我死吧」

亚尔君和阿库莉尔酱向莱伊娜斩去，那攻击却伤害不了莱伊娜分毫。

莱伊娜的身体缓缓挪动的下一个瞬间，亚尔和阿库莉尔被她一口气猛烈击飞了。

「唔！？」

「啊！？」

「亚尔君！阿库莉尔酱！」

俩人摔在地面后莱伊娜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什么，好快….！？」

「盖克！」

「我去，盖克！唔啊！」

她瞄准的下个正是盖克。他马上举剑格挡，却被凭空出现的莱伊娜给击飞。

盖克被击飞后，他身边的纳维尔也受牵连被击倒。

「给你们看看什么叫绝望。非要让我一个个，把这里的人都杀光，你才会懂对吧？让你知道失去的痛苦，和不会失去的永生的美妙！」

「住手！」

我怒目而视，义愤填膺地将天空之刃砍向莱伊娜。

莱伊娜单手一扬，空手接住白刃。就算骨折了，我也死握天空之刃不放。

「——艾妮丝最珍视的人，是那人对吧？」

我汗毛倒立。

莱伊娜没看着我，而是将视线看向了尤菲。

莱伊娜将另一只手一抬，从手中生出的巨蛇，涌向了尤菲。

「尤菲莉亚大人，快闪开!」

「尤菲！」

蕾妮拔出玛娜之剑刺去想干掉那巨蛇。

但蛇却扭动身体躲开了，然后又用鞭子一样的身体抽飞了蕾妮。

蕾妮吃下一鞭又挡在了尤菲身前，然后蛇张出血盆大口袭向俩人。

「啊啊啊啊啊——！」

我见状撕心裂肺大吼。

我所握的天空之刃向莱伊娜注入魔力，在极近的距离发生了爆炸。

虽然我也受到爆炸的冲击被击飞，但冲尤菲而去的蛇也被炸了个粉碎脑袋掉在地上。

受冲击被击退的我，意识也瞬间模糊不清了。上下左右都分不清了。也不清楚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

恢复正常后视线最先看到的——是朝我面露笑脸，俩臂被炸飞莱伊娜。

莱伊娜恍惚的笑容张开她的嘴，那场面仿佛慢动作般。

「——因为有想守护的人，人才会变得更强。 但是，想保护别人却没法保护自己。这真是痛苦。所以我来赐予你永生吧！不再死亡的永生！」

——随着被插入的痛楚，我的颈部也被莱伊娜的牙给咬住。

剧烈的痛楚让我感觉意识都要飞走一般，仿佛直接流入我体内的灼热痛苦得让我发出悲鸣。

「啊, 啊，啊啊啊！？」

我竭力抓住莱伊娜的头试图强行将她拉开。但是她死死吸住我脖子不放。

意识随着痛楚朦胧了起来，我渐渐失去了力气。涌入体内的热流仿佛将我身体弄的一塌糊涂。

「——艾妮丝！！」

尤菲一边悲痛地嘶吼一边赶来。

她用天空之刃刺向莱伊娜颈部，莱伊娜也在即将脱力时抽开她的牙齿。

然后尤菲对莱伊娜的腹部一记重踢，将她从我这踢开。我脱力跪在地上，尤菲马上抱住我，并且拼命地呼唤着我。

「艾妮丝！？振作点！」

「….尤,菲….」

「艾妮丝….?为什么….? 为什么你眼睛红了…难道, 你…!? 不要，艾妮丝！保持清醒！」

眼睛….? 尤菲….她在说什么呢…

已经无法保持清醒了。明明必须醒来，脑袋却万分沉重。

「——这下，你就能理解我了吧？艾妮丝。」

我似乎听到谁的声音。那是谁的声音呢，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我的意识就这样陷入了黑暗。

第六卷 第八章 幸福的大小姐

我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睁开眼，就看到床的顶盖。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睡前的记忆模糊不清了。这样迷迷糊糊之际我听到敲门的声音。

「早上好，公主殿下，已经到早上了。」

不知是谁的声音。女仆在我答应后进入房间。她看着我露出笑容。

「今天天气不错呢，公主殿下！」

「嗯，嗯…早安…我在哪….?」

「? 怎么了吗， 公主殿下。这里是你王城的房间啊？」

「王城…?我的房间在离宫里……」

「嘛！那里只是临时的房间，必须好好回王城住呢，不然会被谢尔菲娜王太后责怪呢？」

她一边笑着唤起我，一边帮我更衣。

此时，我陷入思考。这是王城？ 不对，确实是在我王城的房间里，明明我已经不再住那儿了。

(…咦？归根结底…我为什么会有违和感呢？）

我，是公主。在王城有房间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因为做了很长的梦的缘故吗，感觉现实也朦胧不清了。

在我思索之际，不知何时我已经来到餐厅了，父亲母亲正坐在里面吃早餐。

母亲和我对视后，离开座位向我走来。在我不禁扭身之际，母亲将手伸向我的脸颊。

「早上好，小懒鬼？」

「唉….早，早安…?」

「你还没睡醒吗？ 好了，清醒点。」

母亲的声音无比温柔，随后浅吻我的脸颊。

我呆呆地看着母亲，母亲不可思议般有些不解。

「你们俩，饭要冷掉了。」

「抱歉，奥尔凡斯。快来吃饭吧？」

「好….」

在母亲催促下我坐下开始吃早餐。

吃饭间大家都沉默不语。我在这个时候观察着父母，但却没发现什么奇怪之处。但是，我却意识散漫地停下用餐的手。

然后，母亲注意到了我的样子。

「完全没怎么吃呢。是不舒服吗？」

「唉？ 对，不对！我，没事!」

「…那就好。别乱来哦！」

「嗯。你是本国独一无二的重要人物呢，而且也是我们重要的女儿呢」

如同母亲所述，父亲也露出沉稳的微笑说道。

不知为何我却胸口堵的难受。我也不清楚为什么，我糊弄着继续吃早饭。然后早餐吃完后，上饭后的茶点时父亲开口了。

「那个计划，还顺利吗？」

「什么计划…?」

「你不是计划开发前世记忆中的魔道具吗？ 你忘了吗？」

「….你，说什么？」

「所以说，你前世记忆的魔道具开发计划怎么样了？」

「…我，有过那种计划吗？」

「是的。」

母亲淡定地说道。父亲也有点奇怪，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

我懵了。前世的记忆对我来说是自己重要的东西，明明应该是从未和他人倾诉过的秘密。

明明有些蹊跷，我脑袋却迷迷糊糊的……

「在尤菲莉亚她们的帮忙下，计划还顺利吧？」

「但是，太废寝忘食了也不好呢。今天就交给亚尔他们吧。你就好好休息下吧？」

「….亚尔君吗？」

「嗯，没事的。他和你不一样，是个正经的人。 你也多注意下周围的眼色吧。」

母亲嘻嘻笑着。但是，我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多谢款待。我去散步去了。」

「嗯，慢走。」

「注意安全。」

父亲和母亲一边露出沉稳的微笑一边目送着我。

然后，我逃跑似的离开餐厅。

离开餐厅我前往去离宫的路。然后, 路过的人们都看着我面带笑容向我问好。

「早安，公主殿下。」

「今天也睡过头了吗？公主殿下。」

「别太过劳了，保重身体吧。」

女仆，骑士，贵族们都温柔地和我打招呼。

他们让我有点尴尬，我赶快跑向离宫。出门后我加紧脚步，加快了速度。

然后，在离宫的花园里我见到一群熟人。我停下奔跑走了过去。

「哎呀，这不是贪睡的公主殿下吗？」

「提尔蒂….」

「公主，你醒了吗。今天多睡会儿也没事哦。」

「亚尔君…」

「过劳对身体不好….你别勉为其难就好」

「阿库莉尔酱…」

「怎么啦，喊个人名都迷迷糊糊的？ 你还没睡醒吧？」

「你是不是很在意计划啊？ 放心吧，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慢慢来就好。没必要急的」

提尔蒂耸了耸肩，亚尔用平静得说道，

阿库莉尔酱看向一边，但又时不时地瞟一下这边。

「谢谢….所以，计划怎么样了？」

「你是指哪个计划？多亏公主殿下一个个的好点子，帮了我们大忙呢？ 汽车，飞机，还有通讯设备对吧？」

「你真是好点子不断呢。姐姐记忆中的前世科技真发达啊… 」

「….我，有和你们讲过前世的事情吗？」

「嗯？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

「啊，你早说过了吧？」

「….你，是不是累了啊？」

三人担忧我身体般前来看看状况。

三人来到面前，我稍稍吸了口气然后赶紧圆场道。

「没错，我……好像真有点累呢……」

「打起精神啊，没了你我们就完蛋了呢。」

「请保重身体啊。」

「….要不我给你搞些好吃的来吧？」

「没关系的。所以，那个，尤菲她人呢？」

「尤菲莉亚吗？她在王城的办公室吧？」

「是吗，明白了。谢谢，我去下那边就回。」

「是吗，爱她，但也要爱自己哦。」

「嗯，那再见咯….」

我这么告别三人，又回到了王城。

在三人看不到的地方，我确认没人后靠向附近的墙壁。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奇怪呢？）

我大脑短路了。 明明发生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却迷迷糊糊地难以置信。

我前世记忆的秘密竟被亚尔君他们知道了。但是，本不该如此。

因为，我所诉说过前世记忆的，明明就唯有她一人而已。

一股恶寒和焦虑感涌上我的心头，我跑了起来，明明全力在王城疾步奔跑却没人冲我发脾气。

「公主殿下，请注意别摔着了」

「请问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在哪呢？」

「女王陛下在办公室里」

我一边打听后，到达了王城的办公室。

整理好呼吸后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允许入室的声音。

进门后，尤菲，蕾妮，伊莉雅正单手持资料探讨着。

「你醒了呢。身体没事吧？」

「不要为难自己哦。嘛，要是你能乖乖听话我也不必担心了。」

「因为今天没什么急事，慢慢来就好。请问怎么了吗？」

三人盯着我的脸，平静地微笑着对我说道。

温柔的声音，平静的微笑，她们正是我熟悉的她们。

「那个，我有东西，想问问……」

「你有东西想问吗？」

「就是我……什么时候，坦白过我前世记忆的呢？」

正打算问之际我又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应该有更好的表达方法的，但却因我心不在焉直接开口问了。

但是，三人轻描淡写的反应和我预想完全相反。

「这是什么话…」

「这还用问呢….对吧？」

「嗯。」

「从一开始不就说了吗？」

三人齐声说道。

…啊，我有点神志不清了。

尤菲，蕾妮，伊莉雅，理所当然地一口咬定。

居然从一开始就知晓我前世记忆的秘密。这种事情明明不可能发生。

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但为什么，从刚刚开始就……

「….没事吧? 你脸色很难看哦。」

「嗯，我没事….」

「真的吗？最近，我有点担心你是不是工作得太累了….真没问题吗？」

蕾妮和伊莉雅担心地盯着我的脸问道。

我假笑着糊弄着。我现在，到底如何回答是好呢？

「不舒服的话，我们散散心吧？」

「散心….?」

我不明所以，疑惑道，尤菲理所当然地说道。

「对，就是——魔法的练习之类的？」

…刚刚的话，真是尤菲亲口对我说的吗？

「我，魔法练习….?」

「没错，因为你是本国最强的魔法师嘛。」

我眼前发晕仿佛天旋地转。但是，我还不能晕倒。

突然，我拍了下自己的脸，瞬间醒过神来。我冒着汗，也十分口渴，话说，从刚刚起，我就一直……

「怎么啦？ 果然，你身体不舒服吧」

尤菲把手向我伸来。摸我脸颊的手法一如既往的温柔。

但是，我拒绝了那只手。我轻拂开那手，后退了一两步。

三人注视着后退的我。 我，我，我——

「对不起」

我不知说什么好，就这样转身逃离了办公室。

我只想逃去远方，逃去不是这里的地方。我奋不顾身地全力奔跑着，大家都用笑脸打招呼。

「在走廊跑很危险哦。」

「是有急事吗? 加油哦，别太勉强自己了」

「哈哈哈，公主殿下一如既往的调皮呢！」

然后，我来到空无一人的花园。我喘着气，看着自己的手。

我会魔法了吗？ 怎么做到的？ 真的会魔法了吗？

明明我一窍不通，也无能为力。但是，为什么呢？

「——光耀术….」

我的手心，发着光。

我手中亮起的，毫无疑问就是魔法的光芒。

为什么？我仍是难以置信地，用手撑着墙。

忽然，看到窗户玻璃后我不禁大吃一惊。

——我认不出自己的脸。

发型，发色，眼瞳颜色。全都是模糊不清的。

我都不清楚自己是谁。

没错。所以谁都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决定性的违和感让我跪坐在地上。一股呕吐感袭来，我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仿佛是噩梦般。

「——那边的人，你掉东西了。」

忽然，背后有人说道。我赶忙回头一看，那是个少女。

金色的秀发和薄绿色的眼瞳，有教养大小姐般打扮的少女宛然一笑地看着我。

….我好像认识她，又好像不认识。我头内隐隐作痛，视线也模糊了。

仿佛要这么晕倒似的，脑袋里的有什么意识在警告我。

「….你不要了吗？」

「…唉？」

「就是，你掉东西了」

掉东西，我吗，掉东西了？到底，掉了什么呢。我搞不清楚。

归根结底，我丝毫没有头绪。我现在，明明连自己是何人都搞不清楚。

少女只是注视着我。她眯着眼，似乎是鉴赏什么似的，给我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你是谁？」

我不禁问道。

随后少女冷笑着愈发目中无人了。

「——艾妮丝菲尔。」

——少女自报家门。

听到那名字的瞬间，我心如刀绞。

不能触及。但，不得不触及。

不能回忆起。但，不得不回忆起。

矛盾的感情将我的身体给撕碎般。

干脆无视这痛苦，忘了她吧。

要是我没注意到就好了。所以，所以，忘记她就好了———

「——闭嘴….!」

我全力拒绝混杂在我脑海里的声音。

不知何时起，刚刚还在眼前的她却无影无踪了。

我必须追上她，要快点找到那女孩。这仿佛像警钟般。

我任凭涌来的冲动催使我奔跑。

「公主殿下，小心危险。」

「公主殿下，你去哪儿呢？」

「公主殿下，别着急哦？」

擦身而过的人们试图阻拦我的脚步，善意温柔地担心我。

我摆脱了那些声音。因为，谁都没有呼唤过我的名字。

为什么呢，明明我是她呢！

「你在哪儿看着我对吧！」

我感觉，那个少女似乎在哪儿盯着我。

明明无论我怎么奔跑身边的景色都一成不变。明明是我熟悉的地方，我却不知道这是哪儿。

每当发现一个又一个的矛盾时头痛都会加剧， 那是仿佛被当头一棒般的剧烈头痛。

身体似乎告诉我，我已无法前进了，我哪都去不了了。即便如此我也要去找到她的身影。

忽然，我仰望天空。我发现只有天空不曾随着世界改变。

那我就去上面吧。跟随着直觉，我朝着天空最近的地方走去。

随后，一个个熟悉的人影们又出现了。大家一个个用温柔的语气试图将我挽留。

「你该不会又打算搞什么鬼吧？给我适可而止吧。」

——父亲

「你怎么又在走廊上乱跑啊。注意下王族的言行举止啊！」

——母亲

「姐姐？ 叫你好好休息下了吧？够了快回房间吧。」

——亚尔君

「你在搞什么啊，是笨蛋吗？来吧，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提尔蒂

「别那么着急啊。想谈心的话……」

「公主殿下！ 我在城里买了点好吃的，一起吃吧！」

「这是骑士们热爱的甜点。我马上给你上茶哦？」

「嗯，这好好吃。我分你一点吧，快来这儿吧？」

——哈尔菲斯，盖克君，纳维尔君，阿库莉尔酱

「您要去哪儿啊？快回房间吧。」

「不可以去那儿，喂！」

——伊莉雅，蕾妮

每当我甩开一个个温柔的声音时都心如刀绞。

我不想看到他们因悲伤而难过的脸。一定，全是我的不对。

从刚刚开始，我的心就如被刺般的痛，仿佛心在滴血。

这就是罪恶感。罪恶感如影随形，我告诉自己别停下脚步。

然后我一口气登上楼梯，正在这时。

有人牵住了我的手，让我别再前进般强行挽留住我。

「——不要走。」

「——尤菲。」

牵住我的手的人，正是尤菲。

她死死握紧我的手。从手心传来的温暖无比温柔。

尤菲流着泪叫我别走。仿佛是在求我般。

啊，为什么呢，她这么痛苦，我还要去别处呢？

我真的，不得不继续前进吗？

「已经，够了吧。无论你到底是谁，这儿都可以接受你哦。」

尤菲加强牵我手的力道。

这下，我都懂了。我摸着尤菲的手微微一笑。

「嗯，可能确实如此——所以，我必须走了」

我甩开貌似尤菲一样的人牵住我的手。

啊啊，我愤怒得快疯了。悲痛得心如刀绞。剧烈的厌恶感推着我前进。

我将刚刚感到的恐怖和泪水一同舍去。

刚刚的话，都是我一直希望他们对我说的话。

我真想放下悲伤，痛苦，艰辛，舍弃一切就那么逃避。

但是，绝不可以这样。

我做过众多选择中，经历过许多无可挽回的失败。

但是，我无法将那失败置之不理。 因为那是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引起的。全部都得自己负责。

哪怕选错了，哪怕走了弯路，正因为是自己的选择，才想好好把握。

无论一路多么狼狈，但仍有值得我骄傲的东西。

仍有体谅我的人；

仍有认同我的人；

仍有夸赞我的人。

所以我不得不前行。我登上了令人窒息般一望无际的楼梯。

永恒般漫长的时间，楼梯的尽头看到光芒。

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天空。

自始至终一成不变的天空。虽然见了各种各样人，但肯定还有谁在那儿。

没错，从仰望天空那时开始，我就察觉了。

「——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我用冲着天空的喊道，却不知为何我更确信了。

名字。没错，我那未曾有人喊过的名字。

这是我发现这世界违和感的重要的理由。

我不会轻易讲述前世的记忆的。因为我是——

「——我的名字是，艾妮丝菲亚·温·帕雷迪亚！！」

没半点王族范的离谱公主。

不会魔法的异端，窥见一斑异世界景色的转生者。

我自作主张，背叛了许多东西，伤害了很多人。

即便如此，重要的人们还笑着等待明天的我。

所以，我不能沉睡在这事事如意的世界里。

「——就算你只是个赝品？你也要用那个名字吗？」

不知何时起， 「我」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用指责似地冷眼盯着我。

「你一直备受煎熬，未曾成全自己。这就是，你罪恶感催生的念头对吧」

「我」对着自己，诉说着内心的想法。

「如果，你一无所知的话。你其实也曾想当个普通的公主大人吧？你也曾想当个受众人爱戴的公主吧。大家都皆大欢喜。」

「我」叹了一大口气继续说道

「不被认可，不被宽恕就好了。但是却被赋予期望，因为被人赋予期望，所以才想得到救赎。为了救赎而去拯救他人，不拯救他人就感到窒息…对吧？ 这种活法不累吗？

我无法否定「我」的话语。

这毫无疑问就是我的本心。这是我所背负的罪孽。

我一直怀有这份罪恶感。

所以我希望获得宽恕。找到生存的理由。

所以不得不获得宽恕。我至今还是这么认为的。

这份罪恶感，一直会阴魂不散吧。

「——生活至今，我也得到了许多的珍贵事物」

我从成为自己的那天开始，就看着天空，回忆着前世记忆的碎片，憧憬着魔法。

有了魔法的话，曾经的梦想也是触手可及的。那令我，魂牵梦萦的梦想。

自己选择的，自己一路走来的路。我从中获得了许多珍贵的东西。

我相识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我就是我！我至今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所以无所谓我是谁，我才不需要宽恕！我才不是赝品！全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我大喊的瞬间，景色变化了。变成了一望无际空旷的世界。

「我」站着我的面前。突然一阵狂风吹过让我闭上双目。

风止息后睁眼后，一个身影笼盖住了我。

抬头望去，是个巨大的身躯。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魄力十足的魔龙。

太美丽了。初次见面时的感动至今也念念难忘。

「魔龙….!?」

「 ——你才不需要宽恕。你是这么说的吧，转生者。那么，我也没法宽恕你的弱小呢」

魔龙动起手来，我赶紧撤退，却已经早早被魔龙的爪子逮到压倒在地面。

被压在地面令人窒息。魔龙只是稍稍用点力似乎就能将我压碎般。

「哈，啊啊！ 唔啊啊…!」

「太弱了，太弱了，脱下装备的你是如此弱小。弱小得什么都保护不了。什么都无法保护地死去。一无所有的你能留下什么吗？ 所以你才狼狈又无能，除了做梦屁都不会。」

「我….！这种万事如意的梦……不做也罢….!.」

「没用的，无论你怎么挣扎，哪都去不了的你能如何？」

哪儿都去不了。正如它所说。

被魔龙这么压着，无力回天，连逃出这梦一样的世界都做不到。

明明大家此刻都在与莱伊娜激战。莱伊娜是魔法师的天敌。我不能久留此地，却无济于事…!

「可恶…啊啊啊啊啊！」

「没用的,,,,,,因为现在的你没有我的力量。」

身体被魔龙压着纹丝不动。释放身体强化魔法刻印纹也毫无反应。可能龙在面前的话，那就没用了。

结果，我的力量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即便如此，我感觉不挣扎下就会失去一切，所以我还不能放弃…!

「放弃吧你，就此认命吧？

「我，不，要…!」

「为什么？」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到最后！」

「那选择真是你由衷希望的选择吗？你不厌恶那样的世界吗？」

「即便如此，我也绝不言弃！」

「这世界，全都可以如你所愿的哦？」

「——只有我孤身一人的世界，到底有何意义！」

这里万事如意，是不会受伤的世界。在这里什么都顺风顺水吧。只要我想的话。

但是，我终究孤身一人。这里除我别无他人。在这里见的人也只不过是记忆而已，不是本人。

所以，就算在没有痛苦、一切都万事如意的美梦中，我所牵挂的人也不在这里。

脑海里浮现出许多人。最后浮现的，比任何人都恋恋不舍地呼唤我名字的尤菲。

「——艾妮丝！」

比任何人都信任我，为了我舍弃人类身份的女孩。

唯一知道我秘密的那个人。比任何人都真心想和我在一起的人。

我放弃了，尤菲怎么办？ 将我从生死相依的那人身边分开，我岂能容忍！

「——我才不是孤身一人！哪怕痛不欲生，我也要活到最后！！ 」

就算在怎么狼狈不堪，就算在怎么千辛万苦，就算灰头满面也没关系！

只有这份爱，我至死不渝！

「——艾妮丝！艾妮丝，振作点！」

我听到远方的声音。

是谁在声嘶力竭哭喊的声音。

脑海里浮现的，是这里外的画面。

「艾妮丝！艾妮丝，求你醒醒吧！」

「蕾妮！蕾妮，快来啊！」

「尤菲莉亚小姐，冷静下吧！」

我看到了尤菲悲痛欲绝抽噎的样子。

蕾妮赶来，将手放在泣不成声的尤菲肩上。

「哈哈哈！哈哈哈！ 艾妮丝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你已经为时已晚了！全都如我所愿了！」

「你这个怪物，竟敢对艾妮丝小姐不敬！！」

「都别怂！再让她近艾妮丝菲亚殿下一步的话，你们都不配做骑士了！！」

我听到了莱伊娜的笑声，她欣喜若狂地张开双手。

第一个冲上去交战的就是盖克和纳维尔。

盖克挥舞炎剑想将她手臂斩下，这次盖克的剑锋，是前所未有的势不可挡。

莱伊娜不耐烦地想击退盖克，但盖克用最小幅的躲闪过去，给她来了一记头槌。

在盖克纠缠下纳维尔也趁机上前，极近的距离对莱伊娜释放风之魔法将她击退。

莱伊娜砸了下舌又召唤了魔物。魔物们包围他们俩人之际，休战的冒险家和骑士又怒吼着蜂拥而上。

他们面无惧色，大家都果敢地冲向魔物。

「这群畜生——！！」

乱战之中莱伊娜再次被阿库莉尔所缠斗，阿库莉尔怒气勃勃表情狰狞地怒吼道。

「你这畜生，竟敢伤害艾妮丝菲亚！！」

「为什么啊？你气什么气呀？这和你们兽人有什么关系啊？ 」

「闭嘴！虽然艾妮丝菲亚虽然是个讨厌鬼，我很讨厌！但是更讨厌你！！别小瞧了他人的生命和意志啊——！！」

阿库莉尔撕咬之下莱伊娜的手臂被扯掉，落下的手臂在变成魔物前就被盖克给烧尽后，再次逼近莱伊娜。

众人无不斗志激昂地怒吼着，战斗着。我能做的只有看着他们了。

「艾妮丝….艾妮丝…!」

「——你愣着干嘛，尤菲莉亚！」

有人怒喝道尤菲。尤菲抓住我的手，恳求般地一个劲念着我的名字。

怒喝尤菲的人正是亚尔君。发火的亚尔君抓起尤菲的衣领让她抬头看向自己。

「没时间给你发愣了！你哭也无济于事！要不给你一拳让你清醒一下啊！」

「…啊，但，可是，艾妮丝她…」

「别可是了！ 够了！想叫醒她的话就用点劲！直击她的灵魂！要说办法的话，只有这种办法了！」

…办法？亚尔君，他到底在说啥呢?

「蕾妮！你还记得被我抽去魔石后的事吗？」

「唉，啊，记得！」

「那么，就对姐姐做同样的事吧？」

「对艾妮丝做…?同样的事…？啊，难不成！？」

「没错。现在的姐姐已经被莱伊娜慢慢变吸血鬼了。已经没法阻止了。再这么袖手旁观就变成吸血鬼了。能阻止的话，只能靠魔龙之力了！」

「….你指的是用魔龙刻印纹的魔石碎片作为她魔石，让她重生吗？」

「没错，以魔龙之力定能吞噬并取代吸血鬼的力量」

「….这种事，真的可以做吗？」

蕾妮有点不安的嘀咕道。尤菲也低头俯瞰地面。

亚尔君抓住尤菲衣领摇着她让她抬头。

「不是做和不做的问题！只能做了！尤菲莉亚，你是堂堂精灵契约者对吧！？魔力的纯度谁都望尘莫及，这可以当魔物魔石的饵料。把你的魔力都注入给姐姐吧！！」

（翻译注：虽然我也看不懂什么原理，但百合亲亲好耶！）

「但是，现在这个吸血鬼的魔石不能一概而论啊…….」

「这就是赌博。只能赌一把了, 就赌姐姐魔龙之力能胜过吸血鬼！总比无所事事要好吧！魔法是映射精灵意志的镜子对吧！？所以拜托你了，尤菲莉亚！」

在亚尔强烈要求下尤菲抬起视线，呆滞的表情略有一丝不安，然后她看向了我。我面前尤菲的表情不断变化着。

「——我明白了，我试试看。」

「啊啊….尤菲莉亚，给我好好打起精神来。 能和这种笨蛋姐姐厮守到最后的也就只有你了吧——姐姐就托付给你了。」

他最后留下个自信满满的微笑后，意志坚定地赴往了战场。

目送亚尔离去的身影，尤菲也意志坚定地正颜厉色道。

「蕾妮，不好意思——」

「交给我吧，任何人都别想接近你们半步」

「…我也不知会如何。倘若，失败的话我的艾妮丝——」

「——不会的。我会伴随你左右。尤菲莉亚小姐别担心。」

蕾妮盖住尤菲的声音坚定地说道。

尤菲盯着蕾妮脸看了会儿后，略微放松地莞尔一笑。

「还有，不用谢！因为大家素日都承蒙俩人恩惠！所以，才会挺身而出相助的！

「….确实呢。你真的变可靠了呢，蕾妮。」

「嗯，我还是能保护尤菲莉亚小姐，一小会儿的。」

「….那么，现在也不是我畏手畏脚的时候了。」

尤菲放松了神情。然后，露出如梦幻般转瞬即逝的笑容。

「我不能没有你。所以别死了，回来吧——艾妮丝。」

尤菲轻抚我的手掌，和额头，最后和我唇齿相依。

仿佛人工呼吸般。

有什么从尤菲那儿流入我体内。

这就是尤菲的魔力，那触电高潮般的热流，将我的大脑都快融化了。

魔力充满了我的身体，我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啊~ 啊啊~ 啊啊啊，唔，啊啊啊啊——！？」

将我融化般的甜蜜骚痛，和溃烂般的剧痛，同时在我身体里翻腾着。骚痛和剧痛的循环往复下我意识渐渐模糊了。

我意识要消散了。

我要被融化了。

我要扭曲了。

然后，飘飘欲仙地去了。

痛楚十分舒服。痛苦也快感十足。

脱胎换骨的感觉让我感到无比幸福。

但这情非得已事与愿违的幸福感，却让我恼羞成怒。

「我的幸福….别，自作主张! 我….啊~！」

这才不是，我想要的幸福。

仿佛是破坏意识一般的毒素， 我夹紧嘴唇抵抗着，

「还在挣扎呢？明明去了就快活了吧？」

「那当然啦….! 一个个的！别随便玩弄我的内心啊！我的心是我自己的东西！ 才不会被他人所动的——！」

「啊啊。是吗，那就好。」

正在我忍无可忍的瞬间，魔龙奇怪地说了一句。忽然痛楚缓解了。

一个前所未有的，又似曾相识的感觉在背后流淌。不止如此，那感觉渐渐扩散至全身。

「….这，难道说……」

「不必多言，你都懂的吧？转生者。哼哼，你这人真有意思。」

「…难不成，你救了我？」

魔龙出手救了被吸血鬼魔石所侵蚀的我。

正当我要开口询问之际，魔龙却不以为然地笑道。

「不。终究，这也只不过是黄粱一梦而已。梦中万物皆是虚无缥缈。唯有自己货真价实。」

「….是吗？」

….仔细一想，只有这魔龙是存在梦中的异类。

明明是莱伊娜赐予我的，本该是万事如意的世界。但是，这条魔龙却不能随我所愿。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说不定，这也可能是我的愿望之一吧。但魔龙定不会告诉我吧。

「…我已遂愿了。我本还想多陪你聊聊呢。」

「哼…如今，你我之间已不必多言了。」

「你真抠门呢…」

「我不介意你的玩笑。不过，有一点我想问。你打算离开了吗？ 哪怕舍弃这份安宁的美梦，你也要赴往他处吗」

「嗯。」

「那么，转生者。你为了什么而离开呢？」

「——为了未曾见过的明天！」

胸中的烈火燃烧般炙热的心脏跳动着。

这股热量充满了我全身，力量也汹涌澎湃。

「——那就出发吧，转生者。让我见证下之后的未来吧！」

魔龙的话最后在意识中渐渐远去。啊，该起床了。

＊　＊　＊

——我的意识和心跳声一起恢复了。

从心脏流到身体各处的血液，代表我确实还活着

然后，我察觉到抚摸我的温暖。

那是我所爱之人熟悉的触感。那温暖的帮助下似的我睁开了眼。

我看到祈祷般闭上双眼，人工呼吸般与我唇齿相依的尤菲。

我将手轻抚尤菲脸颊，尤菲一口气离开我的唇盯着我的脸道。

「….艾妮丝，对吧？」

面对忐忑不安发问的尤菲，我会心一笑，道。

「谢谢尤菲为我操心。已经，没事了。」

第六卷 第九章 为黎明的苍穹画上彩虹

「艾妮丝！艾妮丝….艾妮丝…!」

「抱歉， 让你担心了。」

尤菲泣不成声地一边呼唤我的名字一边紧抱着我。

我真想就这么将她搂入怀中，但我还有不得不做的事情。

我轻轻拍了拍尤菲的背准备离开尤菲。那一瞬间，尤菲极不情愿似的紧紧抱住了我，但很快又依依不舍地放开了。

「谢谢，尤菲。我已经没事了。」

我拾起天空之刃，起身。我摸了下胸口，然后抬起视线。

大家皆面露疲色，身上遍体鳞伤。在我回来之前，他们一直在战斗吧……

我对大家感到愧疚，随后我注视着目瞪口呆的莱伊娜。

「莱伊娜。」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接受呢！？很幸福对吧？明明，大家最后都欣然接受了！ 但你却……为什么！？」

莱伊娜难以置信般睁大眼，摇了摇头。那样子仿佛，被所信之物背叛了一般。

胸口不禁阵痛起来，正因为知道了她想要的世界，她的痛哭才分外让我感同身受。

「确实那曾是个幸福的美梦。 莱伊娜创造的是回溯记忆的虚假世界对吧？是万事称心如意，大家皆大欢喜，乐园般的世界。」

「…没错，正是如此！你明明也清楚的，为什么啊！？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肯接纳我想要世界呢！？」

面对嘶声力竭的莱伊娜，我垂下双眼，缓缓深呼吸后睁开双眼，然后笔直看向她。

「如果接受你的美梦的话，世界就将毫无痛苦了。正因为如此， 你的世界才一无所有呢。」

「…你说什么？」

「你要创造的世界没有未来。这就是我否定你世界的理由！」

「有的！接受我世界的话，就有永远幸福生活的未来！永远幸福的生活，是大家都翘首以盼的吧！？」

「但是，你将苦尽甘来的可能性也剥夺了。只剩下称心如意的未来。那就失去生活的意义了。 混吃等死的才不算人类。」

「你是说要故意自讨苦吃吗？哪怕可能受伤？ 你也要否定我的世界吗！？我搞不懂，真搞不懂！！」

「因为我受不了仅剩太平的世界。」

「没点苦头你就过不下去了吗？那种世界有什么好的！？」

莱伊娜挥动手臂，表情悲痛地说道。

「人无论多幸福，终究有死的一天！会遭受生老病死之苦！活着就是遭罪受的！明明人人都想幸福，但大多人却在饱受不幸！艾妮丝！你不觉得这世界有问题吗！？ 」

莱伊娜眼里含泪，拼命地喊道。

这样子丝毫不像曾让我们感到压倒性恐惧的吸血鬼。

但是，这也是莱伊娜的另一张面孔。她怪物般唯我独尊的样子，和受伤少女般流泪的样子，都是货真价实的。

「我们吸血鬼一族，接手了这一切！在我之前，多少吸血鬼壮志未酬，遗憾而终！无法遂愿！无法获得理解！所以，我悟了！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的！正因为寿命有限！人们才只能互相掠夺，互相伤害！ 」

「….没法否定你呢。」

「没错吧！？那就理解我吧！ 用永不再痛苦的世界，来取代人们周而复始循环不断的不幸。我已理解了永恒的意义！吸血鬼之所以追求永恒，就是为了改变世界！」

我看着莱伊娜的眼睛再次燃起了执着。

「人要懂得改变！ 变成我们一样！变成更美丽的生物！ 你和我合为一体的话，就能远超人类！ 所以…!」

莱伊娜恳求般向我伸出手。我对她摇了摇头。

「我理解你….但是我还是无法认同你。」

「为什么！？」

「我和你不一样，我对世界没那么绝望。」

「为什么！？难不成，你信奉精灵信仰吗！？精灵契约者本身，和信仰的本质都来源精灵魔法，你也知道的吧！？」

莱伊娜简直就是恼羞成怒地瞪着尤菲。

我挪动身子遮住她看尤菲的视线，面向莱伊娜。

「区区精灵契约者，只不过暂时寄身于世界，终将逝去的存在！你难道想从这种冒牌货身上寻求救赎吗！？」

「我不是这意思。 被莱伊娜所吸取才不是真正的救赎。 如果说精灵契约者在接纳世界的话，那么你就只是在拒绝这世界。不管怎么说，你就是个极端分子。」

「你是想说，我错了吗…?」

「….正如莱伊娜所说，生老病死命不可违。生离死别有时就那么毫无道理。 活着注定要遭罪受的。这种日子真没问题吗？我理解你。但即便如此，人生痛苦点对我也无妨。」

「….即便痛苦也无妨？」

「人生不会以痛苦结束。正因为人生命有限，才会在不知何时到来的死期前全力生活，我相信这正是克服痛苦的方法。」

「这种…这种活法！ 只不过是你的一家之言而已！」

「我无法拯救世界拯救他人，我心里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尽管如此，若有一个人能为我所拯救的话，那我人生便有价值了。」

我手放在胸前，我开门见山 托盘而出地告诉莱伊娜。

「我相信，万般皆苦，唯有自渡。比起放弃一切，更应该苦中作乐，寻找希望。」

「痛苦，到底有何意义！？」

「痛苦让人知晓人生来之不易。这股力量，赐予我们启发。正如同精灵契约者曾寻求的和平，和吸血鬼寻求永生一样。人们也会为了走向未来而去尽力挣脱痛苦。」

这就是我身为艾妮丝菲亚·温·帕雷迪亚的理由。

我一直苦恼自己活着是否是个错误，一直不断前进寻求着答案。最终修成正果，坚信如今的自己。

「痛苦也会，成为力量。不能随意否定呢。」

「那么….那些无法承受折磨的人怎么办呢？你是想让那些人饱受折磨吗!？」

「当然不想。但是，别人是别人。各人自扫门前雪。人不自救，孰能救之。我也无能为力。 」

「那么….!」

「——正因如此，我才要活得幸福。我希望我能成为别人生活的榜样。 我要证明人生是会幸福的。我才不会放弃生活呢。」

所以，我无法接受莱伊娜所希望的世界。我无法活在她希望的世界里。

「莱伊娜，没必要改变整个世界吧？ 找个接受你世界的人。不好吗？」

这次，我向莱伊娜伸出手，我希望她能懂我。

她轻轻睁开眼，注视着我的手。

「在莱伊娜世界中安详沉眠的人，说不定未来还能再接再厉。那也是非常棒的。你若能接受我意见的话，你我还是能携手共进的。」

「……」

「…我，觉得你错了。但是，我不想否定你的愿望。所以有话能一起好好商量吗？」

若只是暂时的梦中摇篮的话，就不必改变整个世界。如果她能接受的话，那么我们还能好好相处。

正因为了解了她的想法， 她的世界。我才真心这么想的。

一着不慎，我可能也会期望莱伊娜一样的世界。

若真如此，她可能就会成为我的救赎吧。

莱伊娜，说不定是曾经的我。想到此，我愈是放不下她了。所以我希望我的话，能打动她。

「我由衷地爱着魔法。我相信魔法能赐予人幸福。所以我才奋发图强的……你也一样吧？莱伊娜。」

莱伊娜沉吟不语，低下头。然后，低着头嘀咕着说道。

「…艾妮丝真喜欢魔法呢。那你也爱着能改变世界的魔法吧？」

「当然。所以，我才坚持不懈。」

我说出愿望，期待地注视着莱伊娜。

莱伊娜抬起低下的脸。眼睛已含着泪珠，然后淡然一笑。

「——真可惜。真的太可惜了。明明理解了彼此…却无法交心呢。」

莱伊娜，眼中带着少许泪珠淡然微笑道。

「我懂艾妮丝了。正因为懂了，我才更清楚自己的想法了。我无法忍受有人受伤，有人不幸的世界。正因为有改变世界的力量，我才必须改变世界。这就是我的命运啊！」

「如果有人不接受你的世界呢？还是说，所有人必须进入幸福的摇篮吗？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只要还残留希望，人就会迷茫彷徨。人类就是这么弱小的生物。」

「….是吗。我们没法理解呢。」

我们无奈地互相一笑。明明彼此都想改变世界，却无法理解对方所期望的世界。

这诀别，使我心情渐渐凝重。

「艾妮丝，我们的相逢是命中注定的。但是，我真不愿这样相逢呢。」

「…我也是，莱伊娜。」

对话终止了，一阵风从我俩之间吹过。然后，莱伊娜静静宣言到。

「艾妮丝，我必将再此击败你。为了成就我的世界，不能让你来碍事。不能理解彼此的话，就至少成为我的饵料吧。」

「莱伊娜，我也必将击败你。 为了守护我希望的世界，你将在此地殒命，世界绝不会就此终结。」

说罢后莱伊娜的气场突然爆发了，魔物从背后涌出，在莱伊娜的指示下向我杀来。

「艾妮丝！」

「没关系，尤菲。」

我示意让不安的尤菲安心，随后摆好架势。

我将逼近的魔物一扫而空，魔物的身体直接被我一分为二。

剑气掠过莱伊娜的手臂，将她的手臂也切掉了。

「什么….?」

莱伊娜一边恢复手臂呆呆地看着我。眼瞳里充满困惑。

「这….就是你真正的力量吗….!?」

「是你让我觉醒的力量，莱伊娜。」

浑身满溢的魔力，我再也不是曾经的我。

曾经从背后感到涌动的力量，已经移到了我的心脏部位。这感觉，毫无疑问是这里生成了魔石。

汹涌澎湃的力量让我不寒而栗。稍将身体放任自流，一定会走火入魔。

是不是该将「架空式·龙魔心脏」改称呼为「真·龙魔心脏」了呢。

「这就是完全掌控后的魔龙之力吗……掌控后，真是云壤之别呢。」

「魔龙……原来如此，魔龙就是艾妮丝的力量之源吗？ 难怪我会迷上你呢。」

「这也不纯粹是魔龙之力呢。不过也拜莱伊娜所赐吧？」

差点被莱伊娜吸血鬼化之际，与寄宿我体内的魔龙之力刻印纹互相反噬。

魔石，同时寄宿的不单只有魔龙之力还有吸血鬼之力的感觉。

有魔石的魔物，不知为何总是盯上别的魔物。这就是理由吧。为了变强，而从别的魔物那夺走力量。

结果在莱伊娜侵蚀下我连吸血鬼之力也吸收了。

吸血鬼能吸血抽走别人的魔力。原本，吸收他人魔力是很难的。但是，有了吸血鬼之力就可以迅速掌控。这股力量使我和魔龙完全融合了。

融合后，如今的我已经可以称为人形魔龙了。

虽然对自身状态还充满好奇，但之后再说吧。毕竟有东西要现在搞定。

「尤菲和大家先撤吧，我怕把控不住这力量，我不想伤及无辜。」

「艾妮丝，但是…!」

「这次，信我一次！」

我笔直注视着她说道，尤菲强忍住不安撤退了。我向尤菲微笑后，我又看向莱伊娜。

「一决胜负吧，莱伊娜。」

「再多杂鱼魔物对现在的你也没用了呢。 为了不受干扰，我们在空中一决胜负吧？」

莱伊娜张开四翼，飞到了空中。

我仰视着飞上天空的莱伊娜，也注入魔力张开了王天衣的翅膀。

我们飞离地面在天空相会。莱伊娜先发制人了。

只见莱伊娜一挥手，光芒四射，随后无数魔法弹出现在空中朝我袭来。

我侧身躲闪后，它们又尾随而来，为甩开它们我身体前压全速飞行。

但还是没法甩开，我翻身挥动魔力刃劈开尾随的魔法弹。

「看来只能硬接这种魔法了呢！」

莱伊娜不知何时绕到背后的，我用天空之刃抵挡了她的爪子。

我蓄力试图挣开她，莱伊娜赶紧拉开了距离。

「…只是被剑划到，爪子就这样了。」

莱伊娜爪子裂开了裂缝，但很快就愈合了。

「魔龙之力真是恐怖如斯。说成灾难也毫不为过呢。」

「真让人百感交集呢！」

我再次笔直飞向莱伊娜，莱伊娜也笔直朝着我飞来。

黑暗凝缩的魔力刃出现在她手里。与我的魔力刃碰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魔力刃脱力的感觉，身体里仿佛有种魔力被抽走的感觉。

我赶紧跟莱伊娜拉开距离，莱伊娜很快又向我袭来。

我们再次短兵相接，莱伊娜的黑色魔力刃侵蚀着我的魔力刃。 被侵蚀的魔力流向了莱伊娜。

「……是暗属性的魔力刃吗！」

「如你所见! 我最擅长的就是暗属性了！」

「暗属性的魔法，有这种抑制效果吗….!侵蚀一般地夺走魔力，这就是你对魔法的杀手锏吗…!」

「没错…!」

魔法属性里，暗属性掌管寂静和终结。有让人老实的催眠魔法；还有许多抑制，削弱或抵抗其他魔法效果的魔法。

莱伊娜则是更上一层楼，她这招抑制魔法效果时还可以侵蚀吸取对方的魔力。

总之暗属性魔法配吸血鬼如虎添翼。莱伊娜能吸取我魔力刃，她确实是魔法师的天敌。

「你能抽走魔法的魔力的话！ 那看看这招吧！」

我放弃使用魔力刃，转而握紧拳头，用魔龙之力来强化身体。

她好似看穿我要做什么了，莱伊娜表情僵住了。

「啊这！！」

「——！？」

我的拳头划过空中，狠狠揍向了她的脸。

莱伊娜站稳后，不自然地将揍歪的脑袋强行扭回来之际，骨头间声响大作。

让人疼痛不已的声音，我也不禁皱皱眉。她刚刚颈部绝对骨折了。即便如此，她只是挪了挪位置就复原了也很让我很头痛。

「和艾妮丝作对，接近都很危险呢。」

「反正你能复原的吧？那我就打到你不能复原为止」

「真是可怕！普通的魔法不管用！靠近也不管用！真可怕！ 那看看这招吧！！」

莱伊娜将手举国头顶，似乎是蓄力什么魔法。

一开始是黑紫色的光球。但是，随着莱伊娜注入异常的魔力光球渐渐变化着样子。

…那，绝非普通魔法。我似乎在哪看过。

在我观察之际，光的停止了变幻。似乎是一条缠绕莱伊娜的黑暗的大蛇。

「精灵显现，对吧？ 看完那招后，我受益匪浅呢。」

「…难道说！」

「别误会了？这和那很像却不一样呢。这是我凝聚魔石魔法，是我魔法创造的分身。如果要起名的话，就叫魔性显现吧….！」

那就是翻转魔石和魔物生成顺序后的东西了。

由魔法创造的魔物，的确和尤菲的精灵显现大同小异，但内核却截然不同。

「——吞噬吧，耶梦加德！ 带我和所爱之人，一起赴往永恒吧！」

（注: 耶梦加德，北欧神话的巨蛇，又被成为世界蛇，据埃达经记载它的宿敌是雷神索尔。）

被莱伊娜命名的耶梦加德听从命令张开血盆大口向我袭来。

我擦身躲开它那巨大的身躯，并用天空之刃向它挥去。魔力刃接触到它的瞬间魔力就被抽光了。

「可恶….! 比本体吸力更强烈呢…!」

「它是为此特化后的存在，是我用魔法创造的生命哦!」

莱伊娜原地不动，一边放魔法干扰我，一边让大蛇向我袭来。

仅仅只是掠过王天衣的翅膀就抽走了我大量魔力。这下糟了，要快点干掉莱伊娜，但是它却拦住了我去路。

「真难缠….!」

我砸了下舌头，然后和大蛇拉开距离。但是，却未能甩开它，只好与它在空中周旋着。

莱伊娜阻碍我去路似的时不时向我发射魔法。在大蛇和莱伊娜魔法掎角之势下我没法招架。

「被碰一下就出局了，真赖皮啊！耍赖也不带这样的吧！」

我发泄完后，那么，该如何是好呢。我一边周旋大蛇一边飞速思考。

耶梦加德吸收了莱伊娜抑制和制止魔法的黑暗魔法，然后无底洞似的将魔力抽走。

莱伊娜作为吸血鬼，能将受到的魔法攻击转换为自己的魔力。她不死的话，只要给她一点破绽，她对阵魔法师就有绝对的优势。

但是她对身体强化类魔法却无计可施。虽然可能被莱伊娜一碰就消除了，只要不被她一直碰就好。

虽然有法子能打到她生活不能自理，但就对付不了这大蛇了。

由魔法创造的，魔法魔物。和自然界中的精灵似是而非。

尤菲的魔法精灵显现，可能和莱伊娜的魔性显现不相伯仲。我不禁思索着，但现在已经没时间慢慢想了。总之不干掉大蛇就没法接近莱伊娜了。

「艾妮丝！别东张西望的！」

躲开大蛇后，莱伊娜见缝插针般的挥舞暗属性魔力刃向这劈来。

我用天空之刃与其刀剑相向后，大蛇又紧随而至。再这么下去要被耗死了…!

「那就，这招！天空之刃——！」

我将天空之刃魔力全开。天蓝色的薄刀刃结晶化后散发白光。我手持变成长剑尺寸的魔力刃，劈向莱伊娜的大蛇。

大蛇缠住了魔力凝结的魔力刃。它缠住刀身试图将其折断，我注入过剩的魔力不让其侵蚀。

「我砍——！！」

一鼓作气手起刀落的天空之刃，将大蛇一刀两断。

莱伊娜目瞪口呆地看着，融化般消失在黑暗中不成形的大蛇。

「假的吧！？ 这么硬来！？这得多锋利啊， 别扯了！？」

「俗话说力大砖飞对吧？凡事简单应对就好！！」

莱伊娜手忙脚乱抱着双臂试图撤退。

我就差没将太迟了说出口地将天空之刃向莱伊娜劈去。

「唔，啊啊啊！」

侧肩被大砍一刀的莱伊娜血肉横飞。虽然很快就愈合了，但她却面露难色。

正当我感到胸有成竹的时候，莱伊娜却突然仰天大笑起来。

简直莫名其妙，莱伊娜露出的表情让人摸不着头脑。

「呵呵！ 我也不知为何，就笑了。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想赢了。」

「…第一次？」

「因为我从没输过。」

莱伊娜喃喃道，她表情格外开心，欣慰。

「从我懂事以来就领悟了各种魔法的知识。大家，对我夸赞有加。说我将是历代最优秀的吸血鬼。实际上确实如此，没有吸血鬼能胜过我。」

「这可真是狂妄自大呢。」

「所以无论何时， 我眼中的世界就只有自己…但是，现在我的脑海里全是你了。」

莱伊娜露出困扰的表情后宛然一笑。

「…啊，没错。这就是你的魔法吧？艾妮丝。心中满是知晓，追求，探索未知的期待。这份无所不能，哪怕不行，也要勇往直前的心情。」

从莱伊娜口中编织的话语，让我不禁心里小鹿乱撞。

她淡淡地盈盈而笑。然后，轻抚自己胸口。

「战斗，竟如此让人心潮澎湃」

「……」

「我好开心。我还是第一次，发现魔法是如此地闪耀。」

…不行了，我明明想无视她却又于心不忍。

明明我也清楚，道不同不相为谋。

「……！ 为什么！」

「…艾妮丝？」

「莱伊娜，你一直孤身一人吗？就没有人陪你一起吗？ 哪怕一个人也好！？哪怕她并不优秀，只是个陪你练魔法，陪你一起的人也好！？」

我紧咬嘴唇，莱伊娜诧异不已。

然后，莱伊娜仿佛悟道般睁开眼睛，静静陈述道。

「是吗，确实呢——我完全没意识道，我一直孤身一人呢。」

莱伊娜的喃喃自语，让我不禁潸然泪下。

莱伊娜因为魔法才能太优秀，而孤独。

而我则是因为没有魔法才能，而孤独。我和她大同小异。

太讽刺了。我感到悲伤，后悔，不甘。

无论怎么吸噬多少生命，她至始至终都是孤独一人，所以才格格不入。

她爱人的方式，仿佛是爱宠物一般。理解前因后果后，我无法抑制我心中的郁愤了。

莱伊娜身旁，没有尤菲那般对我重要的人。

所以，她才一直孤独一人，正因这份孤独才让她成了那种怪物。

如果说，要是阴差阳错下，不是以这种方式相逢的话，我们明明能成为朋友。这想法一直久久不忘。

「我从未感到过寂寞。我们吸血鬼彼此紧密相连，仿佛融为了一体一般。那样就不会寂寞了。但是，对呢。这就是和别人亲密接触吧？ 」

「…」

「假如不是这种相逢的话，我们在一起该有多开心啊？」

「现在，还来得及哦……」

「…不要说这种假惺惺的话了，艾妮丝。」

莱伊娜用醒悟般的表情说道。

「很幸运和你相逢。毫无疑问这就是命运。但是，太迟了，所以我们才不能并肩而行。你也这么认为的对吧？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大家全都想把握自己的命运，却总有人郁郁不得志。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莱伊娜…」

「你曾说过，我创造的世界只剩过去。我承认确实如此，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是？有何不可吗？ 不不！如果说我错了的话，那么我错了也没关系！！」

莱伊娜闭上了她鲜红的眼瞳。她的力量让捂住胸膛的手微微颤动。

现在，我强烈得感受到，她才不是什么怪物。她也是个无奈的人。

「 我要吞噬，血洗，毁灭这个世界！ 我将改变这世界! 消灭世间一切不公，消除不如意的命运！赐予你们永远幸福的美梦！！ 赐予你们没人会受伤的世界！！」

「……哪怕你最后也将孤身一人？」

「我求之不得呢。拜你所赐，我清楚了自己想法。」

「我们的相逢，仅仅只是如此嘛…!」

「但是，毫无疑问这是我们的命运。手下留情并无法拯救整个世界，这个世界将由我来推动。」

「不对！….才不对…! 自暴自弃才不对呢！」

「所以，我们才无法理解呢。」

我只能咬紧牙关，任凭燃起的激愤颤动着身体。

另外一方的莱伊娜却苦恼地微笑着。

「艾妮丝，你真是我的天敌呢。」

「…天敌？」

「我们一切都截然不同。我体内吸收了无数生命的群体，只要本体不死，哪怕失去了手脚，只要还剩个内核我就能重生。 而艾妮丝是吸收了许多生命的单体，将力量全部凝缩合一在自身，这是我无法驾驭的力量。我已经知道结局了，我将被打败后输掉。」

「….那么,放弃吧？」

「投降？….我做不到，因为我无法忍受这个世界。」

「莱伊娜，你非得现在遂愿吗？人是前进的，就算你现在生无可恋，未来可能就有希望了，你就不能等等吗？ 信念也是一种永恒哦！」

「…信念，是永恒？」

「日新月异，风云莫测。唯有信念刻骨铭心。被代代相传。 我相信，如果有了信念，也能成就永恒。」

请再让我任性一次吧。我一边祈祷一边般向莱伊娜伸出了手。

「不行吗？」

面对我的发问，莱伊娜低下头闭上双眼。

沉吟不语良久后莱伊娜抬起了脸，她露出圣女般温柔的微笑。

「…确实，这可能也是种永恒呢。」

「那么——！」

「——那你就自己实现去吧，艾妮丝真想要那种永恒的话。我也堵上我想要的永恒吧！」

「莱伊娜…!」

「谢谢，但是抱歉。我很欣慰。哪怕，我败给了你，我也要毫无顾忌放手一搏。」

「……，无论如何就是不行吗！？我们就不能一起携手共进吗！？」

「我也有背负的责任。那就是对帕雷迪亚王国的复仇，和超越你们魔法的夙愿。这夙愿已经成为我的一部分了。」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那不是莱伊娜自身的愿望吧！？」

「因为这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打算赌上未来的一切，和你在此一搏。而且，我也有点不甘心输呢！」

「….这种不甘心的理由！」

和怒吼的我相比，莱伊娜却盈盈而笑。为什么她能笑得那么平静呢。

突然感到一股杀气腾腾的气场，这股气场，让我感到了她的觉悟。

——莱伊娜打算在此赴死。

「你这样真的好吗！？」

「我失去了梦想，也不会失去永生。这是你教会我的。所以艾妮丝，和我一起全力战到最后吧！看看谁的信念可以把握明天吧！」

莱伊娜祈祷似的将手在胸前双手合十。看似十分满足，开心。看上去她对接下来的战斗心血澎湃了。

「我伟大的先祖们啊！我得到了你们未遂的答案！为了带领世界走向安宁和幸福的长眠。为了让转瞬即逝的幸福变成永恒！这正是我等该实现的愿望——！」

突然，莱伊娜的身体融化一般从脚开始融为了黑暗。

仿佛将自己身体也化为了魔法一般。看着这场面，我无法接受了。

「——我无法认可！ 我绝不能认可这种魔法！」

「艾妮丝…」

「——这种送命的魔法。我绝不认可…绝对……!」

「——艾妮丝！」

莱伊娜手臂也融为了黑暗，只剩下上半身了。

即便如此莱伊娜笑容也不为所动，似乎是感谢我的慈悲。

「——我很幸福! 因为，我找到了该实现的目标！ 我要化无为有！化不可能为可能！ 赐予人们幸福！我的永恒将吞噬一切! 为了打造幸福的摇篮！吞并世界让一切都沉溺在幸福的美梦里! 这就是我人生的答案！」

……我明白。我的话已经传达不到了。

可能从一开始就传达不到，但我还是开口说道。

「…果然，不该和你相逢的， 莱伊娜，我恨你。」

我们是如此合得来，我甚至设想了我们间的未来。

我和她的相逢，一定会在我心里久久不忘吧。

不愿相逢——但又不得不相逢的人。

「艾妮丝，一战方休吧！然后，如果有机会的话，那时——」

莱伊娜最后的话没说完，就融入黑暗中消失了。

这个瞬间，莱伊娜化为黑暗的东西以明确的轮廓出现了。

那样子和蛇相似。不对，比起蛇这简直——

「——龙…?」

美丽的犄角，祥和的红色眼瞳。随风漂浮的白须，表面了她已不再是莱伊娜了。

仿佛前世的记忆中暗色之龙的造型。它张开背后巨大的翅膀，它发出十分清晰悦耳的龙吟。

「——————」

清晰的声音，仿佛是乐器般心旷神怡的声音响彻了世界。

莱伊娜所化之龙仰天发出龙吟。这奇妙画面虽然十分引人注目，但我也只能摆好架势。

虽然它确实很美，但它不该存于世上。

现在不是愣神的时候。正当我打算攻击之际，突然身体像被什么拽住了。

「呜哇， 怎么啦——！？」

拽住身体的力量十分强烈，将我拖向龙身体的方向，仿佛引力一般。

龙只是站在那里，继续发出龙吟。

我原地不动，只见森林被拉拽般沙沙作响。

最先出现的是鸟群，鸟群仿佛是被黑洞牵引般一齐被拉向了龙。——然后，鸟的身体沉没进龙的身体中消失了。

「什么….!?」

以吸收鸟群为开始契机，森林中的动物魔物，全部浮空被拉向龙的身体，一个个地被吸噬了。

龙——莱伊娜还在继续龙吟着。悦耳的音色，宛如温柔的耳语般，让战意渐渐消散。它张开了翅膀。

生物们如痴如醉地被被莱伊娜汲取，渐渐陷入它身体中，这场面，让人汗毛倒立。

「她真打算吞噬这世界吗…!」

「艾妮丝！」

「尤菲!」

突然，身后感到了冲击。尤菲身着王天衣张开翅膀抱住了我。

「对了，大家呢！？ 别被吸噬了呢？」

「以蕾妮和亚尔为中心建立了魔法阵，似乎减弱了这魔法的效果。不过被吸噬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我听着尤菲的话，看向下方。

下方的大家用土和水魔法生成防御壁垒。

虽然勉强地抵抗着狂风，但防御壁垒渐渐被蚕食，逐渐将被莱伊娜所吸噬。

「….艾妮丝。」

尤菲从背后抱紧我，她声音相当软弱无力。

如今风暴中，她无法在这儿发挥自己的魔法。

风暴中心的尤菲，不安也是无可奈何吧。

我似乎察觉了，她有什么欲言又止的理由。

「姐姐！ 听得到吗！」

「亚尔君！」

「现在还来得及! 你带着尤菲离开这里吧！！」

亚尔和阿库莉尔一边撑着防御壁一边喊道。

亚尔君说的话，正是尤菲想说却没说出的话吧。

留在这迟早要被莱伊娜吸噬。

那么——就该让我和尤菲残存。他这么想也无可厚非。

「…艾妮丝。」

尤菲紧拥住我喊着我的名字。

……确实，这是危急时刻，呆站着也无济于事。

所以，我该做的事只有一个。

「亚尔君！你当我是谁啊！！」

我笑道。正因为是这种情况，我才要展露笑颜！

「——我，可是于魔龙的灾祸中拯救帕雷迪亚王国的屠龙者哦！」

——那是龙，也是龙，那么，只能上了。

就算对魔法一窍不通，也只能坚持不懈拼命抵抗了。

莱伊娜，作为否定你永生的人，我不得不终结你。

所以，现在不是畏手畏脚，唉声叹气的时候！

我要用最棒的魔法，送走曾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你。

「坚持住！我一定会保护大家的！所以，将你们性命托付给我吧！」

亚尔睁大眼，随后闭上眼，叹了口气后露出了自嘲的笑容，身旁的阿库莉亚也呲牙笑道。

「真是的，蠢过头了反而变聪明了吗——上吧，姐姐！」

「我上了！」

「那么，去吧去吧！这里交给我了！」

「有亚尔君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库莉尔酱，亚尔君交给你了！」

「那还用说！快点搞定吧！然后，还有！」

「还有！」

「将被莱伊娜所吞噬的同胞也带走吧！拜托了，艾妮丝菲亚！」

阿库莉尔用哭腔喊道。

听见她那真心实意的哭喊，我用力点点头。

「艾妮丝小姐！你放心走吧！我誓死保护这里！」

「居然能亲眼见证屠龙，这可太牛逼了吧！」

「这种关头还没紧张感的男人，你这家伙！艾妮丝菲亚殿下，祝你好运！」

蕾妮，盖克，纳维尔对我说道。

加强防御壁的骑士们，还有支撑着骑士不被拉走的冒险家们也喊道。他们的声音似乎在助我一臂之力。

「尤菲，你能陪我吗？这次也尽是胡来呢。」

「——好。如你所愿，我会陪你到天涯海角。这份誓言永远不变。」

尤菲牵着我的手宛然一笑。

我和尤菲俩人张开王天衣的翅膀，似乎挣脱莱伊娜引力般飞上天空。

然后，脱离莱伊娜引力般高升。万里无云，月光温柔地照亮我。

「艾妮丝，但我们该对莱伊娜如何是好呢…」

「我姑且，想过了…尤菲，能将性命托付给我吗？」

「那当然。」

「谢谢，那，我就失礼了。」

「唉？」

在尤菲茫然之际，我夺去了她的吻。

我顺势咬住尤菲伸来的舌头，疼地尤菲皱眉扶住我的肩头。

我一边如胶似漆地深含着她舌头，一边吸食着尤菲的血来补魔。被突然夺走魔力的尤菲泪目似的闭上眼，身体微颤着。

「…哈，抱歉，我的魔力有点不够了。」

「….那你，早说啊。」

接吻完后我道歉道。尤菲一边擦拭嘴角一边泪目瞪着我。

一口气被夺走魔力的她似乎有点疲惫，还得再辛苦下尤菲呢。

「尤菲可以撑着我飞吗。我怕，把魔法全用光了。」

「……你到底打算干嘛？」

「——召唤魔龙。」

「……啥？」

「用我和尤菲的魔力，召唤魔龙来对付那玩意。用和莱伊娜同样的魔法。」

「啊….!?但，真有这种操作吗….!?」

「大概，行吧。」

莱伊娜召唤了耶梦加德，那我也要召唤魔龙。

「身为转生者的我，无法和精灵们共鸣。但是，可以通过魔石来号令精灵。用精灵魔法召唤魔龙。」

经过吸血鬼的魔兽研究，我已经掌握魔石魔法的运行规律了。魔石使用的魔法。不是共鸣，而是直接命令统御。用强大的意志来召唤将游离于世界中的精灵。

在莱伊娜的梦中，我曾用过魔法。那感觉正是受吸血鬼化影响得来的副产物。

一路走来的拼图碎片，现在，终于凑齐了。

「但是，我没把握能干掉莱伊娜，不试试也不知道——」

「——那就，试试吧？」

尤菲紧抱住我微微一笑。

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也可能失败，但是，有机会就要抓住。

一个人走这条道路肯定充满艰难险阻，但是旁边有人握着我的手。

「我来辅助你，如果从精灵那里借力量给艾妮丝的话，可能力量会增加。」

尤菲拔出彩虹之刃说道。尤菲身为精灵契约者可以接触精灵来帮忙的话，成功率说不定也会上升。

然后，就只剩实践了…什么嘛，跟往常一样嘛！

「上吧，尤菲！」

「好的，艾妮丝！」

我的天空之刃，和尤菲的彩虹之刃双剑合璧。

意识全部集中在心脏处生成的魔石那。脑海里浮现的，是那曾经挑战过的巨龙之躯。

那惊世骇俗，让人敬畏的魔龙。它的力量，正潜藏在我胸中。

那魔龙和莱伊娜究极孰优孰劣呢？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像被点燃了一般，炽热地燃烧着一般的火热。

折磨般地火热让我意识朦胧了，我似乎听到了魔龙的笑声。仿佛催促我说力量还远远不够。

「唔，唔唔，唔唔唔——」

「艾妮丝…!?」

痛苦，闷热，苦闷，窒息。脑海里满载着喧哗的笑声。震耳欲聋的声音让我怒吼道。

「够了….! 闭嘴，把力量交出来！ 你这只蠢龙——」

下个瞬间，胸中燃烧的火热变了。

不再是火烧般地灼热，而是随着心跳动强而有力的温暖。

我的魔力全部空了。不只是被抽干了，而是仿佛连灵魂都被榨干似的了。

我头晕目眩，力不从心地倒了下去。

「艾妮丝…!」

我感觉魔力已经枯竭了，尤菲紧紧牵着我的手，通过我的手为我注入魔力。

尤菲是受到和我相同的苦楚了吗？尤菲也痛苦地面部狰狞了，但还是死死抓住我的手。

「适可而止吧，可恶….!」

「但是，这样，那么…!」

我和尤菲的魔力，在我体内混合。一圈圈如同螺旋般的俩条线，渐渐合二为一。

突然，一个魔龙图像浮现在脑海。我看到图像立刻喊道。

「尤菲，举起彩虹之刃！」

「好，好的！」

我举起天空之刃，尤菲也随之举起彩虹之刃。

曾经，似乎也有过同样的场面。那是我们第一次穿王天衣在国民前飞行时，最后赐予祝福的时候。

混合的魔力通过天空之刃和彩虹之刃聚集在剑尖。

发出无色透明的光辉，璀璨耀眼的光辉突破天际。

俩股光分开，变成旋转，然后从旋转中再次分开，然后首尾相连似的生成一个个光环。

在空中生出无数光环，变成了一个光球。渐渐地光球聚拢，生成了一个具体的样子。看到那样子，尤菲喃喃道。

「…魔龙。」

它像太阳般耀眼得让我们只能看清轮廓。

不可思议的光辉十分耀眼。这到底是龙形态的光呢，还是发着光的龙呢？

无论如何，我的魔法成功了。那么，只差最后一步了。

我看向的地方，正是融于黑暗的龙——莱伊娜。

我挥动天空之刃，对白光闪耀的魔龙号令道。

「——让光芒，闪耀吧！」

说罢，魔龙也随之而动。

魔龙逼近莱伊娜，被魔龙逼近的莱伊娜不以为然地继续龙吟着。

不知何时起，莱伊娜的引力消失了。

削弱莱伊娜的，正是魔龙身上的光，仿佛是将一切化为虚无的光。如果魔法是有颜色的水的话，这就是将一切有色水化为透明的魔法。

中和，削弱，无效化。正是我召唤的魔龙的能力。

「————」

莱伊娜还在龙吟着。但是，无论多费劲，龙吟声都发挥不了作用。这就是我能力带来的结果。

对不起了，我欲言又止。虽然没法接受，但那龙就是莱伊娜的愿望所化，是牺牲自己而化成的理想之龙。

就算如此美丽，我也将践踏那份愿望。

这就是我的傲慢。所以我该说的不是道歉，而是背负处决你的罪过，以及展示我觉悟的宣言。

「我不会忘记你的，你的一切就到此为止了，你将没有未来。你的遗志将无人继承，全部由我终结。所以——你就沉睡在永远的美梦中吧！」

我竭力不让声音颤抖，因为我不想哭着告别。

尤菲察觉了我心思似的，她握住了我的手。

受尤菲手心温暖的鼓励，我露出笑容宣判道。

「——永别了，莱伊娜。有望成为友人的人啊。」

我说完诀别的话语后，魔龙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道光波随着咆哮将龙给毁灭殆尽。

莱伊娜舍命释放的魔法，对世界哀歌的龙随风消散了。

然后，随着幻影般消散后…旭日在天边徐徐升起。

魔龙的幻象也一同渐渐消散了。

魔龙消失后。黎明的天空挂起了彩虹。

我忘记眨眼般凝视着这美丽的天空。

「….艾妮丝，哭也没关系哦。」

尤菲依偎着我，呢喃道。

温柔的话，差点让我忍不住的眼泪流出来了。我咬牙，拼命忍住眼泪。

慢慢深吸一口气，良久后呼了出来。

「——我才没哭呢。我决定，要笑着送走她了……」

眼角流下的热泪，肯定是错觉吧，我糊弄着。

据说，彩虹是连接天地的桥梁。那么，我希望这通天的彩虹能指引莱伊娜去天堂。

我情不自禁这么祈愿道。

第六卷 终章

「啊~~~不行了。精疲力尽了……」

「…对啊。」

我和尤菲躺在地上遥望拂晓的天空。

莱伊娜逝去后，我们就近找了个地方躺下休息。

体力和魔力已经空空如也。只能这么躺一阵了。

一直这么躺着说不定亚尔君他们就找到我们了。

「……艾妮丝。」

「嗯？」

尤菲念着我的名字。我面朝尤菲后，她伸手轻抚我的脸，放松地叹了口气。

「你的眼睛…」

「我眼睛? 啊啊，被莱伊娜咬后瞳色不会变奇怪了吧？」

「有点奇怪呢…瞳孔变得和魔龙一样。」

「真的假的？」

「现在又变回去了，没事了。」

我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照照镜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样了。

话说眼睛像魔龙一样吗？回去要好好看一下，万一得到奇怪的吸血鬼能力就麻烦了。

「你身体没事吧？」

「嗯嗯~~我不行啦～」

「！？ 不要紧吧！？」

「我对自己身体好奇的不行，想快点研究研究啦！」

「…好的好的，是这么回事啊。」

「别生气，尤菲！我开个玩笑而已！」

「我没气哦？别吓我啊。」

漫不经心的对话让疲惫的身心愉悦起来。

仔细一想这剧情真是跌宕起伏。从我在菲尔瓦哈遭遇吸血鬼后，尤菲也听到吸血鬼的报告赶往了边境。

赶往边境后又遭遇莱伊娜袭击，连我自己也差点变吸血鬼，结果最后反而变成龙了。不累才怪呢。

「….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尤菲撒娇般和我十指交错相握。有点痒痒的。

「艾妮丝被莱伊娜咬后，眼睛变红的时候…我还以为完蛋了呢……」

「哈哈….尤菲当时超手忙脚乱的呢。」

「你看到了吗？」

「我似乎在梦里看到了。被莱伊娜咬后，我也相当不容易啊。」

「梦中….莱伊娜也提过这种东西，她所说的梦是什么…?」

「大家都知道我前世的记忆，然后理所当然地接纳我的梦，我能使用魔法的梦。」

尤菲不禁屏气凝神，看着我的脸。

「….那个，嗯，怎么说呢……」

「是个万事如意的美梦。但，那肯定是个没有半点不安的世界。」

「……嗯，的确呢。」

「但是，万事如意。这不过只是幸福的黄粱一梦而已。这种美梦不要也罢。」

「….为什么呢？」

尤菲不安地向我问道。

「美梦成真，无忧无虑的世界不好吗？」

「的确呢。」

「…假如，我在那种梦中，我没把握能拒绝。」

「莱伊娜的梦，确实是个糖衣炮弹呢。」

「糖衣炮弹…」

「将生活的意义，和生活的动力，全部都一扫而空的温柔糖衣炮弹。」

想到莱伊娜，我就无比同情。

我粉碎终结了她的愿望，那感觉仿佛久久不忘。

「是药三分毒。就像蕾妮的吸血鬼之力也用来治愈。莱伊娜应该也有其他的选择。 但是，莱伊娜是孤独的。在同胞中也是孤独一人，她错过了太多…」

「艾妮丝…」

「没人分享是可悲的，我想以后也会对她一直难以忘怀吧。毕竟，我不想忘记她的愿望，以及她曾于世间存在过。」

这是终结莱伊娜的我的责任。

我否定了她，那个让世界以幸福的闭幕为目的而决定终结世界的她，那我便必须让世上更多人幸福了。

「再这么犹豫不决的话，怕不是又要被魔龙给嘲笑了。」

「魔龙吗？ 难道，魔石里寄宿着它的思想吗？」

「可能只是我的想象吧。但是，这家伙脾气真差！梦里被它整的不轻。」

「脾气很差…吗？」

「想想就气！但是，它也推了我一把。魔龙的意志还在我体内延续。 所以活得不如意的话怕不是要被它臭骂了。」

「真没问题吗？不会被突然附身什么的吧？」

尤菲反复确认着，仿佛是迷途的孩子一般。让她担心了。

我支撑起疲倦的身体，给尤菲来上了一吻。告诉她我就是我。

尤菲闭眼纳下我的吻。然后起身，脸贴脸，反复和我的唇缠绵在一起。

「没关系…但是，就是有点不方便。」

「什么不方便？」

「我对魔力变得十分饥渴了。说不定我要吃点特殊的东西呢……」

现在的身体异常地饥饿，感觉有点心如火焚。

「难道我要吃魔石维生了吗，我不会变成那种体质了吧？虽然也可以制作魔药。但感觉也太浪费了… 」

「…噗呲，哈哈哈，哈哈哈哈！」

「尤，尤菲？」

「哈哈……比起自己身体，居然担心魔石材料，真像艾妮丝的风格呢。」

尤菲擦拭了笑哭的眼泪。然后担忧地笑着紧紧将我搂入怀中。

「……艾妮丝，你没被莱伊娜带走真的太好了。」

「我没事的…莱伊娜的定论操之过急了， 所以她才不看好未来。 因为她能看到自己的未来。」

「….操之过急吗。」

「嗯。万物皆有一死。这是世界的法则。 就算得到不老不死的肉体也有终结的那天。这点上无论是精灵契约者或者吸血鬼都大同小异。 她是否也有所觉悟了呢？正因为她比他人更优秀，才能未卜先知。」

俗话说优秀的人总能未卜先知。

但是，有时知道的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

「尤菲，你觉得人类的尽头是什么？」

「….是末日。 无论再怎么繁荣昌盛，终将迎来终点。如同古精灵时代的落幕一般。」

「嗯。莱伊娜。肯定是想让不期而至的末日更温柔点吧。」

大家皆大欢喜，没有痛苦的世界。

万事称心如意，顺风顺水的世界。

但这只是莱伊娜的任性。她比别吸血鬼更优秀，不代表她得出的结论就是唯一绝对的真理。

今天并不会迎来末日。正因为我这么想，才会放手一搏地抗战着莱伊娜。这场战斗决定了一切。

「我们充满希望地面向未来吧。不是一个人做主，而是和大家一起同舟共济。就算可能有焦虑和困难，也不要独自承担…我想和尤菲长相厮守。」

这就是，否定莱伊娜的我，不得不完成的使命。

既然否定了她的永恒，那么就要实现我相信的永恒。

人类的意志永远流传。继承了过去，连接着如今，托付给未来。

（来自某审核的吐槽：光是纽带，会有人将它传承，并再度发光。）

人类会随着时过境迁，迎来旧时代的终结，开始新的时代。

不忘旧训，却总是标新立异。

继承前人思想，展望未来。

「思想会与时俱进，我也想那样。但是有时人会跟着时间随波逐流而忘记自己的本心。所以，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守护着我。」

「艾妮丝….」

「我绝不会离你而去。所以，和我一起长相厮守吧！」

说罢，尤菲颤抖着紧拥住我的身体。然后抬起脸，手扶着我的后颈与我热吻。

我们对视着彼此，令人窒息般的深深地热吻着。

一道泪珠划过尤菲的笑颜。看着她心圆意满的幸福表情，我也宛然一笑。

「….艾妮丝，变成龙了呢？」

「嗯。」

「会更长寿吗….?」

「…会的，吧？」

尤菲如胶似漆地抱紧了我。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我知道她激动不已。

「我总期盼着，如果有天你能放弃人类的身份就好了。我明明也清楚，这要求多么残酷……」

「抱歉让你不安了。」

「艾妮丝，可以的话，我想得寸进尺了。」

「嗯……」

「我也不想让你孤独一个人。以后我们, 永远一起吧….」

「我也是。」

我们握住彼此的双手，额头贴着额头。

接下来的誓言，是永远不变的约定。

「——你愿意一直不离不弃，陪我长相厮守吗？」

「——我发誓，我愿陪你永结同心，生死相依。」

今后也，生死相依吧。

俩人手牵着手。

似乎永不分离般，有着同样的梦。

「——找到了，在这儿呢！」

「艾妮丝小姐！尤菲莉亚小姐！」

「姐姐，尤菲莉亚！俩人没事吧！」

我们相视过后，听到远方传来的喧哗声。

是阿库莉尔酱的声音。可能她是根据我们的气味找到了这里吧。

蕾妮和亚尔君也在。尤菲放松地缓了口气。我却拉住尤菲吻了上去。

尤菲开始还欣然接受的，却突然皱着眉头推开了我。

因为我趁机吸走了她魔力。她不情愿地抵抗着，和我拉开距离。

「你干嘛啊！」

「我忍不住了。亚尔君他们也来了。」

尤菲擦擦嘴角，嘟囔着一脸无语地盯着我。

尤菲这反应也太可爱了，我不禁欢欣雀跃。

「…原来如此，我算是搞懂为什么尤菲这么攻了。」

「….我现在，也还忍耐着呢？艾妮丝。」

尤菲直勾勾盯着我嘟囔道。玩笑好像开过头了吧……

看来等到康复后又要花一番功夫来取悦她了，我就笑了笑。

没错。我们未来要努力笑着生活。

莱伊娜，这个世界如你所说满是不公，所以才会有悲伤和憎恨。总有些人难免不幸。

但是，事无绝对吧？未来充满变数。

所以，我坚信着明天前进。

——我将，用自己的魔法奇迹改变世界。

让明天比今天更加精彩。和我珍爱的人们一起——

第六卷 后记

你好，我是鸦ぴえろ。

感谢购买第六卷『転生王女和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真的万分感谢。

本卷内容以故事开始的违背婚约事件为起点，讲述了众人与吸血鬼之间的激战。

吸血鬼长老莱伊娜，对艾妮丝菲亚来说，是艾妮丝的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艾妮丝菲亚深受双亲喜爱，或者深受周围的人的爱戴长大的话，会不会也目空一切呢？

说不定，艾妮丝菲亚可能也像莱伊娜一样成为自私自利只顾自己梦想的怪物。

但是，艾妮丝并没有踏入歧途。她身旁有多如尤菲那般，为她着想的人。

正因为如此，此后艾妮丝停滞不前时就会回忆起莱伊娜吧。为了不变成下个她。为了不再出现她那种人。

第六卷发售之际，届时就能看到转生王女的动画吧！ 动画让我激动不已！ 我对不知何时到来的日子翘首以盼！

能看到动起来聊天的艾妮丝和尤菲真让人欢欣雀跃，我迫不及待地想快点看到她们的小说，漫画和动画了。

我由衷地感谢，包括动画组在内的一切转生王女制作相关的人员！

转生王女未来还会更加精彩，请对未来发行的日子拭目以待吧！

虽然转生王女的故事将迎来一次大的终结，我此后还打算继续拓展转生王女的世界！请务必多多支持！

那么，期待下次与大家的再次相会，我就写到这为止了。

鸦ぴえろ

第六卷 插图

第七卷 OPENING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清水汐音

翻译：志麻贺津纪

修图：自清

校对：志麻贺津纪 狗鸽 白狮子

略带凉意的雨季已经结束，清晨传来了暖意。

感受着与那种天气不同的温暖，我——安妮丝菲亚·文·帕雷迪亚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难得。今天是我先醒来呢，尤菲」

我那如今仍在梦乡的爱人——尤菲莉亚·菲兹·帕雷迪亚。

我望着她的睡脸。仅仅是这样，心中涌起滔滔不绝的怜爱之情。

另一支手没有被她抱住，我将手伸过去拨了拨她的刘海。虽然尤菲发出了要起床的哼唧声，不过还没有要起来的样子。

「已经要到光之上月了，可不要赖床哦—？」

光之上月在帕雷迪亚王国是宣告一年的开始的重要月份。在雨季期间回到领地的贵族们也都返回王都，身为女王的尤菲要开始忙起来了。

老实说，我想要再疼爱一下这个努力又可爱的恋人。但是想到我们的身份，这种事情也不太可能。

「不，正因为如此反而应该要在她撒娇的时候宠着她……」

王族的一举一动都要小心周围人的目光。我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放弃了这份责任和义务，但当我重新背负时，强烈地感受到了其带来的沉重与痛苦。

「还没到起床的时间，难得有机会就让你继续睡吧」

「……那么，我能占用你这段时间吗？」

我小声地自言自语后，听见了意料之外的附和。

原本还在睡着的尤菲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我。

「啊，抱歉。吵醒你了吗？尤菲」

「不，没关系。反正也该起床了……」

「你可以不用急着起哦？」

「我知道。所以我想要占用安妮丝的时间」

尤菲还没有完全醒来，惺忪地看着我，手伸向了我的脖子。我们贴在一起触碰彼此，像是在短暂相互交换温热般。

只是这样就已经很幸福了，但尤菲轻轻地移开了。尤菲满意地微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而我看到这样的尤菲，正想这次由来我亲尤菲时，传来了敲门声。

「早上好！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我能进来房间吗！」

在敲门声后能是精神饱满的问候声。

我本想要接近尤菲而停了下来，尤菲将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她的动作真的像是一个小恶魔。

「真可惜呢」

「呜呜，时间也过得太快了。明明难得起早了的……」

「好了，快起床吧。今天也很忙哦，安妮丝」

「嗯。今天也一起加油吧，尤菲」

我们的接触只是一个吻，之后轻轻碰了碰额头就起身了。

「夏尔奈！早上好，可以进来了哦！」

「好的，打扰了！」

回复了门那边的人后，走进房间的是位少女，她充满精神地穿着一套女仆服。

她叫夏尔奈，是曾经在视察时遇见的帕西蒙子爵家的千金。

在招募离宫的女仆时，她特地从领地那过来报名。

不仅之前认识，而且我的性格也很合得来，加上她为人认真勤快，所以伊利亚便把她作为我的专属女仆。我也是十分感激。

「早上好，夏尔奈。你今天也很有活力呢」

「是的！毕竟这是我的优点！我也已经为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准备好装束了，您请！」

「那么，我就先去换衣服了。待会见，安妮丝」

「待会见咯，尤菲」

尤菲轻快地挥了挥，披着外套走出了房间。

夏尔奈行一礼送走尤菲之后，嘭地一下直起身。她就像是个装了弹簧的人偶，让人忍俊不禁。

「接下来，请允许我为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准备装束！」

「嗯，今天也拜托你了」

「请交给我吧！我不会辜负伊利亚大人的期待的！」

看着开朗的夏尔奈，觉得她相比在领地的萧条那时变开朗了。真的太好了。

在让她帮我准备着装的时候，我用手指数了一下她在这里工作的时间。

「自从夏尔奈来到离宫，已经有半年了来着？」

「没错，是的呢！」

「好像你雨季的时候没有回老家吧？那边不要紧吗？」

「因为我才开始在这里工作呀！领地那边不用担心！有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援助，状况逐渐好转。这也少不了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功劳呢，您在出现重大损失之前讨伐了芬里尔！」

「不用那么夸我的啦……这样呀，帕西蒙子爵也在努力呢」

帕西蒙领地曾因魔物遭受严重损失。他还一度考虑过要返还爵位，但尤菲考虑到领土的价值而感到可惜，便援助重建。

帕雷迪亚王国现在正处于变革之中。

如果想要普及我所研究的魔学，可以预想到将会需要比现在更多的精灵资源。

由于这种情况而使今后能成为一块重大资源地的帕西蒙子爵领就此荒废，实在是可惜。

子爵的为人也值得信赖，所以就结果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援助。

正因为有这段缘份，我判断夏尔奈会用心侍奉，于是就让她在这里当女仆，不过她非常能干，让我感觉自己运气真好。

「关于今天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安排，预定上午提尔提大人会过来看病」

「啊啊，有这么一回事呢。要过来看病呀……」

「是的。午后则是和平常时那几位一起在研究室集中」

「毕竟我们也差不多该行动起来了呢。那你帮我说一声要准备一下提尔提的午餐。她也会参加下午的安排」

「遵命。我会转达的！」

与活泼开朗的夏尔奈交流，总觉得会得到精神。虽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们对她有恩情，不过想来伊利亚是欣赏她这种好性格吧。

「我也要加油，不能输给她呢」

好了，今天也要开始新的一天。

＊ ＊　＊

「身体怎么样？安妮丝大人」

「很好，很好。没有什么问题，非常健康哦！」

「这样，那太遗憾了」

「你几个意思」

吃完早餐后过了一会，提尔提来到了离宫。

她来到我的房间一看到我就说出这样的话。真的是无论过多少年都完全没变呢。多了像是夏尔奈那样的女生，她扭曲的性格就更明显了。

「虽然没有问题是件好事……但那对我来说很困扰啊。对观察过程的我来说很无趣……不不，是会变得不安的呢」

「你就直接说没意思得了」

「是呢，真没意思。就没有能一眼看出来的夸张变化么？变成了巨龙的王女大人？」

「都—说—了，我只是吸收了巨龙的力量，还是属于人类的—！」

「……我也是在真的担心你哦？」

我稍微说了点玩笑话，提尔提对此一本正经地说道。

发现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场合，我感到有点抱歉。就算对方是提尔提，刚才也是我的错。

「不过说来，离“那次吸血鬼事件”已经过了一年，真的表面看着就和人类一样呢。虽然指甲和牙齿能变化，不过那看来也是从吸血鬼中得到的形态特征，就不能索性长出尾巴或者翅膀什么的吗？」

「嘴上说在担心我，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这和那是两码事」

「提尔提是想要我变成怎样啦？」

「不是想要你变成怎样，毕竟你被吸血鬼咬了，但是处于没有变成吸血鬼，这点很奇怪。我只是在意安妮丝大人会不会发生什么异变而已哦？」

提尔提说到的吸血鬼事件——曾经有一位使用可以被称为禁忌的手段来把自己变成魔物的魔法使，这位魔法使在后来被称为吸血鬼。

有些本来因过于可怕而被肃清的吸血鬼依旧活了下来，他们逃脱之后暗中增加数量，伪装成我们的邻国进行潜伏。

他们为了探究魔法的真理，为了报复不认同他们的帕雷迪亚王国，继续在逃亡地上进行探究。

但是，她既是吸血鬼一族的结晶，也是最邪恶的异端，她的诞生开始了吸血鬼一族的末日。

她结束了吸血鬼命运——莱拉娜。

莱拉娜是优秀的吸血鬼，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自己的目标应该是创造出永恒的世界。她实现的方法是让自己吸收所有的生命，使其处于支配下。

（……现在回想起与莱拉娜发生的事，仍是历历在目呢）

即便过了一年后，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会觉得我曾经有可能会变成她那样。

她和任何人都无法分享理想，只有魔法才是美好的，只是为追求魔法而给周围人带来伤害的怪物。

无论我们多么理解彼此，也无法携手并进。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同样地，她也有像人类的地方，是位令人无法忘怀的对手。

在与那样的莱拉娜战斗时，为了能与拥有吸血鬼最强力量的她相匹敌，我彻底吸收了巨龙的力量。

之后，巨龙的魔石重新在我的体内里生成，我成了既是人也是龙的存在。

提尔提之所以会观察我的情况，也是为了不错过我处于这种特殊状态下会有什么变化。虽然也不能否认这是她的兴趣。

「不过，在这一年里，我一直老老实实的，所以什么都没有发生呢」

「但也不是没有任何变化吧？嘛，毕竟有一半就像是吸血鬼那样，所以我也参考了蕾妮的病例」

「与之前不同的地方是，我不仅想要魔力，还想要摄入魔石这方面吧。说不定我的身体可能更加接近魔物呢」

魔物为了变得更强，会寻找其他魔物，也会寻找拥有魔石的。

通过本能或冲动的形式我能感受得到。虽然也不是不能抑制住，不过要是长时间忍耐后会有饥饿感袭来。

有点像利用巨龙的刻印纹使用巨龙的魔力时所感受到的冲动，但比那种冲动更加强烈的感觉，老实说让人很不舒服。

「如果说吸血鬼的魔石是配合人类的身体而进行适应了的话，那么巨龙的魔石就是令人类的身体往巨龙的方向蜕变。应该是在这方面不同吧？」

「托它们的福，没想到我又得喝这个魔药了呢……」

「没压箱底，不挺好的吗？」

「喝这个的时候尤菲的视线很扎我啊—！」

原本身上刻有巨龙的刻印纹后就不需要魔药了。但因为它的原材料是魔石，所以可以抑止冲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更接像是稳定剂。

但是，正因为它原来的效果是那样，所以我喝魔药的时候，尤菲会超级不满地瞪着我呢……。

「不过也不像以前那么危险了呢」

「是呀。只要制作的时候控制好功效，就只会缓和冲动」

「虽然在那种意义上没有很大的变化反而是健康的证明。但要是感觉到有哪里与平时不同就马上要说哦？」

「感觉在我之前尤菲会叫你过来了……」

「也对……毕竟那次事件之后，她变得特别保护你了呢」

提尔提同情地放低声音说道，听到她的话，我轻轻叹了口气说道：

「虽然我已经好了不少，但如果搞不好的话说不定就会变得更糟。也是没办法……」

在与莱拉娜战斗的时候，我差点被她变成了吸血鬼。

虽然为了抵抗成为吸血鬼，我进行龙化并成功保持了自我，但要是出了任何差错，说不定我人已经不在这了。

尤菲曾经亲眼目睹了我有可能会离去。这份恐惧，她难以忍受。

即便结束了莱拉娜事件的善后，曾经有一段时间，只要我不在她身边她就会感到不安，有时候精神上会很不稳定，会做噩梦等。

「因为她平时都太过完美，所以我都忘了尤菲莉亚大人比我还要小呢」

「虽然我也不想让她担心啦……」

「继续出现这种可能会成为灭国的怪物真的受不了。又是巨龙又是吸血鬼的，几个意思啊。去年让我重新感受到和平是件多难得的事」

「去年真的很和平，但在那之前也的确够呛……」

「嘛，安妮丝大人在离宫疗养的期间也发生了不少事。比如说，阿尔加鲁特王子被授予男爵位什么的」

在谈到阿尔君的瞬间，我自觉脸上的表情是复杂的。

我的心情既开心，也含有歉意，难以言状。

「说到阿尔君的爵位呢……虽然在表面上是赦免并且还抽到了要去环境恶劣的边境开拓的倒霉签，但实际上给阿尔君这个爵位对于处理吸血鬼的善后工作是必须的」

「表面上，还是隐瞒了吸血鬼威胁到帕雷迪亚王国这一事实呢」

正如提尔提所说，我们隐瞒了莱拉娜和吸血鬼一族的存在。

虽然我觉得可以授予当时一起战斗的骑士和冒险者们一枚勋章，但因为不能公开这件事，所以无法授予。

作为交换，我们赐予了阿尔君男爵爵位，欢迎曾经一起战斗的骑士和冒险者们加入阿尔君麾下。

他们和阿尔君一样，是为数不多知道吸血鬼的人，他们暗中在边境进行调查和开拓。一旦他们在那边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我们就会重新授予他们勋章。

「只要阿尔君开拓边境使其成为领地，这个地方就能成为一处据点，用来调查是否有幸存的吸血鬼或者亚人并且保护他们。最适合用来隐藏秘密了」

「虽然迟早会公开，但并不是时候，对吧……阿尔加鲁特大人也不容易啊」

「他挖苦我说，“我就没抽过好签”。不过莱拉娜一事，能让他的属下团结一心，他的身边又有阿克莉尔酱在，所以我很放心呢」

「啊，那个利坎特的女生啊。她将来会嫁给阿尔加鲁特大人吗？」

「要是真能成我也放心了」

我笑嘻嘻地想象阿尔君和阿克莉尔酱的光明未来。

我毕竟也同样加入了非人类的队伍中，所以很在意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和未来呢！

「那得要事情进行得顺利才行吧？毕竟边境依旧是一个环境很恶劣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没错……虽然那边资源丰盛，不愁吃穿，不过只是生存不下来的」

「支援边境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呢」

「虽然也有在考虑能不能将空中魔动车变得再大一些，这样就能进行空中运输了，不过好像还是不太可行吧？」

「说起来，要准备开始那个了吧？是要进行大规模修缮，防止王都变得陈旧对吧？」

「没错没错。说是要保存历史性文化呢」

「所以有了“那件事”对吧？」

「……嘛，是的」

在提尔提说起“那件事”之后，我露出了苦笑道：

「在提出“那件事”之前，我也曾经考虑过在王都建设一个研究魔学的设施……不过他们反对得也有道理呢」

「是魔法省提出反对的吧。他们那些人，不是一看见安妮丝大人就直打哆嗦么？」

「别说得那么恐怖啊」

「这没差吧」

提尔提诧异地轻蔑道。虽然听她这么说不由得咬紧牙关，但实际上我和魔法省的关系并不算好。

「就算是我也同意的哦？为了保存王都的文化，将景观维持保留下来是件好事。所以我才没在王都建设魔学的研究所的」

「真是个好孩子呢……啊—，讨厌讨厌。你变得这么世故了」

「我希望你能说我长大了诶！」

魔法省曾经与我相互敌视，在我没有惹是生非的疗养期间平稳重组，以新的体制重新运作。

尽管现在也会因为理念不合产生冲突，但魔法省不像以前那样了，现在他们可以耐下心来和倾听我的意见，即便是彼此对立也可以进行沟通。

虽然尤菲是站在我这边的，但同时也是统率贵族们的女王。要是事情涉及到全体的利益，她有时也会拜托我以大局为重。

由于我过往遭受到的环境都太恶劣了，我并不想这么迁就，但她倒也不是没有考虑我的感受。估计她是想避免贵族爆发不满吧……。

「不过，真的好吗？虽然可能你觉得没有在跟魔法省吵架，但那件事怎么想都是要把安妮丝大人从王都里赶出去哦？」

「没事的啦。尤菲认同了这个计划，而且考虑到今后，我们也是有必要进行那件事的」

面对提尔提的反问，我平静地笑着回应道。

这一年里，我一直都没有惹事。不过，这个计划很早就进行了，只是没有大张旗鼓罢了。我刚听说的时候也很是意外。

提尔提呼地叹了一口气，撩起刘海小声说道：

「——真没想到，居然要“新建一座都市”用来研究普及魔学呢」

第七卷 1章 全新的尝试

“新建都市计划”。

这一方案的提出，大概可以追溯到莱拉娜事件之后的第四个月。

这一天，我被叫到了王城的会议室，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新建都市计划？」

「是的，安妮丝。实际上我们一直在讨论相关事宜」

我睁大了眼睛，低声重复了一遍尤菲告诉我的计划。

今天是尤菲希望我出席今天的会议所以才参加的，但她告诉我的内容令我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方案已经提得大差不差了，所以我觉得也该是时候叫你过来。我想让你来做这个新建都市计划的负责人」

「那个，选我的理由是？就算你要我建一座都市，那也……」

我实在不清楚尤菲想要我当负责人的意图。

看到我一脸困惑的表情，尤菲笑道：

「那么我和你讲一下吧。你还记得之前说过要修缮王都陈旧的建筑么？」

「我还记得哦。所以我当时提议建一个魔学研究设施」

「嗯，那个提议被驳回了，理由是要以维持王都的景观、保存王都的文化为优先」

「驳回我是理解的，但是为什么就一下子成了要新建都市呢？难道说在王都建个研究设施不行，反而可以新建一座都市？」

「正如您所想的这样，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我对此仅仅是一笑了之，接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对我的话表示肯定的是魔法省的年轻高层——兰格。

他在我的生日祭以及实现精灵显现的可能性中都作出了贡献，从而崭露头角，在魔法省内的发言权不断提高。这样的一个人，神经质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不不，兰格。我也实在是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接下来可以由我说明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

「拜托你了，兰格」

「这次计划的起因是由于魔学普及产生的问题」

「问题呀……」

「绝不是什么说这不好的意思。说由于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研究活动，帕雷迪亚王国拥有了新的产业也不为过。我认为这件事十分可喜」

「嗯，谢谢你。可是兰格说的问题是指？」

「普及产生的问题就是，如果魔学启蒙、魔道具得到普及的话，担心魔道具所需的精灵石价格暴涨」

「毕竟之前精灵石主要是用在百姓生活以及国外出口，普及后会增加了它的用途呢」

「是的。但是，这个问题已经由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解决，她亲自援助了将来可用来开采资源的领地。因此，在下认为应该考虑下一个问题了」

「下一个问题……果然是与研究规模相关的吗？」

「所言极是。既然资源问题已经解决，那么就没有担忧推迟魔学的发展了。当然，如果能扩大研究规模就再好不过，我想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也是这样认为的」

「这个，嘛，也是……」

「今后魔学也会不断发展吧。但是，一旦当王都在不知不觉中只追求新事物，那么就很有可能失去传统的精灵信仰。到那时，重视信仰的反抗声音会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

「这就是当时拒绝我提议在王都建魔学设施的理由吧」

「的确如此。如果您能理解那就太好了」

魔学，以及魔学产生的魔道具，这在帕雷迪亚王国是一项革命性的技术。

虽然我想要制作出好的东西，但是只认为新的事物就是好的，这会导致既有的文化产生衰退。

国内普及可代替魔法的魔道具，则不可避免会招致贵族的反抗，因为他们失去了利用魔法所获得的权益。

剧烈的变化会引发摩擦。这个影响很可能会导致再次内乱。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尤菲在父王大人的帮助下，继续进行政治层面的调整。

即便尤菲想发展魔学，也无法如我所愿，其中也是由于考虑到了贵族。虽然觉得遗憾，但是我认为这很正常。

「但是，在王都建设魔学研究设施是一个问题，我对于扩大研究规模并无异议。于是我想，要不干脆就为魔学建一座都市。我的这个想法，尤菲莉亚女王陛下也是赞成的」

「我赞成兰格的提议，安妮丝你呢？」

「听完我是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和缘由，但你是讲真的吗……？这规模也太大了，真的不敢相信……」

我无法掩盖内心的动摇。因为我本来想着建个魔学研究所就够了，结果被拒绝了，没想到会给我说要建个更大的。这让我一时间有点转不过弯。

兰格也许是不忍看着这样的我，轻轻地咳了咳说道：

「这个提议，我们魔法省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在里面的。现在，贵族和平民之间产生了鸿沟。为了填补这个鸿沟，我们要排查出问题。特别是王都有一处地方变为了贫民街，这个问题必须要尽快解决」

「啊，嗯……这样呢」

王都的贫民街——这个问题我也很清楚。因为和我当冒险者的时候有关。

那些人无处谋生，但却仍然想方设法来到了王都。如果他们能在那里找到工作的话还好，可是现实没有那么轻松。

他们中有的人为了赚钱，只能成为冒险者，接着在任务中受了重伤，结果什么工作都做不了了。

贫民街就是由这些流浪街头的人聚集而成的。对于这个问题，父王大人也很头疼，他拿不出具体的解决方法。

「魔学的普及会催生出大量的需求，这些需求会创造出工作，借此解决贫民街的问题」

「只要获得工作，人们就能谋生呢」

「因此，国家要做的就是完善基础，准备迎接魔学」

「所以修复陈旧建筑是创造就业的一环吗？」

「是的。但是在这期间，贫民街的居民就无处可住了。王都的重建工作可以雇人，但我又思考了一下怎么才能建立一个需要更多人手的」

「所以你就想要新建一座都市用来研究魔学？真是大胆的想法呢，兰格」

「被那位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说大胆，在下实在惶恐」

「……你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

正当我和兰格交谈时，尤菲小声地笑了出来。

我看了看她，她立马变回一本正经的模样，轻轻地咳了一声说道：

「你觉得怎么样呢？对于我来说，我认为这个提议无论如何都要推进」

「虽然很高兴你这么说，但是突然让我当负责人实在是……」

「说到底，名义上是由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主导，但是具体参与工作的人才，会先与尤菲莉亚女王陛下协商后，再进行选拔」

「虽然让你当负责人，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集中精力研究魔学」

「那个，就只要用我的名头，政治方面我只是个挂名的就可以了，是吧？」

「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安妮丝菲亚王姐陛下将事情委任给适合的部下才对吧」

「本来是打算由我来分配都市的管理等以及政治相关人员的。可是，哪怕是建造魔学都市，要让懂魔学的人来，才能见到它应有的样子。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应该由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来当负责人。我想，在都市的管理上可以征求您的意见」

「唔……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愿意当负责人」

主要把它当成建了个和都市一样大小的研究所就好了。都市建成后，因魔学和魔道具的普及，人们来到了这里。这些人会建设街道，管理本身则委托他人代行。

如此，我也能接受。如果要我管理一座都市，我恐怕分身乏术，难以兼顾研究。

兰格听了我的回复，痛快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理解。我接下来还有话想继续说……」

「还、还有吗？」

「当然。还有如山一般多的事项需要决定。首先，既然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担任新建都市的负责人，那么就要独立一部分的近卫骑士团，让他们成为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的专属骑士团」

「我的专属骑士团！？」

「关于这件事，就由我来说明吧」

古兰兹公爵开口说道，接上了兰格的说明。

他打算说话的时候警戒了起来，这是因为他很在意尤菲的反应。

两个人一旦开始辩论就少不了一番舌枪唇战，光是被波及就让人感到胃要隐隐作痛。

「新的骑士团有两个职责。一是要像西亚男爵一样学习魔道具的运用，培养一个可以教导其他骑士使用魔道具的人。二是要护卫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守护魔学的机密」

「各种意义上都是我的专属骑士团呢……」

「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本身就在平民以及下级贵族出身的骑士中声名显赫，为了今后魔道具的发展，我认为最好是招募志愿者，将骑士团独立出去」

「独立出去的话会产生派系之分，这一点怎么办呢？搞不好的话两边会产生分歧吧？」

我听完古兰兹公爵的话，首先担心的是这点。

如今，正是要填补贵族与平民之间长久以来难以弥合的鸿沟，要是让派系林立，真的没问题么？

「安妮丝，政治方面的手腕是我的职责，就交给我吧。虽然人们的观念正在变化，但是还是有不少人对魔学及魔道具持怀疑态度」

「尤菲……真的没关系么？」

「我打算在将来的某天，彼此能够相向而行，但这种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因此，我会在政治上想想办法。请相信我」

尤菲满脸笑容说道，似乎在说我的不安是杞人忧天。

那么，我也不可能止步不前。我要鼓足干劲全力以赴。

「我明白了。尤菲这么认为的话，我也同意成立一支我专属的骑士团。毕竟到时候肯定需要人手」

「我打算在都市的建设上委托独立的骑士团，之后雇佣冒险者作为护卫。因此，我希望明年年初定下目标，以便行动」

「那是不是应该现在就讨论在哪里新建都市呢？」

古兰兹公爵不动声色的一句话，瞬间令尤菲和古兰兹公爵之间变得紧张了起来。

尤菲娴静地笑着，看向古兰兹公爵。即便尤菲没看向自己，也能感受到压迫感，然而古兰兹公面对这份压迫感时却若无其事。

她们二人制造出的氛围，使得众人不敢牵涉其中。

「玛泽塔公爵，关于新建都市的建设地，不妨先听听安妮丝的都市方案吧？」

「虽然还来得及，但我认为选择候选人等事项也应当同时进行。由于尤菲利亚女王陛下号令下的贵族们整顿纪律，受此影响，有很多贵族提出要返还领地，需要协调各地」

「啊—……难道说推进新建都市计划也与这件事有关？」

「正如您所言，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

古兰兹公爵的肯定，令我又豁然开朗了一些。

莱拉娜的那件事之后，这期间即便我在疗养，尤菲也在忙于国政。

其中，她大力整治的事项中就有整顿贵族们的纪律。尤菲认为想要消除与平民之间的鸿沟，贵族们也必须要注意自身的一举一动。

调查后发现有几处领地存在问题，有的领地像帕西蒙子爵的领地一样，遭受了魔物或天灾，导致难以为继；有的则是为满足个人欲望苛以重税。

最后，有的领地归还给了王室，有的则被剥夺了领地。

由于土地不能浮在空中，所以现在每天都在争辩到底是让土地与附近的领地合并，归王室管辖，抑或是任命新的贵族成为领主。

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才认为可以建造新的都市发展魔学。

「我认为没有必要在下次的会议选择候选人，一旦真正开始建设都市的建设，安妮丝菲亚王姐殿下身为负责人，想必会越来越多地前往实地。如果早点决定地址的话也容易调整，还能得到附近领主的协助。因此，希望您能配合，以得尤菲莉亚女王陛下的应允」

「……也是呢，玛泽塔公爵。这座新建都市在未来将会对帕雷迪亚王国产生深远的影响。鉴于其重要性，最好提前做出决定。那么我们先听听安妮丝的意见如何，尽快选点人选吧」

尤菲虽然一本正经地说着，但脸上毫无笑意。古兰兹公爵见状，点了点头。

＊　＊　＊

「我知道的啦，安妮丝作为新都市的负责人必须实地探访。而且我还不能跟着去！」

「嗯嗯，我明白的啦……」

「我知道我必须接受！但是他知道不知道我的心情，总是絮絮叨叨的……！」

「明白，摸摸头。尤菲真了不起，又努力又棒呢」

「想你摸久一点……」

那天晚上结束了剑拔弩张的会议，尤菲把头埋进了我的怀里，紧紧地抱着我。

她的头使劲靠在我怀里，表现没有丝毫力气。这个样子与她往常的女王姿态相比，截然相反。

我苦笑着，心想：真拿她没辙呢。虽然我认为那些事情很重要，但是古兰兹公爵戳到了痛点。

「离开王都、么……」

虽然这话是从自己嘴里跑出来的，但我也没有实际的体会。以前还是冒险者的时候，虽然经常往外飞，但是这对我来说是应该回去的地方。

哪怕是有要离开的时候，那也是我在这个国家失去了容身之处。我做梦也没想到，这次竟是为了新建都市。

也许是因为我小声的喃喃，尤菲更用力地抱紧了我，我有点呼吸不过来。

「……我不想你去」

「嗯，我明白哦」

「我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哪怕是短短几天，我也不想和你分开」

尤菲一个劲地向我撒娇，但我也明白不仅仅因为这些理由能让尤菲感到欣慰。

和莱拉娜战斗的时候，随时可能失去我的冲击在尤菲内心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伤疤。

虽然成为精灵契约者之后她有了些许的超然，但在我面前则收起那一面，而是展露出如同幼童般的另一面。

我亟待疗养，但对尤菲而言，她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如今总算是平复下来了，松了一口气。

话虽如此，如果要分开，她会开始不安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之后再一起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尤菲。你不想当国王了么？」

我摸着尤菲的头问道。尤菲摇了摇肩膀，一言不发。

因为作为女王，她不能让其他臣子见到这幅模样，所以只要到了外边，她就会变回那个完美无缺的尤菲。

只不过，这只是她如外壳般的姿态。而她坚硬的外壳中隐藏着脆弱且柔弱的一面。

我知道的。尤菲也不完美，即便她的丰功伟绩多么耀眼，她说到底还是一个女孩子。

就算这样，她仍为我背负了沉重的宿命。我衷心想要报答她的这份觉悟。但是，有时候也想要她放弃这一切。

「安妮丝，我不会不想当的哦」

怀里的尤菲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

她的表情十分平静。虽然她刚才还像个孩童一样，但现在已经不像了。

「因为我的任性而让安妮丝放弃梦想什么的，那就等于是宣告了死亡。明明选择了对你有帮助的道路，却反过来扯你后腿，那样的话我真想杀了自己」

「我不想尤菲太勉强啦」

「只有现在吧。……不是吗？」

尤菲脸上挂着一抹笑容。她似乎是打心底里感到开心，同时却又不知道为何而哭泣。像是一个扭曲的玻璃工艺品，复杂、暧昧、美丽而又纤细。

「我们还能站在这个舞台多久呢……」

尤菲小声说着，我则缓缓长叹一口气。

话说了出来，就会思考它。一旦意识到，就会看见现实——留给我们的时间还剩多少。

「总有哦一天，我们必须要将主导权让给下一代。我们的时间与人类是截然不同的」

「是指还能做人类的时间吗」

尤菲作为精灵契约者。

我作为化龙之人。

我们所拥有的时间长得不可估量。因此，我们必须要从现在的位置退下。

如果不退下的话，就会重蹈过往精灵契约者的覆辙。

不能让人彻底依赖于永远强大的绝对者的统治。（译注：“绝对者”是哲学术语，指不依赖于其他事物，不受任何拘束，无限地存在于自身的最高超越性实在）

最终，我们的时间与凡人有别。这是必然的未来。我想在这之前完成我们发起的革命。

「只有现在能成为王，所以我想努力成为王。因为我想和安妮丝一起看梦的前方。为了让我能够充满自信，请你支持我」

「……嗯」

尤菲祈求般地说道。我抱着她，仿佛在将心底涌上来的爱意传达给她。

她如此直率地承认我。迄今为止，我不止一次地感激有她在我身边。

正因为如此，我才要珍惜她。因为珍惜她，所以我会想对她说，如果感到辛苦的话放弃也没关系。

可是尤菲笑了，表明她不喜欢别人这么说。所以我想报答她。那我也只能继续前进。

为了将想要一起梦见的梦化作现实，不论是喜悦或痛苦都要一起背负。

誓言无法违背。即便我想过让她放弃，但我的确内心迷茫。

「好的。所以让我好好加油，要多宠我」

她说着，将脸埋进我的怀里。她的呼吸弄得我痒痒的，也有点焦躁。

「毕竟你都已经变得这么任性了。……还是说原来就这样？」

「也不知道是受谁影响？」

「久负盛名的任性？」

我们哧哧地笑着，碰触彼此，感受彼此的体温。

在确认好感的时候，我觉得会经常问喜欢哪里。我知道我会回答全部都喜欢。

因为，我无法不爱尤菲的全部。所以，全部都喜欢。

「我喜欢你哦，尤菲。我爱你」

「我也是，安妮丝」